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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如墨,山路上的霧氣像活物一樣纏住呂爵安的腳踝,涼嗖嗖的。
「死喇死喇死喇……」
呂爵安拿著手機,時間來到1:21,屏幕右上角顯示沒有信號,剩下電量只有17%。今年已經大三的他臨危受命幫忙帶O camp,帶的還是他最怕的靈探,都準備要結束了,誰知導航帶他來到一個荒山野嶺,手機就沒了信號。
然後他就見到遠處那座古堡。
「嗯?之前日頭嚟嗰陣唔見㗎?咁陰深嘅⋯」人衰行路打倒褪,劇情就像《大台理論》的發展一般,一場暴雨在此刻無預兆的到來。呂爵安一下子變成落湯雞,沒辦法之下只好衝向那座黑色建築。
古堡的大門很重,拍門卻沒有人回應。呂爵安發現大門沒鎖,他費了點勁推開,大門發出吱啞的聲音。進門後瞬間被一種怪異的寂靜包圍,只剩下暗淡的壁燈燈光搖曳著。
「有……有冇人啊?」呂爵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廳迴響,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大廳足有兩層樓高,兩邊的牆上掛著一大塊褪色掛毯,上面繡著不知名的紋章。正中央是一盞華麗的吊燈,後方有一條螺旋樓梯通往二樓。空氣中瀰漫著一陣木味夾雜霉味,像是久未通風的儲藏室的味道。
這裡陰森得可怕,呂爵安身上每一個毛孔都在抗議,但外面那場雨又大到離譜。他猶豫了幾秒,最後決定站在大廳邊上等雨停,絕對不會像恐怖片主角一樣,作死的走進去探索。
佢站在原地,開始數自己的心跳聲,想用這個方法讓自己沒那麼害怕。
一、二、三……
「你知唔知,你係三百年嚟第一個嚟到呢度嘅人。」
呂爵安汗毛豎起,心臟差點從喉嚨跳出來。他轉過身,大廳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壁燈燈光拉長。
「我建議你唔好周圍望。」那聲音又響起,今次距離更近,幾乎就在他耳邊,語調優雅又漫不經心。
「你條頸望落好脆弱,我怕我會忍唔住。」
呂爵安倒抽一口涼氣,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住。他慢慢低頭,看到地下出現第二個影子。
那個影子比他高,輪廓修長,就站在他的正後方,姿態悠閒得好像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更可怕的是這個影子正在微微側頭,正正對住他的脖子。
呂爵安發出他人生中最高音的尖叫聲。
「啊——!冤有頭債有主我同你無冤無仇你唔好搞我啊最多我初一十五燒多啲金銀衣紙元寶蠟燭俾你吖救命啊媽咪⋯」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快過個腦袋,整個人向前滑倒,實實在在的趴在地上,手肘和膝頭同時著地。但他已經沒來得及喊痛,便手忙腳亂地轉身,用屁股貼著地向後退,驚恐地看著剛剛自己站的地方。
吊燈微微搖晃,那裡站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他的影子也跟著搖晃。
那個人五官精緻得像個人偶,面色蒼白、一頭墨黑色頭髮垂落額前,襯得一對丹鳳眼特別幽暗。他身穿一件白色復古花邊襯衣,領口微開,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
但最令呂爵安驚豔的,是那兩片薄唇——顏色極淡,帶著一種近乎透明嘅粉,而唇邊微微露出的兩顆尖牙,正泛起冷白色的光。
「你把尖叫聲好有趣。」吸血鬼側頭,嘴角翹起一個玩味的弧度,「我三百年嚟聽過好多聲音,但冇一個好似頭先咁……可愛。」
呂爵安眨眼,張開嘴巴,然後又再眨眼。
可愛?
「你你你你你——你唔好過嚟啊!我有蒜頭㗎!我有十字架㗎!我有……我有……」
他發瘋的在身上翻找,終於在褲袋翻出一根用來解饞的X字牌蒜味腸,舉起面前,雙手震到像柏金遜患者一樣。
吸血鬼低頭望一望他手上那根⋯腸,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尷尬的氛圍。
「嗰啲唔係蒜頭。」吸血鬼說,「而且邊個話蒜頭可以驅鬼。」
「……你唔好理吖!」呂爵安眼眶開始泛紅,聲音顫抖帶著哭腔,「我話你知我好犀利㗎!我(小學)跆拳道黑帶㗎!我仲識……識……識唱咪華㗎!」
古堡入面短暫地陷入死寂。
吸血鬼的臉上表情終於出現了某種裂痕。他看著這個坐在地上全身濕透、手裡拿著一條蒜味腸、眼眶通紅還在硬撐著瞪著自己的小東西,一種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在胸腔入面悄悄發芽。
「咪華?咩話?」吸血鬼重複,語氣調笑道,「你係話,唱焫焫焫焫焫焫著嗰個咪華?」
呂爵安拿著蒜味腸的手頓了一下:「……你識咪華?」
吸血鬼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突然向前行一步,呂爵安又立刻向後退了半米,直至背脊頂到樓梯旁的石柱,無路可退。
「唔使驚。」吸血鬼在他面前彎腰,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如果我想殺咗你嘅話,你連尖叫嘅機會都冇。」
這大概是呂爵安此生聽過最沒有安慰效果的安慰。但奇怪的是,那個人(鬼)的聲音入面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像深海入面某種古老生物的歌聲,令人不知不覺地沉溺下去。
「……你真係吸血鬼?唔係cosplay?」呂爵安弱弱地問。
吸血鬼微微張開口,兩顆尖牙在唇間若隱若現,壁燈下閃爍著危險的光澤。
「你使唔使驗證吓?」
「唔、唔、唔使啦唔該!」呂爵安將蒜味腸舉得更高,「我信你㗎!百分百信㗎!你係世界上最似吸血鬼嘅吸血鬼!」
吸血鬼看著呂爵安語無倫次的狼狽樣子,嘴角弧度翹得更高了。這不是獵人望獵物的眼神,而是更接近於……看見有一隻有趣的小動物,無意中闖入自己的領地。
「你叫咩名?」吸血鬼問。
呂爵安咬住下唇,內心瘋狂掙扎。用真名會不會被詛咒?用假名會不會被對方發現然後殺了自己?吸血鬼懂不懂測謊?等一下⋯⋯為什麼他在想這些,他應該要想逃跑路線才對吧?!
「呂……呂爵安。」最後佢選擇了誠實。
「呂爵安。」吸血鬼重覆了一次,然後慢慢起身,向他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蒼白而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我叫陳卓賢。」吸血鬼說,「呢座古堡嘅主人。」
呂爵安看著那隻手,腦袋裏翻湧出無數個念頭——阿媽話唔可以隨便同陌生人講嘢,但係對方唔係人;老師話遇到危險要大聲求救,但出面係荒山野仲落緊大雨,而且佢覺得吸血鬼大概率唔會care求救聲;阿撈話見到靚仔要上,但佢冇諗過對方係吸血鬼。
他猶豫許久,然後鬼使神差的遞上手。吸血鬼的手沒有想像中像冰塊一樣冷,反而更像是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玉。
陳卓賢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留意到,他比吸血鬼矮半個頭,他要抬高頭才望到對方雙眼。
「呂爵安。」陳卓賢低沉的聲音又喚了一次他的名字。
「做……做咩呀?」
「你怕鬼?」
「⋯⋯」
「你唔怕我?」陳卓賢又問,語氣帶著一種真切的好奇。
呂爵安張了張嘴,想說自己當然怕,但不知為何,望著那雙幽深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就變成:「你……你真係鬼咩?你有影又可以摸得到,吸血鬼算唔算鬼啊?」
陳卓賢低頭望著他,沉默了許久。
「你餓唔餓?廚房好似仲有幾隻保存得幾好嘅烤雞,三百年㗎,唔知你接唔接受得到。」
呂爵安的表情瞬間變成大叔的愛個田田。
「三百年?!你講真㗎?!」
陳卓賢大笑出聲,「呃你㗎,上個禮拜叫管家去市區買㗎。」
「……你有管家?」
「嗯,佢打理呢度同出去買餸。」
「吸血鬼嘅管家出去買餸?!」
「佢係人類。」
「人類幫吸血鬼做管家?!」
「我哋相處嘅模式好健康㗎。」陳卓賢邊講邊轉身走向大廳深處,「有僱傭合約,有強積金,仲有每年雙糧。」
呂爵安梗在原地,手裡還緊握著那條蒜味腸,表情像那經典梗圖一般。他覺得自己一定是靈探時嚇暈了在做夢,下一秒就會醒來,被朋友笑他膽小。
「嚟唔嚟?」陳卓賢沒回頭,徑直走上樓梯。
呂爵安低頭望望自己還在滴水的外衣,又望望窗外的暴雨,最後望望手中那條「驅鬼的香腸」,肚子不合時宜的響起鼓聲。他咬咬牙,踏出第一步。
但呂爵安不知道的是,在吸血鬼長達三百年的漫長歲月裡,古堡從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訪客。那些闖入者、探險者、誤入者,在他們跨過門檻之前,就已經被陳卓賢無聲無息地解決了。
唯獨今晚。
那個全身濕透的少年狼狽地衝入古堡大門的一瞬間,陳卓賢正站在二樓欄杆邊目睹這一切。他本可以好像以往一樣,等古堡的大門永遠緊閉,然後處理掉「訪客」。
可是他沒有。佢看著少年在大廳四處張望,看著他尖叫跌倒動作又笨拙,看著他死捏著蒜味腸硬撐。三百年來,陳卓賢第一次覺得,永恆不是一種懲罰。
呂爵安跟著他,走上螺旋樓梯,走入一間溫暖、點著壁爐的房。他終於看清楚吸血鬼的臉——在火光之中,那張蒼白的臉多了幾分柔和。
「你望緊咩啊?」陳卓賢忽然轉頭,對上他的視線。
「冇、冇望啊!邊個望你啊!我係……我係望緊嗰幅畫咋嘛!」
佢隨手一指,牆上掛著一幅大油畫,畫中人穿著華麗的英式禮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坐在一張黑色的高背椅上,周身纏繞著暗紅色的玫瑰。
呂爵安呆呆地看著畫,又轉頭看著面前的陳卓賢。「呢個係你?」
「嗯。」
「你後生嗰陣畫㗎?」
陳卓賢沉默了一會兒,語氣中帶著一點孤寂:「嗰幅係兩百年前,成人禮當日畫㗎。」
「你生得好似……」呂爵安斟酌一下,想在腦海中找一個最準確的形容詞,最後小聲講了一句:「……一個食人唔𦧲骨嘅斯文敗類?」
陳卓賢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怕得要命,但還是滿嘴幹話的少年,臉上第一次漾開了一種近乎溫柔的微笑。
「呂爵安,」他說,「你真係好得意。」
「都話咗唔准話我得意!」
「好。」陳卓賢從善如流,「咁我換個詞。」
他微微俯身,湊近呂爵安耳邊,「你睇落好好味。」
出面的暴雨不知何時停止,月光從雲層的罅隙中傾瀉而下,照在古堡斑駁的石牆上,似一條通往未知的銀色小徑。
而在這座三百年無人問津的古堡深處,壁爐的火噼啪作響,一隻濕透的小貓正在炸毛,和一個活了三百年的吸血鬼爭論「得意」和「好味」之間到底有什麼分別。
這一晚,註定漫長。
而比夜晚更漫長的,或者才剛剛開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