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高越的世界来了个不速之客。
很平常的一天,高越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他住了十几年的老破小单间,年久失修的木门布满了被岁月风沙侵蚀的缝隙,光从它们透过落在水泥地上。
高越平静地起身,平静地套上衣物,平静地下床拉开木门。
然后被人撞了个满眼。
起初他以为是路过的邻居,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想等着这人走开。
反正也不会是找自己有事的,房东催租都不会乖乖等在门外。
但身前的人没走,甚至没有动一下。
是坏人吗?
高越抖了一下。这个房子处在远离城区的郊区,周边只有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这栋楼共三层十二个单间只住了三户,如果真是坏人……
应该不会有坏人摸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行凶吧?
这么想着,高越非但不怕反而还有些好奇,好奇眼前这个大早上挡在别人家面前不动的人是谁。
于是他抬起头,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那是一张长得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有明显的岁月痕迹,左眼下也没有痣。
高越的心停了一拍。
他注视着眼前人雾蒙蒙的眼眸,眼前人也安静地注视着他。
很久很久以后,也可能只是一会,高越抬起了手。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对方的胸口,再将中指叠在食指上指向前方,然后用右手在脸前晃动一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是手语,意思是:“你是谁啊?”
动作间高越有些迟疑,楼下搬来七年的邻居至今没法和他零障碍交流一句话,眼前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能看懂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吗?
意外的,男人也举起手,他将中指放在唇间,然后整个手掌放在右耳边晃了两下。
“哥哥。”
高越彻底呆住,小小的脑子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说,他是哥哥。
高越的哥哥。
2.
高越将人请进屋。
由不得他信不信,但看这人的脸就知道了,肯定是亲生的!
再怎么也不可能是有坏人专门整容来骗他这个听障贫困户的钱吧?
屋里太空,除了一张床一个木柜一张小桌子就没东西了。
高越难得有些拘谨,没有凳子,他只好将床铺摊平请人坐下。
但“哥哥”先他一步铺开被褥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高越愣愣地抬起头,却看见“哥哥”轻车熟路地进厨房捣鼓,他伸出脑袋望了一眼,“哥哥”在用高越去年在垃圾堆里捡来的小铁锅烧水。
这么熟练,难道他真是我哥?
莫非……莫非我其实不是什么孤儿聋哑人,我其实是流浪多年的小少爷,过了十五年的苦日子后终于被家人找到接回家享福了吗?
再望一眼,高越看着“哥哥”的穿着,干净的衬衣西裤,是高越只有在报纸上才见过的穿搭。
从高越开门到现在,“哥哥”只用手语打了一句“哥哥”,但高越能感觉到这人很好,眼睛像蒙了一层水雾,像是很感动。
高越美滋滋地想,我猜的没错,哥哥肯定很有钱,他一定是来接我享福的,他甚至还会手语!
于是当哥哥端着热水走出厨房向高越走来的时候,高越就迫不及待地伸手问他:你是来拯救我的吗?
哥哥脚步一顿,热水倾斜,半数洒在双手上。
高越被吓得一下子跳起来,生怕给人烫出个好歹,拉着人就要去冲凉水。
哥哥没动,将热水放在桌上后反而拉住了急得团团转的高越,他双手举起摇了摇,表示没事。
高越定睛一看,果然没事,热水甚至没在哥哥手上留下丝毫颜色。
难道没那么烫?可我都看见它冒的水汽,像哥哥的眼睛。
高越一晃神,视线就从哥哥指节分明的手指晃到了左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个破旧的小熊手表,模样幼稚,和哥哥体面的穿着格格不入。
哥哥扶着高越坐下,回答了他的问题。
对,我是来拯救你的。
3.
原来高越不是什么富二代小少爷。
原来哥哥并不是一个好哥哥。
哥哥说他们是双胞胎,在妈妈肚子里就认识的那种。
哥俩出生后不久妈妈就去世了,然后弟弟被诊出听障,再不久,父亲也消失了,于是弟弟的世界只剩下哥哥。
小小的哥哥一个人拉扯着弟弟长大,哪怕知道弟弟和别人不一样也没关系。
哪有什么不一样呢?总之从某天起,哥哥不再在弟弟面前张口说话。
反正我俩是一样的。
后来又过了好多年,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再好起来,更好起来的时候,弟弟去世了。
因为哥哥的疏忽,他没有照顾好弟弟,所以弟弟永远地离开了他。
因为哥哥的愧疚,天上掉下个心软的神将哥哥送到异世界拯救弟弟。
但这个神太笨了,算错了时间,早十五年就将哥哥送了过来。
所以哥哥确实是来拯救弟弟的,只是他也是个什么也没有的贫穷的人。
唔……也不算吧,他现在还有个可爱到爆炸的弟弟呢!
4.
说不失望是假的,高越还以为他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了呢。
但说失望吧,其实高越还是有点高兴的,起码……起码他不是一个人啦!
有哥哥在,自己的生活怎么也会轻松点吧?
而且哥哥会说话,还能懂别人的意思,有哥哥在,自己再也不会轻易被别人欺负了!
高越越想越开心,甚至痛斥前一阵的自己痴心妄想,什么有钱人家的有钱孩子,少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吧。
高越嘻嘻了一会后,问哥哥,哥哥,你的名字是什么啊?
哥哥先是比了个“高”,然后一手握拳,伸出食指伸直,从胸前向前、向上划一个小弧线。
高越:……
人名对他来说还是太抽象了点,这是超还是越还是翻还是跨啊?
哥哥没着急,拉过高越的手,用食指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高越认不认识都不重要,但哥哥还是写了,带着凉意的指尖缓缓划过高越的掌心,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尖。
超。超越的超。
高越愣愣地盯着手心,对哦,超越,这样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
他扬起笑脸,问哥哥,我们以后是什么样子的?
哥哥回答,不算富裕,但很丰富,不用为生活奔波劳累。弟弟只需要待在家里享福,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
那哥哥呢?
哥哥……哥哥每天都会上班,但不会太晚回来,因为弟弟会等他。
哥哥要养两个人,会不会很累?
不会,哥哥天生就是要照顾好弟弟的。
于是高越笑了,他想,真好啊。
他有哥哥了,自己不再是没人要的孩子。
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三十岁。
为什么是三十岁?高越困惑,因为未来的自己会在三十岁这年死去吗?
哥哥没有停顿,他将中指和食指相叠,指向高越:是。
高越眨巴眼,看着那个像刀一样的手势,最后问一句:哥哥,我是怎么死的?
一手横伸,掌心向下,五指张开,边交替边向一侧移动。
高越当然认识这个手势,伟大的前辈海伦·凯勒老师开智后认识到的第一个东西——水。
三十岁的高越是被水溺死的鱼。
5.
高越太穷了,一个天生的小聋子能健康地长到十五岁、会手语、能认识几个字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要指望他还能找到工作赚钱养活自己。
所以当高超翻箱倒柜只找到一把挂面时,高越是羞愧的。
羞愧我这样狼狈的人,竟是你的弟弟。
高超背对着他,做了一个肩膀垮掉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没等高越理解这个动作的意思,就见哥哥转过身和他说话: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和哥哥有什么关系呢?高越没明白。
哥哥应该早点来,在你刚出生的时候来,这样就能让你少过点苦日子了。
高越有些想笑,这怎么能怪哥哥呢?要怪就怪那个不称职的实习神。
可在勾起嘴角前,高越先咀嚼到酸涩。
他想起刚学手语的那段时间,老师对他很好,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些晦涩难懂的东西翻译成手势给他看。
高越那时很喜欢他,心想要是老师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好了。但有一次高越站在走廊拐角,看见老师在和另一个人说话,老师背对着他没发现他。
那人指了指高越的方向,嘴巴动了动。
高越知道,他在说话。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很羡慕。
老师和别人交流都不用举手,直接张开嘴做出不同的形状,别人都能懂老师的意思。
高越很羡慕,因为手语很累,长时间做手语的话手腕和手指会很酸痛,如果他也能只动嘴别人就懂他意思就好了。
老师突然回头看了高越一眼,摇了摇头。
高越愣住了,可能是听不见声音也说不了话的原因,他的视觉很敏锐,看清了老师的眼神。
那是可怜、可惜的意思。
高越的心被扎了一下,老师也觉得……
还没完,那个陌生人的视线落在高越身上,是鄙夷的、不屑的眼神。
仿佛在说,这个生来聋哑的孩子命不好,否则怎么会出生时母亲难产离世,三岁时父亲弃子而去?
后来的事高越忘了,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也忘了为什么那个老师再也没出现过。
但他永远记得老师的眼神,也记住了自己的命有多不好。
这么多年高越都走过来了,他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也没再对任何人期待过什么。
可是今天,哥哥说是他做的不好,所以弟弟才过得不好。
高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觉得自己应该得表示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表示些什么。
他只是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喉咙有点堵。
这就是有哥哥在的感觉吗?
做什么都没关系,反正有哥哥在。过得不好不是高越命不好,是哥哥没用。
6.
高超用那个旧锅煮了碗面,没什么调味品,就加了点酱油,还有一根火腿肠——那是哥哥带来的。
高超把火腿肠切成薄薄的椭圆形,烫过水后整整齐齐地码在面上,端到高越面前时特意调转了一下方向,让最好看的那一面对着高越。
高越愣住。
不是为了那根火腿肠,他以前去别人家蹭饭时,别人都只是把饭碗随手一放,不会有人在意这种细节。
只有哥哥会这样。
他接过筷子低头吃面,火腿肠因为被烫过,很香。他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所以动作有些着急。
但胡乱塞了几口后,高越发现只有自己在吃,高超只煮了一碗面。
他抬头,高超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高越问:你不吃吗?
高超回: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
高超说,他是被神送过来的,神给了他不吃食物也能活着的能力。
是这样吗?
高越心想,那这个超能力很厉害了,高超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吃完饭该做些什么呢?
高越也不知道,他一个天生聋哑的人出去除了被无视就是被欺负,只能去垃圾堆翻找有用的东西。
至于什么是有用的东西,他其实也不太清楚。他自己太没用,所以觉得那些干净的、没有破损的东西都是有用的。
只要家里还有食物,高越从不出门,毕竟出门除了给人带来麻烦之外并没有用。
现在家里还有一捆面条,足以支撑高越活过三天,他可以不出门的,就待在家里。
高超收拾好锅碗后,走到高越身边坐下,缓慢地给他打手语:哥哥出门给你找食物,你待在家里不要出去。
高越有些不习惯,高超怎么说也算是客人,哪有客人上门第一天就给主人打猎这种说法的。
刚想举手表示反对,高超的手先一步抚上高越毛茸茸的脑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高越愣住,高超的手没什么温度,甚至还有些凉但触感是真实存在的。
那双手并不是死板地放在头上,而是顺着发丝轻轻移动,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高超收回手,说:你才十五岁,要长身体,不能(只)吃那些东西。哥哥不能马上回来,(也)不用等太久。
高越愣愣的,像个傻子一样坐着。
高超关门前还比了一句:别担心,哥哥会回来的。
门被关上,连带着阳光被隔绝在外面。
高越脱力躺在床上,感受心脏一跳又一跳。
头顶的触感并没有随着手的离去而消失,高越依旧能感觉到它的温柔。
高超的动作太熟练了,这个动作他一定做过无数次——对他自己的弟弟。
高越想着,心中有些酸涩。
高超眼里的是谁呢?
是在三十岁去世的弟弟,还是十五岁孤单的我呢?
他不知道,他只能猜。
哥哥……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像之前无数次等待会有人来拯救他一样,安静等待命运的判决。
如果他不会回来,高越迷迷糊糊地想,如果他不会回来,我还是一个人吗?
7.
高越是被食物的气味香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顶还是那个房顶,家还是那个家,那……
他顺着熟悉的香味望过去,厨房的男人正在有条不紊地炒制菜肴。
他回来了,高超回来了,他没有丢下高越。
高越眨了眨眼,忍下泪意。
这可真是……太好了。
高超确实出门了很久,因为购买营养食物的前提得是有钱。他这次穿越只带了根火腿肠,好在世界的自动修复让他拥有了一张合法的身份证,能让他在短短的一天内赚到一百块钱。
这个年代的一百块钱能买到不少东西,高超出门前大致看了看房内的东西,说缺倒也不算,该有的都有。
但对于高越来说差太多了,他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高越生来就该无忧无虑,而不是为生计发愁。
于是他先买了一袋米,一块排骨,一块里脊肉,十个鸡蛋,三个番茄,两把蔬菜,一瓶花露水。
家里没冰箱,食物不能买太多,现在天气热了起来,容易变质。等过几天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发工资后先买一台小冰箱,再换一个温度稳定的热水器。洗衣机不用急,高超可以手洗,高越只用等着穿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衣服就行。
……
高超不会觉得从繁华的2027年穿越回贫穷的2012年有多累有多苦,他只是想,太好了,又能重新养一次高越。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高超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弟弟,他挂起微笑转身:睡得还好吗?
高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还好。
因为睡了大半天,高越的脸颊红彤彤,头发也乱蓬蓬的。
高超用手给他抚平刘海:洗手吃饭吧。
酸酸甜甜的番茄炒蛋,咸甜相交的红烧排骨,清脆爽口凉拌生菜,再加上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高越吃得狼吞虎咽。
他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或许是吃得太急了,也或许是陌生的情感在作祟,高越呛了一口,随即猛烈咳嗽起来。
一直盯着他看的高超立即起身,一边拍着弟弟的背给他顺气,一边倒了杯温水推到弟弟面前。
高越手忙脚乱地拿起水杯,正想大口喝水又被人控住手。
高超:慢慢喝,不急。
于是高越小口喝了几口水,慢慢咽下,还被高超顺手抹去咳嗽时溢出的生理眼泪。
哥哥……
高越抬头看着高超,他的眼眶泛着红。
别生气……
高超的手顿住,生什么气呢?只是吃饭被呛到了而已,又不是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
高超没做手语,只点头示意高越继续吃。
而且就算高越做了天大的错事他也不会生气,高越能有什么错呢?高超唯一生气的点只有他不能给弟弟兜底。
只要高越还活着,只要高越还好好活着,就好。
8.
晚饭后,高超带着高越出门散步,说是要消食。
高越是有些抵触的,他不太愿意离开。
外面的世界太残酷了,很危险,出门是会受伤的。
如果可以,高越真的不想出门,他真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房子里。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房间,这是能给高越带来幸福和满足的乌托邦,是能保护他的龟壳。
但是你不能一辈子缩在这里。
高超说:听话,我们就出去一小会,哥哥会陪着你。
于是高越不再挣扎,他伸出手,将自己的命运交给高超。
如今只是五月初,气温已经很高了,哪怕是傍晚也觉得闷热。
两人没走多远,就在楼下晃悠几圈。
楼房后面有一大片荒芜的菜地,高超牵着高越的手过去看看。干燥的泥土带着热度,他没让弟弟摸,脏。
小越,想不想吃青椒和番茄?我开片地种点吧。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天地交接处的云都被镀上一层金边。
高越愣愣地看着逆着光仰望自己的哥哥,只觉得哥哥的边缘也是金色的。
好半晌,高越才点头,要不也种点茄子?这几样菜好养活。
高超笑了,就知道你爱吃这个。他起身用干净的手拉着高越回家,过两天就种,哥哥上班的时候你也要记得常去看看它们哦,不要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高越点头。
其实出门的感觉也没有很差,门外面并没有怪物,高越依旧能安全地回到家,和哥哥一起。
路过一楼的时候,恰好有邻居就着院子里的井打水,见哥俩牵着手回来,热情地冲他们打招呼。
高越脚步一顿,耷拉着头。
又是这样,不用手语也能交流的能力。
轻微的震动从两人紧握的双手传来,高越知道,那是高超在说话。
说话……其实高越一直都不明白,什么是说话,他很小就知道其他人交流是不用手语的,他们用唇语,那个就叫“说话”。
明明看起来很简单,但高越怎么也学不会,唇语的动作太含糊了,他看不清楚也不理解,为什么别人都能懂,为什么自己不行呢?
后来有一天,高越学到了一个新词——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老师。
老师说,声音就是声波通过听觉产生的印象。
声波是什么?
这个词比较抽象,就是声音发生的方式。
不懂,高越又问:那听觉又是什么意思?
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听觉就是耳朵里面的一片薄膜被振动产生的感觉。
更难懂了,高越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嗡的。最后他问:老师,我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这个词?
老师没说话,只是安抚地摸摸高越的头。
后来高越逐渐懂了,声音是用耳朵听的,声音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别人都可以用声音交流,高越不行,因为他的耳朵和嘴巴是坏的,听不见也说不出。
虽然他依旧不能完全理解听和说,但高越知道了,原来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别人是正常的,自己是不正常的。
他以前以为高超也是不正常的,高超在他面前用手语,不张嘴,就好像他们是一样的。
但那也只是在高越面前而已,在其他人面前,高超不用做复杂的手语,他只需要张口,轻松地说话,别人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是不一样的。
真好啊,真羡慕……
9.
男孩的体温较高,今天也很热,虽然高越只在傍晚出了一次门,还是起了一身薄汗。
房间自带的卫生间有淋浴,但温度总是控制不好,不是冷若冰霜就是滚烫岩浆,所以高越习惯调好温度接在水桶里。
高超熟练地给弟弟接好水,一回头就撞上高越不解的眼神,向他解释:我十五岁的时候也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知道该怎么养你。
原来是这样,高越明白了,难怪高超对这个房间这么熟悉,知道外面的菜地能种哪些菜,连楼下的阿姨都能聊两句。
原来不同世界的高越的轨迹是一样的,无论有没有高超,他都过着这样的艰难又无趣的生活。
需要我帮你吗?高超问。
高越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比划:我自己可以。
他已经十五岁了,又不是小孩子。难道有哥哥照顾的高越十五岁了还要人帮忙洗澡吗?
真幼稚。
高超没坚持,但守在卫生间门口,没将门关实。
高越没懂为什么,默默将门关严实了。洗了一会回头,他又看见门透了条缝。
有点诡异了。
还好高越洗得快,套上衣服后酷嚓一下拉开门,就看见高超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干嘛?高越问。
没事。高超答,随即又比划了一个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高越没明白,但他注意到高超垂下的手在抖。
或许是热风把他脑子里的水吹干了,被按在床上吹头发的时候高越突然通了,原来高超是在害怕。
因为三十岁的高越的生命是被水带走的,所以看到十五岁的弟弟洗澡都会应激。
怎么这么胆小啊,高越想,只是洗个澡而已,又不会出事。
高超,你在担心什么呢?
10.
每一根头发都被完全吹干后,高超给高越的四肢喷上花露水,虽然才五月,但毕竟天热起来了,蚊虫已经开始繁衍。
房里只有一张床,虽然这张床很大,睡两个成年男人都绰绰有余,但高越有点犹豫。
虽然从高超的视角看,自己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弟弟,但对于高越来说,他的世界突然出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要适应高超的存在真的很难。
高超没让高越立即适应,他铺好了床,自己另打了个地铺。
你……高越又觉得这样不好。
没事。高超说:你睡你的,我没事。
睡不着,高越找高超聊天,哥,为什么楼下的阿姨认识你?
这真的很奇怪,高超今天早上空降高越的世界,在此之前高越一直都是没人要的孤儿。然而楼下的阿姨却认识高超,还能朝他俩打招呼。
或许是因为心软的神吧,高超想了想,把自己的理解解释给高越看。
为了帮助高超拯救弟弟,心软的神修复了世界观,将高超的设定融入进高越的世界,所以其他人对高超的出现并不意外且接受良好,在他们的认知里,高越的身边本来就存在一个高超。
高越似懂非懂,那我呢?为什么我会记得?
为什么,我会记得没有高超的日子?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双生的心是连在一起的,谁也骗不了谁。
真的吗?
高越默默咽了口唾沫。
双胞胎是有心灵感应的,他们的心理和行动多数会同步,通常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另一个人也会流泪。
骗骗骗骗人的吧……哪有这么玄乎的事……
做过单胞胎的高越明显不相信,高超也没有继续讲解下去。小越只是一个人太久了,再相处点时间,他就会慢慢习惯的。
高越也没敢继续问下去,这个心灵感应太可怕了,要是三十岁的高超和十五岁的高越还能感应到对方的情绪和想法,那高越岂不是没有秘密了?
这也太可怕了吧。
高越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转移了话题,哥,你是不是很冷啊?
高超:?
高越想起被伺候着吹头发时手掌擦过头皮的触感,不算冰冷,是微凉的,很舒服。
哥不冷。高超垂下眸,手语动作依旧清晰明了,哥哥只是体温比较低而已。
这样啊,挺好的。
高越心想,看来高超也有自己的秘密呢。
高越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半梦半醒间看见高超站在床边看他。
不是躺在地铺上偷看,是站在床边正大光明地看,眼眸在黑暗中泛着潋滟的光,一眨不眨的,像是怕一闭眼高越就会消失。
高越没敢完全睁眼,装作小孩做梦一样蹬两下脚,顺势翻身背对高超。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越察觉到高超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像是对待珍贵的宝物一样。
第二天醒来,不知道是几点,高超不在屋里。
高越懵了一会,做好最大的打算,却在起身时看见了桌上的字条。
“小越,饭菜在锅里,记得吃热的。哥哥出门工作,会在晚饭前回来。”
高越看向厨房,电饭煲亮着保温键,再看向地面,地铺理的整整齐齐。
原来高超还在,原来昨天不是高越的幻想,原来……高越真的有哥哥了。
11.
于是高越的世界有了颜色,他不再是没人要的小孩,他的世界还有高超。
日子不再空洞又虚无,高越依旧天天待在家里,但已经不需要自己出去觅食,准时下班的高超会给他带各种小零食。
家里的装备也丰富起来了,先出现的是一个崭新的小冰箱,高超不用每天买新鲜的肉菜,冰冻层也会留一格装高越爱吃的冰棍。但高超管控着数量,最热的时候高越也只能两天吃一个。
然后是新的热水器,高越可以自由调节温度,不用面对冷热交替的热水器束手无策,不用狼狈地接一桶水然后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泼,夏天还好,冬天很容易感冒的。
还有很多新衣服、配套的桌椅,新的衣柜,亮堂堂的灯泡……三件套都买了好几套,要不是麻烦,估计高超能把整个床换了。
高越啃了口西瓜问:哥,你哪儿来的钱?
这么多钱怎么只花在我身上?
高超笑:哥哥别的不会,只会赚钱养小越。
心里酸酸甜甜的,像番茄。
高越大啃一口西瓜,你也买几件衣服穿吧,就穿那两身也不行啊。
高超自来这个世界后就两套衣服,天天换洗,都洗脱色了。
还有,别打地铺了,睡地上多不舒服啊,要不再买张床呗。
高超摇头,不用,得攒着钱买洗衣机。
洗衣机要多少钱啊,要不……别睡地上了,睡床呗。
比划完高越就把自己埋进西瓜里,没好意思看高超的表情。
不是单买一张新床,是和高越一起睡。
西瓜皮被拿走,随即是一张纸突脸。高越接过擦去嘴边的西瓜汁,抬头就撞进了满眼温柔。
高超咧着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知道心疼哥哥了,小越好。
啥啊……明明是哥哥最好了…………
晚上洗漱完后高越就钻上了床,留了个大空位后赶紧把自己哄睡着,生怕高超也上床后自己尴尬地睡不着觉。
真挺尴尬的,虽然和高超生活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但这一个月和他之前的十五年没法比,他还是不太适应自己的生活里突然多出一个哥哥。
但继续让人睡地铺真的不好,单买一张床也放不下。唉,要怪就怪当初买这张床时买大了,买张小点的现在还能多买一张呢。要是当初买的上下床呢……
就这么胡乱想着,高越还真有了睡意,眼皮子打架打着打着就黏一起了。
被子被轻微扯动后,床垫稍微凹陷,一具身体躺在高越身后,没有贴紧,离得也不远。
迷糊的高越下意识翻身抱住,被清凉的体温吓醒后脑子立即短路。
m习惯了!
我没醒我没醒我没醒我没醒我没醒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高越闭紧眼当木头,身体一动不敢动。
习惯一个人睡太久,把床当自己领土一样肆意,忘了还有个高超了。
然而高超只是愣了一会,随即给怀里的高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接着腾出一只手慢慢给高越拍背哄睡。
诶?
高超你动作这么熟练吗?高越三十岁了还需要哄睡吗?
真幼稚。
心脏慢慢平静,高越的紧张也慢慢消散。
六月的闷热上了一个level,高超的温度不变,抱着睡其实还挺舒服的,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想那些了,随着高超有节奏的轻拍,高越的意识逐渐迷糊,就这样挺好的。
有哥哥在,不是挺好的吗?
起码他现在还在啊。
高越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高超离开了他的世界,那些包含着高超的爱的东西也会随之离开吗?
他没敢问高超,怕被说又开始乱想了。
但他这次不是乱想,毕竟高超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他会离开的,虽然还有很久很久。
十五年是高越的一辈子,只要自己再活十五年,安稳渡过三十岁,高超的任务就完成了。
等到任务成功的那一天到来,高超会不会离开这个世界呢?高越会不会重新变成没人要的小孩呢?
就算那一天真的会到来……高越想,能不能让我在那之前做一个拥有过幸福的小孩?
12.
高超问高越想不想出门。
高越问:去哪?
去超市。高超说,你可以挑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哥哥买单。
哇,好霸道哦。
面上崇拜的高越内心却在想,我可以吗?
我可以出门,去面对那些陌生的、带着探寻的视线吗?
那些视线他可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小时候他不懂,以为那些都是关心,长大点就懂了,那是“你不一样”的意思。
在一个满是正常人的世界里,高越永远是被打量的那个。
没事的。高超察觉到高越的低落,他看着高越的眼睛,慢慢比划着手语:哥哥一直在你身后,不喜欢咱们就回家。
高越盯着这段手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理解。
[哥哥一直在你身后。]这句话像一双手,稳稳地扶着高越的肩膀,带着他一路走下去。但脑子里一直有一句话:他当然在你身后,因为他要看着你,怕你像三十岁一样出事。高超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个意外死去的高越才有那么多爱。
高越压下这个念头,问:为什么一定要出门呢?
你不能永远待在这个房间里,你应该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多出去走走,多看看外面的美好。
为什么呢?高越问:因为我要学会长大吗?
……
高超笑了一下,睫毛挡住了他眼中的大半情绪,只露出一点弯弯的弧度,像月牙。
小越,你得学会长大。哥哥没法一直陪着你。
高越的心跳空了一拍,不是漏拍,是整颗心脏被人攥住,然后狠狠扔进无底洞。
什么意思?难道不用等到三十岁高超就要走吗?
哥哥……已经做好了再次抛弃我的准备了吗?
小越……
高超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小越解释,他之前把小越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小越的世界只有哥哥,所以才会发生后面的事。
能重来一世已经是上天的恩赐,高超要做的不是在小越三十岁那年让他避开那一摊水,而是教会他怎么求生、怎么好好活下去。
得让他多出去看看世界的美好,这个世界有多值得他留恋,至少……溺水时他能有理由多挣扎一下。
最后高越还是被牵着出了门,楼下停着不知道高超啥时买的单车。高超先跨上去,再回头示意高越上车。
高越扣着手指,扭扭捏捏地爬上后座。
高超握着他的手环上自己的腰间,再安抚地拍拍,然后脚下用力,晃晃悠悠地载着高越往城市行去。
风吹起高越毛茸茸的头发,划过脸颊时有痒意,手被固定在高超腰上,他只好选择把头埋在高超背后挡风。
高超的背真宽啊,高越的额头抵在背上,感受着衬衫布料下微微的凉意。
阳光被挡住了,风也被挡住了,高越像是躲进了一个只有他能进的温暖洞穴里,安全、安静、与世隔绝。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这个背,是为三十岁的高越练出来的吧? 无数次挡在他身前,帮他摆平各种事。那些事里,没有一件是关于“十五岁高越”的。
高越睁开眼,睫毛蹭到高超的衬衫,留下一点湿意。他没哭,只是眼睛有点潮。
他靠着高超的后背,在心里小声问:哥哥,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吗?还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没有回答。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或者他根本没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问。
他知道答案。
是因为他,不是因为“我”。
但没关系。高越对自己说,还有十五年呢。
在这十五年里,高越还是可以肆意享受高超的爱的。
……对吧?
进了超市,高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拿什么、拿多少,怕拿多了高超支付不起,也怕高超嫌弃自己贪吃。
高超永远不会这么想,他察觉到了高越的拘谨,没说话也没比手语,只是把一件件高越再三考虑又下不了手的东西放进推车里。
对上高越担忧又藏着惊喜的视线时,他只是笑。
小越,在哥哥面前你可以永远肆意,哥哥一直在你身后。
于是某颗心开始膨胀。
购物确实能让人开心,反正高越是开心了,看见什么就拿什么,高超也不阻止,就推着车看着弟弟乐。
这就是被弟弟需要的感觉,别说两个榴莲了,就是两斤金子也得买下来!
结账时高越看见电脑旁边的糖果罐,五彩缤纷的、圆圆滚滚的装在透明的罐子里,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他拉了拉高超的衣角,打着手语说想要。
高超点头。
高越的嘴角自己翘了起来,像已经尝到了甜蜜的滋味。
收银员扫描时瞟见了,观察了一会兄弟俩的举动,大概明白了:这是一个健康的哥哥带了个听障弟弟。
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可怜和同情吧?可怜弟弟这么小的孩子就听不见声音也说不了话,同情哥哥年纪轻轻就要照顾这样的弟弟,以后可怎么办。
于是在付款结束后,收银员一边将货物装进袋子里,一边顺口对高超说了一句:“他是你弟弟啊?真不容易啊。”
高超没有说话。
高越敏锐地察觉到氛围不对劲,他抬头看看高超,只有一个沉默地侧脸;再看看收银员,正对上她像自己投来的、带着同情又嫌弃的视线。
又来了。
又是这样……
高越其实抗拒的不是单独出门,他害怕的是和哥哥一起,别人怎么看他都无所谓,他害怕的是他们同情高超,好像高越本就是高超的累赘一样。
他咬着唇,低下头。
难道不是吗?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妈妈肚子里赖了五分钟,妈妈或许就不会难产去世;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天生聋哑,爸爸或许就不会离家出走;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生活不能自理,高超本会有更好的未来而不是待在这个小县城里一辈子。
高越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他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那将会有一个完美的家庭。
有温柔的妈妈,有稳重的爸爸,还有幸福的高超。
没有高越。
这样多好。
13.
“不会。他是我弟弟,照顾他是我应该做的事。”高超回答,接过袋子后腾出一只手牵起高越,高越的手冰凉,掌心有指甲掐出的印记。
“我知道您没有恶意,但希望您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听障人士只是听不见,不代表他们看不懂外人对他们的评价。”
收银员的脸烧了起来,她看向埋着头的高越,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眼神就已经给他造成了伤害,“抱歉……”
“你不用说抱歉,他听不见。”高超平静地说,“他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收银员低下头,将找零的硬币放在柜台上,不再说话。
出了超市,阳光照在脸上,高越眨了眨眼,抬起头。
他看见高超的侧脸,平静的,没有表情,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回家后,高越问哥哥你在超市时说了什么。
虽然他听不见声音,但是知道人说话时是会震动的,刚才高超牵着他的手,轻微的震动传到了高越的心脏。
他翻译不出来那是什么意思,只好问高超。
在哥哥眼里,我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累赘呢?还是说,我是重要的、不可放弃的东西?
高超单着手比划了那句话,看见高越的眼眶红了。
唉,小越越哟,哭鼻子了哦。
高超坐在他身边,把小越揽进怀里安抚。
小越,哥哥从来没有认为你是我的累赘。
你知道什么是双胞胎吗?你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
从在妈妈肚子里开始,我们就已经认识了,我们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生来就是不能被分开的。
对哥哥来说,你是我失去太久的半颗心脏,你对我很重要。
如果没有高越,高超的世界就是一片空白。没有你,我的人生将没有任何意义,哪怕我过得再好、再有钱、再成功,我也不会幸福。
小越,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命,我的心脏,我的幸福来源。
他知道小越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不爱他,在某一天丢下他离去。
高超只能不耐其烦地一遍一遍又一遍告诉小越:小越,哥哥生来就是爱你的。哥哥会永远爱你。我们小越是有哥哥的孩子。
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向小越展示自己的爱,因为小越缺爱太久了,高超的出现对他来说太突然,哪怕过去了一个多月高越也觉得这是一场镜花水月。
那有怎样呢?高越缺爱,高超最不缺的就是对高越的爱。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哥哥呢?
高越幸福地流眼泪,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高越生来就是一个残缺的人。
而看似完整的高超呢?没有高越,他也是残缺的,没有快乐也没有伤悲。
只有高越在的时候,高超才是完整的、彩色的。
那就这样吧,高越把湿漉漉的脸埋进高超的颈窝,就这样吧。
不要再纠结高超爱的是三十岁的高越还是十五岁的高越,对他来说,高越就是高越,不分世界。
就这样乖乖地做一个被高超全心爱着的高越吧。
三十岁的高越太不懂事了,竟然抛弃了这么好的哥哥,把他一个人留在人间。
如果是我……高越想,如果是我,溺水的时候一定会拼命挣扎,竭力求生。
我怎么能抛下高超让他孤独活着呢?
14.
高越要被宠坏了,自从那天在哥哥怀里痛哭一场后,他开始放肆了。
哥哥到底有多爱他呢?
高越决定试探,某天休息日早上,高超做了鸡蛋面,看着很香,高越却侧过脸:不想吃,我要吃肉包子。
高超没多余的动作,二话不说就要出门买,高越又拉住他比划:逗你的,笨蛋哥哥。
高超先是愣住,然后莫名其妙地看着高越笑了。
高越没明白笑点在哪,乖乖地拉过面碗进食。
看来挑食是能被允许的,哥哥不会生气。
第二天高超早起上班,高越睡到自然醒,揉着眼睛慢悠悠踱到厨房,看见锅里温着四个大肉包子。
家里有台旧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垃圾场捡回来的,很小,只能看数字台。
高越之前就爱看动画片,现在也是,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花里胡哨的画面很得他的心。
高超就不爱看,估计前世看了三十年已经麻木了,但他偶尔会看新闻。
听说2012年是世界末日,通过新闻了解国际形势倒也正常,不过高超作为一个活到2027年的人,有没有世界末日他还不清楚吗?
于是高越心安理得地抢走了高超手中的遥控器,高超去够,高越就换到左手,藏到背后。
高超的手跟着绕过去,高越又换到右手,两人挤在床上闹做一团。
高超故意放慢动作,让高越有足够的时间躲,高越以为自己真的赢了,得意地扬起下巴。
然后高超突然伸手,一把捞住高越的腰,轻轻一挠。
高越整个人弹了起来,他超级怕痒,非常怕。
他被痒得缩成一团,嘴巴大张,眼睛迷成一条缝,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什么东西。
“哈——啊——”
高超顿住,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高越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只看见哥哥的嘴唇在抖。
他以为哥哥生气了,不再挣扎,缩着脖子比了个“对不起”。
高超却笑了,眼睛亮晶晶,像是有星星。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小越,你刚刚笑了,发出了声音。
这次换成高越愣住,声音?
他刚刚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肚子里爬上来,通过嗓子冲出去,像打了个嗝。他以为那是被挠痒痒后的正常反应。
他不知道那是“声音”,他听不见。
高越见过别人笑,尤其是高超,他们笑的时候,嘴会咧开,肩膀会抖,一看表情就能判断这人很开心。
高越见过那么多人笑,从来不知道笑是有声音的。
而且……我也可以发出声音,和正常人一样吗?
高超告诉他:小越,你是可以发出声音的。
高超带过高越做过很多检查,他只是耳朵听不见,声带功能是正常的,但因为那个年代对残障人士的教育不完善,能学到手语已经是高超做过的最大努力,高越没能学会怎么发声。
后来高超尝试自己教高越发声,但高越挤出的声音太难听。他那时太稚嫩,喜怒形于色,高越以为他在嫌弃自己,越发害怕发声,慢慢地拒绝开口发声,一直到三十岁溺死也没发出一丝声音。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高超都忘了,小越是能发出声音的,现在再次听到小越的声音,还是笑声,他真的……很开心。
高越终于跨过了那座高高的心墙,真正接纳了高超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
他终于可以肆意地在哥哥怀里玩闹,不用担惊受怕会被抛弃。
小越。
高越正研究怎么再次发出声音,就感觉到左脸颊一凉,抬眼才发现是哥哥眼里的星星落下来了。
哥哥……
高超把头埋进高越肩头,藏住自己的情绪。
但高越还是感觉到了,哥哥在颤抖。他不知道那是笑还是哭,也可能是在说话。
高越心里清楚,哥哥是高兴的,因为自己发出了声音。
他抬手环住高超的背,学着哥哥的动作慢慢拍背,像每天晚上相拥而眠那样。
我以后一定要趁哥哥不在家勤加练习,在某一天突然跟哥哥说一句完整的话,让他欣喜若狂!
15.
高越开始对高超的手表感兴趣。
那块手表是棕色的,表盘上还有两个滑稽的小熊耳朵。这表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塑料表带上有无数裂痕,表盘边缘掉了漆,缝隙里透着锈迹,表针已经不动了。
那块表和高超太不搭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衫,举止沉稳,腕上却戴着一块几块钱的地摊货,就像一个穿西装的成功人士脚下踩着一双人字拖一样违和。
这块表是哪里来的?哥哥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它?
高越实在好奇,决定找个时机问问。
某天下午,高超在楼下水井边打水洗衣服。洗衣机的钱早就攒够了,但夏天衣服薄,井里的水不要钱,手洗就行,省下的水费和电费能多给小越买不少零食。
高越抱了个圆滚滚的西瓜下楼——井水冰出的西瓜比冰箱好吃,高超看出他的意图,起身接过西瓜放进水篮慢慢沉入井中,然后给弟弟一个小板凳让他离井远点。
高越心想他哥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就是自己前世被水淹死了吗,现在的他可不会蠢到掉进井里!然后他乖乖坐在哥哥放好的小板凳上托腮看哥哥洗衣服。
高越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一个人洗衣服,以前他自己洗衣服都是把衣服放进水盆里踩几脚、放点洗衣服搓几下、漂一漂就晾起来。自从高超来了后,他就再也没有洗过衣服了,他不知道洗衣服要这么认真。
高超的手在搓衣板上来回搓动,指节泛白,腕上沾着雪白色泡沫,连带着那块表都……
诶?高超洗衣服不摘表吗?
高越突然意识到,自从他第一天看见高超起,这块手表就牢牢粘在高超的左手腕上,从未被摘下过。
之前也是这样,洗菜做饭的时候没摘,洗脸洗头的时候没摘,洗澡不知道没见过,睡觉也没摘过,现在洗衣服还不摘,任由冰凉的井水淹没手表。
难不成这手表长他手上了?
高越按住伸手触碰的冲动,打着手语问:哥哥,你手表进水了。
高超总能及时捕捉高越的动作,哪怕他现在正在埋头苦干也要丢下衣服回应弟弟:没事,本来就是坏的。
?对哦,那块表本来就不走针,进了水也没关系。
但都已经坏了,为什么高超还要一直戴着呢?高越想不通问高超。
高超回答:因为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所以就算已经坏了我也不舍得摘下。
我吗?我送的吗?
高越转动脑筋想了想,高超说的是三十岁就死了的那个弟弟,那难怪了。
这块手表不仅是高越送给高超的第一个礼物,还是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物吧?所以高超才那么宝贝。
高超把衣服搓干净了,重新打了盆水清洗。
高越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在冰凉的水中穿梭,手表安静地贴着手腕,没忍住想去触碰它。
高超躲开了。
高越:?
不养了吗?
高超打着手语:水凉。
他垂着眼,没敢直视高越的眼睛。
高越:……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虽然不知道是啥问题,但他想,高超肯定有秘密,而且还是连高越都不能知道的秘密!
没关系,我也有绝对不能让高超知道的秘密。
晚上,高超突然问:小越,你想不想学习?
高越:?
这是烦他了吗?
高超向他解释:小越,你十一月就满十六岁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得往外面走。过段时间咱们就搬家,搬到城里去,哥哥换一个工作供你读书好不好?不是去学校里读,也不是让你参加高考,但你得学习。
高越:我吗?我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高超:不够,小越,要想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里,你得学会很多东西。
高越懂了,高超这是铁了心要让他长大。
三十岁的笨蛋高越就是太依赖哥哥所以才会死吧,所以三十岁的高超迫切希望高越能成长起来。
行行行,高越把头埋进高超怀里,只要哥哥陪着我就行。
他一个人,不行的。
良久,高越感知到哥哥温柔地抱住了他,阴凉的呼吸洒在脸颊边。
16.
八月末,高超带着高越搬到了城区,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比老破小好不了多少。
但高越很高兴了一整天,直到睡觉时间到了都没有丝毫困意。
哥哥,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高越靠在高超怀里问,亮晶晶的眼睛像小狗。
高超也不嫌他烦,嘴角带着笑:对,咱们的家。
高越把头埋进哥哥胸口,凉凉的,很舒服。
高超给高越找了一所特教学校,希望能帮助高越开口说话。
试用一节课后,老师说高越十几年没说过话,效果可能不好,短时间内没法完整说出一句话。
那要多久?高超问。
老师回答:至少得一两年。
旁观的高越插进来: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努力学习的。
高超面色不变:那就麻烦老师了。
回去的路上高超问试课的感受怎么样,高越觉得还不错,当着自己的面老师会主动和哥哥用手语沟通,说明她没把自己当成“特殊的人”。
高超说那我就放心了,哥换了个时间短的工作,每天会按时接送你上学,在学校里遇到不好的事要及时和我说。
高越知道他是想到了小时候自己被手语老师嘲讽的事,没想到过去那么多年了高超还记得。
高越扬起笑脸,哥哥你放心吧,我才不会委屈自己呢!
高超也笑,不为什么,高越一笑他就想笑。
高越在十六岁前夕开始上学,学校里的老师教的不止怎么发音,他要学好多。
还好高越脑子好使,只是听障不是智障,能跟上同学的学习进度——哦对,他同学是群五六岁的孩子。
有一天课间,高越看见一个同学被提前接走,他问老师为什么。
老师笑着比划,那位同学的妈妈生了对双胞胎,他家长接孩子去迎接新妹妹们。
双胞胎是什么?高越想到了哥哥说过,他们本来就是双胞胎。
老师解释:就是妈妈一次生了两个宝宝,如果是同卵双胞胎的话,两个宝宝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心灵感应呢。话说小越你和你哥哥长得真像,虽然年龄差了很多,但看起来和双胞胎一样呢。
高越尬笑一声,那是因为高超是从十五年后穿越来的,如果是十五岁的高超站在这里,恐怕老师完全就分不清了。
不过,老师刚才说“心灵感应”……
高越好奇地问:老师,心灵感应是什么意思啊?
他以前看高超提过,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师继续解释:双胞胎的心是连在一块的,一个疼,另一个也疼;一个在想什么,另一个也能察觉到。哪怕是失散多年或者分隔两地的双胞胎也有这种能力。
高越的心跳加速了,心灵感应,原来真有这东西。
原来高超没骗他。
这天放学时高越没等到高超,老师告诉他,高超工作正在收尾,让他在学校等十几分钟。
高越说好,他蹲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街对面有家杂货铺,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商品。高越看见一个精致的表架,上面挂着几块手表。
他想起高超手腕上那块坏掉的小熊手表,没用的东西就应该被抛弃,他想买一块新的送给哥哥。
他站起身,想着杂货铺的方向走了几步,哥哥让他等十几分钟,他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过马路。
哥哥教过的,一个人很危险,所以他不会在一个人的做不被允许的事——所以高越现在都没想通三十岁的自己为什么会溺水。
高超不可能没教过他,水边很危险,不可以在没人陪同的情况下靠近水边。
所以现在的高越有些迟疑,要不要单独过马路,而且他还没钱……
绿灯亮起,人流涌动,不知道谁撞到了高越,他被挤下台阶,双脚踏上了斑马线。
此刻的高越还是懵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和“回头是岸”这两句话在脑子里打架,他僵立在那里,不知道该前行还是后退。
他听不见声音。
一辆电瓶车从他后面擦过去,后视镜蹭到他的后背,高越下意识向前踉跄了一步,又被人流挤到了路中间。
在头脑清醒前,一双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臂。
力气很大,大到高越整个人被拽回人行道,后背撞上一个宽阔的胸口。
是高超。
高越回头,看见哥哥的脸。
他的脸色苍白地像纸,眼瞳剧烈颤抖着,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干枯随时能被风吹倒的树 。
高越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是想说对不起的,但没办法,失力的手也没法比出手语。
高超用很快的速度比了一句手语,快到高越差点没看清:你为什么不躲?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为什么要过去?我不是说了让你乖乖等我吗?
高越愣住了,哥哥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脾气,从来没有。
高超对他永远是耐心的、温柔的、包容的,连比手语的节奏都是平和的。
这是第一次。
高越的脑子乱作一团,他害怕吗?有点,但更多的是委屈。
我又没做错什么,是你没有按时来接我,我只是想给你买礼物,我有看红绿灯的,是那个电动车闯了红灯。
而且我不是没事吗,你干嘛凶我?
他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现在根本说不了话。
高越突然想起老师讲过的心灵感应,如果真的有心灵感应,我刚刚迷茫害怕的时候你应该也能感应到吧?
高越用手语比出来: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心灵感应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话比到一半高越就后悔了,可惜肌肉记忆让他比出的话语成为了锋利的刀。
那一瞬间,高超的脸像是块被打碎的镜子,不是难过也不是受伤,是空白,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是整个灵魂都碎裂了。
他的瞳孔散开,发白的嘴唇张开又合上,脸色从白变灰,手垂到身边,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里的水雾散去,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一口空荡荡的枯井。
高越的心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无情地拧压,疼得他差点弯下腰。
疼,太疼了。
不是自己的疼,是从高超那边传过来的。
高越能清晰地感觉到,高超现在很疼,他张了张嘴,想收回那句话,单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凭什么呢?高越想,我有说错吗?如果他们真是有心灵感应的双胞胎,高超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他看得清清楚楚,高超不是因为高越的任性和胡言乱语而心痛,而是被说中了,被戳到了痛点。
高越有一个猜测,很有可能他能感应到高超,高超却没法感应到他。
不然高越溺水时高超怎么会没有及时发现呢?
溺水多痛苦啊,高越是痛苦了多久才断气的呢?
他生不如死的时候,高超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那高越就没说错,他不需要道歉。
他把头扭过去,假装去看路边的绿化带。
他没说对不起,哪怕知道自己伤害到了哥哥,也不想认错。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高越的膝盖窝开始酸痛,高超突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下高越的手背。
高越没有缩手,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高超收回手,比了一句手语:对不起。回家吧。
高越抬头,看见高超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如果不是心脏还在隐隐作痛,他会以为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高越跟着高超,坐上单车后座。这一次他没把脸贴在高超背上,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抓着坐垫边缘。
回去的路上,风吹起高越的头发,他看着高超的背影,在心里问:哥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怕我死吗?
可是会死的不是我,是三十岁的高越。
你根本就分不清我和他吗?
到家后,高超去厨房做饭,高越坐在床上,捂着自己的心口。
已经不疼了,刚才那股揪心的痛感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应”高超。
什么都感应不到,只有一片安静的、空荡荡的黑暗。
高越睁开眼,对自己说:他也感应不到我。扯平了。
可是他知道没有扯平,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感觉到了——哥哥的心痛得像要裂开。
他可以选择道歉,但他没有。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犟什么。
高越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高超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偷偷抹眼泪?还是在认认真真地做饭?
不管他在做什么,他都不需要我。
……他从来都不需要我。
他需要的,是那个会送他手表、会依赖他、最后会死在水里的“高越”。
不是我。
高越把被子裹得更紧。
夏天还未完全过去,他已经感受到了寒冷。
17.
九月过了一半,天气开始转凉。
自从那天意外过后,他们俩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不是吵架。
他们从来不会吵架,高超不会凶他,高越也不会主动惹事。
是沉默。
以前高超会在他放学时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会在他比手语时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会在睡前坐在床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揉他的头发。
现在这些没有了,高超还是来接他,还是会做好饭放在桌上,还是会把洗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他不再看高越的眼睛了,也不再主动和高越交流。
高越知道他那天说的话太重了,亲手揭开了高超心里最深的伤疤。
可他说的话难道是错的吗,高超就是没有及时感应到他啊。
高越搞不清楚了。
生活中最明显的变化是睡觉。
之前他们睡在一张床上,高超睡外侧,高越睡里侧。高越睡姿不好,有时候会翻身翻到哥哥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但安心。
现在高超把他的枕头和薄毯拿到了客厅沙发上。
第一天晚上,高越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空出来的半边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上厕所时经过客厅,看见高超侧躺在沙发上,面朝靠背,一动不动。
他想走过去,但没有。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看着那道冷硬的背影,高越想,和聋子冷战,高超你个小气鬼。
————
事情发生在九月底的一个傍晚。
高越在学校等了半小时也没等到人,高超没有托老师给他带话。
难不成真不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高越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其实学校距家不远,一个月了他早就记得路,也过不了几次马路,只要是绿灯跟着其他人走,不会出什么事。
可能是公司事太多了,没时间来接我,也没机会给老师发短信。
应该不是……不要我了。
高越站在家门前,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还好,能打开。
他推开门进去,没闻到饭香,厨房的灯是暗的,灶台是冷的。
客厅里空空如也,没有高超的气息。
高越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高超躺在他床上。
不是睡着的那种躺,是整个人陷在床垫里,衣服没换,鞋子没脱,一只脚鞋在床沿外面。
脸色很白,是那种一点血色也没有的白。
高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有反应。
推重了一点,还是没有反应。
高越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指放在高超的鼻子下,他想知道哥哥还有没有呼吸。
没有。
不是很弱,是根本就没有。
高越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但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哭,又哭不出来。
他没想明白,哥哥怎么能死呢?高超说过要陪他一直长到三十岁的,他怎么可以死呢?
高越像疯了一样的去摸高超的手,想把他拽起来。
手指碰到左手腕时,碰到了那块手表,手表歪了,表带松了,底下的皮肤露了出来。
高越低下了头,他看见了。
两道伤痕叠在一起,一深一浅。
浅的那道细而直,像一条线,深的那道就歪了,像是一个人滑不下去的时候手在抖,划到一半偏了方向,咬着牙又补了一刀。
不是旧伤,是新的。
伤口没有愈合,粉白的肉翻开着,血已经流干净了。
高越盯着那两道疤痕,很久很久,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事。
高超从来不摘手表,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怕被他看到。
高超对疼痛不敏感,不是因为体质特殊,而是因为经历过更疼的。
高超的体温永远是凉的,不是体寒,而是他已经死了。
原来高超不是从异世界穿越而来的,他是死了之后重生到了十五年前。
不、也不是重生,他拖着苍白的尸体来到这个时空,倒也算是一种穿越。
高越想不下去了,他的手还握着高超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那道最深的疤上。
他闭上眼睛。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了很多很多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是对哥哥都说的,还是对冷战的每一次无视说的。
他只觉得那两道伤痕像两张嘴,在替高超喊疼。
而高越什么都听不见。
18.
高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不需要吃饭睡觉,但这具身体有极限,连续一周没闭眼,每天接送小越、买菜做饭、上班干活,他的“能量”耗尽了。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身体暂时罢工而已。
他睁开眼睛,看见小越坐在床边。小越的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红的,是哭过。
高超撑着手臂坐起来,下意识抬起左手。
手腕上的手表脱落在床上。
他的脸色变了,看向高越。
高越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伸手慢慢将自己的手放在高超的手腕上,拇指轻轻抚过那两道疤。
然后他抬起头,张开嘴,看着高超的眼睛,无声地说:对,不,起。
没有声音,但高超看懂了。
高越接着比手语:哥哥,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高超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高越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无能的模样,但他控制不住。他的嘴唇在抖,睫毛在颤,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越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然后接着比:你不是被心软的神送过来的,你是……
他的手停在胸前,不知道该比“自杀”还是“割腕”,最后只比了一把小小的“刀”。
高超看着那把结束掉自己生命的刀,缓缓点头。
这个动作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高越心上。
为什么呢?
高超,你为什么会自杀?
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能狠心离开?
他的脑海里是一帧帧高超曾经说过的话:“因为哥哥的疏忽,弟弟才会死。”
“对不起,是哥哥不好。”
“你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
“小越,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命,我的心脏,我的幸福来源。”
……
因为高超认为是自己造成了弟弟的死亡,愧疚将他淹没,没有弟弟,他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所以高超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割开手腕的时候,高超在想什么呢?
学了二十多年的手语,他的手那么稳,为什么割了两次才成功?
哥。高越问:为什么呢?
高超躲着他的眼,又被强行掰着脸对视。他逃不掉的,所以承认了。
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害死了你,我不配活在世界上。
高越皱着眉,他看着高超,心里竟生出一丝埋怨。
高超,你怎么能这么傻?你怎么能为了那样的高越放弃掉自己的生命?你为什么总是付出,总是为高越付出一切?
你还记得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吗?你有过梦想吗?你初中都没有读完,因为得节约钱养弟弟。
明明有很多好的机会让你去大城市发展却全都放弃,因为弟弟离不开你。
你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因为还没出生命运就被绑在弟弟手上。
你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就为了一个高越?
高越,如果你知道自己死后哥哥会选择殉情,你还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高越眼框里蓄满了泪,心头一抽一抽地疼,这次不是感应到了高超,是他自己在疼。
哥。高越再问:我是怎么死的?
高超猛地看向高越,瞳孔剧烈颤动。
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他怎么能知道呢?
高越轻轻摇头,用口型说:高超,你别骗我。
你骗不了我。
19.
高超很久没有动。
屋里很暗,没人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纱窗帘落进来,高越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眼睛亮得惊人。
高超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藏了两辈子、割断过自己血脉、跨越了一个时空、却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的秘密。
他举起手,慢慢比划。
“你走的那天,我有一个线上面试。”
“正巧是你的泡澡时间,我就让你自己泡一会,有事就拍浴缸。我就在门外,一点声音都能听到,你点头应好。”
“面试很顺利,我很开心。那家公司离家很近,工资也高,我想着这样就能更好地养你了。挂完电话后我就推开门,想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高超的手停住了。
高越看见他的指尖在抖,不是微微的、不注意就看不出来的那种轻颤,而是整个人都在跟着颤抖,他像一张紧绷的弓,随时都能崩裂。
高越没有催促,他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在高超的手腕上,按了按。
高超深吸一口气,继续比。
“水是满的,你静静地躺在缸底,像睡着了。地面没有水渍,你没有挣扎过。水面上飘了一只小黄鸭,你喜欢了很久,那天刚买回来。”
高越握着哥哥的手,感觉到那只手越来越凉。
“我把你抱出来,你的身体还是热的,但已经没有心跳了。我打了120,医生却都摇头叹息。我……”
高超把手抽回去,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从来不会在高越面前发出声音。
高越永远听不见。
高越等了一会,然后伸手慢慢把高超的手从他脸上拿开。
高超的脸上全是眼泪,手依然稳着。他当然得稳,这是唯一能和弟弟交流的形式。
“我想,为什么我没有感应到呢?溺水多痛苦啊,你为什么不挣扎呢?只要你拍一下浴缸,我就能听见的,哪怕只是挣扎间水洒在地上我也能听见,为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呢……”
“后来我知道了,你不是忘了,你是不想拍,不想让我救你,不想让我听见、甚至不想让我感应到你的痛苦。”
“那是我们之间的心灵感应第一次失效。”
高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个高越,三十岁的高越原来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自杀,难怪高超没有救下他。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高超救不了想死的高越。
高越是什么时候想死的?这谁知道,连高超都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弟弟保护地很好,他把家当做弟弟的乌托邦,自愿背负这沉重的龟壳,牺牲自己的时候高越在想什么呢?
他的世界里只有哥哥,没有哥哥他活不下去,他一直依赖哥哥,三十岁了也要哥哥抱着哄睡、陪着洗澡。
高越明明知道高超有多爱他的,为什么还要去死呢?
是不是他突然有一天意识到了自己是哥哥的拖累?
可能是看见哥哥不知何时长出的白发,逐渐佝偻的脊梁,对着电脑的叹气……
有一天,高越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自己,哥哥会过得非常好,有一对恩爱的父母、灿烂的梦想、光明的未来。而不是和他这个残缺的人挤在几十平的出租屋里算着钱过日子。
如果没有自己,哥哥会过得更好吧?
谁也不知道高越是什么时候下的决心,他可能都没事先策划过,没有刻意寻找机会。
只是偶尔有那么一天,哥哥不在,世界里只有他和一缸水。
溺水是很痛苦的,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还好他本来也不会发出声音。
温热的水淹进他的鼻腔,很呛,好想打喷嚏,不行不行,不要让哥哥发现,不要让哥哥发现,不要让哥哥发现,不要让哥哥发现……
深呼吸,慢慢放松,不要挣扎。溺水时是不能剧烈挣扎的,电视上的动画片教过,很危险。
而且发出声音会被哥哥听见的,高越听不见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能发出的声音有多大,只好尽力保持不动。
知道眼睛彻底闭上前,高越都没有看到浴室门被推开。
太好了,我没有发出声音,哥哥没用听见,高越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死是什么感觉呢?高越也不知道,但那一定很美好,因为我死了的话,哥哥就彻底解脱了。
高越太低估高超对他的爱了,他以为自己的死会给高超带来另一条路,一条更好走、更美好的路。
没想到高超选择了一条死路,他选择划开手腕,划开血管,一刀不够又补一刀。
高越下意识张开口,这些天他在学校接受发音练习,别的小孩都学得很好,只有高越的喉咙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只能发出一个短促、沙哑的“啊——”
哥,不是你的错。
高越想告诉他,哥哥,你已经足够好了,你没有错。
错的是高越,他被高超宠坏了,坏到太自以为是,又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如果三十岁的高越知道自己的哥哥可以为了他去死,他会选择好好活下去吗?
高超摇头,小越,你听见我在哭吗?反正也听不到吧。
因为听不见,感受不到他的悲伤,所以才会肆无忌惮。
不。
高越摇头,他指着自己的心脏,哥,这里能听到。
我们是双胞胎,我们是有心灵感应的,我能感受到,我一直都能感受到你的情绪。
但我感受不到你,就那一次,我永远地失去了你。
只有一次而已……
不止。
高越想起一个月前学校外路口的意外,他随口说了一句“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心灵感应啊”,那时的高超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想到浴缸里弟弟的尸体?
觉得又是自己的问题才让弟弟再次陷入危险?
高超当时还主动求和要拉高越的手,高越又在做什么呢?
高越视而不见。
他明明感受到了钻心的疼,明明可以选择道歉,明明当时就能和好。但没有,高越什么都没有做,让高超在内疚和绝望中度过了一个月。
高越,你真是一个大坏蛋,一个只对哥哥坏的坏蛋。
20.
高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高超的很像,只是没那么粗糙,也没有疤。
他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哥……”
沙哑的、短促的,像一块投进水里的石头。
高超猛地抬起头。
高越看着他,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掉下来。
他尽力平稳地、准确地发出每一个字:“哥,我、错、了……别、离、开、我……”
高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的弟弟,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没来得及理解意思,他一把抱住高越,满眼都是欣喜。
小越,小越……他说话了。
高超的身体是凉的,高越却感觉到久违的温暖,他知道,是从哥哥的心脏传来的。
他把头埋在高超颈间,再说了一句:“哥,别离开我。”
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会改的,我会好好学习好好长大,求你别离开我。
不要突然降临我的世界,又突然离去。
高超的脑子终于上线,他慌忙告诉小越:我不会走,我哪也不去,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高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握住高超的手,用力攥着,像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高超伸出小指,勾住了高越的小指。
这是他们的约定,很小的时候就有。那时候他们还住在那间破房子里,每天晚上勾着小指睡觉,后来高越不在了,这个约定就断了,现在它又再次接上。
高越勾着哥哥的小指低下头,额头抵在哥哥的手掌上。
他闭上眼睛,“哥。”
不用再说什么,一个字就够了。
过了很久,高超松开手,用手语比了一句话。不再是“对不起”,也不是“都是我的错”,而是:谢谢你,又活了一次。
因为你还活着,所以我才有留下来的理由。
高越看懂了,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回:是你让我活的。
是因为高超的到来,高越的世界才明亮起来,他才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高超摇头说:是你自己想活的,你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你可以。
高越看着这行手语,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哥哥第一次牵他的手,想起哥哥说“我永远在你身后”,想起哥哥在超市里维护他,想起哥哥教他过马路,想起哥哥在单车上让他搂紧一点。
想起哥哥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他,哪怕他冷战,哪怕他说伤人话,哪怕他假装见看不见,甚至是放弃生命,哥哥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高越张开嘴,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只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哥、哥,我、不、走,你、也、别、走,我、们、一、起、活。”
高超听见了,他弯下腰,把下巴抵在高越头顶。
高越感觉到了震动,他知道是哥哥在哭,没有声音的哭。
不用听,不需要听,他用心就能感觉到。
高越伸手抱住高超,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风吹起窗帘,月光落在地上,也落在两人相拥的影子上。
21.
那天晚上,高超从客厅搬回了卧室,枕头放回原处,薄毯叠好放在床尾,高越躺在床铺内侧等他。
和以前一样,高超躺在内侧,等弟弟翻身滚进他的怀里,以后也一样。
高越把头贴近高超的胸膛,举起手问:哥哥,你为什么会过来呢?
高超举起左手,那枚手表又戴回手腕:可能是因为它,你走以后它的时间就停止了,我的时间也是。
那你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不知道,可能是十五年,也可能是十年、五年、一年,一个月。但我想,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离开你。
我也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永远不会。
那我可要留在小越身边一辈子了。
下辈子、下下辈子也要。
好,我还要当你哥哥。
哥哥,其实我也有你不知道的秘密哦~
什么秘密?
猜猜看,猜对了有惊喜哦!
……
渐渐的,高越困了,他把脸埋进高超胸口,没有心跳,但他知道哥哥在,他能感觉到哥哥的手放在他的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高越喊:“哥。”
高超没有回应,他从来不用声音回应高越,只是用手指告诉高越他还在。
高越闭上眼睛,唇角藏着一抹笑。
“明、天、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发抖,但说得很完整,一字不少。
高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高越的头发。
那就是明天见的意思。
22.
高超听见了水声,水滴落在瓷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是他记忆里的那间浴室,那缸冷水,那个安静的、没有心跳的身体。
但现在水声不一样了,有泡泡破裂的细碎声响,有橡皮鸭被捏扁时发出的“嘎”,有一个人在水里扑腾时溅起的水花。
高超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会议结束”,时间是2027年8月13日晚,高越离开他生命的那天。
他抬起手,手腕光滑完整没有伤疤,小熊手表的秒表已经行走,一秒、两秒、三秒。
高超挣扎起身,踉跄地冲向浴室,一把推开门。
蒸汽扑面而来,高越坐在浴缸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捏着一只橡皮小黄鸭。泡泡堆得老高,糊了他半张脸,头顶上还顶了一团。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高超站在门口,满脸是泪。
高越愣了一下,问:“哥哥,怎么了?”
他的声音早已不再沙哑,虽然发音不标准,但能听懂。
高超冲过去,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水花溅了一地,连带着小黄鸭飞出去在地上打了两个旋。
高越被抱了个莫名其妙,他把手从水里伸出来回抱,虽然不知道高超为什么突然这么冲动,但拥抱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哥哥 你做噩梦了吗?”
高超松开高越,捧起他的脸,仔细地看着。
不是稚嫩的十五岁,是三十岁的小越,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像小狗。
他其实一点也没变,哪儿也没去,依然好好活着。
他笑了,他们都笑了,然后额头相抵,闭上眼睛。
高越还在,高超成功改变了他的命运,他们现在都能好好活着。
水温适宜,泡泡漂浮在水面,小黄鸭歪倒在地上。
窗外有风吹过,是秋天了。
他们还有无数个秋天。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