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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emony

Summary:

现pa,三个人并非普世意义上爱情的三角关系。亨利第一人称。
bgm:ceremony - joy division
写得不好,但ceremony真的很好听,还有人没听过吗?
ps:想交流请评论!

Work Text:

  

  

  我刚来到布拉格的时候,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在我们那个小地方,离开学校后要么留在小城里一辈子庸庸碌碌,要么就去库滕堡,去布拉格。至少那时我是这么以为的。我学的专业——说来奇妙,不是我自己选的,而是突然冒出来与我认亲的父亲选的。我与拉德季在我养父马丁的引荐下握手,好像一对在餐厅偶遇的陌生人。我还记得那天他穿得相当正式,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掏出一张压银的名片。然后马丁就和母亲出了门,留我和他在拉泰面面相觑。事实上,我们和陌生人确实没什么差别。我在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马丁那时正在努力把我们俩拼凑到一起。我在那个夏天总觉得亲近他是一种天职,一种义务,因为他也似乎想要亲近我。但我们俩的会面总是很局促。第二次,以及后面的所有会面,他都没有再穿那套西装,而是穿他带着铆钉的马甲,看起来比我时尚多了。我们在一家我永远不会独自走进去的餐馆默默对坐。

  “亨利。”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浸着咖啡味。拉德季轻柔地叫我的名字,但还是一股子公事公办的语气:“决定好去哪个大学了吗?”

  一个父亲确实应该这样关心他的儿子。我感到有点别扭,虽然也很高兴。其实,我都没想过大学的事。马丁也说:考不上无所谓,他可以教我手艺。和我一起生活二十多年的父亲在方方面面都很严厉,唯独在读书上放开了缰绳。可能他年轻时也不爱念书吧。总之,马丁和我都没有详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回答他:“还没有。”然后补上称呼:“父亲......”我总是忘了说出那个称呼,好像叫出口就真的能拉近关系似的。他“嗯”了一声,一点笑容浮上他的眉间,看起来胸有成竹。我并不知道他的工作具体是什么,只知道他似乎不缺钱,而且有一些厉害的朋友。我怀着忐忑——或者说,兴奋,期盼着他的下文。

  拉德季比马丁要显年轻,钱能养人的道理。他如果放下了父亲的架子,和我的相处就变得像亲昵的上下级,或者还处在试探期的新朋友。而那时他的神色十分诚恳,认真到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我在布拉格有一些朋友,他们那里有一些职位还空着。”他说。“如果你去学了这些专业,他们可能会很高兴。”

  我看着他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递给我。这个场景像是什么职场剧里的一幕。资料上写着几个偏门的专业,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公司会需要密码学或者兵器制造。但我还是收下了,并决定在里面挑选我接下来几年的学业生涯。我奇异地信任着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拉德季满意地抿着他的咖啡,看起来比我还高兴。那是他第一次作为父亲为我做了点什么。

  我和他就这样保持着将断不断的联络,既没有那么亲近,也不算太冷淡。拉德季每个月会给我汇一笔钱,他在电话里笑着和我说:“不要告诉马丁,好吗?”我答应他,然后把钱全都存起来。我那时很骄傲地,像个大人一样想:等到毕业,进了他给我找的好岗位,稳定下来之后,我就把这笔不小的款子还他。如果在大城市里遇到些什么状况,我还有这笔钱做后备。事实证明,我这个天真的决定真的起了作用。

  初到布拉格,我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外国人。拉德季给了我他的签名,一份文书证明,几份合同,就把我送上了火车。他其实出人意料地繁忙,送完了我,他就得出发去科林。我自然而然地一个人前往首都,手里只提着一个装了几套衣服的小包,懵懵懂懂,莽莽撞撞地进入这座千塔之城。好在,我身上连被偷的钱都没有。找到公司的地址花了我一个多小时:问路时,我才意识到我有口音。而且,被问的人看到那个地址后神色都有些奇怪。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对方向,其实它离市中心与火车站并不远,甚至就在最繁华的街区里。我茫然地向那栋高楼走去,看见气派的前庭里有三杆旗帜:波西米亚,摩拉维亚,奥地利。我还没有见过能在门口挂国旗的公司,我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背着灰扑扑的旅行包,穿着旧T恤和牛仔裤。幸好在拉泰,拉德季为我挑了一身——做了一身正装。不然,我可能都没有自信能走进去。其实我低估了我的勇气,不过这个可以后面再说。

  明天一早,我就穿着正装,带着文件,正正经经地进去面试。拉德季说这只是走个过场,叫我不用害怕——怎么会不害怕呢!这股紧张混着踏入社会的兴奋,让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公司旁边的宾馆都太贵了,我走得远了一点,找了一家破破烂烂的快捷酒店,楼下就是闹哄哄的酒吧。我想着喝一点酒也许就能早点睡着,或者至少平静下来。我成年之后和马丁,和拉德季都一起喝过酒,还有我们三个一起的时候。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你的两个父亲从两边看着你饮酒......在他们的磨砺下,我的酒量还算可以。所以我满心以为喝一点不会出事。虽然确实没出什么事。只是一次非常小的,极其平凡的邂逅。

  在这个时候,我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这要等明天才会揭晓。我从二楼下来,各个桌子已经被占得满满当当,只有他那张桌子还没人拼桌。我别无选择,只能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没人和他拼桌:他穿着整洁体面的衬衣,优雅地饮着酒。本来是一幅漂亮的画面,但他身上传来一种礼貌的气味,也许这就叫气质吧,他让人感到一种冷冷的气质。看见我坐下了,他从沉思里回神,向我说:“晚上好。”

  我自然回答:“晚上好。”我只是来喝些酒的,别的都不重要。他身上那股气质倏地消散了,转而成了谦逊和礼貌。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只是点了我的酒。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目光并不刻意避着我,任由一点醉意和思考把视线洒在我身上。我头脑有些发紧,低着头,慢慢啜饮我的饮料。酒吧里的吵闹完全影响不到我们这张小桌子的寂静。这样的氛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至于再见到他时,我第一个想起的还是那酒的味道。

  我觉得喝得差不多了,准备起身,又觉得犹豫。而他此时也站起来,抖了抖外套。然后他说了今晚第二句话:“晚安。”我便回答:“晚安。”他走了,留下一打钞票结账。我现在才意识到,他喝得比我多多了。

  酒精确实可以消弭一部分紧张,我最终得以入眠。第二天一早,我换上正装,对着镜子拼命地想把头发梳上去。马丁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忍不住笑......我实在不习惯戴领带,总是觉得太紧,圈着脖子,让人呼吸不畅。但我还是这样出了门,走向那栋高高的写字楼。一切都很顺利,拉德季的名字在这里拥有不小的通行权,我只需要一路跟在职员后面,让他把我带到高层的会议室去。他提醒我:“在这里进行的,不是正式的面试。”我胡乱点头。

  职员离开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做了一个深呼吸。根本想不起来要做心理建设,我直接敲响了门。

  没有等到“请进”或任何动静,门在下一刻就被打开了。开门的人——他挑了挑眉,没有任何表示——是昨晚的那个人。没有一点儿迟疑,他把我引进会议室,请我坐下。我要面对的主考官不是他,而是正座上的那一位。在我乏善可陈的前半生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我的校长。眼前这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显然是地位很高的那一类,而至于为什么高,高成什么样,我一概不清楚。这可能就是我没有被他镇住的原因吧。

  他上下打量着我,却没有让我感到不快。他的眼神专注,像是欣赏一件趁手的武器一样看我,我被他看得有点儿起了鸡皮疙瘩。

  “你就是拉德季的儿子。”好威严的声音啊。他只是看了一眼我带来的文书就放到一边,不再理它。我诚诚恳恳地回答:“是的,阁下。”

  男人点点头。我本以为这种大人物架子会更大一点呢。“他和瓦茨拉夫关系很好。”他随意地说。“让约翰带你去办入职吧。”

  我在恍惚中飘飘然起来。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录不录用我。我是不是应该知道他的名字?但靠在一旁等候的青年名字我已经知道了:他叫约翰。

  他,我目前的顶头上司,我过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就是约布斯特。瓦茨拉夫的名字在拉泰响当当的,别管那名声是好还是坏;约布斯特则算是第二的。至少我从没想过拉德季会有这么位高权重的朋友。一切都被约翰安排得十分妥当,我很快就完成了所有该做的手续。最后他领着我来到高层的办公室,就在那间会议室旁边。这应该就是我的位置,约翰的工作可以结束了。

  他忽然换了一幅面孔似的,从疏离变得活泛。我又想起昨晚那安静又令人屏息的氛围:约翰沉思的时候,看着我的时候,独自一人的时候,气质是不一样的。现在属于第二种。

  “你现在住在哪里,亨利?”他的声音和昨晚一样。我想,如果我拿到工资,也许可以请他喝酒,像真正的职场那样。

  他含着笑看我。他一定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而这是他私的部分。我说:“就在昨晚那家酒吧楼上。”

  约翰无奈似的叹气。他说:“约布斯特让我照顾你。今天我要陪你去找房子。”这应该已经超出平常的工作范围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收到了这样的指令,还是别的其他。但我还是听从他的指挥,心怀对房租的忧愁,跟在他的身后。

  我本以为我们会在城里到处转转,但他径直把我带到某栋公寓楼前,告诉我,这就是他为我找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方式有点奇怪,让人听起来觉得像是一则通知,一道命令,但又委婉得很。然后我发现,这间屋子比我想象中的还契合我的要求:我对他真的无可挑剔。我第一次动用父亲给我的钱,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不过如果我向约翰求助,他大概也会帮我。他笑得意味深远,看我在合同上面签字。我还是很困惑。

  “你是怎么知道......”我忍不住问。问到一半,又觉得这问题不太成熟,于是打住。

  他没有在意,收下合同——为什么是他收下合同?然后他有些散漫地说:“因为我要了解你。”

  要了解,于是便了解了。约翰像是觉得这件事的理由微不足道,语句轻飘飘地掠了过去。为什么要了解?我们除了做今后的同事,还会有什么别的交集吗?

  我第一次为约翰其人所困惑。这样的行为应该称作调查,他知道我的喜好,甚至知道我的经济状况。后知后觉地,我想到:从一开始,这个故事就不太一样。从拉德季开始......

  我并不能经常见到约布斯特,总是约翰在他的门前进出,他本人则神龙见首不见尾。然而从住处回来的时候,约布斯特本人就在我们俩的办公室里等候。他坐在约翰的位子上,像真正的主人一样喝着茶水。现在我知道他是什么地位的人了,因此颇有些紧张:“阁下......”约翰在我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现在你安顿下来了,很好。”他把茶杯留在约翰的桌子上。“以后,你不用穿正装。”

  他的声音听起来居然......很仁慈。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他们如此照顾,而且有一点被点破的窘迫,但无论如何——明天不用再打领带了。

  我清闲得不正常。对面的约翰安然地整理着文件,一些是拿去给约布斯特签字的,一些是拿给他看的,一些是待会拿去销毁的。我能做的只有看着他发呆。他工作时又变回了那个礼貌而疏离的青年,让我不太敢打扰他。其实,我想问问他茶水间在哪儿。

  他从文件里抬头瞥了我一眼,我一下子把视线挪开。他感到很好笑似的,对我说:“约布斯特很喜欢你。”

  我可不敢当。但事实摆在那里,我只能归功于拉德季的威名。虽然对工作我有一些自信——在拉泰,人们都说我活干得又快又好——但我还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呢。我含糊地回答他,尽量像个问心无愧的好员工。他呵呵地低笑,眼睛还看着文件。我感到好像与他亲近了一点儿,也没再打扰他。

  最后我还是找到了茶水间。连里面的茶歇都是我没见过的品牌,这样的好东西,却根本没怎么被动过。我十分认真地品尝起来,想了想,又给拉德季拨了个电话。他听到我安稳入职,自然很高兴,同我说:“约布斯特对下属很好。”我想着约翰和我的老板本人,点了点头。

  明明是脱离了学校,正式踏入社会的一步,我却反而想与他多说点话。也许是这么顺利的进展让我的直觉有些不安了吧,我问他,我在这里最相关,最熟悉的人:“我具体会做什么工作?”

  拉德季有一两秒没有说话。然后他温柔地回答:“和你在拉泰做的差不多。”

  好像每个人都这样,说着不明所以的话。但我想,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等到时候就知道了。

  谁都没有说错,一切都很合理,但我还是没有想到......

  就在我闲得快要待不住的时候,约翰给我派下一份工作。连条像样的通知都没有,只有一串优雅的钢笔字迹,写着一个地址。他把一个小匣子放到我手里,说:“送到这个地方,那里的人会给你一个回执,拿回来就好。”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跑腿,而他又拉住我——其实,他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我胳膊上。他安静地看着我,说:“小心一点。”

  我以为他在关心那个匣子,而实际上,他在关心我。我很快就知道了这份工作的全貌:为约布斯特,这个明面暗面都手眼通天的大老板,做一些不可明说的脏活和收尾。也就只有这样,入职才会那么简单,因为我是直属于他本人的,和约翰一样。

  跑腿这活我在拉泰也做过,确实如拉德季所说。而且约布斯特给的报酬不菲。我没有打开那个匣子,也并不好奇。整个流程十分顺利,我下午就回到了办公室,然后敲响约布斯特的门。

  是约翰开的门,他似乎正在给约布斯特换茶水。他们在同一个画面里时是那么融洽,我一下就明白了:约翰是约布斯特最得力的属下,而我是被塞进他们中间的。我对此没有什么抵触,只是觉得......我说不上来。

  在约布斯特面前的约翰又是另一番——气质,另一种。我看不懂他的神色,不过我猜想他没有不高兴。他没理由不高兴。约布斯特则像是我的长辈,稳稳当当地接受了那则回执,说:“很好。”那么我就该离开了,约翰跟在我后面,也离开了那里。

  我的工资是按次结算的,实际上完全不正规。但我第一次拿了薪水,总想做点什么。我想邀请约翰去喝酒。毕竟,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而他也似乎喜欢饮酒。这个时候,我怀着的是和同事搞好关系的念头。

  可是仔细想想,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种酒吧呢?

  “亨利。”他和我碰杯,“你犯过罪吗?”

  这个问题冷冰冰的,被他用轻而缓的语气说出,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记录在案的。没被记住的,都不叫犯罪。”

  这背后有一条残酷的逻辑......我可以回答:“没有。”

  他笑了。像是单纯地为美酒而快乐,他的眼睛弯起,朝我举杯。我忽然觉得,他一定做过什么不法的事情。他笑得纯真,如同看到预言与现实完全重合。在此时,我才感到与他真正认识。他用同样轻飘飘的姿态将这个问题推到一边,和我闲聊起别的来。酒让他变得健谈,我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注意过这一点。我和他大致讲述了我的过去,我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和专业,还有我的父亲,拉德季的事。他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你的同学怎么样?功课难吗?”还有,“你恋爱过吗?”我想也没想,挨个回答他:“挺好的,很难,有过一两段吧......”他趁我说话时给我倒酒。我也变得有点健谈起来:“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话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这其实是一件很尴尬的事。但他像是没注意到话里的小刺似的,和那天晚上一样,视线轻柔地笼罩在我身上。他默认了我的话,然后轻轻地说:“调查得来的,和你亲身经历的不总一样。”

  这句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如同我理解约翰,理解列支敦士登的一把钥匙。我感到其中有一层深意——被风一吹,它就轻易地散去了。他不知何时又弄来一瓶酒,给我续上。在我想出什么合适的话之前,他开始讲述他的故事。充满跳级,才能之类的词汇。如果是别人,我会觉得他在炫耀;而约翰让我觉得他只是不在意。别人如何形容他,他就如何给我复述,没有一点沾沾自喜。他大概真的不在意。我听完他的履历,只觉得他应该去做个那种金融业的高级经理,甚至从政。于是我默默掐着吸管,问他:“那你为什么要做一个秘书呢?”

  “因为约布斯特。”他眼睛看向别处,说。

  一两段恋情足以让我初步明白一些道理:为了一个人而做出人生的重大选择,通常都是爱情中最危险的信号。读哪所大学,去哪里生活,在拉泰我看过很多为这些问题崩溃的关系。他做秘书是一种屈才,但他没有半点幽怨,仿佛这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我不知道在布拉格还存在忠诚这种词汇,如果他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的话。是吗?我看着他的脸。年轻,英俊。不是吗?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一定知道这话容易让人误会,但他任由我去猜想,或者说,这种关系隐晦到连他都无法描述。我想起他站在约布斯特身后的那种神情,心底像是有蚂蚁行军,一阵一阵地发麻。我窥到那间办公室的一角图景,并且不得不挤入其中。只要你认识了他,你就很难忘记他,然后便被一点一点卷入某个漩涡。而他只是端坐在我对面,若无其事,神情淡然。

  总体而言,他在酒里是快活的。这些问题和答案没有困扰他,他的笑没有因此染上阴霾。我自诩的酒量好在他面前也有些怯场,但我还没有结束这个夜晚的意思。我们又谈了些别的,我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像是在掩盖底气的不足。而他出乎我意料地坦诚,和他那股神秘的气质完全不同,我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由此我了解了他的住址,喜好的酒名,工作的内容,以及等等许多该了解的和不该了解的。我可能真的有点儿醉了......

  而他含着薄薄的欣然,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又觉得一阵清醒。最后还是他提出就此打住,明天还要上班。他说:“约布斯特看见我们两个都迟到时不会很高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我深以为然。

  早上,我准时准点地踏入办公室——没吃早饭,因为各种显而易见的原因。约翰大概在约布斯特屋里,他精致的小杯子还留在桌面上。我有点踌躇:我是不是应该让他们知道我来了?有时候,约翰能在那里面待很久。我决定敲敲门。

  约布斯特的声音浑然地响起来:“进。”然后我便看到了约翰——靠坐在约布斯特的桌子上,分看着文件。见我来了,他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若无其事地说:“早上好。希望你吃过早饭了。”约布斯特的脸孔在他身后显露,也对这种行为熟视无睹。我向他们两个问好。通常人们在这时要感到尴尬,但我想起他昨晚的话,心中有一种早已做好准备的平静。只是,约翰微醺时的表情,比现在要可爱一点。

  约布斯特给了我难以理解的信任。如果和他们再熟一点,我一定要问问关于拉德季的事。这天约翰把档案袋交给我时,那上面居然都没封口。只要我想看,我随时都可以掏出来。但我对此确实没有兴趣,而且,就算是乡下孩子也知道这样不礼貌。所以对于我老板传递的货物,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我不知道约布斯特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选我的。工作内容还是一样,只是跑腿。我没有代步工具,只能带着文件挤地铁。在来回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驾照和公用车的事。

  我回来的时候,约翰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他和昨天一样,为约布斯特分拣着文书。我谨慎地同他搭话:“约翰,你有驾照吗?”

  我一和他说话,他就微笑。我不得不觉得他其实是一个很爱聊天的人。这一整层几乎只有他和约布斯特,确实没有什么聊天对象了。他说:“有啊。”而且早就过了实习期。

  他被教练呵斥的样子——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这诡异的画面让我想笑。然而我想起他一路的跳级,那么,他拿驾照的年龄不会超过......

  约翰用他期待的目光看我,像是检查恶作剧成果的孩子。他对我吃惊的表情很受用。我才意识到他可能比我年纪还小,在他的笑容中,我面上有些发热。

  我决心在休假之前都不再联系拉德季了。在约翰为我找的房子里,我给妈和爸打了一个电话。一切都很好,他们不再把我当成孩子看,我也没有透露一点工作上的晦暗。挂断电话,我便想起了约翰和约布斯特。我没有犯过罪,至少记录在案的没有。只有酒吧里的一点小冲突,和邻居间的几个小玩笑罢了。约翰一定知道,但又向我确认这一点。他为了约布斯特调查我;他既了解我,又不了解我。我的情感在他眼中是个谜。

  种种迹象缠绕在一起,让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太过复杂。我蒙头入睡。在梦里,我梦到他来监狱里捞我。

  这个早上我吃过早饭,精神焕发地来上班。说实话,比起对着文件和电脑坐一整天,我更喜欢这样的工作。约翰从约布斯特屋里出来,神色如常,我却觉得他有点不高兴。或者说,他有些不安。虽然我认识他时间不长,我也觉得他难得这样。他与软弱很不搭配。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于是便盯着他胡思乱想。他一直没有给我新的工作,直到太阳快要落山,即将下班了,他才轻轻地,像说出“晚安”一样告诉我:“这一次,你要晚上去,不要被看到。”

  袋子里装着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收下纸条,放进我的夹克口袋里。他目送我离开。我心中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奇异地平静,在他安静的目光中,没有起一丝波澜。

  我没有见过手枪,也没有拼过刀子。在斯卡里茨和拉泰,我最多是用上凳子腿:和人打到一处去的时候,我却想着不要杀死他们。因为人真的非常,非常脆弱。我其实不想起冲突,但最后总是不能如愿。每当最后有血流出来,我就会想起妈妈的脸。她会用无奈的表情给我上碘酒,疼得人呲牙咧嘴,她看到我这样,却微微地笑了。她说:“疼的话,下次就不要这样干了。”我每次都答应,然而下一次还是要麻烦她。

  她不在布拉格,我受的伤也变得飘渺,好似不能落地。其实伤并不重,我只是被两边的火并波及了一点儿。然而就这一点儿也足以流血了。胳膊上没有痛感,只有一片擦伤似的火辣辣。我不知道这伤有多深,只能让血顺着袖管滴下,一缕一缕地落在人行道上。

  不能打车,我也不知道最近的医院在哪。这里离我的公寓也有一段距离,我坐在马路边,慢慢地想着去处。如果约翰的动摇是因为这个,那他确实应该这样:他至少该提醒我带个家伙防身。血让我的手掌黏乎乎的,我想着那张踌躇的脸孔,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透露的住址,离这里不算太远。

  那天喝得不少,但我混沌的脑子还是记住了那些关键信息。我核查他的住址时,确实带着一种报复似的快感;尽管我莫名其妙地对他的调查并不反感。然后我发现他住得其实离我不远。就算不是巧合,我也不知道他,或他们真正的用意。失血让我的感官有些迟钝,我根本没怎么思考,就往那个方向试探着走去。直到走到他门前,血滴像一串项链,从电梯延伸到楼道的瓷砖上,我才反应过来:不知他有没有睡下。然后是:不知他会不会帮我?约布斯特要他照顾我,可没说要到哪种程度。我就这样犹豫了一会儿,血在脚下汇成一小摊。我恍惚地想着,或许我这样可以给他报个平安,于是按响了门铃。

  四周安静极了,门铃的声音就如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凌晨时分炸响。我不知道它会这么响,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但没过一会儿,里面就有了动静。我不知道他是睡眠浅,还是根本没睡。他很快地开门,看到我身上滴血的时候,困倦的神色只是微微一震,张了张口,就把我让进屋里,然后掐了门铃。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青白的月亮照明。我第一次进了他家,却是怀着麻烦,不请自来。这让我感到有些......扭捏,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理睬我的那些小念头,按着我坐在沙发上,自己翻出药箱。在月光下,我得以看清伤口的全貌:破了很大一块皮,有几个切口还很深。约翰专注地为我缠绷带,冷得不像白天那个人,我却没有感到不安。我从他身上尝到一点慰藉的气味。也许他确实很喜欢我吧。

  “我带你去医院。”他为绷带紧紧打了个结,像是在梦中低语。

  前几天我还在想,他会开什么样的车呢?今天我就得以揭晓答案了:看起来很普通的一辆轿车。当然,我是后来才知道这车价值多少的。我坐在他的后座,闻到他香水的味道,只觉得更加疲倦,就快要睡着了。约翰在前面开车,从镜子里,可以看到他眼底发青。我忽然想到,血可能会把他的车弄脏。

  天色微微发白。在晨昏交界的时候,人总是最脆弱。他一句话也不说,像是强打着精神。为了不失血到睡着,我与他搭话——就像在办公室里一样。

  “你之前做过这种事吗?”

  他从镜子里看我一眼。我们停在一个无人的红灯前。“没有。”

  我有些局促地把胳膊收好。一些鸟已经开始鸣叫起来,眼前的事物都被涂上一层淡淡的蓝色影子。他没有半点被叫醒的怨气,只有倦怠。沉默。我问他:“为什么?”

  到底在问什么呢?其实我的脑子没怎么在工作。但他给了我回答:“我说了,约布斯特很喜欢你。”

  我懵懂地收下这个答案,在这个茫茫的清晨。我像是把这句话当做绳索,用力地攀着,想着,意识迷离,一直没有滑进睡意的深渊。

  在急诊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睡着了。醒来时,外面马上就要日出了。约翰不在这里,我带着崭新的绷带,出去找他。城市还在沉睡,他一个人在离急诊远远的地方,靠在墙上吸烟。太阳在地平线以下,但我能看清他苍白的脸孔,还有那一点火星。见我来了,他把烟掐灭。我朝他摆了摆胳膊,表示我好得差不多了。他的目光安静如水,在昏沉的天光下看我。

  “你以前受过这样的伤吗?”他问。

  调查得来的,和我的亲身经历不总一样。我回答:“嗯。”他点头。我不知道他的调查是否深入了这个部分。如果一个人学习了另一个人的全部生活,我听说,他们就会产生一种错觉。

  像是单纯地困惑着,他视线转到一边,不知在问谁:“我应该爱上你吗?”

  他靠在灰白的墙上,离爱情很远。我以为爱情是甜美的,至少是令人高兴的,但他身上只有疲倦。因此我觉得他只是在错觉。这是......可以理解的。他的眼睛垂下,我不合时宜地想到约布斯特。如果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一定只有他了吧。

  回程的路上,约翰更加沉默。如果他请我忘掉这句话,我一定会照做——不是因为不喜欢他,只是不愿被他所错觉——其实我也不知道。但他没有说一句话,连一句解释都没有。香烟吊起了他的一些精神,他专注地开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我们两个住处的分叉口,他转过头,低低地看我一眼,然后转向我家的方向。约翰亲自为我挑的地方,而且,那天之后我细想了一下,他有很大可能就是我的上一级房东。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我家楼下,没有让车子熄火。

  距离他带我看房,距离他说“因为我要了解你”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很多天,房子已经被我变成了他没见过的模样。血色的太阳在楼宇之间探出头,阳光让约翰的脸色不那么苍白了。他在等我下车。而我说:“你要上来看看吗?”

  借着阳光,可以看到车座上蹭了一块暗暗的血迹。他还没回答我,我有些心虚地补充:“明天我会赔你的。”实际上应该叫今天,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该上班了。这样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我心里却一点一点被焦灼填满。他和所有时候一样平静地看着我,然后,和往常一样,对我微笑了。他答应了我。

  约翰对这间房子比我还熟,因此我开始期待看到他怔住的样子。早晨雾蒙蒙的,已经有人出门上班,一切都静静的,像是还处在睡梦里。他跟在我后面,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单纯地发愣,如同一个游魂。我拿出钥匙,打开门锁。

  原本简洁而富有功能性的公寓——具我回忆,和约翰的屋子是差不多的风格,现在像一间单人宿舍。倒是不脏不乱,只是与约翰相去甚远。看到他小小地惊讶,不知为何让我很高兴。在晨昏交界的这段时间里,他泄露出了比这些天加起来都多的表情。我请他在客厅里坐下,把桌面上的瓶瓶罐罐清理出一块地方,准备为他倒水。除了那句答应,他一直没有开口。我在厨房里绞尽脑汁,想要找出我最好的饮料,最终挑了一个看起来最贵的。在大学时,我经常为各种事情通宵,第二天再赶去上课。在医院里那一小段睡眠足以支撑我熬到午休了。我不知道约翰会怎么样。

  我出去的时候,太阳正斜斜地穿过窗户,金色的阳光正暖洋洋地映在他脸上,投射出分明的影子。我看不出他是否睡着了,或者他只是微微阖上了眼。他的睫毛泛着金色,凑近了看,能看出它的颤动。我在这个距离下,漫无目的地想: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时候,也许我该给他拿条毯子或什么的。但他的呼吸太浅了,一点动作大概都会让他醒来。一种强烈的直觉,在我,约翰,约布斯特之间存在的直觉,叫我不要这么做。于是我轻轻坐到他对面,看着他的脸,喝我的茶水。他可能真的一夜没睡吧,我不想猜测他的原因,只是静静等他转醒。一个平静的时刻,没有一点告白与情爱的激情,尽管他说了那样的话。我在他稍稍得以展开的眉眼间探究,一不小心,也打起盹来。

  我并不了解约翰。虽然从办公室与茶水间的闲聊中得知了他的家乡,他的大学,但我还不了解他,他仍然是个谜。我在那个瞬间一口咬定这是错觉,因为爱情对我来说不算是个新鲜玩意。我的几段恋情——和莎邵地区的男孩女孩们,谈青年人的恋爱。约翰肯定连他们的名字都一清二楚。我知道约布斯特在拉泰有一些都市传说,他也去过那里吗?他有过几段真正的恋情?他是怎么调查一个人的?升学纪录、家庭信息,对这两个人来说都可以轻易查到,但我的偏好,习惯,甚至是亲友关系,他要怎么了解呢?我想,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一定要问问他。

  这个早上,约翰开车载我上班。我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他看起来则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昨晚只是问了我要不要吃饼干。他的头发从后面看有些凌乱,手搭在方向盘上,让我想起他吸烟的样子。我也很想问问他这个。我想......

  约翰在走廊里和我分开,走向约布斯特的房间。我坐在我的工位上,开始等他出来。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我在等他。他每天都会在里面和约布斯特说什么?忠诚,可能是最贴近他们关系的一个词。如果约翰把他的一切都汇报给约布斯特听,我也不该觉得惊讶。我竖起耳朵去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什么都没说,或者是靠得太近,声音太小;过了一会儿,约翰就出来了。我感到一阵......安心。没有工作派给我。我坐在约翰对面,看他为约布斯特审阅无穷无尽的文件,整整看了一天。

  拉德季在这一周的周末告诉我,卢森堡的人们都有他们自己的残忍。我想起约布斯特看到我们站在一起时饶有兴味的笑,意识到他根本不相信约翰会动摇。

  约布斯特后来果然知道了我挂彩的事。我猜约翰每次都会写一份任务报告之类的交给他,只是这一次更复杂,也拖得更久。我的老板叫我把伤给他看看,我刚把绷带露出来,他就摆手让我收好。他说:“辛苦你了。”语气亲切,让人感觉他想拍拍我的肩膀,然而手上还在批阅着文件。他又说:“下午,约翰会给你开一份工伤补偿。”他随意说出一个数,丝毫不理会我对此的震撼。约翰有没有汇报那个凌晨的事呢?他现在不在。如果他在,我是不会问的:“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从来不能被自信与否形容,我从我们这个办公室的处世方式中隐约看到,约布斯特的世界有自己的一套运转法则。“嗯?我兄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是拉德季的儿子,而且,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专业。”他从几摞文件中抬头看我一眼。

  被这样一个大人物认可总是令人高兴的。但另外一件事还困扰着我,并且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约布斯特和约翰分开时就像国王失去了他的裘皮大衣,正因为他总是对约布斯特如影随形,他不在的机会才格外珍贵。我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挑出一个最不暧昧的问题问我的老板:“您是什么时候认识约翰的?”

  约布斯特把笔轻轻放下。他笑得还是那么慈爱,如同我父亲的熟人,一位亲爱的长辈,我却悄悄打了一个寒颤。他瞥着我,漫不经心地说:“你自己去问他吧。”他一定会告诉你的。你还可以说,是我让你来问的。约布斯特几乎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如同看着两个小人儿在他手掌上交往,这饶有兴味的目光让他泄露出一点冷酷。约翰在外面轻轻叩门,我在约布斯特颔首之后为他开门,请他进来。我与他擦肩而过。他径直走了进去,神情专业而平静,看不出一点动摇。

  在伤口彻底痊愈之前,我都没有新的工作了。接下来的许多天里,约翰在约布斯特那里待的时间更长了,我百无聊赖,却又不好意思真的不来上班。每天看看风景,走走神,偶尔和约翰聊聊天,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从约翰身后的玻璃窗看出去,天空和云仿佛触手可及。如果下雨,这里可能要比地面上早知道好几秒。约翰正在这样的天光下写什么东西。我想向他搭话——但我只能想到约布斯特的那些话。不知为何,我真心不愿在这里和他聊这个,但又确实没有一个好场合。我想,等哪天,如果可以再请他喝酒的话就好了。在预想中,那个场景带有一股终局的气息。我一直拖着,没有再和他谈起这个话题。

  布拉格的天气比欧洲的许多城市都稳定得多。我来到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期间只下过几次小雨而已。因此,我不知道这里还能下起这么大的雨。雨滴被吹出风的形状,气势磅礴地向地面砸去,我看着阴云密布的窗外发愣,想:从这里听不到雨落地的声音。约翰靠在窗旁,正在读一份报告。雨打窗户的声音仿佛从他身上传来,而且愈演愈烈。我的小伞恐怕抵抗不了这么大的风,直接冲过去又会淋得太湿;就在我犹豫的时候,约翰把报告往桌上轻轻一丢,说:“今天我送你回去吧?”

  我肯定不会拒绝。他带着我若无其事地提早下班,直奔我家。后座上,血渍已经消失了。除开所有——那些不谈,他也是我的一个好前辈,好同事,我总是很感谢他。天色幽幽暗暗,雨叮叮哐哐地打着车子,路上堵车。约翰在这个漫长的红灯前等候,没有一点不耐的神色,胳膊靠在车门上,只是和我一样发着愣。雨刮器来回翻覆地动作着,淙淙的水幕把这个小空间以外的一切都模糊了。鬼使神差地,我问他:“待会上去坐坐,等雨小了再走吧?”他回头瞥了我一眼,我看不出他的情绪——他默认了我的邀请。

  在那个凌晨之后,我的小屋又有了新的变化。我购置了许多酒,餐具,杯子,还有真正的毯子,靠枕,以备不时之需——可能我潜意识里就在期待这种事情发生吧。他坐在那天晨光中的那个位置,微微跷着腿,捧着我新买的成套杯具。还好他没有对毯子和靠枕发表什么评论。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依然敲砸着窗户。坐在他对面,我觉得这里的空气闷闷的。

  我们只是在等雨停,其他一切都只是附赠的闲聊:这是事实,也是我可以问出这些问题的理由。他看着窗外,和办公室里一样优雅地喝着茶。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约布斯特的?”

  我没有提更多的事。在这样滂沱的大雨里,各种心绪都被打得七零八落,终局的预感也不再挡着我了。但他却没有转过头来,从那张侧脸,我看到了在刚认识他时,那种我看不懂的神色。现在我依然看不懂,但我隐约开始感受到了一些东西。他开口:“是他让你来问的吗?”

  出于直觉,我很想说:不是。但事实恰恰相反,所以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慢慢地抿着茶水,像是正在组织语言,或是犹豫的样子。空气里满是雨的味道,潮湿得能让木地板发芽。

  约翰转过身来,看向我,然后看着我紧握杯子的手,毫无保留地为我讲述一个故事。他在奥地利和摩拉维亚之间辗转,为了同一个目标,他与约布斯特在许多年前就做了同伴,或者同伙;约布斯特那时给了他出奇的信任,就像对我一样,而他也没有辜负过约布斯特。在许久之前我就知道,他们中间很难再插入第三个人了。这是一种超越暧昧的亲昵,别人甚至都没有立场嫉妒。我茫然地听他讲完。我想,这不是全然的忠诚,但也不能叫爱情。

  约翰一只手撑着下巴,温温和和的,却没有笑意,显得有些严肃。有一阵子,客厅里只有雨声。

  我咽下一团奇怪的情绪,决定把所有问题都问完,在雨停之前——“那天你为什么出现在那个酒吧里?”

  他如同早就准备好面对这个场景,迅捷地回答:“因为你可能在。”我确实在那里。但这不是我想问的,他和约布斯特在玩文字游戏上都炉火纯青,只要他们想,他们就可以一边回答你,一边永远地回避你。我刚想要追问,他忽然自己补充:“因为我想见一见我认识这么久的人。”在真正认识你之前。

  在我做出反应之前,他先问我:“你大学时为什么要在酒吧打架?”

  我很难预想到这个情景:和约翰坐在我家里,相互问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的小事。我说:“为了一个说错了话的富二代,你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约翰笑了,他确实知道那个名字。想到家乡,我也露出笑意。约布斯特去过拉泰,那么:“你去过莎邵吗?”

  “去过。”他说。“和约布斯特一起。”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他认真想了想。列支敦士登的庄园在冬天会被大雪覆盖,因此松树在那里最多;春天的时候,雪水就全渗进松针的缝隙里。针叶树不落叶,但是在庄园的林子里,金色的松针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

  他问我:“教会学校怎么样?”

  旁人觉得无聊透顶的日程表,其实莫名其妙地很适合我,至少我在里面没被抓到过违纪。在那个小修道院里,我从没有对别人说过:完全脱离世俗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约翰若有所思。我给他倒茶,脑子里全是约布斯特去他家庄园找到他的事。我支吾一下,还是问了:“你有过几段恋爱?”

  他看着我——促狭地向我一笑。这个问题未免有些太私密了,但我确实很好奇......“我还没找到它对我的益处。”他含着一点暧昧,对我说。

  他并不了解爱情,所以那样的话是情有可原的。越是了解他,我心中就越乱,他还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我,看起来随时可以煽风点火。约翰近近地举着杯子,一点一点啜饮茶水。他的声音从杯子里闷闷地传来:“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分手呢?”

  原因很复杂......有升学的原因,家庭背景的原因,还有许多别的原因。我尽力向他解释这个也很私密的问题,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约翰像是认真上课的学生,在对面聚精会神地听我讲这些故事。我后知后觉地有点害臊。

  活络的空气又一次安静地沉下去。我只能喝喝茶来掩饰那点害臊,他也一样,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我还有最后一个想问的问题,也是最不该问的问题。雨幕不再像刚才那样厚重,我猜它马上就要变小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我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个问题问出口:“你是怎么调查我的?”

  我讶异地发现,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他好像刚想起来扭捏。第一次,我听到他模糊的,柔软的声音:“你想知道这个么?”

  “最基础的是通过警察和税务局。约布斯特要确认你是否可信,因此学校和你打工的地方我也查了。”

  “你的朋友们都没有说你坏话,你可以放心了。”他声音不大,在雨中却很清晰:“他们都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也不要怪他们,我用了另一种问法,普通人很难察觉得到。

  “我还和拉泰的图书管理员保持着联系,虽然你从来不去图书馆。”

  说完,他垂着眼,坐得有一些局促,仿佛在等我说点什么。我不禁在想:到底哪种姿态,才是真实的他呢?

  雨势减小只在一瞬间。他看着我,沉静地轻轻动摇着。我像是被花刺扎了一下心尖,意识到两种都不是假的。一种酸涩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生长,蔓延。雨要停了,他该走了。

  我想留下他,也许一起喝些酒,我不知道。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他喝了酒就不能开车,必须留在我这里。我在期待这个吗?他正从这里轻飘飘地抽身,就要离开。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比在办公室里更亲密,但是却太过真实,快要赤裸,以至于让我开始感到不舍。我听说,人们会有一种错觉,在学习了另一个人的真实之后......

  他在玄关和我挥了挥手。忽然之间,我想知道他老去之后的模样。

  早上,雨水蒸发殆尽,几乎没留下一点痕迹。昨天的大雨像是从没来过一样,天晴朗得不像话。从窗户望出去,整个世界都被清洗一新,洁净干燥。在办公室的门口,约翰还没有去找约布斯特,他正在等我。他一如既往地对我微笑,对我说:“早上好。”只有他的声音还湿漉漉的。昨天,还有我人生中经历过的一切都过去了,新的一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