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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田野第一万零一次被热醒,薄薄的被子只剩边角勉强履行着预防着凉的职责,当然这句话只适用于云南八月的夜晚。午后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穿过木屋的缝隙,吱呀吱呀旋转的风扇尽力了也没办法让室温 35 度下的午睡更舒适。
田野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着对床呼呼大睡的李汭燦狠狠地竖起两个中指。
他千不该万不该把那个导师定组长的早上睡过去,和李汭燦一组做田野调查不是问题,室友两年他们一起做的小组作业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谁知道这回组长还是负责管钱的那个,明明村子里有每晚一百多带独立卫浴和空调的民宿不选,李汭燦偏偏要选每晚七十只有风扇的,还美名其曰他看过了天气预报,保证做田野调查的这几个月会天天下雨不会热的,同样抠门的导师大力赞成。救命哥们,谁才是云南人啊,是谁在云南活了十八年才去上海读大学,摊上个抠门韩国室友,就三十块的空调费也要抠下来,这能让他们多吃几顿烧烤还是多点几杯蜜雪冰城啊,好吧确实可以。
但这也不是每天中午都被热醒的理由吧!
田野一怒之下怒了一怒,风扇已经开到最大还想更凉快只能求助于自己。
田野看看本就喜欢裸睡的李汭燦,又看看身上被汗浸湿的短袖短裤,干脆利落地全脱了扔到床头,贞操算什么睡觉才是顶天大的事。
黏糊糊的汗沾湿在被子上,有些被风扇吹到蒸发,冷热交替中田野感觉自己陷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总不能是中午的菌子没煮熟吧,一个致幻把没坩埚的辅助带回到了最初的一天。
彼时还在被爸妈抓到花田里打白工的田野手机滴滴响,辅导员很抱歉地和他说,室友有两个韩国的留学生,让他多帮助一下。四个人的宿舍到开学前才在志愿者学长的帮助下建起了微信群,田野左看右看翻一下朋友圈,感觉这个 ID 叫 Fashion 油价,朋友圈背景是粉墨合照,置顶是宋雨琦那个团的演唱会视频的朋友应该是其中一个韩国人。
开学前一天爸爸妈妈开车送他去昆明机场,下车的时候爸爸还在不断说在外面要注意什么吧啦吧啦,妈妈给了他肩膀一巴掌断了话头,说填志愿的时候这个专业是你自己想选的,那就不要后悔好好读书,爸爸妈妈永远支持你,我们相信野仔一定能做得很棒的。爸爸在旁边插话说,到时候读完书没工作大不了就回来继续卖花嘛。整得田野忍不住笑出声,用力抱一下爸妈,推着行李箱往安检走。他不是喜欢回头看的人,但他知道爸妈永远都会在那片玫瑰花田里候着他,他只要不管一切地往前跑就好。
报道那天田野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弄清楚到底谁是宿舍里的韩国人,原来桌子上摆满韩国女团的李炫君是纯血中国人,满口武汉话的李汭燦反倒是纯血韩国人,加上一看就是韩国欧巴但是喜欢在李炫君面前讲大叔笑话的朴到贤,一宿舍就这么聚齐了。
大一的生活既有趣又无聊,冬天来的时候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全部学生都被困在宿舍里面,上网课的终极要义就是挂着后台关麦打游戏,四个人在国服没日没夜地开黑,终于因为一把究极折磨局错过了签到被扣了平时分,还因为中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受迫性挂机被扣了信誉分。朴到贤生日的时候还没解封,三个人凑合了四个好丽友巧克力派叠在一起,找不到蜡烛用手电筒替代。问朴到贤生日愿望是什么,他傻笑说祝我们都能保研。
等李炫君洗澡的时候,田野偷偷打开门在阳台吹冷风,此情此景很适合一个颓丧胡子拉碴的长发文艺男点一根烟把过去未来都燃烧殆尽,李汭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出来,两个人并肩对着宿舍楼对面黑灯瞎火的一饭发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从那里捎两盒卡士酸奶当晚餐伴侣了。
保研的事是不是你告诉朴到贤的,这才开学两个月,他这个读书时间等于来华时间的韩国人能知道这么多事?就算把小红书刷成学校门口阿叔摆摊卖的烤红薯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吧。田野没转头,就这么挑起一句。
你怎么不想是李炫君说的,他和朴到贤也熟得很,李汭燦驳一嘴。田野给李汭燦后背一巴掌,我要是李炫君巴不得朴到贤回韩国这样能用他家地址抽选门票,虽然不回也可以,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出声,问道我们学校可以保研去首尔大学吗?别人顶天跨专业保你们两个韩国人跨国保吗。
亏你能这么想,就不能想点好的吗,万一我们留下来读研呢?真是猪啊田野。田野不乐意了,你和朴到贤都是韩国人啊,我听明凯学长说他们那年也有个韩国人学长就回韩国继续读硕博了。谁知道你们有什么职业道路学术道路规划啊。
李汭燦不说话了,他们才大一,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读个研究生也只是为了用读研究生的苦对冲找工作面对傻缺领导的痛,大多数人只有拿到录取 offer 的那一刻是开心的,然后变成塔姆把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塞,消化过后吐出一个不成人样的自己。
日子照常地过,也许是耶稣显灵,虽然在座的韩国人并没有韩国人刻板的宗教信仰,圣诞节前终于宣布了解封,他们再也不用吃送到宿舍门前的牢饭,李汭燦也不用再征用田野的冰箱放他晚上专门多要一份的米饭宵夜拌辛拉面吃。期末周的宿舍变成了不打够一万字就出不去的小黑屋,四个人敲论文敲得一辈子再也不想看见 qwer,但人生的精髓就是做恨,论文写不完了,先打一把英雄联盟吧再说吧。说好了输一把就下播写论文,但只要输了一把不是对面 counter 了就是队友太送了,李炫君说十分钟后 c,到了十五上票,火速又开了一把结果队友补位来了个强攻猫咪。这下腱鞘炎更严重了但是论文还停在半天前的位置,明天再说吧,田野打着哈欠把宿舍的灯关掉,默契地上床打开手机开始夜生活。
明日复明日,明日 ddl,终于把所有课程的作业都交完,李汭燦和田野拖着行李箱挤在地铁的人群里,过完安检去买了杯星巴克。田野的航班先出发,他收起手机和李汭燦说再见,李汭燦的狐狸眼抬起来,口罩挡住了他的嘴型,田野只听见了,开学见。
春风吹起满地的鞭炮衣,元宵的汤圆还没煮上就踏上了返程的飞机。日子就这么过着,母亲有次寄鲜花饼和蘸水不小心把别人在网店定的花写错了地址一起寄到了学校,田野抱着那一大束花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母亲发来的微信,说让他自行处置。自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花他舍不得扔掉,正好遇上从饭堂走出来的李汭燦,田野大手一挥把纸盒子塞进他怀里,送你了,他说。
李汭燦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谢主隆恩,毕竟田野兼职宿舍的金主大人给他们管饭,这下还送来礼物。李汭燦拆开满眼的红色,嚯一大束红玫瑰。田野状似直视电脑,实则暗中观察,添了一句我妈寄错地址了,别误会我不喜欢男的。
迷迷糊糊里田野只看到李汭燦的嘴巴动了动,说了什么呢他读不懂唇语也听不清,只记得醒来前他在想,要是能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不会送李汭燦红玫瑰。
“喂,田野醒醒,两点半了该出门了。”睁开眼还是熟悉的木房顶,这是他们在这个村子的第三天。做田野调查其实归根到底就是两样东西,想一个问题再问当地人怎么理解和解决它。前几天他们还在想问题的阶段,拿着张村子宣传栏上的地图满村子逛,把路都摸熟了顺道把家家户户的情况也了解个七七八八,晚上坐在竹楼二楼画文化地图。头顶的灯泡年久失修还没有电脑屏幕亮,看着屏幕上的字田野忽地走神,想起中午那个梦,他该送李汭燦黄玫瑰的。小时候他吃着鲜花饼问妈妈怎么玫瑰都是红色的,妈妈笑着摸他的头,说还有黄色的紫色的,如果以后你交到了很好的朋友,记得要送他黄玫瑰呀。
开门节的日子快到了,两个人忙着在村子里的各处打下手,顺带观察他们的传统节日习俗。热情的大娘在二楼看见田野忙喊住他,用着不太熟练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你不是想学怎么包好啰嗦吗,快上来我教你。田野回头看一眼李汭燦,问道你要不要一起来。两个人脱了鞋围坐在大娘旁边,一边听着大娘比划夹着傣话说自己女儿远嫁到城中打工的事,一边听着大娘的指挥把红糖水糯米花生碎搅拌在一起。田野勺起馅料放在粽叶上,对折又对折,做成一个圆鼓鼓的红包状的好啰嗦。等着它们蒸熟的空隙李汭燦被楼下大叔叫去帮忙烧火,烤猪皮烤牛肉,晾凉了放进竹篮里献给佛祖。
喂李汭燦,好啰嗦煮好了上来吃,田野喊。李汭燦抹了抹汗,歉声对大叔说同学喊我上去。大娘已经到了要少吃糖的年纪,但红糖和糯米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饶是能接受全糖奶茶的年轻人也最多招架两三个。他们人手一块好啰嗦推辞着大娘的好意下了楼,阿叔还在扇着柴火热情地喊他们过节的时候来他们家吃饭。帮完这家帮那家,傣族人的热情烧得田野浑身发汗,抓着李汭燦跑去村子外的鱼塘吹风。隔壁那个塘上贪玩的小孩给鱼钩挂上火腿肠,拍打着腿边的蚊子等着鱼儿上钩。
田野看得入神,李汭燦悄摸去小卖部买了两杯泰奶和火腿肠,带着住家的鱼竿折返。田野,他恶趣味地把冰泰奶抵在田野发汗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激得田野像兔子一样蹦起来并反手给他一巴掌。
诶诶,李汭燦灵活地躲避,给你的。嚯我们铁公鸡今天拔毛了,狐狸无事献殷勤有何要上奏的,田野不客气地接过猛吸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庆祝我们在这里的第十五天?你要不要钓鱼,我把鱼竿拿来了,李汭燦一边答一边把鱼竿和火腿肠递过去。真是奇怪的纪念日,田野懒得计较那么多,晚风吹得他整个人懒洋洋的,脑细胞也停工。
“看着吧我肯定能钓上来。”田野说。
“隔壁那个小孩一个下午也没一条上钩就你?”
激将法简单但有用,田野抓过鱼竿说,我要是钓上来你怎么办。什么什么怎么办,韩国人开始装聋作哑。
“打赌,钓上来一条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李汭燦眯起眼睛,什么事,你钓起河神我也不会以身相许的。隐秘的心事被不经意地戳破,田野还在嘴硬说谁在乎你那肚腩肉,等着吧我到时候想出来再说。这一钩下去真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鱼。李汭燦不服气拿过鱼竿在塘边换了好几个点位依然空军,田野远远地嘲笑他,李汭燦!你没开智能施法啊!
“你再钓一条试试啊!”李汭燦隔空喊话。
“来就来!”田野小跑过去把鱼竿拿过来,也许这世界真有河神,还不教田野贪心,只给他一个愿望的机会,晚风吹散塘面的涟漪,但浮标始终没有动静。
走了走了,回去吃饭了,田野收起鱼竿。李汭燦看了看那只在塑料袋里游动的小银鱼,那你这条鱼咋办,他问。放回去吧,带回去打牙祭也不够塞牙缝的,田野最后给它拍了张证件照,同时作为李汭燦欠他一个约定的证据,塑料袋里的水倾泻而出,欢快的鱼儿重获了自由。
“说好了啊,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许反悔。”
“那你不也只钓上了一条鱼。”李汭燦驳回去。
“一条也是赢好吗,1大于0懂不懂啊猪头。”
开门节的仪式在凌晨举行,两个人套了件外套就坐上三轮,平日安静的寺庙灯火通明,门前燃起篝火,照红每个路过的人的脸颊。坐在寺庙的最后排,田野听着僧人诵经,眼睛盯着佛像上不断变换颜色的彩灯,一点点走神,旁边的阿娘点起蜡烛,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唤回他的神来滴水祈福。
要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人们聚在这里,为逝去的亲人祈祷能去往极乐世界,这辈子走完了祝下辈子他们也过得幸福,为现世的亲人朋友爱人祈祷,为俗世的喜怒哀乐祈祷,人呐人呐,想要的怎么这么多,贪嗔痴恋,佛祖在上,会回应哪些愿望呢?
他突然没有了许愿的兴致,也许被阿姨们知道了要骂他对佛祖不敬,把他从寺庙里赶出去还一辈子都不能吃好啰嗦,转头看李汭燦倒是认认真真看着阿姨的动作,学着她们的动作恭恭敬敬地祈祷,该说不说这个韩国人怕是真把研究当成自己的信仰。
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我在想什么,你又在想什么,而佛又在想什么,佛祖会听见我灵魂里隐秘的悸动吗,但他会不会和基督一样是个激进的反同性恋份子,要用政治正确来对抗或者贿赂,毕竟梵蒂冈的教堂也开始祝福同性恋婚姻了。
蜡烛的火光明明灭灭,田野在心里对村民们的信仰说着抱歉,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一串哲学问题,滴水祈福的仪式接近尾声,阿姨们拎着上供完贡品的篮子开始往外走,路过看到他们两个两手空空,说着他们还是一知半解的傣话,把好几个好啰嗦塞进他们怀里。
是祝我们好运的意思吗,田野转头问李汭燦。你是云南人还是我是云南人,李汭燦不禁笑出声,反正不管是不是你都会吃了的。你不也是,田野剥开粽叶。有点凉,但格外的甜,他们将其归因为受到了佛祖的赐福。
第二天村里每家每户都在一楼摆宴,每个路过的人形生物都要被好客的村民们抓进宴席里吃上一口喝上一杯,田野尚且招架不住这份过于热烈的热情,更别提一只锯嘴狐狸,两个人被一杯又一杯的啤酒灌着。
“喂,你喝不下试试这个。”田野神秘兮兮地拿着个装满红色不明物体的塑料碗递到李汭燦手边,李汭燦狐疑地接过闻了闻,不妙的气息,他合理怀疑田野要谋杀舍友。
“你确定这熟了吗。”
“这东西就没熟过,”田野笑得前仰后翻,“这是百旺,生牛血,你真不试试?反正你也喝了酒不怕寄生虫。”
田野你喝醉了吧,李汭燦面不改色地把百旺放回桌上,抓了几片炸猪皮塞住田野的嘴。热情的男人们围着音箱唱着山歌,他拉着田野在歌声里走回住家,路过小卖部李汭燦往冰柜看了几眼,“田野,你想不想喝酸角汁。”他问道。
“哦,那你去买我在这等你”,田野摆摆手,站在路边不动了。没了个扫码付款的金主,李汭燦略显肉疼地从手机壳背后抽出张十元纸币,“老板两瓶酸角汁!”
“一共六块,找你四块,诶要不要来我们家坐坐”,老板从后头院子里走过来找钱,又在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喝一杯。“不用了老板,我们吃过了,我同学他喝醉了我们回去了。”“哦哦,下次再来吼!”
下次再来吼!田野坐在床上,嘬着吸管突然没来由地来了一句,吓得正在脱上衣的李汭燦头卡在领口转头看他。
“田野你在发什么疯。”
“你下次还会来云南吗。”
“什么意思,有相关的研究主题就来啊”,李汭燦摸不着头脑,随口回了一句。
“那你怎么不和到贤炫君他们一起去贵州,和我一起来云南,他们那边能睡宾馆呢。不过我们现在热得要死也是因为你抠门非要省那五十块!”
“我的我的,所以我专门给你拿了冰柜最里面的酸角汁赔罪行了吧。”
“行你个猪头,睡觉。”田野把瓶子重重地拍到桌子上,卷过薄被背过身去,留下一个赤裸上身的李汭燦在风中懵逼。
人至少不应该跟醉鬼较劲,李汭燦劝导自己,但田野的话却变成咒语一直在他脑子里徘徊。为什么会和田野一组,可以说是缘分他们就刚好被抽签到了一组,也可以说是李汭燦习惯了和田野一组。有个跟得上他思路的队友,还能兼职他的金主买单他的每一顿饭,何乐而不为。躲在舒适圈里睡懒觉是人之常情,李汭燦也这样认为。可是午后的雨来得汹涌,拍乱了他的心绪,田野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清晰。
云南下雨了。
惊雷掩盖了越跳越快的心脏扑通声,把李汭燦叫回魂,又把刚脱下的短袖套上,跑出房门把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的衣服捞回房间,顺手把窗子拉上只剩一条缝。看这个架势今天他们大概率可以休息半天,写田野笔记的时候可以说是因为深度参与式观察了村民们的开门节仪式,入乡随俗痛饮至倒地不起,并由于不可抗力的气象因素今日下午暂时无法进行进一步的研究。
所以他开始非参与式观察,观察把被子卷起来抱着的,打着呼噜的田野,透过木头缝隙观察洒落的雨滴,带着一些不会宣告出口的情感和私心。喧闹的蝉鸣,燥热的空气,磅礴的夏雨,夏天给了少年冲动的由头。也许只是因为热得受不了,摇头的电扇被固定对着田野吹,他只是去蹭一蹭风扇,李汭燦偷偷爬下床,伸手把田野被汗打湿的刘海拨开到一边,然后从包里拿出前天请住家大叔带他赶集买的蒲扇,对着田野扇起来。
去年夏天他们两个连麦玩糖豆人,等加载的时候田野妈妈问了田野几句话,他听见了一句下雨收衣服,抓着田野问捎衣服是什么意思,田野一边推着球一边笑着说什么衣服,是没下雨他不用去收衣服。
李汭燦转头看了看房间外,马山的夏天阳光正盛,海风吹拂着这个城市,可云南没有海,云南只有连绵不断的雨,和玉龙雪山上常年不化的雪。出发前他看了天气预报,但预报和菜单上的仅供参考,和小米宣传图片上的小字一样承担了一种虚假宣传的作用。而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之后,他们不听信天气预报,没带伞出门反被淋成落汤鸡,终于无奈地承认:人生总是这样,抱着对面应该不在草里的侥幸,脸一探就融化。
他不小心趴在田野的床边睡着了,醒来发现田野已经不在床上。两个人默契地把那个下午抛在脑后,田野照常在村民之间游走,李汭燦又一颗心沉浸在寺庙里。田野调查的日子如村子旁边的界河匆匆流走,分开那天田野陪着李汭燦去机场。
开学见李汭燦,田野挥挥手。
李汭燦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下雨记得收衣服,开学见田野。
之后,他们又说了两年的开学见。大四这年,到贤申请回韩国继续读研,炫君看透了这个专业的毕业即失业的前景,跨考去了另一个专业,就剩他们两个保研保到了同一个,还是那个抠门的导师门下。除去毕业论文的压力,两个人就窝在宿舍里通宵开黑。终于有一天李汭燦觉得这过分堕落了,完全浪费了珍贵的不用做学术也不用上班的宝贵无业游民的时间,拉着田野去毕业旅行,反正田老板会包他吃饭的。
他们拿着青春十八车票,坐在缓慢行进的JR普通列车上,一边啃食三角饭团一边产出学术垃圾,看过了京都的古寺,又吃了博多的拉面,和熊本熊握了手,虽然也不是在年糕里落下手套的那一只。
碰巧赶上了九州最后一场烟火大会,新干线上全是穿着浴衣的男男女女,鱼灯在夜色里张扬地飞舞,街边的苹果糖糖壳有点厚,除了甜腻好像没有别的味道,李汭燦攥着找回来的硬币把章鱼小丸子喂到田野嘴边,表示这个才算顶级。那什么能排到夯,田野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李汭燦选择不回答,小摊前的红灯笼映得田野的脸比苹果糖更可爱。他所珍视的星星穿过四百公里降落在他手心,如果被星星听见了他的愿望,奥术彗星会不会对着他砸下来。最后变成你的名字里的陨石坑,希望那个时候他还有力气跑着喊田野的名字。
在日本游荡,一晃就到了李汭燦的生日。作为寿星你好意思不请客吃饭吗,田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上一秒他才被田野超级大声的生日快乐惊醒。
我请还不行吗,田老板你得吃回本的啊,李汭燦挑衅道。“宰人有什么难的,李汭燦你走着瞧吧。”田野信誓旦旦说。他也看不懂菜单上的日文,但数字总归是能看得懂,田老板的大手一挥宰了顿人均两千的日料,结账时把小票踹进兜里,说要拍给李炫君看证明自己终于从李汭燦口中“虎口夺食”。
“唉田老板就是会专点贵的啊。”李汭燦撑着便利店的透明雨伞,两个人都喝了点清酒,醉醺醺地走回酒店,倒在榻榻米上,听夜雨敲打窗沿。
“喂李汭燦,生日快乐。”
“你不是早上说过了吗。”
“再说一遍你不高兴?”
“我可没说。”
“又下雨了。”
“嗯。”
“我那天中午比你早醒。”
“哪天中午。”
“你知道的。”
迷迷糊糊间,田野好像又听到大一暑假妈妈推开房门,问正在打糖豆人的他收衣服没,他回说没下雨不用收。李汭燦在四百公里外的麦里问,云南话里的下雨了是这样说吗,那云南下雨了吗。
在村子那个下雨的午后,雨水带来的凉气和蒲扇的风声给他难得的一次安眠。风逐渐平静,他揉揉眼睛看到李汭燦手里的蒲扇。他也和自己怀有同样的感情吗?也许只是对同学、对朋友的体恤,毕竟选择省钱的是李汭燦,他总该有点不好意思。
窗子外细细的晾衣绳安静地停在那里,衣服被李汭燦好好地收进来,可是田野心里的雨还在不停地下。晾衣绳在风里上上下下,他也跟着节奏起起伏伏,李汭燦和他交换了一个湿热的吻,又继续往下啄吻。晾衣绳终于绷不住,但李汭燦又把衣服捞回了房间,将断不断。你快一点,田野带着哭声渴求,用手背遮住生理性的泪水。温凉的液体溅在小腹、脸颊和窗台,窗内的喘息声逐渐平静。
雨停了。
“李汭燦,我们这算什么。”
“……”
从来只有雨落到海里,海怎么能向上流淌变成雨,但是雨依然在等待海掉下来。
李汭燦踩在沙滩上,看着马山的海,张开双臂,去拥抱那汹涌的浪潮。谈喜欢太随意,谈爱又太难,妈妈说他总是嘴笨,明明很喜欢人家。他没有那个能力把马山的海变成雨洒落在四百公里外的楚雄,也不敢越过那条彼此心知肚明的界限,只能想着开学见,任由海水将他淹没。
开学之后他们如愿住上了研究生的双人寝,开头一年还能一起上下课,第二年分道扬镳,各自做自己的课题。李汭燦跑去藏区看藏民,田野又回了云南,在花卉市场里美名其曰一边继承家业一边做田野调查,第三年的夏天终于聚在食堂里,吃食堂新出的减脂餐。田野戳着盘子里的鸡胸肉,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对面的李汭燦倒是吃得飞快.
“你去藏区一年还开始举铁了,韩国男人专属的基因觉醒了?”田野尽力把盘子里别的比较能下咽的东西吃完,问道。
“有师妹说这个好吃,可能她在减肥,味觉失灵了吧。”
“哟还有好师妹的事情,人家好心推荐你你还倒打一耙。走了。”
一年没见,罗森都扩招了,还搬进了学校里面。田野拿了两盒卡士,爽快地扫码,拧开自己那瓶的盖子。
“田老板~”
“行行行,你的自己接着。”
“谢谢田老板~”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影子走回宿舍。“我听老师说你不打算继续读博了。”李汭燦卷着头发,看似不经意地说。“对啊,回去继承家业了。你还继续读吗。”等了好一会李汭燦没回话,田野便没再说什么,索性继续往宿舍走。“诶,你们家公司招人吗?”突然背后传来声响,田野回头看,李汭燦嘴边还有点酸奶印子没舔干净,见过喝酒壮胆的第一见喝酸奶壮胆的,他没忍住笑,说:“招啊,但只招本地人。”
李汭燦又不响了。
“你要是跟我回去,可以考虑破例招录你,毕竟是我们的优秀校友。”
“跟你回去?”
“字面意思。我们优秀毕业生李汭燦听不懂吗?”
马山的海终于落了下来,变成云南滂沱的夏雨。七年很长,七年很短,也许只是习惯了彼此的陪伴,习惯了有人一起双排开黑,下路有事中路会T下来的安全感,也许是习惯了两个人的小组作业。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就像他们明明知道夏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又汹涌澎湃,出门依然不记得带伞,湿漉漉地跑回宿舍,打开花洒在热水下接一个潮湿的吻。
人需要一个“没有明天”的借口来把今天活成人生中最精彩的最后一天,谁也不想再也没有机会说那句明天见。明天见,这句话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预言,至少比天气预报要奇妙。当习惯有被打破的危险时,他的雀儿将不再停在那根晾衣绳上时,他发觉他不愿意让星星变成烟火大会上一瞬即逝的尾焰,所以李汭燦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田野,我好像喜欢你。
很多个夏天过去,李汭燦从花田里折了一只红玫瑰,塞到田野怀里。
“送我东西还要用我的花?”
“那你要不要吧?”
田野指指李汭燦身后那片开得正热烈的浪漫沙滩。“摘都摘了干脆多摘点啊。去,再送我一束黄玫瑰吧,我喜欢这个。”
“什么意思啊田野,要和我友谊地久天长啊?”
“到现在你都没背下来广告词?你是不是猪头啊哥哥?干活去。”
一则搞笑小番外:
当老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完全接手了家里的公司之后田野如是想。年过半百的父母非常高兴地把鲜花基地交给了学成归来的儿子,虽然这个孩子学的也不是经营之道,还带回来了个讲武汉话的同学,据说还精通韩语咧。但我们公司也没有对外出口韩国的业务啊,两口子嘀嘀咕咕,田野妈妈一拍自家男人的背,或许小野有这个打算把公司做大做强所以未雨绸缪呢,就多交份社保添双筷子的事,别管孩子想干嘛了。
于是田野第二天就被赶鸭子上架了。
“爸妈喊我给你交社保?我焯我怎么知道怎么给韩国人交社保啊他真不是武汉人啊!”
但鸭子没有别的选择,总不好意思当甩手掌柜,亲力亲为在公司打卡了两三个月,转头发现李汭燦坐在助理的位置偷吃鲜花饼,一怒之下决定把李汭燦那份工资上缴了,并对其进行一次正式招聘。
“你是哪里毕业的。”
“和你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的啊。”
田野拿着简历拍了拍桌子,“同学我们这是面试环节,麻烦你认真一点好吗,如果你没有意愿就请走啊,路费不报销。”
“诶诶老板,我很有意愿的。”
“我看到你的意向岗位是秘书,你能帮老板做什么。”
“我会帮老板拜神啊,我研究生就是做民间宗教这方面的啊,那些民俗请神的我都会的,能保佑老板你发大财的。”
“现在是科学年代了,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了啊,你会写文案吗会拍视频吗会起号吗会修图吗?”
“秘书要干的事情这么多?还有什么叫封建迷信,这是民俗和宗教!你出去别说你导师是我导师。”李汭燦表示十分不满,黑心老板不仅要秘书身兼多职,竟然还对自己研究的东西称为封建迷信!
“你就说你会不会吧,不然我招你来干嘛,放在公司里供着当吉祥物?”
“我都能学的啊老板。”
“那我为什么不找个大学生来干啊,还不用教呢直接上手就能干。”
“但你也不给我发工资啊!”
“我那不是还在给你走流程嘛!我还给你提供食宿呢!你就说你干不干吧,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不枉他在小地瓜的招聘壁垒帖子里学习了很多黑心老板的话术,田野看着没斗过嘴的李汭燦心里暗爽。
这就是打工的屈辱吗,李汭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同学们为什么在春招秋招朋友圈都丧气沉沉的,人到底为什么要上班。
但他是不会放弃这份工的,毕竟还有隐形福利,“那老板,我们这份工确定是能潜规则老板的吧。”
“潜你个大猪头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