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熟悉那个人,富冈义勇用了一个星期。
沉甸甸的戒指硌在他肩膀上,有些沉也有点痛,很不舒服,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挣开。
说起他们的相逢,那真是童话一样的开场。涉世未深的少年闯入了从未去到过的街道,在差点要被身边围着的人生剥活吞了时,被一个全身丁玲当啷的白毛拦着肩膀救走了。
白毛叫宇髓天元,画着夸张的红色眼妆,像是放射的花一样的眼妆。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
“有没有简短点的版本。”
富冈义勇顿在哪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
男人转头看了眼他为难的神情,像是无奈一般叹了口气:“算了,你慢慢讲吧。”
富冈义勇眉头陡然一松,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随机从两年前姐姐谈恋爱开始,讲到前些天姐姐结婚去度蜜月,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该去做什么,想起同学说这里有演出,所以想来看。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理由?”男人在自动贩卖机停下,买了罐可乐。
富冈义勇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想起他背对自己看不见,又应了声嗯。
——哪来的姐控。宇髓天元木着脸把可乐递给他,示意润润嘴。赶紧找个油头打发了吧。
听见人乖乖巧巧说谢谢,他又心软了。干脆带他去听自己乐队演出,大不了晚上送他回去。
正想着,他有看了眼富冈义勇:“你几岁?”
富冈义勇眼睛一亮:“十七岁。”
……完全不像啊。算了,这种地方谎报年龄还少吗?随他吧。虽然感觉像诱拐未成年。宇髓天元按耐住隐隐作痛的良心。
天黑下来,宇髓天元把富冈义勇安置好,和乐队成员一起上了台。舞台在他们上去后黑漆漆的,随着音效,聚光灯落在他们身上,有种闪亮登场的感觉。想到这里,富冈义勇弯了弯眼。
宇髓天元实在不算一个寡淡的人,相反,他总是浓墨重彩,像是乐器相击迸发出的彩色音符。但相比于站在舞台上的他,平时的他是真的说的上寡淡了。富冈义勇一眨不眨的看他,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逐着这个像是把全部热情与生命都倾注于音乐的男人。明目张胆到其他成员笑嘻嘻示意宇髓天元往下看。
宇髓天元唱着深情的调子,蓦然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他的手下意识一滞,漏了一个音。
这一夜像一个迷离的梦,又像吹出的泡沫。回到家后,寂静重新笼罩了他,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上留下窄窄一道。富冈义勇睁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他总觉得这种时候自己不能入睡,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身体已经很疲累了,大脑却依旧兴奋着。
富冈义勇攥紧了手,像握紧了竹刀。
屋里的时钟哒哒的转动,他的心也越发不安。
手机突然亮起,富冈义勇眯了眯眼,下意识伸手挡了下。他也懒得再考虑看了手机一会睡不睡得着了——再不找点事情做他真的要疯了。
“要不要看华丽之神华丽的演出视频?”
富冈义勇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眉眼陡然一松,像是终于看见什么可以相依的东西。
看着那串文字文字,富冈义勇仿佛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你在剪视频吗?”
“呦,乖宝宝还没睡啊。”对面的人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回应。
富冈义勇不知道怎么接,踌躇片刻,想发个“嗯”。宇髓天元的消息却先一步映入眼帘。
“我记得你还在上学吧,你先去睡——要看的话明天我剪好了发给你。”
手指轻轻划过对话框,睫羽轻轻颤抖,似乎在犹豫。但或许夜晚确实是个让人容易冲动的时间。
“我睡不着。”
刚发过去,悔意就已经要把他淹没了。长按信息,心里还在暗自祈祷他还没看见,电话就已经拨过来了。手一抖,差点把手机脱手。富冈义勇又开始喘不上气了,巨大的挫败感——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压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眼前景象明明灭灭,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好像血液全部灌入大脑,又好像大脑中的血液被开了个口子放了个干净。
电话铃声还在响,富冈义勇点了好几次终于接通了。
“这么久没接,你是睡着了吗?”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微微有些失真。富冈义勇却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呼吸渐渐平缓。
“……刚才,手机掉了。”
宇髓天元嗯了一声,又道:“我要剪视频,你睡不着我就陪你说说话。”
富冈义勇重新躺下。手机那头传来的键盘敲击声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很安心。
……好奇怪。不过说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宇髓天元的声音耳熟了。或许因为宇髓本身就是个奇怪的人吧。富冈义勇迷迷糊糊地想。
说是陪他聊天,宇髓天元也只是在剪视频时自言自语几句“真是华丽的剪辑手法”“不愧是华丽之神”。他做事很专注,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后,就会把抛在脑后。等他想起来自己还和人通着电话时,心里难得浮现一股愧意,一低头却发现对面早就没声了,只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宇髓天元失笑,或许是被感染,也打了个哈欠。
视频还没剪完,播放地磕磕绊绊,宇髓天元却突然不想去管它了。难得,他想在夜晚睡去。他从没和人提起过,自己厌恶在晚上入睡。月光清棱棱落在他身上,像是一把泛着寒光的刀架在他脖颈上,身体像是叫嚣着不要睡,自己还有没做完的事。如果吃了药强行睡下,醒来就会昏昏沉沉,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但他却死活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满目血色。在听见富冈义勇说自己睡不着时,他眼前又浮现了红色——不祥的,失去生机的红色。
宇髓天元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指来回拨动着鼠标滚轮。最终还是关了电脑睡下了。
那天后的每天晚上,富冈义勇都会和宇髓天元打电话,听着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入睡。这时的宇髓天元总是很安静,他不说话,也不想让别人吵到富冈义勇,只好扔下朋友,自己去了无烟区。键盘噼啪作响,富冈义勇想象着宇髓天元指尖在键盘上跳跃的样子,感到无比安心。
“感觉宇髓很适合握刀。”模糊中,富冈义勇呢喃道。
“什么?”
“什么……”
宇髓天元还想说什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
后半夜他一直在剪视频,一直到晨光落在他手上。天光大亮,是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好天气。宇髓天元心情却不是很晴朗,他捻了捻手指,给富冈义勇发了条消息——今晚有空吗?请你喝可乐。
这天晚上,富冈义勇再次来到了那家酒吧,看宇髓天元的乐队表演。只是结束后他没有回家,而是被邀请去一起吃宵夜。乐队成员看起来对他很好奇,总是有意无意去看他。宇髓天元刚才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搭话,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
离他最近的男生是乐队的键盘手,不知道是不是热得,他脸有些红,递给富冈义勇一罐啤酒:“那个,富冈对吧,你渴吗?”
富冈义勇刚想道谢,一个声音突然把他们隔开了。
“义勇不喝酒。”说着,宇髓天元坐到富冈义勇身边,把可乐推了过去。看见富冈义勇肩颈线条放松了些,宇髓天元才收回余光跟怪叫着起哄几个的朋友调笑起来。等他把几个人都臊了一遍,回头却看见富冈义勇双手捧着易拉罐,笑着看他。
宇髓天元突然说不出话了,刚才在几个朋友面前张开嘴话就长了腿似的自己跑出来了。可一对上富冈义勇的眼睛,话头在他嘴里滚来滚去,死活吐不出来,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你会笑啊。”
那人的笑却又像见了阳光的雪一样倏然消失了,像是他心神不宁的一场幻梦。富冈义勇轻蹙了眉头,带着些疑惑地看他。
“宇髓?”
一阵寒风吹过,宇髓天元呼出口白气,伸手夺过他手上的可乐一饮而尽。
凉的,怪不得他不喝。
宇髓天元抿了下唇,暗色的液体被挤出一点。
富冈义勇的目光就落在那里。随即又像回了神似的,收回了目光。睫羽颤抖,像是蝴蝶落在花上。
宇髓天元看愣了。
两人的氛围变得很奇怪。每晚依旧会打电话,但连寒暄都没有了,两个人从始至终沉默着,通话界面只能传出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打破僵局的是那个键盘手。他在演出前一天不小心扭伤了手腕。
富冈义勇半梦半醒,听见宇髓天元低声和人谈着些什么。眼睛还没睁开,只迷迷糊糊听进去什么“没办法”“尽量”
“什么尽量?”
宇髓天元声音清晰了些:“没什么——吵醒你了吗?”
顿了顿,似乎是不想对他有所隐瞒 ,又道:“是乐队的键盘手不能上台了。临时找不到人能替他,表演可能不能进行了。”
富冈义勇彻底清醒了,他啊了一声。
“如果真的找不到人的话,我可以试试……我会一点钢琴。”
宇髓天元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他是否有能力胜任这个位置,而是两个人站在同一个舞台,灯光照亮他们两个人是什么样的情景。
……如果能站在一起,弹得不好又能怎样呢?大不了他去跟乐队的大家说,就当练习了。
“……宇髓?你觉得呢?”
“你能来那真是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练一下曲子。”宇髓天元这才回神。
“明天社团没活动,放学就有空。”
放学后,同学看他收拾得急匆匆,转过身对他笑:“富冈君,今天还是要去陪姐姐逛街吗?”
“是有朋友来等我”富冈义勇笑得有些腼腆。
同学愣了一下,只觉得脸有些烧,话说的有些磕绊:“啊,啊,这样吗?”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也吹得富冈义勇的头发乱晃。想到有人等着他,总是忍不住想笑。像是小时候背着妈妈偷喝可乐成功一般的带着隐约刺激感的喜悦。
走到学校门口,宇髓天元靠在墙上等他。这人难得没有化妆,富冈义勇也终于知道了他素颜的样子。不施粉黛的宇髓天元穿的也素静,除了手上的戒指,那些丁玲咣当的配饰一样没带。长发披散下来,是和富冈义勇熟悉的他完全不同的感觉。他不禁顿住脚步,仔细看了又看。直到宇髓天元抬头看到他,富冈义勇才慢吞吞挪过去。
“怎么,不认识我了?”宇髓天元揽住他,把人圈在自己怀里。戒指正硌在富冈义勇肩头。他犹豫要不要让他把手放下,又被宇髓天元的话吸引走注意力。
“没……只是不太熟悉这样的宇髓。”
宇髓天元挑了挑眉,带他去了自己平时排练的地方。
坐在琴前,富冈义勇捻了捻手指,试了几个音才开始。他弹了首自己熟悉的曲子。轻快的小调很快填满了房间。
宇髓天元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一曲很快结束,宇髓天元把要练习的曲谱摆好,问他要不要试试。富冈义勇微微偏头抬眼看他,带了些狡黠。他没有回答,看都没看曲谱,熟悉的乐曲就从他手下流淌而出。
宇髓天元看着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听不进曲子了。他只是怔怔看着富冈义勇的头顶和后背,只觉得有些熟悉。仿佛自己也认识这么一个沉默漂亮的人,一个总爱留给别人背影的人。
“义勇啊,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富冈义勇没有停下来手上的动作,音乐从他指尖倾泻而下,像是壮丽的瀑布,又像是娟娟的流水。
“——宇髓是个怎样的人呢?”他像是在试图理解这个问题似的,重复着宇髓天元的话。
等待回答的人开始后悔自己问出这句话了。
“宇髓是个自由的人,让人很羡慕。”音乐最后一个音落下,直直落在宇髓天元心上。
“你啊……”
“什么?”富冈义勇以为自己没听清。
宇髓天元把他从琴凳上抱起来:“我说你啊,真的很有天赋。”
“姐姐也这样说!”
看着他的笑脸,宇髓天元突然有了吻下去的冲动。可这种事,至少需要一个告白吧。宇髓终于垂下眼想再看看他,怀里的人却偏开了脸,不看他。
“富冈啊。”富冈义勇终于不躲了,毕竟对他来说,现在的宇髓天元属实有些奇怪——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这还是宇髓天元第一次叫他“富冈”,而不是“义勇”或者“乖宝宝”。
“……你喜欢喝可乐吗?”
富冈义勇愣了一下:“喜欢的。”
“那演出后,华丽之神就请你喝限定口味可乐吧。你一定没喝过。”宇髓天元觉得有点热,想摸一下脸,看是不是红了,瞥到富冈义勇,又硬生生把手搭在了脖子上。
富冈义勇弹的比想象中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站到台上,发挥的比之前练习要惊艳的多。行云流水的风格和深情热烈的旋律碰撞让音乐有了别样的风情。
宇髓天元压抑住自己想回头去看他的冲动,却无法控制自己想象他弹琴的样子——哪怕背下了乐谱也会认真看着,手指动作轻巧,落音却清晰有力,像流水撞上石头飞溅出的响动。
演出结束,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他终于可以回过身去看那个占据他心神的人。
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的环境,他是看不见自己想看见的人的,但他还是做着无意义的事。大概是想早点看到他吧,毕竟是第一次演出,自己理应多照顾的。
终于恢复视野,他本想仔仔细细把人好好看看,却发现富冈义勇正看着他,似乎也是像第一时间看到他。宇髓天元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像是架子鼓的余震震到他心里了。
富冈……义勇……
宇髓天元眼神怔怔,像是丢了魂似的落在富冈义勇身上。
这天晚上,宇髓天元再次扔下了要一起聚餐的队友,带着富冈义勇溜了。
晚风习习,吹在身上很舒服。富冈义勇一直在笑,今晚他实在玩得很开心。
“我们要去哪里?”
“是一个你绝对会喜欢的地方。”
富冈义勇不再问了——毕竟年轻人总是对惊喜着迷的——他只是眼睛亮亮的看着拉着他手的白发少年。
会是什么地方呢?他现在似乎变成了开了口的可乐,心里甜甜的,还一直噗呲噗呲冒泡。
——是烟花。
盛大的烟花在黑蓝色的夜空一朵朵绽放,像是一场瑰丽的梦。
富冈义勇此生看过无数次烟花,但他觉得自己再不会看到这样让人喜悦的烟花了。
……
最后一朵烟花落下,富冈义勇依旧仰着头看,直到脖颈酸痛难耐他才去看宇髓天元。
“好漂亮。”
宇髓天元笑得更明媚了,他试探性拉住了富冈义勇的手,引着他在一处长椅上坐下。
“富冈,我有话想对你说。”宇髓天元郑重地看着他。
“是姐姐的电话,是姐姐的电话,是姐姐……”宇髓天元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富冈义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他:“是我姐姐的电话……”
“姐姐?……没有啦,我没事……我知道啦。你玩的开心吗?……啊,我马上回去。”
宇髓天元在旁边静静的听,只觉得狂跳的心脏渐渐平息,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夜风的寒冷。
电话挂断了,富冈义勇摸了摸手臂,再次向宇髓天元道歉。
宇髓天元吧外套脱给他,嘱咐回家了说一声。
富冈义勇嗯嗯的应着,临走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宇髓,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说啊,你这么有天赋,一定要继续弹琴。”
他又笑了,抬手和宇髓天元说再见。
回到家后的富冈义勇被姐姐狠狠教训了一顿。他乖乖点头认错,一看姐姐没那么生气了又凑过去讲这些日子的经历。
富冈茑子拍了他一下,叫他快去洗漱,明天再讲——这都几点了!
这天晚上,不知道是玩的太累了,还是姐姐终于回来的原因,他还是睡了个好觉。
只是第二天,回复了平时规律生活的富冈义勇,只顾着开心姐姐回来了,完全忘记了要讲最近的经历。还是富冈茑子主动提起,他才想起来。可不知道怎么了,分明是不久前的事,他却记的磕磕绊绊。仿佛这一个月的欢乐只是一个长长的梦,梦醒了自然就忘记了。富冈茑子看他看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说些别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再也没人提起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富冈义勇也在没有想起过——仿佛记忆被什么东西藏起来了。
只是,一次陪姐姐逛街时,富冈义勇听到一声手机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是宇髓天元。他这才恍然想起来,他们已经有很久没联系了——甚至他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了些陌生。
“最近,你想喝可乐吗?”
“抱歉,要陪姐姐逛街,最近都没时间。”姐姐在叫他快些跟上,富冈义勇匆匆编辑了信息发过去。
想起那个白发少年,富冈义勇有点想喝可乐了,那天他没有喝到的可乐是什么口味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