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童年的雨滴落在身上，他撕开自己早已经结痂的丑陋伤口，看到那场雨在心口处流出，伴随着泥沙、风暴、亲人的尸骨、金钱与烙印，成为他一生的潮湿。
儿童画:一张已经破破烂烂的纸上被随意丢在地上，彩色的图画依稀能看出来是个稚嫩的孩子画的。还标明了每个人的身份，姐姐，母亲，我，每个人都开心的笑着，远处还有个冒烟的小房子，有个格格不入的被黑色墨水笔画的大人站在孩子背后，嘴角也扬起一点笑容，像是在默默守护着这一切。
你爱家人胜过爱你自己吗？
是。
豆大急促的雨点打在身上，
男孩仰头望向天空，伸出手接住雨滴，雨滴顺着手落入地下，又打湿脚下的沙漠，同族们欢快的呼唤着，男孩也在心中默念感恩母神的赐福，今天是他的生日，母亲和姐姐在大篷车上为他庆祝，他开心的许完愿，温和慈爱的母亲与他合掌，诉诸他的幸运，年幼的孩子还不知道的是，这场被母神恩赐的雨将会伴随着他的一生。
氏族无情的将他们驱赶，成为族群之中的牺牲品，同样被驱赶的卡提卡人将所有怒火发泄给更为弱小的埃维金人，两族之间积累的世仇被激发，这里的每一场雨都带走了他的亲人，雨水夺走了父亲，夺走了他们的家，夺走了母亲的性命，让姐姐在反抗中牺牲。
不安的大鱼为了活着吃掉小鱼，又在挣扎中死去，被其他鱼群吃掉。
年幼的孩子无措的思索着，他真的是个幸运的孩子吗？
他想是的，他是最幸运的一条小鱼，利用自己的幸运在死去的大鱼身上拿到一点养分。
但同样最不幸的也是他，他身边的人都在奔向死亡的不幸阴影中，将孤独与愧疚留给他。
无助包裹了他，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看到自己心口处裂开一道小口子，他努力回忆起亲人们说过的话，试图以此来缝补伤口。
“不要怨恨苦难与贫穷，卡卡瓦夏。”
“活下去，卡卡瓦夏。”
“你是幸运的孩子，是被母神眷顾的孩子。”
…………
冰凉的雨点打在身上，
金发的青年还记得那场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他的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雨水将血冲刷干净流入地下，同他一样的人们倒在地上，雨水无情的洗刷着所有，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惨叫声进入他的耳朵，但他早已经对此麻木，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夺人性命的凶狠刽子手罢了。
在雨雾中，他听到无数人的欢呼，青年看见那个得意洋洋的贵族在搭建的避雨处唤他过去，如同呼唤一只小狗一般，他乖乖走过去，伸出那双微微颤抖着的，被铁链交缠着血肉的手向他的主人讨要三十铜币，贵族尖锐的嘲笑，难听的咒骂话语进入耳朵，他恍若无闻，只是将手伸出去，他想起家乡的那场雨，想起鱼儿的比喻，小鱼为了活下去就得吃掉大鱼。
“先生，”他感受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说出来的话沙哑的像是被风吹动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那我向你讨要另一个东西吧。”
地上又多了具尸体，新鲜的血液喷涌而出，贵族男子死亡的样子恐怖异常，面目狰狞，眼睛瞪大望着青年，他从贵族身上搜索钱袋，拿出六十枚铜币。
一条人命能够被金钱拿来随意衡量，甚至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金发青年握紧手中的钱袋，他想真是不公平，明明金钱无法去衡量任何人的命，作为人的价值判断也并非如此粗暴扭曲。
但青年早已明白公司和其他族群都是为了利益，而他的价值只能靠这些来衡量，天上的黑衣人并不站在任何一方，反而是看到鱼儿们相争，看准时机将鱼叉戳下去拿到最大的一条鱼的获利者。
他拿出一枚铜币来，赌上一把吧，他想，正面逃跑反面抓住，铜币被抛入高空然后掉下来，在地上旋转几圈稳稳当当的立了起来，青年愣住，铜币啪嗒一声倒下去，他看清是正面。
他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庆幸笑了一声，然后缓慢举起双手，被赶来的人扑倒在地，青年盯着地上的那枚铜币不作反应。
…………
所有东西都被这场雨雾笼罩着，
金发男人看着这个星球最纸醉金迷的地方，花花绿绿的灯光在雨幕中看不真切，他拿出自己的一枚筹码无聊的玩弄着。
疯狂，极端却又值得信任，几乎每个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想起自己曾在一个星球的地下区游走，煽动，被愤怒的首领抓住，扔在泥坑里，带着同伙尽数嘲笑他的狼狈，他也只是整理好被泥水沾湿的衣服，展露自己的底牌，虚张声势，反客为主多么容易，他想。愚笨的首领脸色苍白，愤怒的人群消散，他耗尽了力气一般任由自己摔回泥坑，现在回到公司的驻扎地可要不少时间，何况自己身上还有不少伤，他思索着，比起狼狈的爬回驻扎地，还不如在这里休息一会，反正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等开奖的当天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想抬起手臂看看时间，不知从何处跑来的扑满高兴的扑在他身上，他认出这是账账，怎么会在这里，他疑惑的想摸摸这个在他身上胡乱嗅着味道的小家伙，但看见自己满是泥水的手时，又缩了回去。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怎么?想认输了?”
他看见白发少女捂着耳麦出现在他眼前，带着并无恶意的调侃，账账灵敏的躲开泥水让自己不被沾染上一点，爬上少女的肩膀用头撒娇般的蹭来蹭去。
少女摸摸它的小脑袋，然后许可般松开手，账账开心的在泥坑里打起滚。
他被账账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脸蛋，虽然本来也就没多干净，他随意摸了一把脸，略带点抱怨说着自己的昂贵衣服被弄脏了，少女朝他伸出手，“等这个星球的交易商议成功，公司可以赔给你几十件。”他看着少女毫不芥蒂伸出的手愣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让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脏她的手，而是自己支撑着坐起身，他望着这片星球的蓝色天空。
“谢谢。”他停顿片刻，油腔滑调的声线消失，反而多了几分真实，“谢谢……你来找我。”
账账扑进他怀里，他摸了摸手中柔软的小动物，手上被沾上新的泥水，他也只是笑笑，久违的治愈进入他的内心。
他还想起自己不久前被伊伊玛尼喀的军阀绑在电椅上，电流穿过身体引起阵痛，让他回想起身体也控制不住的颤抖，计谋与谎言成功让他解决问题并放回公司，那个嘴上不饶人的石膏头看到他后毫不留情数落着他不爱惜自己的疯狂行为，这些话他早就习惯了，在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口后他才勉强扬起嘴角，朝着石膏头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微笑，嘴里的“甜言蜜语”还没说出来，脑袋却遭到一本厚书的袭击，砸的他眼冒金星，让他缓了好一会儿，略微清醒过来后，终于忍不住抗议还没被那些人电死就先被砸晕过去，厚书盖在脸上，视线被挡住，他莫名觉得有些安心，干脆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那个人说了句“好好休息。”别扭的关心让他心里忍不住发笑，这句话好似有魔力一般，身体上的控制不住的颤抖也停了下来，他疲惫的倒在椅子上，由着书本盖着脸。
他突然想起少女和石膏头对他的相似评价，“和你这样爱玩命的同事/毫无理性的赌徒共事，可真是让人心惊胆战/不省心。”
手中的筹码掉在水坑上咕噜咕噜滚了一圈，倒下时溅起来一点水花，他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惊然发觉雨早已停了。一点阳光从乌云中透出来，这个星球也露出最本来的色彩。
…………
即便是梦中也有下雨的时刻，
不过就算是下雨时的匹诺康尼也是最梦幻的城市，只有傻子，孩子，醉鬼才想要离开这里。
他是傻子吗？或许是的，那个信仰欢愉的红色小姑娘说不定会乐呵呵的赞同，只有傻子会赌上自己所有的身家去换一个真相，只有傻子会想在无法沉眠的梦里死去。
他是个孩子吗？怎么可能是，橡木家的家主摆弄着自己的沙盘，孩子的天真他可一点也没有，反倒被他精湛的算计愚弄了一回。
他是个醉鬼吗？不是，那个戴石膏头的男人会一本正经的强调，梦中的苏乐打饮料可喝不醉人。
“那又为什么想要离开，先生?”他听见那个小小的埃维金孩子疑惑的向他询问，“这里不好吗？”
“因为他们不在这里。”
“那他们在哪里？”他听见那个未来的他毫不客气的反问，戳开早已经结痂的丑陋伤疤，瞬间他心里的疼痛与酸意蔓延，过往的不堪经历再次重现。
他看着那个被自己撕开的伤口，那里下着一场雨，尸骨随着泥水在心口流出，他仔细辨认着，亲人同伴仇敌恩人，数不清的人在他眼前奔赴阴影，只留下他一个人在烈日的照耀下独坐，舔舐着干涩的嘴唇，渴求着每一处的阴凉与水源。
他试图将心口处的雨水堵住，却又无济于事，雨水仍然从指缝中流出，年轻孩子的疑惑再次出现。
“我真的是个幸运的孩子吗？”
“如果我是被芬戈母神赐福的孩子，为什么我又要去经历这些?”
“为什么一些人能够随意用几十枚铜币就可以掌握他人的命?!!”
“为什么活着的偏偏是我?”
“生命是为了死亡而诞生吗？”
他用力将雨水堵住，心口处也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细密的疼痛，堵的越紧，从指缝中溜走的雨水就更多，最后他不得不将手松开。
他看见心口处的雨越下越大，虚无掩盖了他的所有，无助的情绪再次蔓延，幼时对一切的无力感重现，凶猛的雨也熄不灭争斗的大火。
在虚无面前连死亡都显得如此无意义，一声惊雷响起，震的他回过神，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心口处的雨已经停了，他看到荒漠，看到监狱，看到公司，他轻笑一声，想起那个粉发女人的话，至少他还有选择当下的权力，每一个活着的当下。他想起自己贫瘠的的家乡，他利用花言巧语与诡计为那颗星球带来资源，带来教育，想尽办法延长与公司的合同，救助同样处在水深火热的人们。
他怨恨过苦难与贫穷，却又对它们释怀，苦难与贫穷将卡卡瓦夏变成砂金，治愈与成长又重新塑造卡卡瓦夏和砂金，命运就是如此，宛如一场戏剧反复无常。
他的明天还是会到来，幸运的赌徒最后的结局会是因为不幸而丧命吗？
他不知道，毕竟他从不敢奢望自己的明天，往后他还是会带着这份潮湿像他见过的很多人一样奔赴阴影处。
终有一天卡卡瓦夏——母神的宠儿，会在落雨的极光下回到族群和母神的怀抱中，而现在这个疯狂的赌徒仍然在操弄着他的筹码，迷恋每一个胜利的瞬间，品味每一场空虚……
（完）
番外:
宝物:砂金有个宝贝小箱子，外面装饰了极其夸张且昂贵的宝石，甚至还被碰巧看到的同事吐槽过装扮太浮夸，不过砂金本人倒是不在意，里面摆放的反而不是什么过于稀奇的物品，只有一块破布，一条项链和一个纯金打造的护身符，小箱子里还空出来一个位置，不知是丢失了什么物品还是为将要放的东西预留，至于到底是什么也只有砂金本人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