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看起来这里刚结束了一场有点糟糕的派对。
黄朔揉揉眼睛,拽拽左耳,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他视线变得相对清晰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一直到五分钟之前,他的感官还是很迟钝,像刚从湿淋淋的黄桃罐头里捞出来,感觉身体好像什么积木玩具,一大堆碎片一样的,刚刚被一点点地拼起来,有点不受自己控制。
大脑好混沌,完全没有称得上是记忆的东西浮现出来,眼皮好沉重,像哭过一整晚之后那样狭窄的清晨,分不清楚到底是几点钟的太阳不由分说钻进来,用烫烫的触手摸着他的眼球。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撑起眼皮,视线游走到天花板,墙纸的材质看上去有些毛茸茸的,左下角那里有一块灰灰的污渍,形状像一只海豹在滑滑板。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海豹到底是用哪里发力的呢,从这块暗暗的灰色形状来看,它似乎是用尾巴站在滑板上的,像人类用腿站在滑板上一样。
不,没那么简单,黄朔皱起眉头,如果硬要他说的话,海豹应该用肚皮紧紧贴着滑板,才有可能滑起来,对,是这样没错,他想象了一下海豹用前爪摩擦地面借力的样子。欸,那也不对啊,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是为什么会觉得这块污渍像一只海豹在滑滑板呢?
黄朔盯着天花板静止了很久,有些混乱的脑海像一块荒废太久的建筑工地,砖瓦碎块,钢筋水泥,空气中蒸腾着陈旧和腐烂的泥土气味,而他则像完成了一次伟大的挖掘工程那样,慢慢叹了口气,抖着铁铲,慢慢陈列出一些曾经也属于这块天花板的片段。
似乎是有那样一个人来的,明明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却带了些最无可阻挡的气势降落到自己旁边,开场白不止一点烂,与黄朔对视几十秒,整个人像被咒语定住,半晌后伸手拍拍他肩膀,抬手指向天花板一角,对他讲说喂,你看那块脏脏的形状,像不像是一只海豹在滑滑板。
你看呐,就这样,他边讲话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比划,黄朔的视线竟然也乖乖地跟着他的指尖跑,上面这块,海豹,下面这条,滑板,中间这点,是尾巴,因为它在用尾巴滑滑板那样。
在说什么东西,好奇怪。
黄朔似乎的确是这样想的,说出口的话却完全变了,他带着点若隐若现的笑意说,是很像,但是它为什么不用肚皮呢?
说完之后,他又想,更奇怪了,因为他让我也变得奇怪了。
那个人好像也笑了,肩膀都垂下来,变成了一个放松的弧度。
天啊,原来他似乎一直有点紧张。
直到面前的人开始很主动地讲一些话,黄朔才愣愣地意识到这件事。
起初他还以为这个人是有些让人害怕的自来熟的,可是,他又低头看看,看到衣袖藏住握得紧紧的拳头,还有讲两句话就要摩挲一下或者转几圈的戒指,他逐渐有些淡漠地感受到,刚刚似乎有一份盛大的勇气,像某种天赐的礼物一样在自己眼前逐渐融化,蔓延开来。
好糟糕的派对,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红色或者蓝色的塑料杯和样式各异的金属瓶盖,不仅仅是那些,还有一小堆一小堆的瓜子皮,皱巴巴的纸巾团,四处散落的糖纸和饼干包装袋,遍布桌面和地面的游戏卡牌,被踩扁的粉色爱心形状吸管,咬过一口的纸杯蛋糕,揉成团的便签纸,当然还有更多难以具体判断出来的东西,莫名其妙的深色痕迹一类的。
角落里有一盏迪斯科球转得很慢,不盯着它看都感觉不到它在转的那种慢,盯着它的时间太久呢,又会有一种自己也在跟着转的感觉。靠近门口的那块区域怎么有点刺眼,黄朔眯了眯眼睛眺望过去,原来是一地亮晶晶的彩带反射着走廊透进来的阳光。
为什么会有彩带呢,哦,因为这是一个派对。
是吧,作为一个派对的话,没有彩带似乎才有点不正常。
这里不太正常的东西可能有很多,黄朔想。
他发誓,自己的耳朵里面好像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在酒吧侧面的卫生间里拼命呕吐的声音,还有在他看来技术有点糟糕的dj啪啪打着拍子的声音,黄朔试探着动了动胳膊,身下原来是一个皮质沙发,呃啊,令人讨厌的黏糊糊的触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脚边那瓶在地毯上洒出一整片世界地图的气泡酒,瓶身标签上画了一只抱着苹果的兔子。
他尝试着克服强烈的眩晕感坐起来,哪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黄朔低头一看,自己手里原来一直握着一枚蓝色的塑料杯吗,刚刚被挤扁的样子,他凑过去闻闻,一股强烈的廉价果酒味道,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蓝色塑料杯。难闻的酒味。蓝色。酒。
不对,这样好像不太对。他想。
是这样的吗,黄朔挠挠额角,好像开始记起了一些什么,似乎是因为这家酒吧还算经常承办一些可能会有小孩的派对,成人礼一类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则,门口那个长桌上摆两个颜色的塑料杯,红色和蓝色的,让人们进门像选择阵营一样选择杯子的颜色,拿起红色代表这个人多半是奔着喝酒来的,拿起蓝色呢就代表杯子里装的大概率只是无酒精饮料。
是这样没错,他并不喜欢喝酒,昨天晚上走进这里的时候,似乎也没打算喝酒。
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在原地尝试思考三分钟未果,记忆碎片散落难以捕捉的感觉真的好差,像是超前点播体验了一下八十年之后的阿尔茨海默生活,他蜷起手指敲着太阳穴,徒然生出点挫败感,手里的塑料杯被反复捏扁又复原,往脚边随便一扔,蓝色杯子骨碌碌滚到一枚红色杯子面前停下来。
天呐。黄朔不自主屏住呼吸。
"红色杯子拿在他手里好合适。"
他突然记起,这天晚上自己好像这样想过,就是这句话,冷不丁出现在脑海里。怎么会觉得杯子被拿着很合适呢,好奇怪。
对了,因为那个人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上面有红色的logo和条纹,也许是为了搭配吧,他好像还戴了一根红色的手链,是的,所以自己才会无端端地想,红色杯子和他的衣服看起来很合适。
不,是这样,又不仅仅是这样,他又想到,是因为当他独自坐在沙发边缘,蓝色塑料杯有些局促地被他捏在手里的时候,那个人端着红色杯子朝自己走过来,舞池里的灯光刚好也是红色的,他就这样直直地站在了黄朔面前,站在一整片铺天盖地的红色里面。
就这样吗?不对,不只是站在自己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是改变过的,比起单纯抬起头与他对视那样更近,那个人没什么犹豫地坐进了自己旁边的位置,并且是有些抛弃礼貌社交距离那样的程度,他坐的很近,手链上有一颗小小的金属爱心,挂在他的腕骨旁边一直晃呀晃。
近到什么程度呢,黄朔想起来了,近到他可以看清那个人抖抖的睫毛,那时的他禁不住一直在想,明明舞池里的灯光已经随着音乐的切换变成了其他的颜色,面前人的脸颊怎么还是红色的,原来红是一种滞后性那样强的颜色。
然后呢,黄朔突然有那样一种直觉,关于记忆逐渐拼凑出现的这个人,应该跟自己无酒精杯子里面出现酒精这个诡异事件似乎脱不了干系。他在自己身旁坐定时,似乎带着那样有点狡黠的笑容,像自己惯常喜欢的那种,红红脸颊旁边的红红嘴巴开开合合,对自己讲了什么话,黄朔想到这里深呼吸了一下,那种心脏加速跳动带来的发热感仿佛回到他身体。
"黄朔,你拿蓝色干嘛,为什么不喝酒?"
是的,那个人是这样问过他,自己说了什么?或者是说自己不擅长,或者是说自己不喜欢,总之不是一个让对面满意的答案,黄朔记得这个是因为,那个人听完自己的回答之后,有点嗔怪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了自己一下,似乎还又朝他这边挤着靠了靠,搞得黄朔的半边身体都热乎乎的。
那人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拿的红色塑料杯,嘴角的笑容又勾起来,他对黄朔说,我们玩个游戏吧,朔哥,输了的人喝一口,要喝我的杯子里面的。
他带着柔软又邪恶的讲话音调和不加掩饰的坏坏计划,叫他朔哥,要与他玩所谓的游戏,黄朔想,自己当然没拒绝,他似乎从来学不会拒绝那个人。
他问,什么游戏?舞池里的音乐很吵,看面前的人眨巴着眼睛好像没听懂的样子,黄朔愣了一下,往他的耳朵凑近了一点,扯着嗓子又问了一遍,什么游戏?
那个人可能是被他努力喊出声的样子逗笑,也开始学着他趴在耳朵旁边喊,黄朔感受到有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有潮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耳畔,厚重酒气钻进他鼻腔。
快问快答,那人说。
没有给黄朔考虑再三的机会,甚至连点头或者摇头的机会都没有,那人紧接着趴在他耳边继续讲,我先来,我要问你,黄朔,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什么...”
黄朔又愣住了,捏了捏手里的塑料杯,一时讲不出话来,面前的人怕他是没听清,执着地重复着问题:我说,黄朔,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讲?
没有,没有,黄朔艰难地从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眼花缭乱的灯光里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他没有。
听完他艰涩的回答,那个人似乎是笑了一声,把手里装满酒的杯子往他手里塞,用愉悦的语气宣判他的失败:“你已经输了,喝吧!”
黄朔下意识要接,又突然反应过来收回手,他小声说,我回答完了呀,怎么就输掉了?
“因为你说谎了,快问快答不可以说谎。”
就是这样,被宣告失败的下一秒,一大口干涩的酒精味道糊进喉咙,就是这样,黄朔终于确定下来,无酒精的禁令消失的起源已经被他找回。
苦,酒的味道太苦了,找不到明显果汁勾兑的痕迹,他咂吧了一下嘴,那股纯粹的苦顺着记忆又泛回了口腔,黄朔突然意识到什么,关于那个人的脸颊上不正常的浓重红晕,他使劲闭了闭眼,那阵红色穿越时间投射进角落里缓慢旋转的灯球,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除了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恢复了足够的气力,去探究自己输掉那个莫名其妙的快问快答游戏的原因,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在剩余的时间里,那个人与他杯子里高纯度的酒精也并没有如何善待自己。
宿醉后的器官仿佛完全错位,黄朔撑着面前的桌子艰难地站起身,冰凉的瓷砖竟然给他带来一丝意外的清明感。站起来后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没有发现有手机这个东西的存在,其实他是开始有一点点慌张的。
不知道究竟属于几点钟的阳光,空无一人的包间,轻轻皱眉就会牵扯疼痛的神经。门外偶尔有零零碎碎的声音传过来,不知道酒吧员工还是新的一批顾客,至少还可以给他一点点奇妙的安心感,让他可以相信一觉醒来,自己不是这颗星球上剩余的最后一个人类。
想去其他的沙发的抱枕后面翻找手机,黄朔抬脚要走,却被下面一股劲猛的拽住,一下没站稳摔出去。有的时候理智果然不如下意识反应能保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胳膊就及时撑住了桌面边缘。
如果照刚才那样直直跌下去的话,脸大概率会插进桌角摆的那个冰块桶,想想就好惨烈。
他摸着脖子有些后怕,低头去找差点酿成惨祸的原因,却看到自己一只鞋子上的鞋带被缠住桌脚系紧,似乎是怕不够稳固,外端绕来绕去打了好多个小结。黄朔哑然失笑,仿佛从那几个小疙瘩上又看到某个认真的神情,夹杂着几丝他不敢去确定是否存在合理的情绪。
没什么意义的游戏持续了一段时间,黄朔的脸慢慢烧起来,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平均思考时间拉的很长,为了不说错什么话,把自己置于某种追悔莫及的境地,面对愈发难以招架的问题抛过来,他讲话的速度也变得很慢。
那个人问,黄朔,你在想什么,黄朔,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呀,黄朔,你一定是在生我的气吧。
现在的黄朔完全不太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或者他其实根本没回答,只是全程投降的姿态,举起杯子匆忙地往嘴里灌着酒。提问的人理所当然地感到不满意,翘起二郎腿,坐的离他远了一点,从他手里一把抢回去自己的杯子,自顾自喝了一口,闷闷地不再讲话。
黄朔晕晕的脑袋里面感到晕晕的慌张,想伸手去抓住些什么,他的手腕也好,他的衣角也好,甚至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一丝丝空气也好,总之是些属于他的什么东西,可以为自己提供最后一点留住他的筹码。
然而他摇了摇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还是攥着拳头,规规矩矩地安放在膝盖上。
是这时候吧,遥远的舞池对面有人喊着什么,对他们这边挥着手,黄朔跟着抬头去看,是要把他叫走的意思吗,果然是这样吧,不管怎么样,自己不管用多少酒精都续费失败的勇气,果然做不到留住什么人吧。
不过他必须要有些羞愧地承认,此时此刻,他其实开始庆幸那些人的出现,给他从这个逼问真心的游戏中逃走的机会,刚才接连不断朝自己扔过来的问题太过锐利,配合着那个人看向自己时滚烫的眼神,他能感应到自己拼命构建的某层防护罩正在被逐渐刺穿。
身旁的人站起来,对那边点点头算作回应,回过头来对呆呆坐着的黄朔说,那边有人叫我,我要过去一下,可以吗。
听到这样的问句,黄朔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他想不通,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讲这种话,似乎要将某种选择权拱手交予自己一样,可是他分明感觉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掌握过他们这段关系的主动权。
然而他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并暗自在心里规划片刻后离开的路线,厕所里依然隐约传来呕吐的声音,台上的dj音乐依然很吵,那个人的身边也会依然十分热闹。
这个所谓的派对,有没有自己,其实并不会有什么差别吧,在那层已经稀薄到几近透明的防护罩彻底破裂之前,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目的,他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
黄朔想,那个人一定有什么读心术吧,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头到脚全部看穿,看穿他的不诚实和赌气,连同他急于逃跑的企图。
因为下一秒,刚刚站起来准备离开的人,静止了几秒后,在自己面前蹲下来,微微仰视他,以那种宠物面对主人的姿态,或者是那种大人面对小孩的姿态,对他讲话,他说黄朔,那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吗,等我回来?
黄朔终于还是钝钝地感知到难过,他似乎再也想不通任何事情,任何有关于面前这双眼睛的事情,想不通一个推开过自己的人,为什么还要五次三番地要自己留下来。
好糟糕的派对。
于是他还是决定不想了,便有些局促地摆手,大脑里构建语言的触角到处捕猎着理由,他快速地说些嗯其实我打算早点回家了要不你还是去跟他们玩吧这种话,不过那个人似乎倔强地对他的推辞置若罔闻,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低下头捣鼓着,黄朔顺着他的动作也低头去找,便看见自己鞋子上那根与桌脚纠缠的鞋带。
他一下子就有些没办法,扯扯嘴角笑不出来,说着你别闹了,我真的要走了,试图伸手去解开,却被那只做了恶作剧的手按住,那个人看着他,几乎要带点乞求的意味,黄朔又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里面感到无可奈何的悲哀,他还想说点什么来争取自己的自由,可是面前的人怎么不加预告地倾身向他靠过来。
黄朔到现在也想不通,那时擦过自己脸侧的嘴唇是意外还是又一个恶作剧。
他只是单纯地怔住,在距离那样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里,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音里,在左侧脸颊陡然上升的温度里,在那个人匆匆离开前在自己耳边留下的淡淡耳语里。
"别走,黄朔,我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
"算了,你就当我在命令你吧,总之,别走可以吗。"
然后就这样了。黄朔想。
不知道是因为那个疑似亲吻的轻柔动作,还是因为最后那句听起来像是恳求的命令,总之,到最后,甚至是到现在,他确实没有走开。
他重新坐回沙发,弯腰去把那几个连续的小结依次解开,并且忽然理解昨天晚上那个人为什么抿着嘴巴努力地系了那样久,他觉得自己缓慢解开的过程似乎花了更久,不过幸好,他暂时不打算深思他们两个人谁在这根鞋带的恶作剧里投入的心力更多。
再起身的时候大脑有些缺氧,眼前发黑,他用力跺了跺脚,一块亮晶晶的彩带晃晃悠悠地落下来,静静躺到地板上,刚刚应该是刚好卡在了他的衣领还是哪里,黄朔的动作静止了三秒,弯腰捏起那块小小的金色彩带,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彩带边缘小小地写了一行毕业快乐、前程似锦这样的话。
是啊,原来是一场毕业派对,是这样没错,他想起刚走进门时礼花筒在自己耳边炸响的感觉,金色彩带像一场雨一样,自头顶缓缓落下来。
他也想起有一个人曾经那样朝自己伸出手,轻轻摘掉落到自己头发上那枚彩带,刚刚还吵得自己耳朵发痛的音乐怎么忽然安静下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那个人也是与他现在一样,捏着那枚小小的彩带,眼睛直直看向他的眼睛,酒吧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的,似乎故意在配合他跳得忽快忽慢的心脏,黄朔恍惚一下,仿佛又看见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睛,好像很悲伤似的,轻轻地对他说毕业快乐。
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像一条河,流淌着慢慢将他圈起,黄朔的视线陡然变得模糊了,他伸手揉了揉眼角,伴随着阵阵的头痛努力回想,那枚彩带被那双眼睛摘走,那是在什么时候?
好像就是在那个人有些匆忙地走开,还特别没道理地不允许自己走开的时候。
遇见那个人之后,本来就不算情绪高涨的心脏更是多了些说不上来的堵塞,现在呢,又被那样无害和委屈的眼神莫名其妙地困在原地。黄朔有点想皱眉头,也有点想离开。
他愤愤地抬脚踢了下桌子,又被系得紧紧的鞋带拽回来。
似乎又是这样,面对那个人的时候,自己变成一只鼓鼓的气球,彻底飞走的话只觉失落,留在原地又心存不甘,气球的绳子变成一根细细的鞋带,将他困在桌脚与那个人的手心正中。
好糟糕的派对,黄朔低头看看手里捏的蓝色塑料杯,突然之间,不再想在乎很多事情,包括杯子颜色代表的含义。探出身去冰桶里拿了一瓶开过封的酒,甚至都没有掺果汁的打算,倒进杯子里,紧接着再倒进嘴巴里。
辣味,苦味,一起涌上来,顺着喉咙往胃里俯冲,他被呛到咳嗽,胸膛剧烈起伏,大脑充血的感觉让他掉入迷蒙幻境,生理性眼泪鼓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走神,甚至有些希望,让气球一直沉在这样苦辣的海水里,也没什么不好。
像海水里突然挤进一缕光,有一只手伸过来拍他后背,好像还夹杂了一点笑意,问他干嘛突然喝这么猛,等他好不容易粗喘着气平复下来,发现那双眼睛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那时的黄朔有些忍不住去想,这种感觉,这种睁开眼睛发现他在我身边的感觉,我还有几次机会体验呢。
那时的视线似乎也像此刻,水汽氤氲,让他以为自己几乎要再也没办法看清楚人类的心,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
毕业快乐呀,黄朔,那个人这样说,黄朔听到了,但也不回话,只是攥着自己空掉的蓝色塑料杯,呆愣愣地盯着他手里捏的一小片彩带。
"……你不是在哭吧,黄朔。"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之后,那个人似乎这样说。
什么,谁在哭,拜托,当然不可能是我,我最不喜欢哭了,红眼睛的样子好丢人。
现在的黄朔回想起来有些想笑,可是那时的他恍然反应过来时,低头捏起杯子想再喝一口什么东西,手背却分明砸开一颗雨滴。
他想,原来人在难过的时候,就算呆在有天花板的地方,也可以感受到雨。
那个人的手又轻轻地凑过来了,轻轻地刮走一点自己的眼泪,然后有些无措地僵在那里,黄朔笑了,摇摇头,抬起胳膊擦一把眼睛,也不再在乎自己是不是红眼睛,直视着面前的人,单手撑住沙发,慢慢退开了几厘米。
他说,张子墨,你明明知道毕业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快乐。
对哦,原来是张子墨啊,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滑滑板的海豹作为蹩脚开场白的,与红色舞池灯光融为一体朝他走过来的,发明不公平的游戏骗他喝酒还想要骗出他的真心话的,以为用一根鞋带和一个近似亲吻的动作就可以困住他的,终于把他惹哭又偷走他的一点眼泪的,原来都是张子墨呀。
好糟糕的派对,黄朔有点生气自己想要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的难过情绪终于退无可退,逼着他承认自己已经彻底醒了过来,明明一直都是张子墨。
在那个没什么规则可言的游戏里,他还记得,张子墨问他,黄朔,你在想什么,黄朔,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呀,黄朔,你一定是在生我的气吧。
他开始有点憎恨那个什么也讲不出来的自己,也有点憎恨浓度不足的酒精和剂量不足的勇气。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他大概就能够做到,不再在乎自己是否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勇气,直视着张子墨的眼睛对他讲话,张子墨,你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呀,我猜我们两个,都被我们之间不明不白的关系困住了。
至于你问我有没有生你的气,我真的也很想问你,你究竟在不在乎这件事。
我的情绪,对你来说,是有重量的吗?
上一次,黄朔认为自己的勇气值终于积攒到理想程度的那一次,他买好票,邀请张子墨与他一起去看电影。
只有他们两个人,是一部没什么泪点也没什么转折的动画片,黄朔其实一直在走神,巨大的激动心情像一颗火球,在他的怀里剧烈地跳动着。张子墨偶尔被某些幼稚情节逗笑的细微动作,顺着两个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传过来,都能在他的神经末端激起一阵阵战栗。
从电影院出来到回学校时间还早,两个人去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张子墨点了一个芝士蛋糕,随口讲着刚刚电影的结尾,直到黄朔沉默了很久之后,慢吞吞问出一句,所以谁是大boss来着,张子墨一下子梗住,似乎像被他气笑了,放下手里的叉子,两只手抱胸放在桌子上,他说黄朔,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今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啊。
黄朔终于收回他盯着盘子里剩的半块蛋糕发呆的视线,迎着张子墨的目光对视过去,怀揣一整晚的火球在胸腔里鼓鼓地跳起来,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清清嗓子,有些郑重地开口,刚叫完张子墨的名字,对面的人扑哧一下笑出来,哎哟,你搞什么啊,张子墨笑着说,突然这么严肃,好像要表白一样诶。
黄朔说,是啊,表白当然要严肃一点了。
他看见张子墨的表情一下子僵住,像听到什么很不可思议的消息一样,很久没有讲话。
在这段沉默里,黄朔突然有点走神,他在想如果自己说出口的话不是表白就好了,哪怕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诗朗诵,或者是一个特别特别烂的笑话,可能都会换来张子墨更灿烂的反应。
张子墨不讲话,于是他也不讲,只是抬眼一直观察着张子墨的表情,似乎抱着某种坚定的决心那样,比如一定要等到张子墨绝对肯定或者绝对否定的答案才肯罢休。
可是黄朔这样的决心搞得张子墨更加慌张,他又抖着手拿起勺子,重新挖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象征性嚼了几下后才试探着开口,朔哥,你是认真的吗。
黄朔反问说,你希望我是认真的吗,张子墨?
张子墨又不说话了,捏着叉子有些不知所措。
黄朔想,那我大概就明白了。
他知道张子墨一定是不讨厌自己的,因为他会答应跟自己一起出来看一部幼稚的动画电影,但是同时,他也想错了其他的一些事情,比如这份不讨厌,可能还是没办法与喜欢划等号。
攒了这么久的勇气已经在刚刚全部用完了吧,真是可惜。
这样想着,他站起来穿好外套,拍拍褶皱的地方,对张子墨说,不好意思呀,我想要自己先回去了。
张子墨的表情还是很僵硬的样子,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盘子里剩的半块芝士蛋糕,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于是黄朔就走掉了,张子墨本来是想把蛋糕吃完再回去的,可是看着黄朔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胀胀的,放下叉子,不再有将那块蛋糕吃完的欲望。
完蛋了。张子墨想。
他刚刚下意识的犹豫和畏惧,好像将他跟黄朔的关系,毫不留情地变成了半块再也引不起兴趣的芝士蛋糕,先是被剩下,留在原地,之后就要被扔掉了。
自那天之后,自他曾经相信的勇气在沉默中忽然消散之后,黄朔也以为他可以做到,像从那间咖啡厅轻快地离开一样,轻快地放弃张子墨。
只是缓慢冷却一段关系而已,就像放凉一杯茶水。那又能有多么困难呢?黄朔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那个人怎么偏偏是张子墨。
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应该意识到的角色,像一个倔强的影子,紧紧缠绕住他浑浊视野中每块脆弱的记忆碎片,被慢慢拣拾拼合起来的派对夜晚,黄朔突然觉得自己好失败,就算赌气也做不到从一而终,其实他所谓的防护罩,在与被红色灯光笼罩的张子墨刚刚对上视线时,就已经完全溶解了。
这下连眼皮那样沉重的原因也找回了,黄朔突然很想叹气,身体被酒精和眼泪协同泡发了一整夜,他终于感到十分累。
可能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了吧,一个发生在他与张子墨之间,注定不明不白的夜晚,他用一张电影票和半块芝士蛋糕没办法换来张子墨笃定的回答,张子墨用几杯酒精和一根鞋带也没办法留住自己。
他扔掉手指间的彩带,终于在某个抱枕背后找到失踪的手机,按不亮的黑色屏幕其实早在他预料内,黄朔拎起在沙发一角蜷缩的外套,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迈过包间门口满地的金色彩带,角落里的迪斯科球依然在缓慢旋转。
身体和大脑都那样那样疲倦不堪,他太想离开了,离开这个耗费了他很多脑细胞拼拼凑凑,但仍很不美满的派对残骸,摇摇晃晃的步子走到酒吧大门,用力推开时有一个白瓷风铃叮当作响。
坐在门口台阶上的人似乎刚刚在打电话,被风铃的声音吸引到回过头来,黄朔按住大门的手都没来得及放开,便又愣在原地。
他可以从张子墨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面读到些什么,那个眼神分明就告诉他,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的,那个夜晚远没有那样单薄地结束。
张子墨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的一瞬间,头痛欲裂的宿醉导致的出走记忆,终于像蝶群飞回花园一样,飞回他脑海。
原来是这样吗,黄朔想,从天花板上海豹形状的污渍,到碰撞在一起的两种颜色塑料杯,从恶作剧一样绑在桌脚的鞋带,到写有毕业快乐的金色彩带。
他以为这些线索就已经足够,足够他破解出这个略显狼狈的派对现场发生过的事情,其实是远远不够的,原来张子墨才是他记忆的最后一块拼图。
果然会变成这样啊,眼泪好不听话,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完那样,凶狠地流下来。
继续用衣袖擦眼泪好像有点丢人吧,于是他低下头,任由衣服上生长出几个小小水洼,而且酒吧的灯光依然刺眼又明亮,他似乎感觉到自己最后的一点羞耻心被剖开来,在那样绚烂的光芒里面,明晃晃地摊开在两个人中间。
张子墨无措的手还停在自己身侧,指尖上还有刚刚采走的一滴湿润,黄朔想,这场雨难道能够将他们两个都淋湿吗。
那只手放下了,但手的主人似乎并没有放弃的意味,黄朔可以用余光看见,刚才自己退远的那几厘米被张子墨向他靠近的动作填补了起来。
我又能闻到他的气味,我又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了。如果这时候音乐稍微安静一点呢,我怀疑我都可以听到他的心跳或者呼吸声吧。他坐的离我好近啊,黄朔想,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近,比我们一起看电影时还要近,比今晚上他第一次来找我时还要近。
膝盖紧紧抵住膝盖,像在用骨骼亲吻对方。
张子墨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手掌沉沉地按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手心还是热热的,黄朔还是不肯抬头,专注盯着自己衣袖上被攥起的褶皱,却忍不住这样想。
"我们再玩一次吧,这次轮到你问我。"张子墨说。
"好啊,"黄朔抬起头,也不再在乎湿漉漉的脸侧,"张子墨,那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张子墨听完他的问题,突然笑了,自顾自点头,赌气似的,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黄朔的肩膀,像某两只小动物之间那种很原始的示好表现,他笑着说,黄朔,那我说实话了,你可不要害怕。
"我觉得,我想跟你说的话,跟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一样的。"
话音落下,黄朔埋着头不讲话,怎么又是沉默,不过好像不再那样令人头皮发麻。张子墨用手肘捣捣他,喂,什么意思啊,好歹给点反应吧,跟不倒翁一样被推来搡去几下,黄朔终于抬起头,明明下巴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但还是笑出声来。
"你也输了,喝吧。"
他边说边往张子墨手里塞着酒瓶,张子墨也跟他一起笑,从他手里夺过杯子猛地灌了一口。
喝完之后他把杯子递回去,要黄朔跟他一起喝,黄朔一边用手背蹭着湿润的脸侧,一边往后撤着身子摇头拒绝,在他面前,张子墨似乎很擅长皱起眉头假装生气,伸出手要捏他下巴:"你别躲,黄朔。"
我明明就没有躲啊,黄朔正色了一下,反手握住张子墨的手腕,他问,不是你一直在躲吗?
张子墨呆住一下,捏住黄朔下巴的手收起力气,想撤回却被抓的好紧,他便不试图挣脱了,两个人维持那样别扭的姿势,像是要在卡座沙发里打一架。
他有点没办法地歪歪头,看着黄朔说,我哪里有躲你?不是你一直一个人坐在这边吗,也不过来找我。拜托,这可是毕业派对诶,你都不来找我讲话。
你难道不害怕再也见不到我了吗?他这样问。
黄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轻轻放开了,身体往后仰,靠在了沙发背上,他说我当然害怕啊,但是我当时可能,更没办法做到表白失败后继续做朋友吧,不好意思啊。
听到他这样说,张子墨的气势马上就降下来,弱弱地伸手戳他肚子,啊,关于这个,我也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来的,他说,对不起呀。
"真的不是我不想呀,我是害怕你在开玩笑。你也没有给我什么信号,就突然说那个,我……"
一直歪着脑袋看他讲话的黄朔从这里打断他,直起身子重新靠过来,肩膀抵住肩膀,他问张子墨,我没给过你信号?
其实张子墨那样说完后自己也有点没来由的心虚,用余光偷偷瞟一眼黄朔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难道我给你的信号还少吗,张子墨有点愤愤地这样想,你不是也没有回应过几次。
于是他忽的勇敢起来,更像是给自己注入了某种勇气,挺挺胸膛,对黄朔讲,没有啊,没有吧,反正我没感觉到。
唔,好吧,黄朔摸摸下巴,似乎是认可了他的说法的样子,整个人以一种思考的姿势顿住,张子墨看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去拥抱他一下。
他弯着眼睛想,这个人有的时候真的有点笨吧?
不过,想法能被别人变成现实的话,才是最好的事情吧。
因为下一秒,黄朔突然探身过来,伸出双臂把他圈到怀里,起初是松松垮垮的揽住,自从张子墨回抱了一下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就变得越来越小了,张子墨抬起下巴放到黄朔肩窝,抬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后背。
唉,就是那时,黄朔在他耳朵旁边叹了口气,张子墨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边边被这口气吹得有些痒。
"张子墨,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不太懂你。不过,我可以慢慢学。"
他们之间似乎一直有些错位,像给沙漠里的仙人掌打一把伞,像扯出电线插进一颗橘子。
也像之前某一场安静的爱情电影,张子墨鼓起勇气越过两个人中间的爆米花桶,伸手去攥住黄朔的手指,黄朔眼前仿佛闪过火花一串,全部注意力聚焦在张子墨热热的手心,剩余情节再也进不了他的大脑。
他一动也不敢动,害怕多余的动作会吓得张子墨缩回手去,想让这样的瞬间维持久一点。
可是张子墨却有些失望地想,他怎么不回握住我呀,难道我这样做对他来说,会很越界吗。
也像之前某一次真心话大冒险,张子墨甚至有些期待自己输掉。当他终于如愿以偿,看着自己抽出来的那张卡牌,上面写给通讯录第多少多少位联系人打电话说我想你,张子墨挥手躲开过来检查他通讯录的朋友们,匆忙点开黄朔的头像,用很笃定的样子昭告天下,就是他呀,我数过了的,第多少位,就是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着,我想你这种话,他的确有想说的对象。为了把对的话讲给对的人,就算被抓住游戏耍赖又能怎么样呢。
张子墨依然记得很清楚,在等待黄朔接起电话的那几秒回铃音里,他屏住呼吸,慢慢数着自己的心跳。拨通了,黄朔的半句喂都没说完,张子墨飞快扔出一句我想你,心跳声音怎么更大了,他深呼吸了一大口,在电话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小声加了一句,玩游戏输了。
又是半晌,黄朔突然笑了,他说,哦,好。
周围的朋友们只是起哄了几句就投入下一轮游戏去了,电话挂掉,张子墨攥着手机,腾出一只手来按住起伏的胸口,在桌子上趴了十分钟。
他可能一直也没办法知道,当时在联机打游戏的黄朔,头戴式耳机取下一半来接他电话,在听到我想你三个字之后完全呆住,连续送了三个人头。
在另外一只耳机传来的队友崩溃叫喊中,黄朔走神想,啊,原来是玩游戏输了呀。
是啊,那样好像才比较能说得通。
他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
游戏继续,手感突然变得好差,大脑忽然空白了,分析不出什么操作和战略,终于熬到整局结束,他把耳机一整个摘掉,周身安静下来,他突然又有点淡淡的难过,像海水返潮一样迟钝地回访。
……原来只是玩游戏输了呀。怎么只是玩游戏输了呢。
唉,真是没办法。
似乎大家都说什么,爱人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随心而做就好,可是黄朔是打心底里觉得,有的时候,就算是自己的心意也会骗人。
如果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冲过来,要他们两个可以完美躲避所有陷阱和障碍,干脆利落地学会去爱对方的话,总也有些不合常理吧。
不过,若是将每次轻微的对视和触碰都算作数,却也总可以生出一点温吞的动力,单独拿来可能不够做什么的燃料,但一想到他们面前的日子还有那样长,依次收集来恐怕也足够他们离开太阳系。
可能他们会发现某某星球上的神灵跟地球上的猫很像,而他们两个人就在这样天真又愉悦的航行里,慢慢地学会掌握这爱这枚文字。
好糟糕的派对,他想。
不过,原来一直有那样一个人,会陪在自己身边,共度这段时间。
不算糟糕的派对,他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