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九月，英格兰的天空呈现出寡淡的灰蓝色。校门口停满了轿车，喇叭声与谈笑声络绎不绝。男孩们纷纷从车里钻出来，有的被母亲和父亲拉着整理领带，有的已经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换假期的趣事。
Simon站在门厅的廊柱后面，黑色的外套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习惯了这个位置，这些年来，他在寄宿学校里学会了如何成为背景的一部分，并且做得不错。
有人从他身边匆匆路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抱歉。”那个人没有回头。
Simon面无表情地看着吵闹的男孩们，他在等某个人，或者说，等某个时刻。
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掠过与家人拥抱的新生，掠过一大片被风吹起的制服下摆。然后，在那个方向的尽头，他看见了。
金色的。
即使在光照并不充足的阴天，依旧熠熠生辉。
Jack Merridew下了车，没有与车里的人告别。他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轿车发动并远去，最后在视野中缩为一粒尘埃。
“Jack！”
有人叫出他的名字，然后更多人跟着喊起来。Jack猛地一颤，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他扬起嘴角，顺手捋了把头发，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Simon没有动，他的后背贴着廊柱的石面，粗糙又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看着Jack被潮水般的人群包围，有人轻拍他的肩膀，有人抢着和他说话。Jack语气轻快，以过分热情的方式回应着。
这个场景让Simon觉得好受了一些，因为这说明Jack不是只对他一个人那样——若即若离，忽冷忽热，在亲密与疏远之间犹豫不定。但这个想法从来没有让他好受过，因为它带来了一个他不愿面对的推论：既然Jack对所有人都这样，那么假期里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刻，又算什么？
“Jack，你暑假去哪里了？”Roger推开旁人，挤到Jack身边。
“祖父的庄园，无聊死了。”
“听说你骑马摔了？”Maurice兴致勃勃地凑上前。
“谁告诉你的？只是蹭破了一点皮，没什么大不了的。”Jack看似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嘴角却忍不住扬得更高。
苏格兰，骑马，摔伤了。
Simon不知道这件事。
暑假有接近两个月，他们只有一个月会被留在学校。随后，Jack被他的父亲接走，Simon回到那个他不愿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不知道Jack摔了，没有人主动告诉他，这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底，激起层层波澜。他不应该在意这些的，他们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世界。在共度的留校时间之外，他们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
“Simon？”
他抬起头，Jack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挽起的袖口下露出浅褐色的疤痕，与若隐若现的青筋纠缠得难舍难分。
Jack盯着他，没有说话。稀薄的光线落在Jack的眸中，使他的眼睛如蒙了雾霭的湖，看上去似乎波涛汹涌，又或许只是云的影子。很快，Jack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表情。
“你还是这么瘦弱。”他出言讥讽。
周围的人都笑了。
Simon没有笑，而是直直看着Jack的眼睛。
“谢谢你的观察。”他平静地攥紧皮箱的提手，转身走进门厅。背后传来大声的议论，“态度真差，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重要的人了？明明他谁都不是”。
他谁都不是。
几年了，每一个学期，每一回返校，每一次人群重新聚集的时候，他都会被推搡到角落，扮演一个安静而不受欢迎的男孩。他习惯了这个角色，公众的关注对他而言只是负担。但在深夜，当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他不禁想象：如果我不是这个角色呢？如果我走到人群中央，与Jack并肩呢？
晚风轻拂窗外的枝叶，婆娑树影碎成不规则的光斑，投在宿舍的天花板上，缓缓流转。走廊的灯被管理员关了，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沉睡。Simon闭上眼睛，任凭困意漫上心头。
忽然，门轴极轻地响了一下。被刻意放慢的脚步声一路蜿蜒，停留在他的床边。
Simon的睫毛颤了颤，不敢乱动。他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这个认知让他不由得紧张起来。心脏在肋骨间用力地跳动，伴随着水管的嗡鸣与枝叶相互摩擦的窸窣，钝钝地撞着他的耳膜，世界忽然喧闹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三十秒，总之漫长如一个世纪以后，脚步声重新响起，门被带上。
Simon缓缓吐出一口气，握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