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我正坐在凳子上发呆。很难想象我的伴侣最后忘记的居然是上厕所。唔,其实也没那么难。
他因为一些原因脑袋受损,有了痴呆。开始忘记事情。从出事到现在大概有十年,他忘了很多事,却仍然很在乎自己的干净:他犯神经时家里可以一团乱,但他必须是干净的,衣服上有脏东西他就会立刻脱下来,然后呆呆的愣在那、得我拉着他给他套衣服。
我知道这和他的过去有关。大概是往前推二十多年,他住在一个相当混乱的出租屋,靠借钱读完他的高中,并考上大学。
大学不错,可住宿条件奇差:谁会喜欢刷不干净的地板、各种角落长苔藓的瓷砖、甚至脏了吧唧不知道有没有灰的水泥地面?好吧。我可能说的有点夸张了,但条件确实不好。你知道的…有时候因为你是男人就必须住在男生宿舍,就必须和其他臭了吧唧的男生共享一个公共卫生间。
……甚至寝室还是最烂的八人间。
刚搬来第一个月,我们宿舍就有七个人怨声载道——除了他。我住在他对铺,好奇的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告诉我:
“我在高中时,住的房子有蟑螂。床底下也是,厨房里也有。有一次我去插热水壶,却发现怎么调整都有点插不进去。拔出来时看到尖端有昆虫碎片,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的语气平淡、我听的毛骨悚然。我说:“你睡觉会不会带耳塞?”
他睁大了一点眼睛:“我没戴过。不过好主意。我那时候一直担心蟑螂会不会爬进来呢。”
我和他因此熟悉了一点。他比较爱干净的特点也是被我第一个发现的。他委婉的告诉我,这是因为当初他用尽了所有办法、也除不净蟑螂。
“好像是下水道的问题,总有新的上来……我是说、总之,人很容易适应环境,我当时已经习惯和它们共存了。觉得家里不管再怎么收拾都会有点脏,甚至越收拾越脏……因为我能清楚的看到它们——但至少我可以把自己洗干净。而且宿舍也没有那么乱?”
他话音未落,我们背后刚回来的长发舍友就发出凄厉惨叫。
“阿尔图!你别问他了!我的妈呀!!”
我和他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看着舍友哀嚎哪里乱,踢踏着拖鞋把东西塞回去。我指着舍友:
“你敢说宿舍现在比其他宿舍都干净没有奈费勒的功劳?!”
“我求你了别说了!他每次讲那个事我都觉得我们宿舍马上有蟑螂了!!!”
长发舍友一把抓过新回来的寸头舍友把刚刚的聊天告诉他,随后寸头舍友铁青着脸,赶快去把厕所垃圾倒了。
所以、他最后忘记的是上厕所,我一点都不奇怪。一是这比较接近成年人干净的底线,二是他自尊心真的很强。
这是大三时我确定的…虽然我早就猜到了。
那真的纯属机缘巧合。大三暑假时我正在附近的田地乱逛,突然看到神似他的身影。我不确定,毕竟他穿的衬衫都很大众款,于是我眯起眼睛看。可能是太热切了还是怎么的、身影回了头。
“阿尔图?”
得了,这声音就是他。我们都非常惊讶。好一会才搞明白,这是我后妈家,那是他小姨家。我从他眼里看到一股关怀,想解释的话就只能咽回肚子里,憋出一句好巧。
总之我们聊起来了,并在分别时约好暑假一起四处看看、开学时一起回学校。我把这事打在群里吐槽,在舍友犯贱回说我俩是背着他们私会时、报复性发了一堆地里乱七八糟的虫子。群立刻安静下来。我本还想把巨无霸蜈蚣往群里发,谁料他们先我一步把我踢了。
胆小的玩意。我呸了一口。问他开学坐什么回去。他说他一般坐大巴直达。我说原来还有大巴?他嗯一声。我说你给我订一张。他说要坐至少十八个小时。我说没事,大巴嘛,口口相传的不舒服。
在他怀疑的目光里我再三保证,我只是纯粹没坐过,好奇。还有就是对我的翘臀很有信心。他给了我一个白眼,然后订了两个在一起的位置。结果快开学的时候,乌云聚集起来了。他给我发了个截图:
“如果雨太大,可能会延缓发车。”
我嚯了一声,回复说这真是flag。
然后就真下雨了。还是在我俩跑到车站等了十分钟后下的,毁天灭地、狂风呼啸,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温水雨就拍我一脸,我拉拉他快飞走的衣服说:
“你看,奈费勒。那个树咵嚓飞了。”
可能是我用词太准了,他皱着眉头盯了我一会,哈哈笑了。接着往外狂呸雨水。
“阿尔图你——呸…你头发…哈哈哈哈哈!”
我上手摸了一把,嗯,我的空气刘海没了。我现在绝对像个秃瓢——我走之前绝对要找理发师算账。现在,我必须边回去边和他解释这不是我的错。
“我不是跟你说了这是理发师全责吗?”
回到我家时我还在念叨。我爸和后妈都出门了,没回来。我妹也住校,她高三生,世界末日也得在宿舍里。总之现在这只有我俩。我把自己衣服借了他,催他先洗澡。我也洗完后我们就开始聊,我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小姨。
他沉默、不过一直盯着我成熟的发际线。看得出来,他被我成熟的魅力蛊惑了——反正他最后嘴角抽搐几下说了。
“我父母是出车祸,抢救不过来死的。先是放弃救父亲,后来是母亲。”
我有那么点后悔问他了。
“我父亲抢救回来了也是植物人。我母亲伤比他轻……最后钱用完了,小姨垫的。但是母亲还是去世了。我来这帮忙、打工,还钱。”
我这才知道原来这附近的鱼塘是他小姨的。我说你小姨肯定也会救你母亲。他说不行,至少还一半,还有上高中时的房间也是小姨给他租的。
“因为离医院近。是我自己要求的…因为房租比较便宜。”
他看出我的困惑这么说了。
“好还。”
于是我彻底确定了:他的自尊心很强。所以我一点都不奇怪,他最后忘记的是上厕所。
我们是在大学毕业两年后在一起的。第一次睡在一起睡的夜晚,他看着我房间天花板说他每次帮母亲把屎把尿都会很难过。
我想问是不好收拾还是怎么样,最后还是放弃、只是跟他抱的更紧一点。原谅我,我是真的对家里人没什么感情。
“最开始弄脏我衣服的时候……我有点傻住了。还有,我母亲其实……她特别洁癖。”
他也把我抱的更紧一点。我听到他呼吸不规律了。
“我在想她怎么还不起来?明明都那么脏了?她一定会很生气……很讨厌……她怎么会就,就需要他人帮忙去……”
他不说话了。我能感觉到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热乎乎的、湿漉漉的。然后我也觉得脸有点热乎乎的、湿漉漉的。我就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寻思:听说好的恋人会越来越像。那我跟他是不是还挺好的?他对我挺好的、我对他有挺好的吗?
他觉得跟我在一起会好一点吗?
当时想到这我不自觉伸了一下背。我承认我这个人说话就是喜欢瞒天瞒地丢三落四的——其实我那天下午还在想我俩未来怎么办呢,我俩可是异地,今天是轮到我去找他——可这想法一出来、我就觉得还能怎么办啊。
…他这工作好不好找啊?
同居的计划就这么开始了。其实我们还闹了个乌龙。当时,我在找到工作的当天就辞职,收拾三天后就提着一堆行李敲上他家门,咳嗽着告诉他:我前天花一下午在这边找到工作,就果断辞职,就拖着行李来了。
他傻眼了。瞪大眼睛不管我就开始狂打电话。不像感动。
我说你怎么了,他没回我。我听了一会自己懂了。原来他今天也提了辞职,因为他打算去我那边一家公司面试。
我也傻眼了。支支吾吾半天,我给他发了条信息说我觉得他没吃饭、先去给他买夜宵。逃也一样的把东西搬进来跑了。
真丢人。事后我被他数落了仨小时,保证我再也不这么突然了。后面我觉得不对,我说你也没告诉我啊。
他不吭声了,然后、然后他就开始哭。
……真是没辙。他现在完全得寸进尺。我还得给他擦眼泪,还得保证家里的地板我会在周六日帮他擦。
谁曾想呢,我当时不情不愿的,最近却老是庆幸。这些年打扫下来、我太熟悉地板了。以至于地上弄脏后,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现在掉的是什么、要怎么处理。我总觉得我好像迟来的感受到了他面对自己母亲时的感受。然后我就这么跟他说:
“奈费勒,你好爱干净的。你也不想我帮你擦屁股吧。”
虽然我现在就在帮你擦屁股收拾。我在心里嘀咕。不过我也是活该……我明明知道他怕车的。
可实际上那不是我俩任何一个人的错。是那该死的车主不长眼。逆行、而且加速突然从小路冲出来,远光灯开的像白昼。我听到奈费勒叫了出来,然后我被他拽着——他把我胳膊拽的老疼。我听到咚一声,但我的脑袋不晕。
…是他的脑袋撞到了。他磕在花坛边上。这前几天刚入夏,我们都把衣服脱少了,所以他胳膊上蹭出来的伤口也特别明显。那王八车没停,踩着油门跑了。我也没拦。我忙着打120。他的血把我的衬衫染透了。
其实、我一下午找到工作是真事。我这人一向会说话,三两句给面试官哄得心花怒放。警察里、律师里都有我说得上话的。
我就不信整不烂那王八。
那后面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送医、然后回归正常生活。补偿费也拿到了,没多少,但是那车主因为这事被女朋友甩掉,单位也嫌他丢脸、他自己受不住辞职了,只能说活该。我说给他听时,他包着纱布的脑袋还笑。
我也笑。我说现在轮到你秃瓢了。接着想到什么猛然拍桌站起来。
“怎么了?”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诧异。我咬牙切齿,指着我现在完美的刘海。
“……我忘记找那个理发师算账了,你忘了吗?大学那个!”
他笑的更欢了。
嗯。结果三个月后,他就开始有点认不清时间了。然后我们拍了图,发现他的脑子出现了问题,试了,治不好。努力延缓、就到了现在。
他在十年里开始分不清时间、记不清事情、忘了工作内容、打扫不干净家里…他后面还忘了名字,朋友的、母亲的、我的、他自己的。为了方便照顾,我换了工作。我们有一定存款,于是我把原本的房子卖了,买了个便宜点的老小区房子,下水道干净完好。
但是你知道吧?对于一个——痴呆的人!现在记得怎么上厕所不是很厉害吗?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极点,马上就要触底反弹了。就像考试一样,努力努力就被捞起来了。
我是今天下午三点回来的。我叫他的名字他已经不会回了。所以我提着食材进厨房,接着去找他。家里剩下的家具都有软边,窗户也加固了,我不担心他自己跑出去:他早就把开锁忘了。
卧室客厅都没他,那就是在卫生间。我推了一下卫生间的门,看到他就坐在马桶上,没有掀开盖子、也没有脱裤子。我看到他的裤子湿了。
好吧。也许我该叫叫他的名字。
“奈费勒。”
他没回我。
“奈费勒!”
他还是没回我。
“奈费勒!!”
我确定我的表情现在不好看,我应该是吓到他没反应了。于是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我晃晃他的肩膀,我把声音放缓。
“奈费勒……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求求你了。
过了好一会,他有了点动作。他没看我,他就像路上随处可见七十来岁的老头子僵硬扭身,摁下了冲水键。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来,好像也把我的什么给冲走了。我感到放松了些。
我哽咽一声,抱着他哭了。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我收拾好一切正坐在凳子上发呆。很难想象我的伴侣最后忘记的居然是上厕所。唔,其实他好像也没忘。
我这么想着,看向在床上睡着的他、握紧了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