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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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佛山,西樵村,水网密布,桑基鱼塘环绕着村落。何家树和何家浩便是这无数人群中唯二逆着走的人。
两人相差五岁,中间有一点五个代沟。何家树性格沉浸稳重,像西樵村最中心那棵巨大的榕树。何家浩活泼好动,从小就是哥哥身后的小尾巴。邻舍见了总要调侃“浩浩,又跟着哥哥去玩啊。”
他们的童年浸满了岭南水乡的湿润气息,一起在涌边摸螺蛳,在桑树下乘凉,听阿公唱童谣。
“风微微吹,吹花花天上飞……”
何家树的父亲体弱,母亲常常跟那些阿姨出去搓麻将,他自小便比同龄人更懂事,也更珍惜二叔一家的照拂。二叔何宏光是个典型的岭南汉子,这地方向来注重传承和血脉,自己哥哥何宏霄生病以来,他就担起家里的担子。
他这人吧,务实,有时候略显严苛,但对何家树这个侄子也算尽到了责任。二婶慈爱,对何家树视如己出。在何家浩心里,他就是自己最亲的哥哥,没有人能代替。
何家树是村里划龙舟的好苗子,大大小小的赛事他总能拿些奖回来,二叔就会露出欣慰的笑容,接受来自邻居的奉承声。
但何家树什么也没想,他只想赶紧回家,把这个奖杯拿给小浩玩。他一定会喜欢的,何家树想的入神,以至于何家浩在河的那头喊他,他都没听见。
九岁的何家浩有点争强好胜,看到自己哥哥划龙舟这么厉害,没耐住性子迈上龙舟。没上过船的人哪知道要怎么保持平衡,这一步他就失了重心往西樵水里跌去,额角磕上随之一起掉入水中的桨。
何家树听到动静猛地回头,何家浩已经没了身影,只剩上飘渺的红浮在水面上。他一头扎进水里,捞起何家浩就往医院去。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灯牌刺眼的“急救”,何家树坐在外头的椅子上,身上还淌着水。
家里的大人总算赶到,医生也正巧从手术室出来,说医院的血库不够,需要做鉴定输血。
被鉴出是O型血的那刻,何家树满脑子都是太好了我能给小浩输血,没察觉任何不对。而何宏霄比所有人都先意识到这点:他是AB型血,张慧玲是B型血,何家树怎么会是O型。
亲子鉴定报告拿到手的时候,何宏霄是不敢看的,纵使他做了完全的心理准备,但看到“确认无血缘关系”的时候,浑身的血液几乎一瞬冲到头顶,紧接着就是失去意识。
葬礼的举行很突然,家里所有人都在倒地的何宏霄身边发现了那张报告。自然而然的,何宏光把所有害死他哥哥的责任都归咎于何家树和张慧玲。
尽管张慧玲哭诉着当年的无奈和阴差阳错,何家树苦苦哀求二叔让他进去给父亲磕个头,何宏光还是毅然决然关上了祠堂的大门。
“哥!”
何家浩的声音回荡在祠堂里,他挣脱开妈妈的怀抱,跑进龙舟水泛滥的雨季里。
西樵以前的雨下过这么大吗?
何家浩忘了,他只知道何家树走的那天,雨密到连路都看不清。停在路边的那辆车一点也不顾他拍打车窗的声音,连同嘴里说的那句“哥你别走,哥,是我错了。”一同淹没在石板路的滴答声里。
哥哥走了,因为他走的。
都怪我受伤需要输血,都怪我不听话要上龙舟,都怪我……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着他的心,何家浩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去涌边玩,不再看龙舟。他常常坐在那棵大榕树下,望着何家树离开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天。
西樵的云聚了又散,鱼塘绿了又黄。何家浩的身体日渐消瘦,精神好像连同那场大雨一起被冲走了。他拒绝了所谓的心病治疗的尝试,只是固执地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在何家树离开的第九个春天,刚满十八岁的何家浩,在无尽的思念和愧疚中闭上了眼。意识飘离的那刻,他好像看到何家树在对他笑,摸着他的头把奖杯塞到他手里,说用这个换兔子灯。
那个兔子灯,是送给何家树的生日礼物。
只是今年,那句生日快乐就要永远停在对话框里了。
对不起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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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柏全从这场窒息的梦里惊醒,额头全是冷汗。他无数次梦到前世的这个瞬间,反反复复。
大概是老天爷可怜他,所以轮回的时候让他插了个队,没等够一百年就让他带着记忆重新回到这世间。
这一世没有独苗的压力,爸爸妈妈都很爱他,还有一个亲生哥哥,他就这样平安幸福地长到十八岁。
也许多了一部分的记忆,又也许是从小就开始演戏,他多了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一如当年的何家树。
这是他第二次过十八岁的生日,同样是一家人围在他身边,他们说让马柏全许愿,十八岁的愿望很重要。
马柏全看着妈妈没有眼泪的脸,看着爸爸和哥哥眼里的期许和摇曳的烛光,双手握在一起,默念着许了两个愿望。
希望这辈子,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能幸福。
希望那个世界的何家树,能健康,快乐,平安。
十八岁结束的后一天,新剧本就递到马柏全手上了。剧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归棹》。他看了眼另一个主演的名字:张康乐。
马柏全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他也懒得去了解,反正围读的时候总会见到的。剧本被放在一边,他没来得及看里面的故事剧情。
《归棹》剧组,设在佛山松塘。马柏全早一步到围读的咖啡厅,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剧本。
西樵村,龙舟赛,堂兄弟……一切的一切都与他的真实经历分毫不差。马柏全抖着手翻到后半页剧本:何家树回到西樵村,发现弟弟的情绪,引导他走出心病。何家浩学会了划龙舟,第一次和哥哥一起比赛,拿到了奖杯。二叔重新接受了何家树,族谱上被一直封住的名字终于被撕开。
马柏全松了口气,还好,这个世界的“何家浩”比他幸运。
张康乐穿着一身牛仔灰外套推开咖啡厅的门,五官柔和清俊,他跟导演编剧打了声招呼,自然地坐到马柏全身边,微笑着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张康乐,饰演何家树。
很莫名地,马柏全觉得长大后的何家树,就应该是张康乐这样的。他伸出手回握,顺便自我介绍。
两人都算功底不错的演员,拍摄起来不费劲。只是马柏全经常幻视松塘是曾经的西樵,幻视曾经的何家树像戏里这样出现在他面前,拿走他夹在手里的烟。
他后悔了,他想,如果多活几年,何家树会不会真的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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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榕树下的那天,阳光很好,给松塘村渡上一层暖金。马柏全坐在那里,如同以前无数次那样看向那个方向。大家都夸他演技好,他笑着道谢。
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身上。马柏全抬头,看见张康乐拿着一瓶水站在他面前。他是从马柏全望向的方向走来的,背对着太阳。
初春的广东还有最后一点凉意,张康乐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水拧开些口子递给他。
“还好吗?”
“康乐哥,”马柏全忍不住问,“你说,何家树真的回来的话,何家浩能好吗?”
张康乐也没奇怪他为什么问出剧本里早已写清楚的事,只是沉默着看远方的落日,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朦胧。
“至少不会比死亡更坏了。”
马柏全一愣,是啊,至少不会比死亡更坏了。他暗自庆幸,小浩呀,幸好你没有重蹈我的覆辙哦。
傍晚的松塘总是点着暖黄色的路灯,导演说趁着路灯把踩影子那段戏给拍了。
那碗糖水下了肚,马柏全觉得确实该散散步。月光和零星的灯光把他和张康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跑到张康乐面前,踩了一脚他的影子,然后笑嘻嘻地回头说哥哥你的影子没有我高。
张康乐抬脚踹了他一下,看着很疼实际没用多大力气。再给小孩踹坏了可不好。
他像剧本写的那样反驳马柏全,明明是因为站的比较远影子才比较高。作势就要去踩马柏全的影子。
马柏全灵巧躲开,转身面对张康乐,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踩地上哥哥的轮廓,张康乐怕他摔了就伸手拉着他。
“你看,影子不会躲也不会生气,我踩多少下它都在。”
“但是啊,光一移开它就散掉了。”
想到这马柏全有点失落,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张康乐没注意到,直直撞上马柏全。惯性让他向后倒去,还好拉着的手还没松,张康乐借着力把失重的人拽回自己怀里。
“影子会散掉,但我们是真的,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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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为堆积起来的“缘分”,可能因为张康乐也正好大自己五岁,马柏全格外依赖他。
一起吃完饭,马柏全趴在张康乐肩头闹着要拍照片,张康乐戳他的脑袋说马柏全你头重死了。马柏全委屈巴巴坐起来假装要走,张康乐就会拉住他问还拍不拍照了,于是前者就嬉皮笑脸地回到镜头里。
熟了之后马柏全的话越来越多,大多时候都是对着张康乐说。张康乐也乐意听,觉得面前人眼睛亮亮的讲某件事的时候,很生动。
张康乐的手机里存了越来越多马柏全的照片,这很不对劲,他从来都是只拍自己或者工作室那群人的。比起人还是风景居多,马柏全之前看过,说他拍的东西很有氛围感。结果慢慢地氛围感的主角就变成了夸赞的本人。
但实则,马柏全也一样。
甘竹滩虽不及知名景点的壮阔,却有着岭南独特的宁静。夕阳的光洒在粼粼波光上。他们沿着江堤慢慢走,与其他人渐渐拉开了点距离。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仲夏难得的微凉。马柏全偶尔偏头看一眼前方,张康乐正不疾不徐地走着。堤坝前方有一小段上坡,张康乐脚步稍快,先一步踏上去。
恰好迎上最浓烈的那抹晚霞,所有色彩在那一刻汇聚,在他周围勾勒出一道模糊而耀眼的光边。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天,风扬起他额前的黑发,身影在江天背景下格外清晰。
跟在身后的马柏全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心跳毫无征兆地空了一拍,等反应过来时手机里已经留下照片了。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前面的人似乎有所察觉,缓缓回过头来。马柏全措不及防地对上那双回望的眼睛,他轻轻歪了下头,朝马柏全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马柏全收了手机站到张康乐身边,落日来得快走得也快,这回已经快没在江水里了。
“这里的落日,很好看。”
“嗯,是很好看。”
所以不用打开相册也知道,那张照片拍的会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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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佛山夏末的沥青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归棹》不算长剧,堪堪一个多月就拍完了。
杀青宴上,大家相互敬酒合影,说着星途璀璨诸如此类的祝福话。马柏全的目光却始终停在张康乐身上,他在想离开了“何家树”和“何家浩”的身份,是不是自此之后他们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天气突然落了雨,淅淅沥沥的。
马柏全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张康乐在门口和导演道别。dj撑开了伞,张康乐微微颔首,便要踏入雨中。
“康乐哥!
声音有些急,在雨声里显得突兀。张康乐回头,看见马柏全从走廊那头跑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
“怎么了?”张康乐示意dj稍等,转身面向他,“是没带伞吗?要我送你回去吗?”
雨水敲打着屋檐和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站在张康乐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混着点酒气。
马柏全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住,胸口微微起伏。也许是酒精的味道使然,又也许是张康乐实在像极了何家树,他忽然很怕。
怕这场雨停后,张康乐就像戏里何家树离开西樵那样,从此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前世那种失去的恐慌,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理智。
“我……”马柏全深吸一口气,“我有话想跟你说。”
dj识趣地退到几步外,假装在看手机。雨势渐大,哗哗地打在伞面上。
话到了嘴边,却像被雨水浇湿的纸张,糊作一团。张康乐也不催,就耐心等他讲话。
“这一个多月,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真的梦,”他抬起眼跟张康乐对视,“现在好像梦要醒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康乐没有接话,也叫人看不出情绪。
马柏全深吸一口气:“这段日子,是我……这么久以来最踏实的时候。”
“好像,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话头到这就止住了,他不敢接着说。他希望张康乐听得懂,又怕他看得太清楚。
良久,他听到张康乐轻轻叹了口气,明明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马柏全心上。
张康乐摸了摸马柏全的头,声音温和却像雨一样带着凉。
“戏总会拍完的,再长的梦也有醒来的那天。”
他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精准地避开了马柏全所有隐晦的期待,只留下一个前辈对后辈公式化的鼓励和疏离的关怀。
“我……”马柏全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
“你还年轻,会见到更多人,你应该有自己的未来。”
“那我们的未来呢?”马柏全打断他。
张康乐没有回答他,或许他终其一生都没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吐出的字字箴言被掰碎了融在瓢泼大雨里。
雨下得更急了,织成密密的帘幕。dj在不远处咳嗽了一声,提醒时间。
张康乐最后看了马柏全一眼 ,说了声“保重。”然后转身步入雨中。
张康乐上了那辆黑色的车离开,车门重重一声砸在心头。
马柏全独自站在原地,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冷意渗透进四肢百骸。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石像。
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大块,冷风夹杂着雨水往里灌,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那个雨天,何家树离开西樵时,九岁的何家浩也是这样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两场雨,却淋湿了同一颗心。
“都一样的……”马柏全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吞没,“不管重来多少次,留不住的就是留不住。”
车街角转弯,张康乐让dj停下。他摇下车窗,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个依然站在廊下的身影上。雨水打湿了他的侧脸,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崽啊,其实你……”dj欲言又止。
“开车吧。”
车缓缓启动,汇入夜色的车流。张康乐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掌心下,睫毛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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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人与人相遇的底色就是分别,区别只是有的人留下的痕迹重了点,重到贯彻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八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马柏全从戏剧学院毕业,接了几部口碑不错的剧,渐渐在业内有了姓名。他不再是那个依赖“哥哥”的少年,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份沉稳。
偶尔接受采访,记者问起《归棹》,他会得体地微笑,说那是他演艺生涯中很重要的一部作品,感谢导演和搭档。
他在杭州租了间房。工作间隙,他会坐在窗前看书,或者看老电影。有时候下雨,他会盯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流出神,想起佛山那个雨夜,想起张康乐撑伞离开的背影。
这八年里,他和张康乐没有任何联系。社交平台上互相关注,但从不互动。
张康乐的发展同样稳健扎实,他低调选戏,潜心打磨,在业内享有极佳口碑,地位斐然。
他们如同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光芒各自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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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贸酒店顶层宴会厅的落地窗前,马柏全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深蓝色西装袖口处,一枚精致的腕表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那是他代言的瑞士腕表品牌,今夜这场晚宴的主办方。作为品牌挚友,他提前半小时到场,配合媒体拍了照,又与品牌高层寒暄了一番,此刻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一位相熟的制作人端着酒杯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柏全,刚才还在跟王导夸你,戏好,人又精神,这张脸在镜头下简直无可挑剔。”
马柏全嘴角扬起一点点弧度,礼貌回应:“您过奖了,我这点资质,普通得很,哪里称得上无可挑剔。”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微微一愣。
他忽然想起,在《归棹》剧组,曾对着那个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争强好胜”。
“康乐哥,虽然你很好看,但仔细看看,还是我比较帅一点吧?”那时他眉眼飞扬,带着独特的少年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又不自觉地缩回了那个自我保护的壳里,连对自己都吝于一句肯定的玩笑?好像离开了那个能让他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好”的人之后,那些曾经肆意生长的自信枝桠,便悄然收敛了起来,只剩下符合世俗标准的、礼貌而疏离的谦逊。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宴会厅的某个角落时,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消失了。
张康乐正与一位知名导演低声交谈,一身剪裁优雅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括,气质清雅如旧,时光似乎只是为他增添了更多的从容和内敛。
他偶尔颔首微笑,侧脸的线条在璀璨水晶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他仓促地移开视线,从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微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他以为八年时间足够让一切淡去。可是当那个身影真实地出现时,他才发现有些东西只是被埋得更深了。
“小马!”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马柏全转身,看见徐薇端着香槟走过来。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绿色长裙,肩上搭着丝绒披肩,作为资深制片人,她与这个品牌也有长期合作。
“薇姐。”马柏全露出得体的笑容,“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上次见你还是去年这个时候。”徐薇笑着打量他,“越来越有范儿了,刚才看你和品牌方聊天,游刃有余啊。”
“您过奖了。”马柏全谦逊地说,视线却不自觉地往那个角落飘去。
张康乐已经结束了谈话,正独自走向餐饮区。
两人闲聊了几句近况。徐薇提到最近在筹备一部历史剧,马柏全礼貌地听着,偶尔应和。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八年前。
“时间真快,《归棹》都播完八年了。”徐薇抿了口香槟,眼神变得有些深远,“我前两天还重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你和康乐演得太好了。那种情感,现在的剧很少见了。”
马柏全笑了笑,没接话。有些情感投入得太深,连抽离时都需要撕掉一层皮。
“不过啊,”徐薇放下酒杯,语气认真了些,“我每次看到何家树离开西樵那段,心里就特别难受。你说这个人,明明那么爱弟弟,怎么就舍得走呢?”
马柏全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作为何家浩问过,作为马柏全也问过。
“可能是因为……”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又不自觉地寻找那个身影,“他觉得留下来反而会让弟弟更痛苦吧。”
徐薇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还好啊他最后回来了,如果何家树没回来,何家浩的抑郁症一定不会好。有时候需要的就是一个确定的爱,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马柏全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想起前世,自己坐在榕树下等啊等,等到树叶绿了又红,等到龙舟赛的鼓声一年年响起又沉寂。
他从来不在乎什么血缘,他在乎的只是那个会摸他头、会给他带奖杯、会叫他“小浩”的人。
“是啊……”他轻声说,视线有些模糊,“他只要哥哥回来。”
不远处,张康乐站在餐饮区长桌旁,手里拿着一杯水,却忘了喝。他的位置恰好在一根装饰柱侧后方,能清楚地听到徐薇和马柏全的对话,自己却隐在阴影里。
他是五分钟前走到这里的 跟导演聊完后他想找个安静角落缓一缓。他本想取了水就离开,却听见了徐薇的声音,然后是马柏全的回应。
起初只是随意的听着,而后他的脚步就再也挪不动了。
“如果何家树没回来,何家浩的抑郁症一定不会好。”
……
祠堂外,九岁的何家浩拍打着车窗,哭喊着“哥你别走”;榕树下,那个日渐消瘦的身影总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还有最后,那个十八岁少年闭上眼睛时,眼角未干的泪痕。
他一直以为,何家浩的死是受到自己身份的刺激。他一直以为,何家浩需要的是纯粹的血缘关系。
所以他走了,再也没敢回来。他以为那是保护,是成全。
原来不是。
原来那九年的等待,等的不是血缘真相,等的只是这个人。
原来何家浩的死,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离开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胸腔,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张康乐扶着冰冷的长桌边缘,指尖发白。宴会厅的喧嚣在耳边褪去,只剩下那个雨夜何家浩的哭喊,一声声,回荡在灵魂深处。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但肺里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了。
八年了。从当初违背心意推开他,到这八年里刻意避开马柏全。张康乐以为这样对彼此都好。他告诉自己,从前已经过去了,这一世他们只是有过合作的同行,不该再有更深的牵扯。
可是如果……如果前世的悲剧,是因为他的离开呢?
如果这一世,他继续选择远离,会不会重蹈覆辙?
宴会厅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张康乐睁开眼,从柱子的阴影里看出去。马柏全还站在窗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一瞬间,张康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西樵村的榕树下,何家浩也是这样低着头,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心脏猛地一抽。
他放下水杯,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朝宴会厅出口走去。子杨从人群中迎上来,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康乐,你……”
“回家。”张康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品牌方那边……”
“我有点不舒服。”
他径直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张康乐坐上车,手机适时震动,他拿起手机看到王泽发来的消息:“崽啊,许青山导演那边有个新本子,想找你演男主,另一个男主那边定了马柏全,你看要回绝吗?”
张康乐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车窗外,雨开始下了。也不知怎么了,杭州最近总是落雨,细密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他抬手打字回复:“不用,接下吧。”
片刻后剧本内容发送到邮箱,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雨歇》。他手无意识的点开联系人界面,点开那个八年没触及过的对话框。对话内容停留在那句“杀青快乐”
张康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看到你接了许青山导演的新剧,那……围读见。”
发送。
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张康乐看着那个飘着红点的对话框,点进去是马柏全的回复:
“嗯,围读见。”
雨还在下,但车窗上的水痕似乎亮了些,映着路过的灯火,像一条小小的光河。
这一次,他想试试。
试试回头,试试留下。
试试不再让那个等在榕树下的人,等到最后只剩一个不会再亮的兔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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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剧组围读这天,杭州下了场不算小的雨。
南山路上那栋青砖灰瓦的老建筑在雨中显得格外静谧,木格花窗蒙着水汽,推门进去,厅堂里已经布置成拍摄现场。
马柏全提前看了眼场地,然后撑着伞在附近走了走。
梧桐叶被雨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桂花将开未开的甜香,混着青石板路的潮湿气息。
他沿着西湖边慢慢走,路过一个卖藕粉的小铺子,热气在雨中袅袅升起。忽然想起西樵村里也有一个糖水小铺,当时拍戏的时候张康乐总爱带他出去“开小灶”。
记忆丝线轻轻扯了下心脏,他走到铺子前要了一份桂花藕粉。
第二天围读剧本,马柏全特意早到,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张康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剧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晨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
“早。”张康乐抬起头。
马柏全朝他微微点头,回了句“早”。
归棹围读的时候,马柏全明明是坐在他旁边的,面对这个不熟悉的“哥哥”,他本能的想靠近,但这次马柏全偏偏选了他斜对面的位置。
导演编剧一前一后进来,围读进行得很顺利,只是每次进行对手戏台词时,马柏全都会下意识避开视线接触。休息间隙,他去拿水,张康乐也跟了过来。
“杭州的秋天很美。”张康乐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庭院,“桂花开得也久,满城都是香味。”
“嗯。”马柏全应了一声,拿着水想走。
“你房间朝哪边?”张康乐状似自然地问,“我那边能看到保俶塔,晚上很好看。”
马柏全顿了顿:“我那边对着内院,安静些。”
“那倒是。”张康乐笑了笑,“我那边临街,早上有点吵。”
他想,张康乐还是和以前一样,找话题好生硬。
话题本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张康乐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薄荷糖。
“吃吗?润喉的。”
马柏全犹豫了一下,拿了一颗:“谢谢。”
嗯……不光找话题的水平没提高,拉近距离的方式也一点没进步。但马柏全不得不承认,他挺吃这几招的。
糖在嘴里化开,清凉的薄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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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地的建筑有些老了,木质台阶走上去总会吱呀响,楼梯也陡。马柏全穿着戏服上楼时,张康乐默默走在他斜后方,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但能确保马柏全的安全。
“慢点走,小心点。”张康乐说,声音很轻。
马柏全脚步顿了一下,张康乐离他很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使然,他莫名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附上后腰,痒痒的。
“好。”
场务搬来几箱矿泉水,张康乐顺手拿了两瓶,轻轻拧开其中一瓶的盖子,然后递给马柏全。
“谢谢。”马柏全接过,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张康乐轻咳一声:“以后不用说谢谢。”
“嗯?”马柏全转过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跟我可以不说谢谢的,跟之前一样就好。”最后一句他说的格外小声,他也不确定马柏全听到没有。
但马柏全确实不说谢谢了。
午休时,他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看剧本。张康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姜茶,刚刚拍戏落了水。”
马柏全抬头看他,回了句:“我不冷。”
“预防感冒,”张康乐自顾自把温热的茶水倒出来,“知道你不喜欢姜的味道,但这个驱寒。”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龙井茶酥,碧绿的颜色,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dj他们刚去买的,味道不错,喝完茶冲一下姜味。”张康乐说完起身要走,又突然回头留下一句:“别偷偷把姜茶倒回去噢。”
马柏全闻言失笑,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会做这样的事情。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当着张康乐的面喝了一口姜茶。
……
还是难喝。
好吧,其实如果张康乐不说,他或许真的会一口不动偷偷倒回去。
下午的戏拍得不太顺利,有一段情绪爆发的戏总是差一点感觉,NG了七八次之后,导演喊了休息。马柏全独自走到角落,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张康乐走到马柏全身边坐下,抬手想把揉翘的那几根头发压下去,却在快碰到时收回了手。
马柏全闭了闭眼,“我知道的。”
“要不要我陪你对一遍?”他走到马柏全前面蹲下,“就我们两个。”
马柏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走到更安静的偏厅。张康乐把剧本放在一边,看着马柏全:“从你推门进来那里开始。”
对戏的过程中,张康乐始终很耐心。他会在马柏全卡住的时候轻轻提词,会在他语气不对的时候示范一遍,从不催促,也不过多评价。
马柏全想起,八年前也是这样的,让人恍惚好像什么都没变。
下意识想道谢,张康乐却先他一步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调整得好。”
怎么连在想什么他都知道,难不成张康乐偷偷学了读心术?
重新开拍后,那条果然过了。导演喊“卡”的时候,马柏全长舒一口气,看向张康乐。张康乐也正好看过来,对他微微一笑。
收工后,马柏全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张康乐递来的姜茶,护在他身后的手,对戏时专注的眼神……每一样都让他心动,又每一样都让他害怕。
为什么?
马柏全很想问他为什么,八年前那个雨夜,张康乐撑着伞离开的背影。在公开场合遇见,对方礼貌而疏离的点头。
不一样,还是有东西变了的。
马柏全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他怕一想,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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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建筑的天井里,剧情需要营造雨夜的氛围,深秋的杭州夜里已经很凉,加上“雨水”,温度更低。
马柏全的戏服是单薄的衬衫,几条拍下来,嘴唇都有些发紫。导演喊停调整灯光时,一件厚外套突然披在他肩上。
他回头,张康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自己只穿着件毛衣。
“穿上,别感冒。”张康乐说。
“你不用……”
“我戏服厚。”张康乐打断他,顺便递过来一个暖手宝,“拿着。”
暖手宝热乎乎的,捂在手里,连带着心里也暖了起来。马柏全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把身上披着的衣服往外扯了扯。
“那个,要不你也盖着点?”
张康乐恍神,走过去拉好他的衣服:“没事,你穿好,”然后指了指马柏全手里的暖手宝,“不过我还真有点冷,暖手宝能分我捂捂吗?”
马柏全点头,刚想问他暖手宝就一个要怎么分,张康乐的手就盖了上来,垂落的指尖蹭过马柏全的手心。
远远看着,像拉着手。但只有彼此知道两只手的中间隔了个暖手宝。
好像确实比刚才暖一点。
又拍了几条,导演终于满意。收工时已经快凌晨一点。大家匆匆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马柏全找到张康乐,把外套还给他。
张康乐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他问:“你饿不饿?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开到很晚,粥煮得不错。”
马柏全本能地想拒绝,但肚子确实饿了,而且……他确实想再多待一会儿。
“好。”他听见自己说。
店就在南山路的一条小巷里,不大,但干净温暖。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老板娘认得张康乐,笑着打招呼:“张老师来啦,还是海鲜粥?”
“一份海鲜粥一份牛肉粥,再加一碟青菜。”
他记得马柏全好像不太爱吃海鲜。
张康乐说完,看向马柏全,“你有什么想加的?”
马柏全摇摇头:“够了。”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静谧的巷子,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很安静。
粥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马柏全舀了一勺,烫得直吹气。
“慢点。”张康乐笑了,把纸巾推到他面前。
一碗粥下肚,身子也彻底暖和起来。马柏全放下勺子看着窗外出神。月光从云层缝隙漏进来,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光。
马柏全转过头看他,张康乐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有那么一瞬间,马柏全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慢慢走回酒店,夜深之后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马柏全落后一小步,就着灯光轻轻踩张康乐的影子。
张康乐停在小湖边,指着湖面让马柏全看。
湖面起了一层薄雾,不远处的塔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偶尔有鱼在临近灯光处冒泡,荡起一圈圈涟漪。
“真安静。”马柏全说。
“是啊,”张康乐接话,“小时候,我家附近也有个湖,夏天的时候我常带弟弟去哪里玩。”
马柏全心一惊。弟弟?他记得张康乐是独生子啊。
张康乐继续说:“他怕水,但又想玩。我就牵起他的手,在浅水处踩水。”
他转过头,看着马柏全的眼睛,想起他笑着叫自己的名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乖。”
马柏全握紧了拳头:“后来呢?”
张康乐沉默了很久,久到马柏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后来,我迟到了。”
当他终于做好了一切准备,准备去赴那场他绝不会迟到的约,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故事的结尾了。
有些话总以为来得及,于是迟迟没有说。冬天等春天,雨天等晴天。等到那张开往春天的车票在手里过期泛黄,列车也停运,才想起已经迟到了。
“走吧,时间不早了。”张康乐转身。
马柏全走在他旁边,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他忽然很想牵上去,就像何家浩总喜欢牵着何家树的手那样。
但他没有。只是默默地跟着,一步一步走回各自的住处。
电梯上行,马柏全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他一边享受着张康乐的靠近,一边又忍不住后退。每次张康乐对他笑,他就会想起前世的何家树也是这样对他笑,然后有一天,那个笑容就再也不见了。
他怕重蹈覆辙,更何况张康乐已经推开过他一次了。
拍戏休息间隙,张康乐照常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马柏全终于忍不住说:“张康乐,你不用这样。”
“什么?”张康乐问。
“就是……”马柏全斟酌着词句,“不用这么照顾我。大家都是专业演员,正常相处就好。”
他也不是八年前那个需要人处处看着的小孩了。
张康乐转过头,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那你觉得,怎样算正常相处?”
马柏全一时回答不上来。
张康乐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导演准备的声音。他站起身,低头看着马柏全,轻声说:“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做而已。”
-
傍晚时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拍摄计划。原本安排在室外的戏份不得不临时调整,导演决定先拍室内的几场对话戏。老建筑的电路有些年头了,在暴雨中不甚稳定,灯光忽明忽暗,终于在拍第三条的时候彻底熄灭了。
“停电了!”场务喊到。
大厅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照明瞬间。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啦地敲打着瓦片和窗棂。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几束光在黑暗中晃动。
“大家别慌,可能是跳闸了,我去看看电箱。”制片人说着就往地下室走去。
马柏全站在原处,在闪电光中,他能看见张康乐就在身边。
人在黑暗中,其他感官就会变得很敏锐。他能听见张康乐轻微的呼吸声,问到他身上熟悉的淡香。
“害怕吗?”张康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怕,就是有点突然。”
一道闪电划过。马柏全突然想起自己曾开玩笑说过,用张康乐十五年单身换自己拍到闪电,张康乐笑骂他,但还是答应下来。
只是最后也没能拍到那道下了赌注的闪电,也不知道是不是件好事。
“小时候,我住的地方也经常这样停电,”张康乐开口似是要缓解黑暗给人带来的不安,“尤其是暴雨的时候。”
这已经是张康乐第二次提起过去的事情了,他以前好像并不是个总念旧的人。只是每每提起这个地方或这个地方的人,语气里总带着怀念。
“是嘛?”马柏全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在哪里?”
“一个南方的村子,有很多水,很多桥,很多船。下雨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水雾里。”
马柏全的手在黑暗中微微握紧,这个描述很熟悉。
“听起来很美。”他说。
“是很美,”张康乐低头,“但也有些遗憾。”
“什么遗憾?”
张康乐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被埋藏许久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不过是有些话没有好好说,有些事没有做,有些人……没能好好告别。”
这话说得太模糊,但马柏全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的震颤,一下又一下。
“那你现在,还有机会说那些话,做那些事吗?”他试探着问。
张康乐没说话。雨声填满这段接近死寂的沉默,哗啦啦的,要把什么冲刷干净。
“我不知道,”张康乐最终开口,“但我希望有。”
灯光突然亮了起来,电力恢复了。骤然亮起的灯光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张康乐下意识伸手挡在马柏全眼睛上。
“各就各位,我们抓紧时间。”导演喊到。
张康乐慢慢收回手,马柏全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灯光。
也许是因为刚刚互诉衷肠的对话,接下来的拍摄马柏全都有点心不在焉的。他频频NG,导演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喊了休息让大家调整。
马柏全走到庭院里,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角落有一颗老桂花树,花期刚过,落花被雨一浇飘出若有似无的香味。
张康乐跟着走了出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喝点水,缓缓。”
马柏全接过杯子,手指触碰的瞬间,他没有立刻移开,而是抬头看着张康乐:“你刚才说,希望有机会?”
张康乐没想到他会直接提起这个话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人……很重要吗?”
问出这个问题,马柏全其实带了点私心。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TA对张康乐而言,又是怎样的存在。
“很重要。”张康乐回答的毫不犹豫。
马柏全的手捏了捏杯子,热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即使那个人可能已经不记得你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张康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坚定:“记不记得,不重要。我记得就好。”
雨丝落在肩头,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斑点。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光晕,整个世界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张康乐,”马柏全叫他的名字,很认真地说:“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张康乐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庭院里湿漉漉的青石板,细小的水花一圈圈荡开,又消失。
“以前不信,但以后可能就会信了。”
马柏全定定地看着他,刚想张口问什么,却听到导演在里面喊他。他应了一声,把茶杯还给张康乐。
张康乐接过杯子,手指不经意蹭过马柏全的手背。触感很轻,但马柏全却感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他转身朝大厅走去,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张康乐,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空杯子,身影被灯光模糊了轮廓。
“张康乐。”
张康乐转过头。
“如果……”马柏全斟酌着词句,“如果真的有前世,你觉得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还能弥补吗?”
张康乐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弥补,但至少,可以不留什么遗憾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马柏全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大厅。
-
《雨歇》剧组在一周前正式杀青,工作人员大多已经离组返乡,马柏全则因为一个广告拍摄的临时调整,不得不在杭州多留一阵子。
除夕将近,空气里总弥漫着硫磺和年味。从清晨开始就响着零星的鞭炮声,到了午后声响逐渐密集起来。
广告拍摄一直到大年二十九上午才结束。收工时已经中午,马柏全回到家里,看着收拾一半的行李和住了大半年的房子,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下午四点飞珠海的航班信息。窗外偶尔炸开一朵烟花,短暂地照亮冬日的灰色天空。
他拿起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我下午的飞机,晚上就能到家。”
“好好好,妈妈包了牛肉饺子,等你回来下锅。”手机那头传来剁饺子馅的声音,“路上注意安全啊。”
马柏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手机屏幕,最终停留在张康乐的名字上。
最后一句话停留在昨天,张康乐跟他说:“提前除夕快乐。”
他回了个:“你也是。”
之后就没有后文了。
马柏全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关掉屏幕。他起身继续收拾行李,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箱子,刚准备拉上拉链时,手机振动。
是张康乐的消息。
“还在杭州吗?”
“嗯,下午的飞机。”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弹出一条新消息:“听说今晚大智禅寺有烟花秀,很壮观。”
马柏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如果现在出发去机场,时间充裕。如果……
“几点的烟花?”他问。
“九点半开始,不过可能要提前上山占位置。”
马柏全走到窗边,看杭州城的轮廓。这座城市不像珠海,它空气里总是带着清冽的味道。
西樵的冬天也似这般湿冷,在那时何家树总会把他的棉袄给自己裹上,说小孩子骨头嫩,不能冻着。可明明他自己也还是个小孩。
“我四点的飞机。”马柏全打字回复。
“那可惜了,路上注意安全。”
马柏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雨夜张康乐离开的背影,想起这几个月在剧组若有似无的靠近。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航空公司的电话。
“您好,我想改签杭州飞珠海的机票……对,改到明天。”
挂掉电话后,他给张康乐发了条消息:“航班改到明天了。烟花秀,要一起去吗?”
这一次,对方几乎秒回:“好,我八点去接你?”
“好。”
放下手机,马柏全看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忽然笑了。他摇摇头给妈妈又打了个电话:“妈妈,我改航班了,明天回去。”
“啊?怎么改了?工作没处理完吗?”
“嗯,有点事情。”马柏全说的含糊,“明天一定回去。”
“那你好好吃饭啊,别随便对付。”妈妈絮絮叨叨地嘱咐,“明天回来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知道了妈妈。”
傍晚六点半,马柏全翻出几件衣服。他挑了件黑色皮质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又不安的神色。
八点整,门铃响了。
马柏全打开门,张康乐穿着深灰色外套,围了条同色系围巾,拉链没拉,漏出里面的白色毛衣。头发比在剧组时短了些,显得轮廓更加清晰。
“给你的,”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新年礼物。”
马柏全接过来,里面是一条手工编制的红色手串,看起来像是珊瑚珠。借着走廊的灯光,可以看到上面刻着小字。
“在寺里求的,保平安。”他说的自然。
马柏全小心地把那珠子缠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珊瑚珠的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很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张康乐朝他笑,侧身让出通道,“走吧,路上可能会堵车。”
张康乐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很低调。
车子驶入街道。路上车并没有很多,但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挂在树上,有点像龙舟赛前后会挂的花灯。商铺门口都贴着崭新的春联,偶尔有小孩拿着烟花棒跑过,细碎的火花在暮色里划出明亮的痕迹。
“杭州过年热闹吗?”马柏全问。
“挺热闹的,尤其是大智禅寺的烟花,每年都有很多人去看。”
“你去过?”
“去年去过一次,”他补充,“一个人。”
马柏全转过头看他,张康乐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想起在剧组时,有几次深夜收工,张康乐也是这样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尽头,身影融在月光里。
“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张康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车开了一段路,大概二十多分钟后,前方出现一片灯火。寺前的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混着冷空气,有种肃穆又温暖的感觉。
张康乐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包:“走吧,要爬一段山路。”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立着石灯,柔和的光照亮脚下的路。越往上走,人声渐远。山林里的空气更冷,但很清新,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累吗?”走了一段后,张康乐回头问。
“还好。”马柏全回答,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走到半山腰处的一个平台,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杭州的夜景。远处的西湖像深色的绸缎,点缀着游船的灯火。
平台上有几个石凳,已经有人坐着等待烟花。张康乐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垫子。
“坐这个吧,石凳凉。”
马柏全接过垫子坐下,张康乐也顺势坐到他旁边。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但也没有挨着。
“还有二十分钟。”张康乐看了眼手机。
马柏全点了点头。夜风有些冷,他裹紧了衣服。张康乐看在眼里,默默坐的离他近了些,肩膀部分的衣服发出面料摩擦的轻响。
平台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孩子的嬉闹,情侣的低语,朋友间的谈笑。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等待一场转瞬即逝的绚烂。
“快要跨年了。”
马柏全转头看他。张康乐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像蝴蝶停驻时收敛的翅膀。
“是啊,又一年了。”
不知不觉,马柏全已经在这个新世界待了二十多年了。
“许个愿吧。”张康乐说,“新年愿望。”
“不是对着烟花许吗?”
“现在许的话,说不定愿望就会被绽放的烟花带到天上呢。”
马柏全笑了:“这是什么说法?”
“我编的,”张康乐也笑,“但说不定有用?”
马柏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色手串。
张康乐说,这是保平安的。
他闭上眼睛双手交握,默默许下了一个愿望。睁开眼睛时,张康乐正看着他,眼神温柔。
“许了什么愿?”
马柏全摇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的愿望是,”张康乐看着他的眼睛,“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寺庙里的钟声突然密集起来,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悠扬。佛教传统人有108种烦恼,每敲一下钟就能消除一种。
钟声停歇的瞬间,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金色的火树瞬间生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际,在最高点炸成千万点星光。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混杂着人们的惊叹和欢呼。他们如同所有人一样仰起头,看着这场盛大的绽放。
马柏全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们喜欢看烟花,因为短暂,所以显得格外珍贵,因为知道下一秒就会消失,所以在这一刻用力记住它的美。
“好好看,可惜太短了。”马柏全轻声说。
张康乐沉默了一会儿,一朵粉色的烟花炸开,是心型的。在夜空中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像缓缓停止跳动的心脏。
“没关系,以后你想,我可以再带你来看。”
马柏全转过头,烟花的色彩在张康乐脸上明明灭灭。莫名地,他觉得自己已经认识张康乐很久很久了。
“好。”
夜风萧瑟,深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马柏全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张康乐注意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解开围巾,把其中一头展开。
“冷的话,靠近一点吧。”
马柏全愣了一下,这个邀请有些太直接,但张康乐表现得很纯粹,多想到显得他不正经。犹豫了几秒,马柏全挪着脚步靠近了些。
张康乐把展开的围巾另一头围到马柏全脖子上,两人发丝勾在一起。马柏全能感觉到身边人传来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惯用的香水。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张康乐睫毛的弧度,还有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
“暖和些了吗?”
“嗯。”马柏全低声应道。
确实很暖,暖到有些热。马柏全想稍微挪开一点,但张康乐伸手拉住他,呼吸温热覆在脸侧。
“别动,我冷。”张康乐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马柏全第一次知道,胸腔里那个不过拳头大小的心脏可以跳得这么快。明明他抓着自己的力道很轻,但在马柏全感受来,存在感却很强。
他看向张康乐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手腕上也戴着一条红珠子手串,和送给自己那条一模一样。
“你也……”马柏全指了指。
张康乐顺着他的手看去,弯起嘴角:“嗯,买了两条。老板说,是一对的,不能拆开。”
烟花秀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一朵落下后,夜空重归寂静,剩下硝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张康乐站起身,很自然地朝他伸出手:“走吧,下山。”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微微的青筋。马柏全犹豫着,只一秒钟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张康乐的手很暖,握着的时候,那股暖意一直从手传递到心底。他把马柏全拉起,没有松开手,就这样牵着他沿着来时路下山。
石阶上人潮涌动,张康乐走在前面,微微侧身护着他。马柏全跟在他身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前人宽阔的肩膀莫名带给他久违的安全感。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牵着他,走过湿滑的石板路,走过拥挤的人群,走过那些他还小还不足以面对的世界。
“小心。”张康乐伸手拉了他一下。
马柏全差点踩空台阶,他回过神:“谢谢。”
张康乐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下到山脚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但人群还未完全散去,小贩卖着最后的糖葫芦和烤红薯。
“饿了吗?”张康乐适时松开手。
“有点。”
马柏全默默把手收回自己的口袋,莫名地有点失落。
有家路边小摊还开着,要了两碗酒酿圆子。热气腾腾的碗端上来,白色圆子浮在淡黄色酒酿里,上面撒着桂花,在昏黄灯光的温暖下很诱人。
马柏全舀一勺吹凉送进嘴里,酒酿微酸和桂花香气在舌尖化开,他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张康乐分了一勺没吃过的圆子到他碗里。
“想起以前在家里,过年也吃这个。妈妈总爱放很多糖,太甜了。”
“那是疼你的,”张康乐笑了笑,“爱你的人总是怕给你的不够。”
两人对视,在冬夜小摊昏黄灯光下,在周围渐散的人群中,在旧年最后的时刻里。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很慢,慢到心跳声在耳边逐渐被放大。
去停车场的路上,张康乐没有再牵他的手,但两人走得很近,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若有似无的接触,弄得人心痒痒的。
上车后,张康乐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已经有些空荡的街道,路灯把光晕洒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今天谢谢你。”马柏全接话,“这个新年,我很开心。”
车内光线昏暗,但张康乐转头看他时眼睛很亮,像盛着烟花最后的光。
“我也很开心,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把马柏全送回住处时,张康乐按住了他想打开安全带扣子的手。
“明天,你几点的飞机?”
“早上九点,”马柏全看他,“怎么了嘛?”
张康乐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马柏全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竹柏叶书签,叶片的脉络刻的很精细,泛着温润的光泽。
“刚刚在庙里买的,僧人说竹柏叶是长寿的象征。”
他轻抚过书签冰凉的表面,下面垫了一张卡片,马柏全本想直接翻开,张康乐却神神秘秘的让他回去再看。
“我很喜欢。”他把书签小心翼翼收好。
马柏全伸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正要下车时,张康乐又叫住他:“奇奇。”
许久没被他喊过的称呼,入耳先是带来一阵战栗,而后酥麻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
马柏全回头。
“新年快乐,”张康乐眼神温柔,“还有,一路平安。”
他点点头:“你也新年快乐,明年见。”
张康乐目送他转身离开,拿纸巾擦了擦早已被手心汗湿润的掌心。而后缓缓驶离。
回到房间,马柏全打开书签盒子拿出下面的卡片。上面的话只一句,字体却无比熟悉,是张康乐写的。
愿新年,胜旧年。
手机振动,是张康乐发来的信息:“到家了,晚安。”
马柏全回了个晚安,关上手机。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偶尔还有烟花声传来,但已经很远了。手腕上的手串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能感觉到存在,圆润的,温热的,贴着皮肤。
他闭上眼睛,对着手串和书签,又许了一遍新年愿望:
愿所有正在爱的,将会爱的人,都不再因为害怕结束,而拒绝开始。
愿得偿所愿,平安顺遂。
愿新年,真的胜旧年。
-
大年初二,因为一个杂志封面的拍摄计划提前,他不得不改签,在父母和哥哥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赶回杭州。拍摄工作持续了两天,后续也没什么计划,他打算再待几天就把杭州的这间房子退租。
大年初四,是情人节,也是马柏全的生日。
这天阳光出奇的好,暖融融的。马柏全一觉睡到自然醒,打开手机就收到好几条祝福短信,他一一回复谢过,顺便发了个营业视频安慰一下那些以为他“消失”的粉丝。
妈妈给他打来视频电话,在那头展示给他准备的生日蛋糕:“前一天就给你订的,结果你还吃不着。等过两天回来,妈妈给你补过。”
“好,一言为定哦。”马柏全笑着说。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边的懒人沙发里。他是个不爱过生日的人,因为第一次的18岁生日,他不想回忆,而第二次虽然很美满,但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夕阳西下,路边的灯到点亮起。
马柏全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却没什么胃口。最后他决定简简单单煮个面,冰箱里有鸡蛋和青菜,应该够应付一顿了。
面还在锅里冒泡,门铃响了。
马柏全很意外,他想不到这个点会有谁来这里。他关了火擦干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他愣住了。
张康乐站在门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还有一个纸袋。
马柏全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生日快乐。”张康乐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走廊的灯光在张康乐肩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你……你怎么来了?”马柏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来给你过生日,”张康乐微微提起手里的蛋糕盒,“可以进去吗?”
马柏全机械地侧身让他进来。张康乐走进房间,环顾了一下他生活过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懒人沙发旁放着笔记本,沙发上习惯性搭着一条毯子。
张康乐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又拿出几盒菜。最后一个袋子里,他掏出一个花灯,兔子形状的。
马柏全呼吸一滞。
兔子灯,何家浩送给何家树的生日礼物。
马柏全摇了摇头,想理清混乱无比的思绪。他的目光渐渐移到张康乐身上。面前的人正低头摆弄蛋糕盒,动作很仔细,拆开丝带露出里面精致的蛋糕,草莓味的。
张康乐从口袋里掏出蜡烛,把数字“2”和“6”插上。他点燃打火机,一簇小小的火苗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着他的脸,格外温柔。
马柏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张康乐,”马柏全声音颤抖,“你究竟想怎样?”
张康乐护着蜡烛的手顿住了,火苗在蜡烛顶端摇曳。
“这几个月,你对我好,照顾我,我都知道。但我不明白,八年前你拒绝我的时候,说得那么清楚。现在又做这些,算什么?”
马柏全只是想要个答案,如果现在的这一切都只是张康乐的愧疚和施舍,那么他不需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些:“兔子灯……为什么要在兔子灯上画一棵树,《归棹》里根本没有这些细节。那些我随口一提的小事你却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张康乐,你到底是谁?”
张康乐沉默了很久。蜡烛燃了一小截,蜡油缓缓往下滑,凝固成小小的白色泪滴。
终于,他叹了口气抬起眼睛看着马柏全,很轻很轻地喊他。
“小浩。”
马柏全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对,他叫的不是剧里的名字,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你……你叫我什么?”
张康乐抬眼看他,没有说话。但马柏全懂了,他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西樵村的大榕树,松塘的夕阳,祠堂外拍打车窗的手,还有这张跟记忆里的那个人极为相似的脸庞。
怪不得,见到张康乐第一面他就觉得,长大后的何家树就应该是这样的。
“你……是何家树?”
张康乐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再睁开看他时,眼眶已经染上红色,眼泪在里面打转。
“什么时候,知道的?”马柏全压着声音问。
“一开始就知道,”张康乐说,“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了。”
“轮回的时候,我求了个情。跪在奈何桥上,求孟婆让我带着记忆转世,让我这辈子早点找到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地板上。马柏全蹲下身,眼前视线已然一片模糊。他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张康乐也蹲下来,想伸手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八年前推开我?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认我?”马柏全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些。
“因为我怕。”张康乐指尖颤抖,“我以为,前世你的死是因为知道我的身世。我觉得我离开你就能好起来,我是个错误的存在,我的出现好像会给你带来痛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于有一滴泪滑落脸颊,在灯光下像一颗碎钻。
“所以这一世,我不敢靠近你。我以为只要离你远远的,你就能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他声音哽咽,“直到那个晚宴,听到你和徐薇姐说的话,我才明白……”
明白从前的,眼前的这个人,在意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血缘,什么身世。从始至终,他只是在意哥哥,在意何家树这个人。
马柏全把脸埋在膝盖里,放任自己大哭。八年来所有的委屈、不解全部化作汹涌的眼泪,把那些等待的日日夜夜都哭出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马柏全终于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看着张康乐,这张脸跟记忆中的何家树重合又分离,最终定格成眼前这个同样流着泪的人。
即是张康乐,也是何家树,从始至终都只一人。
“你怎么……前世,你后来……”
张康乐触上马柏全的脸,轻轻擦去他未干的泪痕:“你走之后没多久,二叔托人带信给我,说小浩没了,因为心病。”
“那时候,我妈也出车祸走了,二叔一家也不能接受我,说我害死了我爸,又害死了你。”
马柏全的心狠狠一抽,疼的他快喘不过气。
“那个世界也没什么我可留恋的了,”张康乐语气很轻,像在梦呓,“那年西樵水特别大,大的反常,龙舟比赛没能举行。我划着你出事的那条船,到你不小心跌落的河中心,就这样……”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跳动了几下,终于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慢慢散开,像一缕游魂。
马柏全轻轻碰了碰张康乐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真实的,活着的。
“傻瓜,”他哑声说,“两个都是傻瓜,一个死了,一个以为自己害死了人,也去死了。”
张康乐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掌心传来湿意,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兔子灯在客厅一角轻轻亮着,张康乐拉着马柏全到蛋糕前,那枚数字蜡烛还插在奶油上。他凝视了几秒,忽然伸手把“2”和“6”轻轻拔起,重新找出“1”和“8”插上。
马柏全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为什么是18?”
张康乐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打火机,拇指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外壳。
“因为你的第一个18岁,我没有在你身边。”
他视线落在马柏全脸上,目光复杂。
何家浩的18岁,是在榕树下过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撑着伞,但伞是破的,雨水漏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怀里抱着兔子灯,灯没有点亮,因为没人给他点蜡烛。小兔子粉色耳朵的颜料被水洇开,变成模糊的一团。
他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等到日暮,等到村里的炊烟都熄灭了,月亮都出来了,何家树还是没有回来。
“那天他许愿了吗?”张康乐像是在问马柏全,又像在问自己。
马柏全点点头,他记得那个愿望,很简单。
“希望哥哥明天能回来。”
但明天没有来,他停在了那个潮湿泥泞的雨天里,再也没等来他的太阳。那个愿望,像被埋在土里坏掉的种子,始终没能发芽。
张康乐停顿了一下,拇指按下打火机:“所以,我想补给你一个生日,虽然晚了二十六年,但是……”
火苗窜起,在空气中微微摇晃,张康乐俯身将火苗引向蜡烛。两簇小小的光重新亮起来,在奶油表面投下影子。
“许愿吧,给十八岁的小浩,也给现在的你。”张康乐的眼睛在烛光中很亮。
马柏全双手握紧。
十八岁,十八岁的何家浩是什么样子的?他努力回想,却只能想起来日渐苍白的联合越来越瘦的手腕。十八岁的何家浩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笑了。
他闭上眼睛,为何家浩许愿。
希望那个少年不再孤单。
希望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爱他。
希望……他能被好好拥抱一次,像现在这样。
蜡烛被吹灭。
张康乐切了一块蛋糕放在马柏全面前。奶油很细腻,草莓也很甜,但吃进嘴里总觉得带着说不出的酸。
张康乐给自己也切了一块,用叉子拨弄上面的水果:“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走,你的十八岁生日会是什么样子。”
“二婶肯定会做一桌子好菜,二叔肯定会板着脸说你已经是大人了,做事要踏实。”
“我会给你买礼物,然后晚上我们一起窝在你的秘密基地,你教我做花灯……”
张康乐放下叉子,没动蛋糕:“可是没有如果,时间不会倒流,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对不起……”
“不要道歉,”马柏全声音坚定,“我们都没有错。”
张康乐把眼前人拥进怀里,马柏全窝在他颈窝,轻声喊了句“哥哥”
张康乐一愣,抱得更紧了些:“嗯,我在。”
窗外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明天会是个晴天吧。
算了,有你在的话,是雨天也没关系。
-
他们是在清明后一周回的松塘。
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特意选日子,只是某天早晨醒来,马柏全说“我想回去看看”,张康乐就订了下午的机票。
飞机降落时是下午,舷窗外是熟悉的岭南天空。灰蓝的底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
马柏全贴着窗户看,看那些在视野里渐渐放大的山峦、水网、成片成片的桑基鱼塘。绿色的,湿润的,与他记忆中西樵的春天一模一样。
出机场后,他们租了一辆车。张康乐开车,马柏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高速公路,乡间公路,然后越来越窄的水泥路。
车在一座石桥前停下。桥很窄,开不过去。张康乐熄了火,两人下车,步行过桥。
桥下是涌。岭南的水网密布,每条涌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有自己的故事。
这条涌叫什么?马柏全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小时候何家树牵着他的手,带他来这里摸螺蛳。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沙石,偶尔有小鱼游过,尾巴一甩就消失在阴影里。
过了桥就是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
比记忆里更老了。马柏全想。树干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气根从枝丫垂下来,落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枝干。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摇着蒲扇,说着马柏全听得懂又听不懂的粤语。
他站在榕树下,仰头看。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时,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一地的碎金。
“你以前就坐在这儿。”张康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打扰什么,“天天坐在这儿,看着那个方向。”
他抬手指了指村口那条路的尽头。
马柏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从泥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旁新盖了不少小楼,瓷砖贴面,铝合金窗户,和记忆里的青砖瓦房不太一样了。
但路的尽头还是那样,拐一个弯,然后什么都看不见。
水面的倒影晃了晃,被风揉得更碎。
后来他们去了糖水铺。
阿婆不在了,接手的是她儿媳,店里重新装修过,换了灯,换了桌椅。
“两碗绿豆沙。”
“红豆沙还有吗?”马柏全问。
老板娘愣了愣:“有的,有的。”
“那要一碗绿豆沙,一碗红豆沙。”马柏全弯起眼睛,“他爱吃红豆沙,我替他尝。”
张康乐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小时候你总说我偷吃你的红豆沙。”张康乐说,“但其实是你偷偷把红豆沙舀进我碗里的。”
马柏全眨眨眼:“被发现了。”
“这么久了才被发现。”
“那你还挺迟钝的。”
老板娘端着两碗糖水过来,听见后半句,忍不住笑了:“你们感情真好。”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然后张康乐说:“是啊。”
马柏全低下头,舀起一勺红豆沙,送进嘴里。
很甜,太甜了。
-
晚上他们住在村口的民宿。
老板认得张康乐:“张老师,你又来啦?这次带朋友?”
“不是朋友”张康乐接过钥匙,“是爱人。”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难怪呢,上次你来,一个人站在榕树下发呆,我就说下次该带个人一起来。”
马柏全站在旁边,看着张康乐的侧脸。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榕树的树冠。夜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还有不知道谁家烧晚饭剩下的柴火味。
马柏全靠在窗边,看着那团黑黢黢的树影。
“你以前一个人来,站在榕树下想什么?”
张康乐走到他身后。
“想你。”他说,“想你坐在那里等了多久,想你有没有恨过我。”
“然后呢?”
“然后不敢想了。”张康乐把下巴抵在他发顶,“想太多会受不了。”
马柏全没有说话,只是向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怀抱。
窗外,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回应什么。
夕阳流淌,把两碗糖水照得晶莹剔透。门外有人走过,拖着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收工的吆喝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放的粤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
“如果,”马柏全忽然开口,“如果我们没有拍《归棹》,没有重逢,你会来找我吗?”
“会。”他说,“也许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我会来找你。”
夜深了,最后一盏灯也熄了。马柏全躺在张康乐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却睡不着。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张康乐的睡颜。
睡着了还皱着眉。
马柏全伸出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心的结。
张康乐醒了,睁开眼,看见他,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怎么不睡?”
“睡不着。”
张康乐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那聊聊天?”
“聊什么?”
“聊你小时候。”张康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聊你第一次叫我哥哥那天。”
马柏全在他怀里笑了。
“那年你四岁,刚学会完整说句子。二婶教你要叫我哥哥,你躲在她腿后面,不肯叫。”
“我害羞。”
“后来呢?后来怎么肯叫了?”
马柏全想了想:“因为你把龙舟赛赢的奖杯给我玩。”
张康乐也笑了:“那是村里少年组的比赛,第三名。一个小铜杯,底座还有点歪。”
“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奖杯。”马柏全说,“你把它塞到我手里,说‘给你玩’。我就想,这个哥哥真好,有漂亮的奖杯,还愿意给我玩。”
“所以你才肯叫我哥哥?”
“嗯。”马柏全把脸埋进他胸口,“叫了一声,你应了,然后我就一直叫到现在。”
张康乐的心跳在耳边,稳定,有力。
马柏全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
隔天下午他们就要回杭州了。
马柏全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榕树。
阳光正好,树冠浓绿,气根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玩耍,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得像银铃。
马柏全指着树下的小孩,“你小时候也和他们一样,在榕树下玩。”
“你不也是?”
“我不是。”马柏全说,“我在榕树下不是在玩,是在等你。”
张康乐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马柏全拉进怀里。
“以后,”他说,“我陪你一起在榕树下玩。”
马柏全笑了,把脸埋进他肩头。
“好。”他说,“你陪我。”
楼下传来老板哼小调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远处有狗在叫,鸡在啼,孩子在笑。生活的声音,平凡,温暖,像无数个岭南村庄的寻常午后。
“以后还来吗?”马柏全问。
“来。”张康乐说,“每年都来。”
“那棵树,”马柏全说,“我们老了以后,它还会在吗?”
“会的。”张康乐说,“榕树活几百年没问题。”
“那我们老了以后,也来榕树下坐着。像昨天那些老人一样,摇蒲扇,聊天,看小孩跑来跑去。”
“好。”
“然后我们跟小孩说,这棵树啊,我们小时候就在了。那时候没有水泥路,没有路灯,但树是一样的树。”
“嗯。”
“然后小孩会问,你们小时候也在这里玩吗?”
“你怎么回答?”
马柏全想了想:“我会说,是啊,我们在这里玩。玩捉迷藏,玩拍纸片,玩……”
他停了一下。
“玩过家家。他是哥哥,我是弟弟。我们是一家人。”
张康乐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他说,“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马柏全闭上眼睛,感受到一个轻吻落在唇上。
飞机起飞时,马柏全靠在张康乐肩上睡着了。舷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在夕阳下被染成金色、粉色、淡紫色。
张康乐没有睡,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偶尔低头看看肩上熟睡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何家浩也是这样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那时他们从镇上回来,走了一下午的路,靠着他就不肯起来。他舍不得叫醒何家浩,就那样坐着,从黄昏坐到天黑。
张康乐轻轻握住马柏全放在扶手上的手。
睡梦中,马柏全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握回去。他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太轻,听不清。
但张康乐低下头,贴近他的发顶。
“嗯,”他说,“我也爱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