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Ⅰ.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一阵尖锐的爆鸣在耳边响起。
“嗡——”
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被重物生生碾碎的剧痛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孙天宇死死兜在其中。
他想要张嘴大口喘气,胸腔却像被彻底抽干空气又灌满了水泥,发不出哪怕一丝最微弱的呻吟。
痛,好痛。
无处不在的痛楚从他的骨头缝里叫嚣着钻出来。
当他终于拼尽仅存的一点意识,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浓稠到化不开的漆黑。
没有重力,没有温度,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四肢和躯干的存在。
就在孙天宇的思绪陷入极度的凌乱与混沌,以为自己被彻底丢弃在某种死后的虚无空间时,正前方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抹幽微的蓝光。
那是一个圆乎乎的小球,通体散发着冷光,正凭空悬浮在那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孙天宇的苏醒,小球轻快地转了过来。紧接着,它圆圆的眼睛下咧开了一张与那圆润外表极其不符的嘴,口腔内赫然露出一排森然的尖牙。
小球在半空中上下浮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种毫无起伏、却又带着几分诡异雀跃的电子机械音:
“恭喜你。因为检测到极端强烈的情感波动,你的人生……准确地说,是你的灵魂,开启了一段难得的体验。”
Ⅱ.
“体验?” 孙天宇还没来得及出声反驳,这句疑问仅仅是从他的脑海里冒出,那个长着尖牙的小球就仿佛听见了一般,在空中滴溜溜转了一圈。
“是的,孙天宇先生。通俗一点解释,你在几天前的那场车祸里,已经死了。”小球的电子音依旧毫无波澜,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孙天宇虚无的意识里。
刺耳的刹车声、碎裂的挡风玻璃、以及失去意识前那股将人撕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回。
他死了?
那蒋易怎么办?
“正常情况下,你应该已经去排队投胎了。”
小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尖牙一张一合,“但是,由于你和另外一个活人之间的情感浓度过高,这份连接死死把你拽在了人间。所以,你现在成为了一个滞留的bug。”
没等孙天宇消化完这段荒谬的解释,小球周身的蓝光骤然大盛,浓稠的黑暗像退潮般散去,一面巨大的半透明投影屏幕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欢迎绑定‘依恋清除计划’系统。这是你通关转世的唯一途径,也是让活人重获新生的唯一方法。”
“怎么就清除了?这什么意思......”
话还没说完,屏幕亮起,画面里的场景让孙天宇瞬间僵住。
那是他们的家。
屋子里灯火通明,每个房间的灯都被打开,甚至连阳台外面的射灯都恪尽职守的亮着。
蒋易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的鱼缸发呆,身旁放了一堆刚刚从晾衣架上拿下来的干净衣服,手里还攥着一件孙天宇的T恤。
系统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时间点:你的葬礼结束当晚。”
画面里,那个似乎总是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一样,眼神空洞的看着那几尾金鱼慢慢的游动。
他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在哭。没有哽咽也没有抽泣,眼泪就像是身体里某个坏掉的阀门,静默又毫无阻挡地从眼眶往外砸。直到泪珠在手里攥着的T恤上晕出深色的水渍,蒋易才迟钝地低了低头,胡乱抬起手背往脸上抹去。
可那眼泪根本擦不干。抹掉一行,立刻又有新的涌出来,最后大颗大颗的连成一串,源源不断地昭示着身体主人极力压抑的崩溃。
手背蹭湿了就换成掌心,掌心湿透就用衣袖去擦。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把所有的痛楚都死死闷在胸腔里,直到鼻腔被浓重的酸涩彻底堵死,逼得他不得不微张着嘴大口喘息时,他才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从茶几上扯过几张纸巾。
他攥着纸团,死命压在眼睛上,仿佛只要用力就能把眼泪逼退回去。不知是因为擦拭的动作太过发狠又毫无章法,还是这几天暗自流泪的次数早就超出了生理的极限,那片原本单薄的眼周皮肤已经被生生蹭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丝,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泛着触目惊心的红肿。
孙天宇觉得自己的心脏——如果他现在还有心脏的话——像是正被人狠狠攥住,猛地拧了一把。
孙天宇见过无数次蒋易为他流泪的样子,感动的,幸福的,甚至是红着眼被按在床上欺负得狠了的时候。每一次的眼泪都让孙天宇感到一种隐秘的满足和难以言喻的爱意,因为他知道,蒋易所有的脆弱、失控和毫无防备,都只专属他一个人。
蒋易在他面前从没因为痛苦而落下过眼泪,他一直为此骄傲。
可如今,这个他从未见过的蒋易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这个罪魁祸首却无能为力。
孙天宇下意识地扑上前,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屏幕里蒋易红透的眼角,想要跟他说一声:“易,我在这儿,不哭了好不好?”
可是他伸出去的手臂只是一片半透明的虚影,直直地穿透了屏幕,除了冰冷的空气以外什么都没抓到。
他想哭,想大哭一场,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是流不出眼泪的。他的眼眶干涩得发痛,只有灵魂深处在发出濒死般的震颤。
“他能看见我吗?”孙天宇哽咽着发出提问。
“不能。”小球平淡的声音继续回答道。
孙天宇想起很久以前,两人共同接受过的一个采访。
当时主持人问:“假如你现在已经去世了,变成了可爱的幽灵,对方非常难过,你要不要一键消除对方跟你有关的记忆?”
孙天宇记得自己当时信誓旦旦的回答:“我认为人没有不可选择的痛苦,如果我的好友因为我的死而在经历痛苦,那他一定是选择不遗忘我嘛。”
放他妈的狗屁。
孙天宇现在只想穿越回去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当真真切切地看到蒋易在深夜里对着空气崩溃流泪的样子,看到他哭到打湿了衣服、眼角破皮却依然毫无察觉的模样,有什么人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
“检测到玩家情绪面临崩溃。” 长着尖牙的小球飘到了屏幕前方,挡住了蒋易大半个身影,“现在发布初始问题。”
一个带着红绿两个按钮的对话框悬浮在孙天宇眼前。
“系统出于人道主义提供‘一键清除’特权。你是否打算清除蒋易关于你的一切依恋度?选择‘是’,你的执念将被强行切断立刻投胎,而他将拥有可以快速脱离痛苦而重启的新生活。”
小球上下浮动着,像是在蛊惑:“对于不想看见爱人痛苦的你来说,这是最优解。按下去,你们的痛楚就都结束了。”
孙天宇虚无的手指悬停在代表“是”的绿色按钮上方,微微发着颤。
只需要轻轻按下去,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蒋易不用再经受这种剜心掏肺的折磨,虽然他依然会记得孙天宇,记得他们怎么相爱,记得两人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可是,那份深植于骨髓的依恋会被瞬间抽空。关于孙天宇的死,对他来说就像是看了一场悲伤的电影,虽然知道剧情,但再也无法感同身受。
明天一早醒来,蒋易又会是那个体面、强大、无坚不摧的人。他会拥有一个没有孙天宇,但平稳顺遂的新生。
这太诱人了。
可是……
孙天宇的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他看着蒋易紧紧攥着那件T恤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着没有血色的惨白。
他太了解蒋易了,蒋易这个人看似随和,骨子里却轴得很,也倔得很。如果蒋易知道有人擅自替他清除了所有爱的证明,把那些痛彻心扉的爱意变成一具轻飘飘的空壳,一定会气疯的。
“这是他的记忆,是他的情感……”孙天宇喃喃自语,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他半透明的手指缓缓移开,最终悬停在那个红色的“否”上。
“我没有权利替他做这个决定。哪怕我是个死人,哪怕我是为了他好也不行。”
没有实体的手指,重重地点了下去。
“叮——”
长着尖牙的小球似乎并不意外,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一下,只是闪烁了两下刺眼的蓝光:
“检测到玩家拒绝‘一键清除’。提醒玩家,本游戏提供【存档】功能。系统已为您自动在当前节点【存档】。未来如有需要,您或许可以读取此存档重置选择。”
存档?
孙天宇愣了一下。但他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究这个机制背后的深意,因为系统的机械音已经紧接着响了起来,语速飞快:
“【依恋清除计划】正式启动。
蒋易当前对你的初始依恋值:100。
接下来,每当蒋易的行动涉及到与你相关的因素,你都可以做出选择来干预蒋易的行为。根据不同的选项,依恋度将会被不同程度的扣除。
当依恋度降至50时,将解锁阶段性奖励;当依恋度降至20时,即视为通关成功。
通关后,你将顺利转世投胎,而蒋易将带着这份被稀释的记忆,继续他的人生。”
小球上下浮动着:“现在,你明白你的任务了吗?”
孙天宇感觉自己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卡顿,根本无法正常运行,他努力捋清这段话然后问道:“什么奖励?”
“暂时不能透露哦。”小球原地转了一圈,继续等待孙天宇的回答。
孙天宇好像被折腾的没什么脾气了,接着又问:“为什么是20?”
小球罕见地卡顿了一下,随后瓮声瓮气地开口:“因为系统检测到你们二人的连接过深,降到20以下的概率为0。”
“那你还怪好心的。”似乎刚才的回答让他从情绪中缓和了一些,孙天宇扬起声音嘲讽一句。
“诶!你个小球翻白眼是什么意思!”
小球不理会孙天宇的叫喊,接着问道:“请叫我系统。现在,你明白你的任务了吗?”
孙天宇看向屏幕,隔着虚无的边界轻轻描摹着蒋易红肿的眼尾:“易啊,给我点时间,很快就不难受了。”
既然不能一键删掉属于他们的过去,那他就亲手把蒋易从这片泥沼里推出去。一点一点,哪怕要亲手抹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明白了。”
Ⅲ.
“指令确认,主线任务正式开启。”
随着系统的机械音落下,半透明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拉近,聚焦在了蒋易身旁那一堆取下来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衣物上。那里面除了蒋易自己的衬衫,还有好几件孙天宇生前总穿的短袖。
【日常事件触发:衣物的归处】
小球飘到屏幕边缘,像个冷酷的裁判宣读着规则:“蒋易目前正处于漫无目的的整理阶段。面对这堆混杂着你气息的衣物,请你做出第一次选择以干预他的行为轨迹:
【选项A】:让他遵循一直以来的习惯,将你的衣服用衣架撑好,挂回衣柜的左侧。
(系统评估:维持原状,保留气息。依恋值扣除:0)
【选项B】:让他去储物间找出一个带盖的收纳箱,将你的衣服全部叠放进去,然后将箱子推到衣柜最底层的暗角里。
(系统评估:物理隔绝,打破共同生活的空间惯性。依恋值扣除:1)”
孙天宇看着屏幕上的两个选项,虚无的指尖微微发僵。
蒋易对衣帽间有着自己的整理思路。以前他们一起住的时候,衣柜里总是泾渭分明又亲密无间。他说这是为了防止孙天宇的丑衣服们影响到自己的品味,能让它们进衣柜已经是恩赐了。故意忽略掉蒋易当时憋笑憋到颤抖的嘴角,孙天宇装作看不出这是他哥又一个欺负他的小巧思
所以左边挂着孙天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右边则是蒋易的潮流单品们。每天早上醒来拉开柜门,两人的袖口总是不可避免地蹭在一起。
如果选A,对蒋易来说是最熟悉的动作,但他对着那些再也不会有人穿的空荡荡的衣服会想些什么?一件一件挂起来的时候又会想什么?
把那些带着自己味道的布料封进箱子里,压在看不见的角落。看不见,就不会总是想起来;想不起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吧......
“选B。” 孙天宇闭了闭干涩的眼睛,点下了代表剥离的选项。
“选择已确认,正在向目标对象施加潜意识引导——”
屏幕里,原本像雕塑一样枯坐在沙发上的蒋易,眼睫突然颤动了一下。
他迟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手里那件红色的T恤上,洗得连领口都有些发软了。孙天宇几乎整个夏天都在穿这件衣服,甚至被戏称为他的红色原皮。
蒋易伸出手,指尖在那柔软的布料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头埋在衣服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即抬起头,目光虚无的向四周望了一圈,最后像是有感应一般狠狠瞪了一眼孙天宇所在的位置。
孙天宇心虚的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戳了戳圆球:“小球,他看不见我的对吧?”
小球灵活的往旁边一躲:“请叫我系统。是的,他看不见你的存在。”
孙天宇此时只能感叹幸亏自己网文没少看,对莫名其妙有了系统这一套倒是接受良好。
在孙天宇屏息的注视中,蒋易缓慢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不多时,蒋易从储物间里拖出了一个透明收纳箱。
动作依然迟缓,像是一个生锈的发条玩具。他重新坐回沙发旁的地毯上,把那件红色的T恤铺平,袖口对折,下摆卷起。蒋易的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仿佛那是某种易碎的珍宝。
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
刚刚洗好还没来得及穿的衣服就这样一件件被叠好收起。
孙天宇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属于自己的痕迹被一件件折叠,然后按进那个逼仄的箱子里。
当最后一件衣服被放进箱子时,系统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在耳边响起:
【连环事件触发:彻底的割舍】
长着尖牙的小球上下跳动了一下:“既然已经开了一个头,是否要进行下一步引导?”
【选项A】:一鼓作气。引导蒋易走向卧室,将衣柜左侧属于你的所有衣物全部清空,一同放进整理箱封存。
(系统评估:长痛不如短痛,加速物理空间的净化。依恋值扣除:3)
【选项B】:适可而止。让他盖上箱子,把收好的这部分推到一边,结束今天的整理。
(系统评估:暂缓进度。依恋值扣除:0)”
孙天宇盯着那个扣除“3”点的选项,心里一阵挣扎。
理智告诉他,选A是最高效的做法。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让蒋易走出来,那不如狠下心,一次性把这些带着回忆的衣服全部清空。长痛不如短痛,要是今天只收了几件,明天蒋易拉开衣柜,看到那残缺不全的左半边,指不定又要发多久的呆掉多少眼泪。
钝刀子割肉最折磨人,不如直接一刀切个干净。
“我选……” 孙天宇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咬牙做出决定,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了屏幕。
蒋易正准备把收纳箱的盖子扣上。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塑料盖的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最让孙天宇觉得刺眼的是,蒋易的手在发抖。
那股不受控制的颤栗从泛白的指尖开始,一路向上蔓延至僵硬的肩膀,整个人仿佛都在极度的痛苦中摇摇欲坠。蒋易低着头,从孙天宇的视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滴水珠“吧嗒”一声砸在了透明的塑料盖上,摔得粉碎。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自己现在的行动就像是逼着一个没有打麻药的人,自己动手把伤口里的腐肉一块块剜出来。
蒋易现在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强度。
去你的长痛不如短痛。
“算了。” 孙天宇颓然地垂下虚无的手臂,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选B。今天先这样吧。”
“选择已确认。本次连环引导结束,最终扣除依恋值:0,现有依恋值:100。”
屏幕里,蒋易颤抖着手,终于“咔哒”一声把盖子卡紧。他像是瞬间脱力了一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箱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只能看见瘦削的肩膀在压抑地耸动着。
孙天宇别过头,不忍再看。他知道自己今天这就算是妥协了,但在这个人面前,他从来就硬不下心肠。
下次吧,下次再狠心。
“诶等会儿,小球,你刚才说现在依恋度是多少?”孙天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出声问道。
“请叫我系统。”孙天宇似乎在这个刻意的停顿里听出了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
“现有依恋值:100。” 没招儿了的系统依旧尽职的回答着问题。
“可我刚刚不是已经完成第一个了吗?难道这种有支线任务的必须要全完成才行吗?”
“各个任务之间的分数独立计算,并不产生关联影响。”
“那为什么一点没变化啊?”
小球闪了闪,回答道:“更多规则还请玩家独立探索。”
孙天宇眨眨眼,抬手摸了摸自己充满疑惑的脑门,然后开口:“你个没用的小球,我是不会叫你系统的。”
小球停滞了几秒,然后好像气死了一般彻底熄灭了周身的蓝光。最后还不忘冷冰冰地提醒一句:
“今日任务结束。空余时间玩家可以选择是否关闭屏幕,你要关闭吗?”
孙天宇看向屏幕,蒋易的肩膀已经慢慢放松了下来。似乎是哭累了,体力透支到了极限,他就保持着这样蜷缩在箱子边上的姿势沉沉陷入了睡眠。
“不关了,我看着他。”
听完最后一道指令,小球干脆利落地隐入黑暗,仿若从未出现过一样。
四周重新归于死寂。孙天宇望着屏幕里那个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眉头的人,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学着屏幕里蒋易的样子,在虚空中把自己蜷缩起来。用一只手臂圈住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穿过半透明的屏幕,轻轻地覆在了蒋易的后背上。
指尖触碰不到任何实物,没有熟悉的体温,也没有布料柔软的触感,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可孙天宇的手还是顺着蒋易后颈突出的脊骨慢慢往下滑了滑。
“好像又瘦了……”孙天宇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我不在的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啊,易。”
心脏的位置又开始泛起那种酸涩的钝痛,眼底涌起浓重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心疼。
他慢慢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生与死有这么远,远到他没法把这个人抱到床上,擦一擦眼泪;可他又觉得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蒋易每一次压抑的呼吸、每一次痛苦的战栗,都在他自己的灵魂深处扯出连带的血肉。
他想不顾一切地狠狠抱住他,用大到像是可以把人嵌在身体里一样的力度。可他现在唯一能为蒋易做的,却是把自己从他鲜活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剔除干净。
“没关系,易,我会帮你的。”孙天宇像哄小孩一样,隔着虚空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蒋易的背。
不知是不是因为灵体状态下经历了大悲大恸,又或者是这一连串的认知冲击和情感拉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一股后知后觉疲倦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将脸深埋进臂弯里。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虚无空间里,他静静地听着屏幕里蒋易微弱的呼吸声,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与屏幕里的人一同陷入了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