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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托雷回到住处时发现室内一片漆黑。
不太寻常，按照惯例这个时间潘塔罗涅应该在这里处理北国银行的工作，愚人众那边今天也没有需要他做的事情——他没道理出现在别的地方，他不应该出现在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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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托雷打开灯，眼前的场景让他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餐厅有人精心布置过，收拾像个聚会场所，甚至有插花和甜品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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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你进门没闻到不寻常的味道？”
“这个切片的鼻子有问题，气味不够浓烈的话闻不到。”
“嗅觉问题有段时间了吧，你居然到现在还没处理。”潘塔罗涅挑了挑眉。
“小零件而已，犯不着大动干戈……更何况很快就都用不上了，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不值得，”多托雷扫了一眼他进门后完全没换过姿势的潘塔罗涅，“你说的话，跟你的语气和动作不太搭调啊。”
“这会儿又没有其他人，演给谁看呢，还是说你想要这种，”潘塔罗涅欠了欠身，模仿普契涅拉开会时惯用的调子，“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庆祝我们的多托雷送死项目终于完成计划拟定并且决定执行了。”
“还是算了，你这腔调，我还以为我进会议厅了，”多托雷脱下外套，走进餐厅，“你……布置的？”
“当然不是，我请人布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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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塔罗涅开了瓶红酒倒进醒酒器：“可惜了我专门订的花和酒，都有特殊香气，只能我一个人享受了。”
多托雷刚准备入座，被潘塔罗涅拦下了。
“厨师备好的菜在保温箱里。”
“你就拿我的恒定装置做这个？”
“反正你很快就用不上了。”
“你要我去端盘子？”
“本来我打算亲自去的，但你今天比我年轻，”潘塔罗涅耸了下肩膀，“或者你不介意你的设备再感受一会儿厨艺的熏陶，也可以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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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东西还要装这么大的盘，”多托雷把移动实验台上的最后一道菜转移到了餐桌上，“批实验场地的时候不见你这么大方。”
“至冬境内的可用空间有限，你在外面的试验场我可没做限制，我已经在经费上尽可能慷慨了，而且摆盘也具有艺术价值。”
“哈，艺术价值。”多托雷哂笑一声，在最后俩字加重了语气。
“今晚的厨师雇佣费用二十万摩拉，接近三分之一的场地开销了。”
“你竟然允许这么廉价的东西出现在家里，难以置信。”
“一晚而已，明天会有人收走——我不也允许你和你的设备出现在我家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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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似乎格外焦躁，”多托雷看着潘塔罗涅将醒酒器中的酒倒入杯中，“药物库存不足引起的？”
“你误会了，我并不畏惧死亡，只是厌恶仓促的结束。”
“实验总是有开始有结束，也会有随机数据或者意外让实验提前结束。”
“我经手的项目一向有应急预案。”
“所以你当不了科学家。”
“所以你才有资金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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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托雷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杯沿：“说真的，当初我以为你是个足够大胆的人，还期望过你成为可以与我合作的试验者。”
“现在不也是吗，合作方式不同罢了——人在一无所有时总是格外冒进，旁人一般会称其为赌徒，我那时只不过是赌赢了。”
“听起来你对那段回忆的印象不太好，我倒是觉得蛮有趣的，你拿我的手术刀扎进我嘴里，威胁我敢出声就捅穿我的喉咙。”
“能麻烦你别在吃饭的时候聊这种事吗。”
“然后其他切片就把你的注意力给引走了。”
“虽然没有其他人在场，你这愉悦的口吻能不能收一收，实在太倒胃口了。”
“能从我这儿听到好话的机会可不那么多，你居然觉得恶心，真遗憾。”
潘塔罗涅搁下餐具：“你的好话又未必是好事——第一次从你这儿听到好话是我在实验室反抗未遂——拜你所赐，我头一回见到人像实验动物一样被运输、清理、编号排序，其中还包括我本人。”
“人类也是动物的一种。”
潘塔罗涅跳过了与多托雷争论生物种类的话题：“随便你，我当时只觉得恶心和恐惧。”
“能在极度恐惧下抗争，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潘塔罗涅被多托雷真心实意的表扬噎了一下：“……你故意的？”
“女皇陛下在上，我当初向她举荐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托你的福，我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享受集体活动带来的乐趣，无法融入人类群体，总觉得自己只是旁观者，到现在还有类似的症状。”
多托雷看了眼酒瓶：“你这话讲得好像在酒吧买醉多喝了两杯的忧郁青年——彼此彼此，我们都物化所有人，你考量他们的价值，我考量他们的实验价值。”
“至少我会把他们作为人考量。”
“我也没区别对待，大家都一样。”
“一样是试验品。”
“当然，‘我’也是，‘我们’和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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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真心享受试验的乐趣。”
“有时实验科学的突破建立在文明和伦理的废墟上，我又不否认这一点，活了几百年，总不会还跟四岁小孩一样享受撒尿和泥的乐趣。”
“几百年……几百年的时间，你也没明晰生死边界吧，毕竟对你而言，器官损伤可以替换，切片损毁可以复刻。”
“怎么会呢，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活有活的实验价值，死有死的实验价值，就算没有实验价值，如果切片的损毁能交换到足够重要的信息，也不算亏损，”多托雷话锋一转，“倒是你，是太久没遇到过能威胁到生命的问题么，还是最近没休息好，居然开始忧心财务之外的事了？”
潘塔罗涅将双手搭在桌上：“或许吧，你作为医生有什么建议吗？”
“普通人类的精神本就没有捱过数百年的准备，你在其中已经算杰出个体了，也不是什么罕见问题，反正我死后你也不剩多少年了，不过既然你向我咨询这个，”多托雷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潘塔罗涅身侧，“生存与死亡对立，其中一方的边际同时也是另一方的边际，如果活得太久让你无法明确‘生’的边际，也可以通过触碰另一侧的边际来确认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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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塔罗涅微微仰头，看着多托雷把手搭在他的颈部。
没有预想中的窒息感，只是觉得血管的跳动似乎慢了下来，脖颈里血管的跳动在对方的按压下变得鲜明，脸上有种诡异的热度向四周蔓延，视野中多托雷的脸庞开始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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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潘塔罗涅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后颈靠在多托雷手掌上。
“这种事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我提前说了，你也没反抗。”
“我不反抗，只是确信你不会杀我，不代表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潘塔罗涅起身去穿衣镜前确认只有脸上有些微异常的红，颈部没有会影响第二天出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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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感谢你的信任吗——只是压迫颈动脉窦，会降低血压和心率，顺带一点面部充血，过几分钟就消退了，”多托雷缓缓踱步过来，用堪称亲昵的姿态靠在潘塔罗涅的肩上，牵起对方的手带他找到刚才施力的位置，“你想自行尝试的话，也可以找个通风的地方平躺……这里，大概这种力度，等你失去意识，手上的力道自然就松了，不用多久就恢复过来了。”
潘塔罗涅睨了他一眼：“多谢，有这么一回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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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建议在没有医生陪同下进行，尤其是当你再度开始衰老，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可就太令人惋惜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这副躯壳，可是我多年熬心费力的成果，在一众试验品中，”多托雷看向镜中的潘塔罗涅，“它也是我相当重要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