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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收到了亚历克斯的短信,他告诉乔治他们得谈谈。他早就猜到会有这样一次谈话,因为连兰多都来问了,你们俩怎么了?
这也是乔治疑惑的地方,他们俩怎么了?
从小到大,乔治和亚历克斯就是很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开车,一起训练,去对方家里吃饭,他们无话不谈,他们亲密无间。但是最近事情变得很奇怪,他们俩不再交流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那次亚历克斯碰到他的腰被他躲开开始的吗?还是从亚历克斯不再定点给乔治发他的小猫并配文说我感觉他们想你了,你要不要来我家玩开始的呢?
乔治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丧气地倒在床上,抬起手腕,细细密密的线慢慢在空中浮现出来。
在这个世界里,人的关系是可以被实体化的,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人们就和自己的母亲绑上了坚不可摧的线,这是自然而然诞生的。接着,在不同的遇见中,人们可能会有不同的际遇,随着关系的展开和美好回忆的诞生,两个人之间会连接出或深或浅的线。最有意思的是,人们可以选择线的连接。五岁的小孩子在公园遇到和自己一样喜欢玩荡秋千的小孩子,于是高兴地发出邀请,我们明天也一起玩好不好?我们做朋友好不好?秋千一前一后的晃悠,细细的线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绕上两个人的手腕。
既然线是实体,人们平时虽然不会察觉到或者特意让线实体化浮在身边,那么关系太多了,身体会不会感到沉重呢?答案是肯定的,人的手腕就只有这么粗,就像卖气球的大爷一天也只能带着固定数量的气球出来卖,人这一辈子,也只能有一定重量的线。关系太多,身体太重,呼吸也变得困难,缠绕在手上的线不再是一种幸福,而是变成了负担。太多的气球绑在手上,整个人都会被扯走。
但是就像可以剪断气球的绳子让其飞走,大家发现,代表关系的线也是可以被剪断的。在争吵中,在失望中,在理解中,在平静中,人们发现这些线其实很脆弱,轻轻一碰,就悠悠的飞上天了。时间久了,关系线整理师发展成了业务,他们熟练的捻起一根根线,问顾客还需不需要这段关系、这份感情、这些回忆。小学同学?不会再见面了,剪断吧。前男友?不要了,我再也不想和他产生联系了。这根线呢?这个人我都没印象了,剪断剪断。
于是人们对情感的概念时常变化着,有人珍惜着这些线,在睡前一遍遍轻柔地捋顺,有人把它们当作一大捆气球,不小心飞上天也无所谓。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路边的广告牌写着“剪掉多余的线,让生命变得轻盈”。
可是生命真的会变得轻盈吗?乔治看着飘在空中的线发呆,失去一段关系,难道不会让人难过吗?为什么大家都说剪掉一些线就好了,他和亚历克斯也要这样吗?他把和亚历克斯的线拉出来,不太一样的是,他们俩之间有很多条线,这是关系非常非常亲密的人才会有的,一条线会被分解成很多更加细的线,这意味着他们之间有很多他们俩都不舍得忘记的回忆,他们主动选择把这些回忆连成线保存。
这些线仿佛有生命一般慢慢缠绕到乔治身上,弄得他有点痒痒的,他突然有点生气,都怪亚历克斯,只是他的线就让他这么心烦。眼不见为净,乔治一挥手把线都隐藏了。
他们约在了一家私密的咨询室,是刘易斯推荐的,据说很多司机都去过。乔治问他感觉怎么样,刘易斯轻笑着说,好像对另一个人更有效一点。
乔治到的时候,亚历克斯已经坐在门口等他了,看到他推开门,亚历克斯就站起来,很自然的用手贴了贴他的腰,说进去吧。乔治没有躲,他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安心,仿佛那只手贴上来的时候,所有的线也紧紧的缠绕了上来,就像一只八爪鱼一样。
咨询师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男子,他请乔治和亚历克斯随便坐。乔治挑选了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懒人沙发,亚历克斯就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咨询师笑笑:“你们看起来关系不错,上次有对情侣来这里,其中一位因为另一位没让他先进门,两个人在门口就吵了一架。”
乔治有些意识到什么的开口:“情侣?可是我们只是朋友。”
亚历克斯在他身后动了一下,乔治猜他有话要说,可是他等了又等,亚历克斯还是什么都没说。
咨询师没对乔治的话发表什么意见,他提出想看一看两个人的关系线。乔治和亚历克斯都把手抬起来,细细密密的线就浮现出来。咨询师有点惊讶的挑了挑眉,“我上次看到两个人的关系线不是一根而是很多的时候,好像也是两位车手呢。看来你们的关系真的很好。”
乔治隐约猜到了咨询师在说谁,心中有个类似的念头呼之欲出,又被他慌张的按了下去。
咨询师又问了很多关于他们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觉得关系变得奇怪。直到乔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了,咨询师才停止这些问题,他建议乔治和亚历克斯,“你们现在的关系,承受不住这些线,或许你们还没意识到,但是你们需要进行一些取舍,或者是改变。找个时间顺着你们的线回忆一下吧,看看是否是因为有一些线太过格格不入,太过强势以至于把其他线都缠绕在一起变成了死结。说不定你们可以剪掉一些线,就像当下最流行的广告词一样让你们的关系变得轻盈一点,或者解开那个死结,就迎刃而解了。”
他朝两个人眨眨眼睛,仿佛这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乔治完全不觉得这次咨询有什么用处,他本能的讨厌咨询师的建议,“剪掉一些线”。
他完全不想,也不要剪掉和亚历克斯的线。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们俩还是礼貌的告别了咨询师,离开了咨询室。
咨询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看着时间跳到那个下班的点,哼着歌开始锁门,另一位咨询师从他房间门口路过,同他打招呼:“哟,刚刚咨询的怎么样?难不难办?”
“简单得很,两个暗恋着对方却不自信的年轻人罢了。”
乔治站在车边上,他有点犹豫要和亚历克斯一起离开还是自己走,一般他们都是一起离开的,可是乔治总觉得有点线头他没抓住。是自己静静比较好,还是和亚历克斯聊聊?
亚历克斯就站在乔治身后看着车玻璃里那张纠结的脸。他简直要气笑了,那个直接又坦诚的乔治去哪了?十几岁的乔治会因为长时间的分离而哭泣,二十出头的乔治会给他打电话说一切烦心事并直白的诉说想念,二十八岁的乔治竟然站在车面前犹豫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亚历克斯直接走上前两步,拎着乔治上了车,给他系好安全带,呼吸扑在乔治耳边,他几乎是贴在乔治耳边,声音低低的说:“不许躲着我。”然后咣当一下关上了车门。
亚历克斯也坐上车,他开门见山地说:“你觉得咨询师的提议怎么样?可能真的有一些旧的不好的记忆把我们绊住了,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好。”乔治总是没有办法拒绝亚历克斯。
他们一起牵起第一条线。
小乔治站在比他大两岁的亚历克斯面前,两只手握在一起,这个妹妹头的男孩像一辆刹车坏了的卡丁车,就这样横冲直撞的闯进亚历克斯的世界里。
线的两端开始出现,延伸,交织。
这是他们命运的起点。
“这个不能剪。”乔治放下线,看了一眼亚历克斯,亚历克斯还在怀念那个妹妹头乔治,晚了一秒放下线,被现在的乔治狠狠瞪了一眼。
“亚历克斯你什么意思?你犹豫什么?”他用那种比赛之后没有得到冠军的给亚历克斯打电话专有的语气叫起来,仿佛亚历克斯在赛场上把他撞了出去。
亚历克斯赶紧解释,“我只是在看小时候的你,多可爱啊。”
“随便你吧。”乔治嘟起嘴,看起来有点想“挂电话”了。
他们牵起第二根线。
卡丁车在他们面前呼啸而过,两个带着头盔的身影在你追我赶,这是一场比赛。乔治和亚历克斯并肩看着小小的自己冲过终点线,欢呼,下车,拥抱,庆祝,捧起奖杯。昔日赛道上的风好像还打在他们的脸上,乔治记得汗流过脸颊,他还没来得及擦,亚历克斯就给他一个拥抱。有点粗糙的皮肤蹭过他的脸,他们笑的特别开心。
“那次你是第二,对吧?”亚历克斯怼了一下他。
“后面那场我就超过你了,好吗?”乔治从记忆里翻出那些数据,那些他和亚历克斯的数据。
小小的两个人拿着奖杯一起走着,小亚历克斯要去抢小乔治的奖杯,他们俩大笑着大叫着跑着经过这两个复杂的大人,稚气的嗓音一闪而过。乔治伸出手,金色的奖杯在他掌心掠过,没有实感。
另一只手亲昵地搭上来,真正的亚历克斯用目光追逐着两个人跑走,然后注意力到乔治身上,晃着他的手说:“这条我不要剪。”
“好。”
他们牵起第三条线。
乔治坐在亚历克斯家的餐桌上,奇怪的是,亚历克斯不在这里。
乔治有点不解,“你怎么不在这里?”
亚历克斯好像想起来了,他有点含糊地说可能在别的地方吧。
乔治直觉哪里不对,他环顾四周,看到厨房里有两个人。他走过去,看到长大一点的亚历克斯在对妈妈说些什么,他凑近了一点。
“妈妈,乔治昨天比赛结果不太好,你不要问他昨天的比赛好吗?他昨天不开心好久了,我好不容易哄好的,你不可以问呀!他昨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你给他多夹一点好不好?你夹给他的他不会不吃的,不能让他再饿着肚子了,会胃痛的,他上次好像就有点不舒服。”
一条细细的线在细细碎碎的话语中慢慢的长出来,好像破土而出的芽,一点一点的从厨房长出去,从愣在原地的乔治手边经过,从耳垂滴血的亚历克斯身边经过,牢牢地缠在小乔治手上。
乔治每次来亚历克斯家都吃的很饱。他总是说亚历克斯的妈妈特别热情好客,他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一层原因在。
亚历克斯有点不好意思的来到他身边,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单方面的也可以连成线。乔治没有说话,他又有点手忙脚乱的解释说他只是怕乔治不开心,不是觉得他没有能力解决这些情绪。
亚历克斯总是因为乔治自乱阵脚。
乔治也一样。
他转身抱住了亚历克斯,亚历克斯回抱的很用力。牵起的那条线被卡在他们俩心口,好像显出了一点浅浅的红色。
“那这条不剪了?”亚历克斯先开口。
“当然。”
他们牵起第四条线。
进入F1的那一年,他们有一个双人采访。
乔治早在手机上给亚历克斯发了一百个表情来表示对这次采访的满意,他已经找好了亚历克斯的丑照,亚历克斯也威胁他别乱说话。
他们牵着那条线,看着略显青涩的乔治和亚历克斯有说有笑的进行采访。
亚历克斯突然开口:“那张照片我还存着。”
是那张乔治睡着了倒在他身上的照片。
“我也存着。”
眼前的亚历克斯还在给采访的人展示照片,这边的两个人也默契的掏出了手机。乔治看着亚历克斯熟练的输入密码,然后打开私密相册。
他很早就想问了,直到今天才问出口,“为什么要设密码?密码有什么含义吗?”
亚历克斯不能告诉乔治,一直一直往下滑,会看到大量的偷拍照。睡着的乔治,站在领奖台上的乔治,大笑的乔治,思考的乔治,嘟着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乔治,没穿上衣的乔治,在吃饭的乔治……
就像乔治也不能告诉亚历克斯他也有个私密相册,里面几乎每一张照片都能和亚历克斯相册里面的照片组成情侣照。他总是不敢去想自己为什么建这个相册,不敢咀嚼自己调侃照片像情侣照的时候这个词对他来说的深意。他总是把这两个字囫囵的咽下去又吐出来,逼自己觉得难受,又贪恋词汇背后那个真正带给他意义的人。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啊。”
乔治惊讶地抬头。
“不想让这样的你被别人看到,你太好了,总是有那么多人看着你,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不想再踌躇了,乔治,我不怕你不喜欢我,我不想我们这样僵持,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一辈子都不会越界,我会只做你最好的朋友,拜托不要躲着我。给相册设密码是因为里面全都是我偷拍的你,我一张也不想给别人看,密码的含义是我喜欢上你的日期。对,乔治,我喜欢你,我太贪心了,我不想只和你做朋友,我也不要剪掉和你的线,我讨厌什么让关系变得轻盈的说法,我就要缠着你,我要越来越多的线缠着你和我。”
如果是平时的乔治在这里,他肯定会指出亚历克斯前后语句矛盾,但是他要被淹没在这些话语里。
一条一条的线在他们身边消失,周围的一切都不见了,有那样一根鲜艳的红线从乔治心脏的位置浮现出来,延展开来,缠到亚历克斯的手指上,也缠到乔治的手指上。
一切都明了了。
乔治举起那根红线,带着笑又有点哽咽地说:“我也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