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店内的老式唱片机正在转着,歌声道:
【Ya soshla s uma, ya soshla s uma】
我已心醉神迷我已失去理智
【Ya sebya ne pojmu】
我不明白
【Ty otkuda vzyalas】
你是如何进入我的心
……
摄影师关根推开酒吧门,在吧台前随手拉了张高脚凳坐下,手肘撑着木质长桌,托着脸颊凝视着面前的调酒师。
调酒师穿着一身黑色衬衫,袖子挽至手肘,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垂腰长发被一根深蓝色的丝带松松地束着,扎在脑后偏低的位置,有工作名牌在胸前扣着,关根扫了一眼:
——阿坤。
阿坤有条不紊地摇晃着雪克杯,像之前的一千次一样平静地询问客人想要喝点什么。
关根看着他笑了,拿过酒单随手一指。阿坤垂下头去看,从旁边拉出一个碟形杯,然后让他稍等片刻。
修长的手指扣住雪克杯,手腕一拧一荡,有节奏地上下快速摇晃,冰块在金属腔体里撞出闷雷似的响。阿坤手臂拉高,打开雪克杯,琥珀色的酒液从雪克杯中泻下,翻过一道细长晶莹的弧,在半空中拉成一根透明细线,精准地落进冰镇过的碟形杯里,然后他把酒推给关根。
之后关根连着光顾了这家酒吧好几周,但作为一名摄影师,他从不拍照,每次来只点第一次喝的那款酒,而且必须要阿坤给他调。
每次阿坤调酒的时候,他就托着脸盯着看。有时候阿坤会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这家酒吧在一条很有年代感的老街上,平时街上人流量一般,大多是当地的居民,偶尔能看到网上探店安利帖来拍照出片的人。
酒吧装修是千禧年的风格,店内摆设有的已经很旧了,一直没换。
阿坤是这个月新来的调酒师,性子冷淡,除了客人点单之外不给多余的眼神,大多数情况他都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调酒摇晃基酒和香料时,青筋便从手背蔓上来,沿着前臂内侧蜿蜒,隐没在袖口折痕里。整个人的气息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在他还没来工作几天的时候,吧台前的座位就要靠抢了。
有男的有女的,阿坤这个月见过很多人。都是路人,见阿坤对自己没有任何反应就走了的,再也不会光顾的人。
也有几个是对他死缠烂打的,每次来消费都出手阔绰,但阿坤仍然不给他们任何反应,每次点单只会说那几句话“喝什么?”、“请稍等”,惜字如金。
那些人后来觉得没希望没意思,全都走了。
他原以为关根也会是同样的人,但是这个人每次点酒都是点第一次来的时候随手在酒单上面指的那杯。
“你不换一杯吗?”阿坤状若无意,他放下调酒器,拈起夹子,从冰桶里取出一枚方冰。冰块滑入杯中,轻轻磕了一下杯壁,发出一声清冽的脆响。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千人千味。”
意思就是推荐不了。
关根笑了一声,也不恼,无所谓似地举起那杯酒,一饮而下。
之后连着好多天关根都没有再来。
十六天,阿坤在心里默默数着。
看来他和先前的那些人并无不同,三分钟热度,就像只翻了几页就再也没打开的新书。
心太轻,停不住。
……
阿坤的工作又恢复往常,又有人来然后又离开。人们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沙滩上什么也没留下来。
他不在意。调酒是他的工作。客人点单,他调酒,非常简单的关系。至于他们为什么来、为什么走,他一点都不在意。
【Ya khotela zabyt do upora I vniz】
我曾试着遗忘想努力压抑自己
【Ясчиталастолбыирастерянныхптиц】
我曾试着逃避好让人迷惑不清。
第十七天,酒吧快要打烊关门,“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阿坤正在擦拭吧台,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头也没抬。
“打烊了。”
“我知道。”
那个声音。
阿坤的手指在抹布上顿了顿,抬起头。
关根站在门口,穿一件深棕色的风衣,衣摆上沾着夜里的潮气,被晚风吹得飘扬。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走向吧台,他斜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阿坤。
“你去哪了?”阿坤听见自己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像他,惜字如金的人不该问这种问题。
这次轮到关根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势在必得的意味。关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空抛了过来。
阿坤接住,张开手掌,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吧台,角度是从门口往里看,光线暗得像永不结束的黄昏,从摄影角度上来说很有氛围感。接近打烊,店里只有台上方那盏小灯亮着,光圈内站着一个人,是阿坤,正在收拾吧台,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冷俊的侧脸被灯光柔和,增添几分少年感。
“这张照片能讨来一杯酒吗?”关根缓缓走近,拉开高脚椅然后坐在阿坤面前。
“您好需要喝点什么?”阿坤转过身,重新从架子上翻出雪克杯,转回来抬眼看着他。
“一杯你的特调。”关根把手搁在台面,手指微曲,轻轻敲了几下。
阿坤垂眸,往雪克杯里加入不同的基酒和辅料,扣紧杯盖,用力摇晃。
最后,一杯特调酒被稳稳推到他面前,这次阿坤给他用的是和之前不一样的酒杯,杯身细长,线条从底座往上收,收得极缓,像一枝含苞的花茎,亭亭地立在桌面上。
这杯特调酒是蓝色渐变的,从杯底的深蓝向上淡成近乎透明的冰蓝。杯身外贴着一层薄薄的冰块,两片青柠檬卡在杯口。
关根举起酒,透明的杯壁压在他柔软的唇上,他没有急着喝,轻抿了一口,像故意把时间拉长,向对面的人展示所有细节:酒液漫上杯口的弧度,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关根一直看着阿坤。
眼睛就像里带着钩子,等人自己咬住。
他放下酒杯,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润,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仍然看着阿坤。
眼神又变得坦荡,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像在问:看够了吗?
又像在说:还没看够吧。
“还想看吗?”关根问。
阿坤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手指用力扣在吧台边缘,指节颤抖发白。
门口“营业中”的挂牌被人翻转到“已打烊”。关根的后颈被扣住,人被扯过去,微冷的手掌和他后颈那块皮肤相接触,关根颤动眼睫毛,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翅膀抖动的蝴蝶。
阿坤看着这只蝴蝶,停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呼吸都缠在一块。
他害怕惊扰了这只蝴蝶。
关根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鼻尖很轻很慢地蹭了过去,蹭过了也没离开,停在那里,任凭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关根捧着阿坤的脸颊,额头相抵,皮肤的温度开始交融,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阿坤的脸。
阿坤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又像是在等待。
嘴唇与嘴唇间只隔着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空气,但是谁也没有先打破那最后一点距离。
店内的老式唱片机还在转着,音乐慢慢地往前淌,淌过微微发烫的耳尖,淌过搭在台面上轻轻收紧的手指,淌过两个人之间那最后一丝丝的距离。
【Pochemu, pochemu?】
为什么,为什么?
【Na tebya povelas】
我怎么会爱上你
【A oni govoryat】
但大家都说
【Nado srochno lechit】
这种爱不可以上瘾
“这杯酒,”关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气息拂过阿坤的唇角,“叫什么名字?”
“Tonight”,阿坤轻声道,手向下探进关根的大衣内搭里,他没有再等。
【Ya soshla s uma, ya soshla s uma】
我已心醉神迷,我已失去理智
【Ya soshla s uma, ya soshla s uma】
我已心醉神迷,我已失去理智
这个吻落得很轻,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像怕惊动什么。嘴唇贴着嘴唇,就像两只毛毛茸茸的小动物互相依偎。柔软的触感传来,恍惚间,阿坤似乎品尝到了那杯特调的酒香味。
阿坤只吻了一瞬便微微退开。
关根又把他拉回来,捧着他的脸,嘴唇覆上去的瞬间,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
阿坤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手指拨开关根的羊毛衬衫,接触到了腰部滚烫的肌肤。阿坤的指节略微收紧,将那个吻从浅尝摁向深处。
舌尖抵开唇缝的时候,阿坤停顿了一下,关根迅速捕捉到他的犹豫,然后不给任何反应时间,含住了他。
阿坤的呼吸陡然加重,他往前倾,将关根抵在吧台边缘,将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里。
两个人唇舌交缠,吞咽声清晰可听。意乱情迷,关根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舌尖的交缠就像是一簇焰火,灼烧着彼此,直到化为灰烬难分难离。
“Tonight……”关根声音哑哑的,嗓音低沉,他贴着阿坤的嘴唇,像在替他确认那个吻的存在。
“好名字。”
……
【ЯСО-ШЛАСУ-МА】
我已心醉神迷。
【ЯСО-ШЛАСУ-МА】
我已心醉神迷。
……
老式唱片机还在播放这首歌曲。那句歌词不知疲倦地循环,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念同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