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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龙小朋友有种特异功能:他拥有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记忆。
这能力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倒也不是刻意隐瞒,主要是他觉得说出来大概率没人信,还可能被他爹拉去做智力测试,被他妈担心脑子有问题。他爹是亚瑟·柯克兰,英国人,行事一板一眼讲究逻辑;他妈是王耀,中国人,看着温和好说话,其实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两位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相恋结婚生子,本身就属于人类学上的奇迹,嘉龙觉得自己的特异功能跟这个比起来,倒也不算多离谱。而且这能力不像飞行隐身力大无穷那样酷炫,只是听起来很酷,实际上很要命。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一个月大时被遗忘在医院婴儿床里的那个下午。
那天王耀终于出了月子,整个人神清气爽,恨不得在医院门口放鞭炮庆祝。 亚瑟一大早就来整理了,把住院期间陆陆续续搬来的东西全部打包好,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往返于病房和停车场之间,王耀独自坐在床边等,亚瑟不舍得他累着,等亚瑟最后一趟气喘吁吁地上来,王耀体贴地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走吧,然后两个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嘉龙安静地躺在婴儿床里,嘬着安抚奶嘴,不哭也不闹。直到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被吓了一跳,赶紧翻出登记表打电话把这对新手家长叫回来。
嘉龙的记忆里,这种被弄丢的事情发生不下五次。他也无意控诉什么,而且就算提了,他们八成也记不得,哎,普通人的记忆力真差。
第二次被弄丢他就有经验了。严格来说那一次不能全怪父母,因为是嘉龙自己跑丢的。
那时他一岁半,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是探索欲爆棚的年纪。一家三口去超市采购,亚瑟推着购物车,王耀在旁边挑东西,嘉龙坐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上。后来王耀弯腰去拿货架底层的奶粉,亚瑟转身去称水果,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离开了购物车大约三十秒。就这三十秒,嘉龙自己从儿童座椅里爬了出来,顺着购物车的边缘滑到地上,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走开了。他发现货架上的彩色包装袋很好看,于是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拐了两个弯。等他回过神来,周围全是陌生的货架,陌生的大人,找不见爹妈了。一岁半的嘉龙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零食区,在货架前坐下来,开始研究一包薯片的配料表。
与此同时,亚瑟和王耀已经快急疯了。
超市的广播响了:“请王嘉龙小朋友的家长速到服务台。重复一遍,请王嘉龙小朋友的家长——”
两个大人冲到服务台的时候,看到嘉龙正坐在服务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根工作人员给的棒棒糖,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王耀一把把他抱起来,紧紧抱住,亚瑟在旁边跟工作人员反复道谢,声音都在抖。
回家的路上,亚瑟一边开车一边说:“以后去超市,必须给他拴上防走丢绳!”
王耀在后座抱着嘉龙,难得没有反驳。
嘉龙舔着棒棒糖,心想:其实我知道怎么回去。那个服务台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出门右转第三个货架直走就是。
不过要说最离谱的一次,还得是日本那次,经典到嘉龙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可以写进脱口秀段子。
那年嘉龙六岁,一家三口去日本旅游,东京的JR线换乘复杂程度举世闻名,各种线路交叉重叠,同一个站台可能开出好几条不同方向的列车。亚瑟举着手机导航,王耀在旁边帮忙看路牌,两人边走边研究,完全沉浸在探索地图的世界里。
走到某个换乘通道尽头时,刚好一班列车进站了,王耀抬头看了一眼,大喊:“就是这趟!”,拽着亚瑟就往车上冲。车厢里人不少,两个人挤进去之后车门就关了,王耀拍着胸口说好险好险,亚瑟说我们看看下一站是哪里,两个人又低头研究起了手机地图。
过了几分钟,亚瑟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嘉龙,你累不累?”
没人回答。
“嘉龙?”
王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抬头看向亚瑟身边——没有人,再低头看看自己身边——也没有人。
“嘉龙呢?!!!!!”
王耀的尖叫声令整个车厢都看了过来。
画面倒回到几分钟前。嘉龙小朋友因为腿短走在最后面,他眼看着面前的车门打开了,爹妈两个疯了一样的冲了上去,而他因为多看了一眼站台上的自动贩卖机,慢了大概一秒,就是这一秒钟,他的爸妈挤上了车,他被关在了门外。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玻璃看到亚瑟和王耀的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两个人谁也没有抬头。
嘉龙站在原地,背着他的小书包,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了车站值班室。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他们至少要过两站路才能发现少了一个人。
值班室里的工作人员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独自走进来时,吓了一跳。嘉龙小朋友用英语结合跟王耀临时抱佛脚学的几句日语,配合手势,清楚地表达了“我和爸爸妈妈走散了”这个意思。工作人员立刻明白了,立马去查了一下监控,监控画面里嘉龙目送列车离开后,自己寻找列车值班室,中途还去便利店给自己买了个饭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慌乱,值班的日本大叔看得啧啧称奇。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亚瑟和王耀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全是汗,头发跑得乱七八糟。王耀的眼框都红了,看到嘉龙的那一瞬间,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嘉龙!”
王耀冲过来一把他按在怀里,抱得特别用力,嘉龙感觉他的的脸被压得有点变形。亚瑟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对不起,嘉龙,对不起,是我们没注意……”
唉,还得安抚父母。
嘉龙挣扎着从王耀怀里探出头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没事啦,等你们的时候我还给自己买了个饭团,还挺好吃的。”
王耀哭得更凶了。
亚瑟转过身对工作人员深深鞠躬道谢,工作人员连忙摆手。他们一家三口离开值班室,身后几个工作人员还挥手送别:“真是令人感动的团聚啊——!”
走在路上,嘉龙一只手牵着亚瑟,另一只手牵着王耀,心里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确认,他仰头问:“我们还赶得上新干线吗?”
亚瑟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赶……赶得上,下一班还有半小时。”
“哦,那就好。”嘉龙放心了,“别耽误后面的行程就好。”
王耀蹲下来,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你是真的不害怕吗?宝贝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
嘉龙回答:“确实有点担心,但我相信你们会找到我的。”
这句话是真的,他从出生到现在,每一次被弄丢,每一次走散,最后他的父母都会找回来。虽然次数不少,但他们从不缺席。
亚瑟在旁边听着,咳了几声,把脸转过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王耀又抱了嘉龙一下,这次抱得轻了一些,在他头顶亲了一口,说:“以后一定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这句话嘉龙没信。
有时候被弄“丢”的也不止嘉龙一个,用王耀的话说就是“你爹不是好东西,经常丢下我们不管!”
嘉龙三岁的一个晚上,亚瑟应酬迟迟未归,说好了九点前回来,结果一直拖到快十二点都没人影。王耀把嘉龙哄睡了,自己坐在客厅里等,越等越气,越想越委屈。等到亚瑟终于一身酒气地推门进来,王耀的情绪已经酝酿到了一个临界点。
嘉龙被客厅里的争吵声吵醒了。他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里看到王耀站在沙发前面,眼眶通红,指着亚瑟的鼻子骂:“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说九点回来,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吗?”
亚瑟喝了酒,脸红得厉害,舌头也有点大:“我……我也是为了工作啊!你知道今天的客户有多难搞吗?”
“工作工作又是工作!你是要工作还是要我们?!”
“王耀你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
然后两个人从客厅吵到了卧室,在嘉龙的注视下,卧室的门“砰”一声关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让三岁小孩难以理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打架,但又不太像。小嘉龙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爸妈,你们别打架了。”
里面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亚瑟气喘吁吁的声音:“没……我们没打架,宝贝你去睡觉,爸爸妈妈在说事情。”
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到了墙上。
嘉龙很担心,但他还不够高,够不到门把手,只好回到自己房间,用枕头捂住耳朵,默默祈祷第二天早上起来爹妈还是完整的。
第二天早上,他看到王耀脖子上多了好几块红印子,还不停地揉揉腰,嘉龙心想:爸爸果然打妈妈了。
反过来也有一次,那次是亚瑟和嘉龙一起被王耀“丢”了。
吵架的原因嘉龙至今没搞明白,只知道某天晚上他们又吵起来了,吵得比以往都凶,嘉龙躲在自己房间里,听到王耀摔门而出的声音。第二天早上,嘉龙起床发现家里少了一个人。
“爸,我妈呢?”他问。
亚瑟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难过,还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你妈回外婆家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于是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这一星期是嘉龙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亚瑟的厨艺大概停留在“能把东西弄熟”这个级别,熟到什么程度先别管,而且他情绪低落的时候更不愿意做饭,于是父子俩连着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和各种外卖。吃到第六天,嘉龙看着面前那碗方便面认真地想:如果王耀再不回来,我可能真要营养不良了。
第七天晚上,亚瑟终于撑不住了,当着嘉龙的面拨通了王耀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王耀冷淡的一声“喂”,亚瑟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王耀!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老公?!有没有你儿子了!!!”
然后他猛地把手机递到正在嗦泡面的嘉龙面前,手捂在嘴边,在嘉龙耳边悄声说:“快!哭几声!”
嘉龙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咽下面条,对着手机无奈地喊了一声:“妈——”
亚瑟显然不太满意这个效果,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哭!
嘉龙实在哭不出来,只好又补了一句:“我吃了七天泡面了……”
亚瑟趁热打铁把手机拿回来,换了一种半威胁半委屈的语气说:“听到了吧?你儿子的声音!你自己听听!你忍心让你儿子天天吃泡面吗?赶紧回来!”末尾又加了一句,“我们都想你了。”
嘉龙在旁边默默嗦完最后一口面,心想他爹说这话的语气真的很像人贩子在威胁家属拿赎金。
王耀当晚就回来了,一回来两个人又进了卧室关上门,里面又传来那种让嘉龙困惑不已的声音。这一次嘉龙更担心了,他怕两个人吵着吵着王耀又要走,他还想吃点正常的食物,于是他果断推开卧室的门——三个人六目相对,嘉龙看到他的爹妈二人叠在床上,大汗淋漓,脸色通红。
亚瑟最先反应过来,抓过被子往两人身上一盖,清了清嗓子:“嘉龙,你……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可是你们——”
“我们没打架,”王耀从被子下面探出头来,声音有点喘,脸红得像番茄,“我们在……在……”
他说不下去了。
亚瑟接话:“在和解!”
嘉龙最后还是关上了门,小小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大概不需要担心父母吵架了,因为他们看起来已经和好了,好得有点过分。
后来有一次学校做家庭情况调查,班主任把嘉龙叫到办公室,和蔼地问他:“嘉龙,老师想了解一下你家里的情况,比如爸爸妈妈的感情怎么样呀?”
嘉龙想了想,觉得应该如实回答:“不太好,他们经常打架。”
老师手里的笔都掉了:“打……打架?”
“嗯,”嘉龙点点头,继续补道:“我爸爸经常打妈妈,把妈妈打得嗷嗷叫。有时还会把妈妈按在床上打,妈妈叫得可惨了。”
“还……还有什么吗?”
“有一次我听到妈妈说不要了不要了,爸爸还是继续打,好严重的,整张床都在响。我敲门让他们别打了,他们还不开门。”
老师:“……”
那天嘉龙刚回家,王耀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当天晚上,亚瑟和王耀对嘉龙进行了一场严肃而艰难的谈话,他们试图在不涉及任何具体细节的情况下,向儿子解释“父母之间某些特殊的互动不是打架而是一种成年人之间互相表达情感的方式”。
当然这场谈话的效果并不理想,最终以一句“等你长大了就懂了”结束。
等到嘉龙十岁那年,学校开了一门生理健康课,科学而系统地解释了“我们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 嘉龙看着课本上那张精子与卵子结合最后成长为胚胎的示意图,记忆逐渐回到了更早的时候,两岁、一岁、一个月……还要更早……在他还是一颗胚胎时,躺在温暖的羊水里,听见外面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不……不可以啊……”
“我就蹭蹭……不进来……”
嘉龙小朋友终于知道爸妈贴在一起是在干嘛了。
以及,他这辈子应该永远无法忘记这些事了。他的超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