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班吉克斯并不熟悉这名学生。
尽管与从者相处了三个月，班吉克斯只了解从者的一些个人生活习惯，而在亚双义恢复记忆后，班吉克斯也只是在那场法庭交锋上能瞥见亚双义心中的一隅。然而，从成步堂律师口中得知，在调查班吉克斯的案件过程中，亚双义竟然曾经对成步堂律师提过，他已经看穿了班吉克斯的内心。
为什么他会得出这样的论点？实在是难以推理。
眼前的学生坐在他的座位上，正对着眼前的卷宗烦恼着，从他的表情能看出，他今天的心情是阴天。
亚双义在班吉克斯门下学习了接近一个月，然而过程并不顺利，或者说十分崎岖。教授案结束后，国家对司法界上层不少人进行了清洗，尽管那是一场极密审判，用有限的人手去处理这场余波并不容易。更不用说，班吉克斯选择了亲自向公众揭晓关于教授案的一切，而亚双义选择在这个时候辅佐于班吉克斯身边。
伦敦的黑暗仍未结束，法律的改进仍然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年轻的检察官正走进伦敦的迷雾之中，正亲身经历那些黑暗。
目前亚双义负责的不是重大案件，依旧遭遇了证人被收买、证物被做手脚等事情。摆在眼前的是明晃晃的被歪曲的事实，但我们手中已经没有更多的武器，他站在检控席上，像极力想要摆脱枷锁的猎犬一般狠狠瞪向那些满口谎言之人。
班吉克斯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向后倚靠着桌的边缘，右手摆弄着国际象棋棋盘上的棋子。法庭上的亚双义咄咄逼人，但私下里，亚双义在工作中并不会对班吉克斯说太多的话。每次站在班吉克斯面前，他总是身材板正，表情严肃，虽说似乎这是传说中大和男儿的作风，但有时班吉克斯也会认为，对方在自己面前是不是表现得太过紧张。
班吉克斯放下手中的棋子，走向办公室的另一头，泡了两杯红茶，把其中一杯端到亚双义的手边。
亚双义明显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的老师会亲自为他泡茶。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班吉克斯，班吉克斯只是靠着书桌，拿起茶杯，闭上眼睛欣赏茶香的余韵。
“现在是下午茶时间，亚双义检察官。”
“……谢谢。”
“你需要休息一下。繁重的工作会快速地压垮你。”
亚双义看着茶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那疲惫的眼神，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有后悔吗？后悔在我的身边学习。”班吉克斯问。
“当然没有。”亚双义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很荣幸能够跟随着您，学习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法律体系。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花费了许多代价来到大英帝国，需要学习的事情还有很多，无论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是站上法庭的经验。”
没想到，班吉克斯听了亚双义的话后，竟轻轻笑了出来。
这让亚双义感到愕然。比起思考刚才他说的话有哪一句是好笑的，他更对第一次看到班吉克斯的笑容感到惊讶。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只是觉得……亚双义，你太过于严肃了。我想我需要提醒你，现在是下午茶时间，而不是工作时间。”
亚双义知道班吉克斯心里在想什么。办公室里并没有什么下午茶时间，对方是在关心自己的情况。他知道这段时间的班吉克斯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疲惫，司法界的整顿，民众的指责，一堆的破烂摊子，现在还要拐着弯来关心学生。
亚双义没再多说什么，顺着班吉克斯无声的善意，他喝下一口红茶。不愧是班吉克斯所钟爱的品种，与那些廉价茶叶的口感都不一样。
喝下温暖的茶水后，亚双义对自己接下来要提及的话题犹豫地开口。
“班吉克斯卿。……当年的你在面对充满虚伪的法庭时，也会感到无助与困扰吗？”
“老实说，我已经忘了。”
班吉克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打乱了亚双义的思绪。他们都是十年前的案件的受害者，亚双义比谁都要更加清楚，那些痛苦对班吉克斯来说，绝对不会轻易被磨灭。
班吉克斯将茶杯放到一边，抱着手臂，低下头开口说道。
“当然，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记得。每一个我起诉过的被告的名字，他们的下场，他们的死因。但是，一直在痛苦中徘徊是没有尽头的。”
“……！”
“当时你对我说过，属于我的战斗才刚刚开始。我一开始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我现在逐渐明白了。……我的人生还不能被这一切所束缚。”
他所了解的班吉克斯，心里想的永远比口头上说的要多得多，但今天的他似乎不太一样……跟以前那个“班吉克斯”相比。到底是什么原因，成为了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信念的契机？如果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亚双义也能从迷茫中稍微走出来一点。于是，亚双义向对方问起他产生这个想法的理由。班吉克斯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他的答案。
“因为我还有一个需要操心的学生。”
你是在拿我开玩笑吗？亚双义装作抱怨地扭过头，心中却不断有复杂的想法涌现。
亚双义，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亚双义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认真思考了片刻，最后得出他的答案，我认为我们是朋友。我们在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互相帮助，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朋友。
如果是成步堂律师或者是御琴羽法务助手，他们或许也会对班吉克斯说出同样的答案。不是因为他们都是日本人，而是因为他们之间本来就是朋友。在他们的理念中，朋友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但是，班吉克斯几乎没什么朋友。对于他和亚双义走到了哪一步，他无法轻易断言。他向亚双义坦诚，事实上，他依旧无法对过去的事情彻底释怀，只要他心中仍然存在对亚双义的纠葛，他就不配被称为亚双义的朋友。
然而，听了班吉克斯的话语后，亚双义叉着腰爽朗地开怀大笑，明明对方说自己过于严肃，结果他反而才是更严肃的那一方。面对亚双义那明显想要缓和气氛的玩笑，班吉克斯没有给予回复，只是闭上眼睛，像平常那位严肃认真的老师一般。
班吉克斯总是会不经意露出那心事重重的一面。他走到班吉克斯面前，保持着脸上的笑容，认真地对班吉克斯开口。
正如我刚才回答的那样，我不后悔成为你的学生。不仅是为了学习到更多知识，更重要的是，成为我的老师的人是“你”。我固然有不少深造的选择，但你是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你的想法、理念、能力，都是我想要追随你的原因。……我承认，我也和你一样，依旧没有放下过去的一切，但是，这绝不会成为我否定你的理由。
没有任何人能够否定你，巴洛克·班吉克斯。
不知道亚双义在说出那些话时，到底抱着多大的决心。当然，以学生的性格来说，他完全能够直白地说出那些褒溢之词，就像他对待他的朋友那样。但是，要让班吉克斯消化掉那些极其具有重量的话语，却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肯定过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除去死神的空壳，他还剩余多少值得被人珍视的事物。
夜晚，结束了调查任务后，他带着学生去采购新的茶叶。一般在这个时候，那家店铺已经打烊，但如果当天是购入新货物的日子，店铺老板往往会为了清点货物而延长营业时间。两人正好趁上这个日子，再加上班吉克斯是老板重视的客户，两人顺利地完成了采购。
走出店铺时，街上正下起了小雨。班吉克斯打开雨伞，示意亚双义走到伞下。亚双义抱着手中装着茶叶的纸袋，快步走向对方身边。
伦敦的天气总是这样。亚双义讨厌雨水滴落在头发与皮肤上的感觉，独自在外遇上下雨天时，他总会急匆匆跑开。但是，如果是在班吉克斯身边，他却反而能安下心来放慢脚步。
在玻璃灯罩的保护下，即使是在雨中，明亮而朦胧的街灯依旧能很好地照亮行人前方的路。路灯投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的雨水中化开。
我可以聊关于我的哥哥的事情吗？班吉克斯向身边人问道。亚双义点了点头，他也一直想从班吉克斯口中听到更多关于克里姆特的故事。
哥哥一直是我的太阳。也是许多人心中的太阳。他为司法界做出许多贡献，他的存在耀眼而炽热。过去，我不断地追随太阳，但是，越是靠近，耀眼的光芒便会剥夺你的视觉，炽热的火焰也会灼烧你的肌肤。直到黑夜降临，太阳落下地平线后，看不见太阳的我停滞在原地，又在祈祷着他能重新升起，哪怕被反复灼烧出伤痕也未曾想要停止追随。
但是，直到现在我才逐渐明白，哥哥始终不是太阳，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存在不是为谁而照亮路途，也不是为了给他人留下不可恢复的伤痕，他只是尽一个普通人能做的一切。他对我说过的温柔的话语，对我的梦想的鼓励，只有这些真实为我留下的一切，才应当让我铭记于心。
抛弃了过于理想的炽热的太阳幻想，在雨夜中朦胧摇曳的暖黄灯光，依旧在为了他而努力照亮前路。
“克里姆特先生听到你的这些话后，想必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
班吉克斯也终于在一点点走出他心中的困境。亚双义抬头看向对方的脸，他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街灯的光芒。
班吉克斯向他微微点头，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两人站在伞下，靠得更近了一些。
在黑暗褪去后，你的内心定会是一片明亮而又辽阔的世界。我一直如此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