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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dric巫师,是个奇怪的男人。
对,这人尽皆知。
而新来的Sofia公主,更是个奇怪的女人。
……嗯?
谁说的?简直在造谣,信不信我禀报国王。
走廊里的擦肩而过,Sofia高声喊了Cedric的名字。
……
春天悄然离去,皇室巫师正站在窗边神游天外。他的灵魂高悬在空中,与天花板黏连得难舍难分,一波波地发散着冷气。有人唤他,他只懒洋洋地动了一下耳朵,并没有将专注力向声源处施舍。
……
两三秒钟过去了,小公主娇嫩的呼唤声逐渐沾上深藏不露的愠怒。反观Cedric,他仿佛听力系统被残忍蹂躏了一般,依旧可悲地不去选择回头。
Sofia不由得驻足,眯着眼睛观察起了这位神秘的巫师。
你看Cedric平日里瞧着孤寂清冷,其实一被人碰就现原形,最喜欢的是一惊一乍,稍微有点儿破动静立即应激式地跳起,十分好玩。她叫他名字时,他要么不耐烦地叹气,要么连忙鞠躬问她有什么吩咐。
现如今他不理人,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眉头皱巴巴拧紧,翕动的嘴唇振振有词,倒显得他神经兮兮的。
不正常,不正常。
Sofia没继续张口絮叨,她安静地走过去,小巧的暗影更替他身。他比她高好多,即便是低着头,也只能勉强看到他的下巴呢。
“Mr.Ceedric?”
“……”
暖风吹过耳畔,迷惑了他。他微微卡顿几秒,猛地捂住耳朵转过头来,整张脸打满了惊吓过度后的恐慌,不断地咬到舌头,“S——S——S——Sofia公主?!”
Sofia挑眉,她轻浅的呼吸喷在了他的耳廓,那里可怜地通红一片。
“——您这是干什么?!”
他的反应,让Sofia觉着有些好笑。
“什么什么?明明是您先不理人的好吧。”
“啊?是这样啊,抱……抱歉,我在想些事情。”
“哦。”
“……不说别的,您能别和我靠这么近吗?”Cedric抚了抚胸口,他寒颤的小心脏呦,要爆炸了。
Sofia干脆地走开了。
玩心渐起,她迈出几步等着,不一会儿身后果然传来Cedric后知后觉,堪称气急败坏的怒音:“而且是Cedric,Sofia公主!说了多少遍了,我叫C-E-D-R-I-C,Cedric!”
哈哈。
Sofia清晰地更正了她故意的发音,“哦~好的好的,这次记住了,Ceed——不不,Cedric。”
“您知道的,要时刻称呼我为先生,身为公主更要懂礼貌才可以。”Cedric抓住机会压她一头,面子不能丢。
“不好意思,Cedric先生。”
转身又转身,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Cedric的微表情从尴尬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
沉默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护身符,突觉明显,又默不作声转移了视线。
“哇,有这么好看吗?”
Sofia微笑地抓起链子,把护身符扬起送至他的脸。
面对朝思暮想之物,Cedric鬼使神差般靠近,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护身符顶面时,内心不免天人交战,在和理智做了最后的搏斗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停下了颇为诡异的动作。
除非他嫌王宫待得太安生了,想收拾包袱滚蛋。
“特别的……漂亮。呃,我是指Avalor护身符。”
饶有兴趣地勾着项链一甩一甩,Sofia忽然想试上一试。
“……想要吗?”
Cedric的神色宛如五雷轰顶,咔嚓嚓裂成好几块儿,最终只发出段干涩的音节。
“——啊?”
Sofia哈哈笑,她把坠子大大方方塞回领口,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安抚道:“哎呀,开玩笑的啦,Cedric先生,您紧张什么?”
她无疑是清楚Cedric想要她的护身符的。过往的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尽收眼底。尽管他是皇室巫师,却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空有其衔罢了。偌大的王宫里没几个人当回事,讲笑话时拿他开涮也早早成为家常便饭。
成年男子脆弱的欲望竟仅与一件项链紧密相连,这么一想又觉得Cedric很惨了。
凝视非凡至上的它,宝石倒映出她波澜不惊的眼眸,魔力静默潜蕴其中,是祝福,抑或诅咒?
……如果Cedric真的拿走它,会怎样呢?
微妙的期待,她期待着答案。
一个人在他最想要最渴求的东西面前,会露出怎样的面目呢?
直接来抢?不不,他不是粗鲁的人……设圈套等她,假装对她好,偷摸下黑手……是这样吗?她只想到了这些欸。
Cedric又是为了什么才会需要Avalor护身符呢?单单是为了变强吗。
Sofia想挖掘答案。
念头横生,连她自己都奇怪,一般正常的公主应该风风火火告诉父亲,把这个危险的巫师麻溜赶出王宫,防止惯成大祸害。
可惜,Sofia生来就爱探索。她不是一般正常的公主,伸伸懒腰打算看Cedric下一步准备怎么做,目前就抢夺这件事儿来讲,他优柔寡断,远远不够格。
不过她答应过爸爸永远不取下护身符,所以结局早已注定,Cedric没戏。
决定去找Cedric学习黑魔法的想法,是Sofia抠手指抠出来的,没想太多。
她认为既然Cedric真在谋划什么,那她理应离他更近一些,以便掌控全局……老实说,黑魔法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她相信她可以把握住。
她从大早上起床就跟在他身后。
Cedric去大厅表演魔法,她跟着,去厨房拿小零食,她跟着,去花园摘药草,她还跟着。她也不吭声,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屁股后头,一扭头她就火速玩消失。
公主殿下死乞白赖地跟踪他了一上午。
起先他还能装作眼瞎没看见,走着走着,忍不住回头瞥了她几眼,欲言又止。终于是实在没辙了,大力从花丛后面揪出躲躲藏藏的小猫。
“Sofia公主,”他语气很疲惫,“您今个是没别的事情做吗?”
“有啊,这不是跟着您呢。”
“……”
Cedric安详地合起眼皮。
索性他回到了塔楼休息,房门大敞,被揭穿的小女孩儿也不装了,大摇大摆随他到门口,斩钉截铁地要求他教她学黑魔法。
“——我——要——学——黑魔法!”
本来在给Wormwood喂吃食的Cedric,听到这话,手上杂七杂八的谷物粒全吓得飞了出去,快速捂上她的嘴,不管三七二十一给她连拉带扯了进来,外人听见可就糟糕了。
“什?……您说什么!这话、这种话是怎么从一位公主口中说出来的?!”
Wormwood扇扇翅膀,愤懑地朝着Cedric乱叫一通,拜托二位,它嘴边的饭还没吃上呢!
“黑魔法,”Sofia重复道,“教我。”
“您疯了?罗伦国王要是知道了——”
“——您的脑筋儿不会转弯吗?不让爸爸知道不就好啦,真笨。”
Cedric愣神,梅林,这还是那个传说中善良宽和的小公主吗?
Sofia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朵天真无邪的小百合花似的,双手合十,眼神里汹涌着一点儿小小的恳求,小小的可怜……和小小的纯粹。
“求您了,Cedric先生~我就是好奇,您要是不教我,我就每天都来烦您!”
“我不会黑魔法!”
“哼哼,不可能。”
Cedric可疑地闭嘴了。
和她比洞察力?小样儿。
“……为什么要学?”
“因为我想啊。”
“没有说服力,你得再给个原因。”
“唔……因为你是全王国最最最最最伟大的巫师?”
“真的?”
“……自然。”
真是个奇怪的公主……他,伟大?对吗?
Cedric受不了Sofia这种委屈地要掉小眼泪的软磨硬泡,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他欺负了Sofia呢,只得举手投降。
“行行行,我答应,我答应成了吗?”
得到准话的Sofia喜笑颜开,Cedric摁住了她上蹿下跳的肩膀。
“我有条件!第一,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第二呢,只能在我指定的时间地点练习,不可以私自尝试……否则我再也不会同意你的请求了。”
“这个,我明白。”
“那就好。”
Cedric不太习惯给别人教学,上课前要预备好半天,Sofia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翻他的书,或者逗Wormwood来等他。起初,Wormwood不待见她,她一进门就扑棱翅膀飞到柜顶上去,后来才学会接受,经常窝到她发旋儿里乱扭乱动。
“Wormy好像挺喜欢我的。”Sofia寻思道。
Cedric端着器材走过来,被点到名字的乌鸦正把她王冠啄得一团糟。
俩活宝。
“它大概在找虫子吧。”
“恶……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Sofia指示Wormwood从肩头上下来,捧在手心里,“您瞧瞧,它在看我~它的眼里有我欸。”
Cedric俯身抚摸Wormmy,它古怪地歪扭脖子,黑豆似的眼睛映着Sofia多情的眼睫。
他看着Sofia。
她也在看他,相顾无言。
Sofia原以为Cedric会敷衍了事,随随便便教几个没用的咒语糊弄过去,谁料到他教得超认真,会从最基础的理论着手,边辅导边实践。
她学得也极其认真,毕竟这是她的做事风格,她无比满意Cedric。
无非是学的时候出出意外什么的,洒洒水啦。
“手抬高了,掌心朝外,不要朝自己,你马上就要烧到自己眉毛了,姑娘。”
辅助她时掐着她腕关节的指头吃了点儿力,Cedric很生气。
“您在担心我吗?”Sofia问。
Cedric松开指腹,大撤步退后了几英尺。
“我在担心这里着火,”他严肃地说,“别忘了,这儿是我的地盘。”
“嘁,没想到最伟大的巫师这么没劲儿。”
“……”
没劲儿。
他不是故意没劲儿的。
……这小屁孩儿。
秋天来了,Cedric塔楼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花。
蓝紫的花瓣,风一吹簌簌地抖,他照顾得仔细,隔三差五松土,叶子黄了忐忑,勤快地像园丁。
“哎呦,您啥时候开始养花了?真是雅致啊。”Sofia趴在窗台上碰碰花蕊,大滴露珠掉到了她的指甲盖上,坚持不住地滑落。
“一直都有啊。”Cedric随便回答道。
“诓我……您也不会搪塞我个像样的理由,我上次来还没有,怎会一直就有了?”
“哼,我……我想养花儿了。”
Sofia咧出她坏笑的专属弧度,“哦哦~您为什么不放在自己房间里?摆在窗台上给谁看呀?”
“谁爱看谁看。”
“……要是喜欢就搬到你房间里去吧。”Cedric又补充一句。
“送给我,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说送给你了?只是让你搬走而已,你想太多了。”
“那不还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帮我养着,完事儿再拿回来。”
“嗨呀~敢情想拿我当苦力了,不干不干。”
“……那算了,送你吧。”
考虑着,Sofia说:“嗯……我还是来您这儿看好了,您不会不欢迎吧?”
“……随你。”
Sofia果真天天来看花,闲着没事儿就替他浇浇水,岁月静好。
“James貌似很关心我和您跑出去干什么了呢,Cedric先生……他老是跑到爸爸那里告状,咱俩该怎么办?”
Sofia倚靠在跨海大桥的栏杆上,温柔展开手掌心,让远飞的鸽子落在上面吃面包屑。
“……你就说……就说带你出去写生不行吗?”
“笨蛋Cedric先生,理由上回已经用过了。”
“……”
Cedric痴痴地看着Sofia的鬈发随着微风飘动,下意识帮她把影响视线的发丝捋到耳后,她感受到动作,不解地上下扫视男人,搞得他的脸又爆红了。
“呃呃……”
Sofia笑得身体一阵阵颤抖,小面包悄悄从手心掉落,溶解到了漾圈儿的河里。
“哈哈,您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好可爱哦!”
Cedric羞恼地盖住脸,“别老是这么没大没小的!Sofia公主!”
Sofia拍干净双手,淑女范化为乌有地一脚朝扶手蹬去,五指居高临下掐住Cedric的双颊,额头抵额头,“在外面可以不用称呼我公主,叫Sofia没问题。”
“唔。”
“行吗,Ceddy?”
“……你叫我什么?”
Cedric自动忽略了他们之间的动作有多暧昧。
谈笑间Sofia又上了层铁栏杆,“Ceddy啊,不亲密吗?不想听我就不叫了,对不起。”
就是因为太亲密了好吗!
“梅林的蘑菇……你快下来。”
Sofia最终还是下来了。
不是她听话,是Cedric的脸蛋子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她怕他当场力竭晕过去。
“真是不禁逗,无聊。”
Cedric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蒙着脸憋气,跟个思春的小女生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一闭上双眼,就是Sofia打趣他的神情。她的眼,她的口,她的体温,乃至她淡如水的花香体味儿,他该死的联觉力都脑补得出来,刻在心尖,难以遗忘。
“梅林啊。”他喃喃自语。
心跳快得要升天,一阵心悸。他就是堵摇摇欲坠的老墙,某天忽然裂开了缝隙,阳光从外面乱七八糟地挤了进来,还万分霸道。
Sofia倘若能够再给予他一些少女柔情就好了。
……他动摇地思索,当初是想要什么东西来着?对对对,抢夺王位。
不对不对,他还不想被Roland处死呢。
而且Sofia会伤心的。
至此之后,Cedric习惯性回避Sofia,连宝贝护身符都不愿看了,滴水不漏地躲她。
Sofia四处找不到Cedric,大为不满,莫名其妙地打翻了守约帮他整理好的小花儿,深吸气蹲下,乖乖把土重新捧回花盆里。
她采取措施,变着法儿地堵他。
功夫不负有心人,怪她太了解Cedric的行动路线了,没几下就在书房逮到了。
“……Cedric先生,你在干嘛呀?”
不等对方回答,Sofia鬼祟地溜到Cedric的视野盲区,飞扑在他身上。
“啊?……我?没干什——啊!”
Cedric没设防,倏忽间被心上人压趴在地,她努着嘴巴,摇晃小脑袋瓜往他的身上蹭来蹭去,毛茸茸的头顶蹭得他痒痒的。
他并无恼火,抬起膝盖轻轻怼了下Sofia的小腹,挑开提溜在他眉间的护身符,示意她起开,“干什么呢,没个轻重。”
“嘻嘻……我来找你玩啊!你怎么不回我话……这几天又把自己关到阴湿的小房间里面,课都不上了,压根不肯见我,为什么?快回答我。”
Sofia嘟着腮帮子,水灵灵地向Cedric装可爱,无名火从看到他好生生站在眼前后,瞬间消失殆尽。
“……你不能老往我这儿跑好吗。”
“哈?”
“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不在乎啊,我很‘尊师重道’的。”
Cedric直起身子来弯眸看她,眼神复杂地叫人一个头两个大。
“你铁定在乎,你是还处于青春期的公主呢。”
“十八岁的青春期?我是不是得去找医生看看了。”
“……”
Sofia浅浅放过他,“喔?所以呢?”
“所以,你更要注意影响,老往男的身边凑不像话,成何体统。”
“哈哈哈。”
Sofia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故技重施,“Cedric先生,你是不是怕控制不了身心爱上我?”
“爱?我——你——你在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告诉我这也是玩笑话!”
“你猜对了呐~”
开玩笑?!他分明——
Cedric暴怒,腾地瞪着Sofia悠然自得的脸,她不惊不慌地回瞪,半晌儿,他泄了气,“……公主殿下应该把自己过于充足、旺盛的精力用在别的地方才对。”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什么?”
“怎么,不敢看我?”
“……”
Cedric把头撇得更狠了,恨不得和大地接吻。
“Cedric先生,你在我面前不用在意那么多,做你自己就好了。”
“……”
“好吗?”
自诩温和大度的Sofia不惜花多倍耐心来等待他的答复,可Cedric已经将回避修炼得炉火纯青,她不肯多费口舌,于是再次放弃,慢慢与他拉开距离。
“唉……明天老时间老地点,”她回头看了仍然倔强的Cedric,“烦请您回来上课哦,不要让我失望。”
“Sofia,喂!我还没答——”
“你答应啦。”
门关上了。
Wormwood落在他肩上,用嘴梳理着他的发根,“嘎嘎”地嘲讽。
“闭嘴,Wormmy。”
……
再也没有比Cedric更懂得什么叫坦荡,什么叫能屈能伸的人了。他不再躲她,每每Sofia出现在教室,桌上已然摆好了书和材料,茶壶里泡着暖暖热茶,阳光明媚,氤氲怡人。
“你真的很有天赋,黑魔法不适合你。”Cedric叹气。
“嗯?”
“天赋越高,陷得越深。”
“你在怀疑我?”
“……不是这个意思,是我在担心你,公主。”
“……”
Sofia瞠目。
她的建议这么管用吗……说这话脸色都不带变的?!谁给Cedric调包了?
练习结束后,Sofia没有如往常一般离开。
Cedric在认真地收拾桌上的材料,将书本一本本从厚到薄摞好,擦拭干净散落的污渍,动作很慢,很慢。他垂着脑袋,几缕灰白色的头发耷拉在额前,看不清他的表情。
Sofia抱臂靠门框,望着他忙碌的模样,心中生起别样的情愫。黄昏血红,夕阳光锐利地打在屋内中央,划分出楚河汉界,将他们拉开。
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Cedric仰首,对着她甜丝丝地一笑。
“还不走吗?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Sofia,累垮可就上不了我的课了。”
“……好啊,你也是。”
“谢谢。”
不正常。
一旦在情感中处于离奇的被动,她就烦躁地不能自已。
她不是来看戏的吗?怎么走到台上去了?
什么时候……Cedric很久没有把目光嵌入她的护身符中了,而是上移,掠她的眸,越来越偏离Sofia替他预想的轨迹,与初心背道而驰。
Cedric可能不想要它了。
她分明想的是她会站在高高的云端,静静看着他表演,然后在他得手的前一秒轻描淡写地揭晓谜底:哈哈,我早就知道了。
那该多有意思。
而现在,她原以为的所有都没有如期实现,反而节外生枝,她貌似陷进去了。
好神奇……
她总是要夺回主动权的。
Sofia挽着Cedric的胳膊,强势依偎在他怀里,“Ceddy,我听说小镇里的春天集市开放了,咱们去玩吧,我想买点儿小饰品。”
“买装饰品什么的应该去找Amber公主,她和你都是女孩子,你找我个大男的干什么。”
“噢,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女装嘛。”
Cedric扶额。
镇上的集市远比Sofia想象的热闹。
五彩缤纷的屋棚和小推车沿着街道两边一字型排开,卖糖卖布卖花,卖乱七八糟小玩意儿的聚成一堆儿,应有尽有。吆喝声搅和交谈声,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蜂蜜酒的香香味道,随处可见嬉闹的孩童,好不欢乐。
美妙的气氛感染了Sofia,如同被放出金丝笼的小家雀,哪里她都觉得新鲜,这边看看手工围巾,那边闻闻刚出炉的馅饼,径直拉着Cedric的袖子往人山里钻。
“走快一点儿呀!”
Cedric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斗篷都快被挤掉了,怎么也跟不上远飞的Sofia,“Sofia,慢点儿……你慢点儿……你是在逃荒吗?!”
“略略略~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Ceddy。”
“……我、我才没有!”
马戏团搁广场中心搭了个巨大的舞台,四周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人,搞得Sofia什么也看不清。
“Ceddy,Cedric先生!我看不见!”
急匆匆扯了扯Cedric的袖子,他毫不迟疑地半蹲下来,向她亮出后背,“来,上来吧。”
Sofia眉眼弯弯,毫不客气地攀着他的肩膀,手脚并用爬上去,骑在他细瘦的脖颈间看马戏。
“谢谢!看见了看见了!”她难以掩饰雀跃,“戏班的人在喷火耶!哇塞,好长的火!好酷!”
“Ceddy,你最好啦!James估计要羡慕死我啦,哈哈哈!”
“好好看,别乱晃。”
“这不是有你托着我嘛,我把我放心交给你啦~”
“……”
暖洋洋的。
……
演出徐徐展开,Sofia一会儿激动地尖叫一声,还能顺手抽出空来捏Cedric的脸蛋儿,害得他必须不停地调整重心,防止她跌下去。周围的百姓们真的很难不去关注这对儿花样频出的男女。
“呀,好亲密的父女啊。”旁边一个大婶乐呵呵地朝同伴分享见解。
父女?!
Sofia还在专心致志地观看,他反驳大婶,“我们不是父女好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
身旁的老闺蜜怼了怼大婶,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低声吐槽着,“……你说总不能是情侣吧,啧啧啧,可真够老的,这姑娘眼睛真不好使……”
霎时,Cedric反感起了自身敏锐的听觉。
……
旁边响起几声窸窸窣窣的嗤笑,好似在嘲弄他的愚蠢。熟悉的恐惧感席卷了他,将他从甜蜜的假象中抛弃,他和她中间永远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攒动的人头,灰压压的天空,他能感觉到的仅有她压在他顶上的分量,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又重得压得他喘不过气。
Sofia还在肩上呢,别让她觉察。
Cedric调整呼吸。
回程他们选了条僻静的小巷走,Sofia在左,Cedric在右。二人的手臂偶尔会碰一起,Cedric不得不挪动身子,几乎要贴着墙根走。
“咳咳,再往那边走就要翻墙了哦。”
“……”
远处集市的喧嚣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
“Cedric,你今天开心吗?”
“问这个干什么?”
“我玩得很开心,想知道你是不是也是一样。”
“……开心啊。”
“是吗,好欸~”
Amber“唰”地展开素雅的纸扇,大手一挥阻止了追逐Cedric的Sofia,正色道:“Sofia,你是不是最近和Cedric先生走的太近了?”
Sofia慢动作重播地睁开星星眼,放射出仿佛具象化的光芒,“没有呀,Amber,我只是在找Cedric先生‘探讨’学习呢。”
“前天上午Magnus国王来了你知不知道?”
Sofia心虚,那不是她和Cedric出去玩的日子吗。
“啊?……呃……我……也许?”
“别装傻,有人看见你又和Cedric先生一起偷偷出去了!都传出孤男寡女幽会的花边新闻了!多有伤风化啊!”
“嗨,我怎么样Amber你难道不清楚吗?我和Ced——Cedric先生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对不起嘛,Amber~Amber~你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和爸爸说~”
Sofia撒娇,企图蒙混过关,她被迫对亲爱的姐姐诉说着善意的谎言。
Cedric躲在角落听完了全程。
……
祸,总不单行。
“……那个谁,喔对,Cedric,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Roland勾勾手叫住了正要去给Sofia上课的Cedric。
“是,陛下。”Cedric想也不想就跟了过去。
来到Roland的办公房,国王自在地坐在书桌后面耸肩,示意Cedric坐下。
“陛下叫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不然呢?肯定有事儿了……我就直说了吧,你没教她什么不该学的东西吧?教唆Sofia可不好。”
“……没有。”
Roland不是很信他的话,换了个话题,“……你知道Sofia是什么身份吗?”
Cedric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啊?身份?我……我知道,是小辈……是、是公主。”
“你知道你是她的长辈啊……欸?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吗?”
Roland追问,“你爱她吗?”
“……”
国王获取信息还挺快啊。
“最近我听了不少风言风语,看你那样儿估计八九不离十。别担心,念在情分上我不打算惩罚你。而且Sofia她一认定了,谁都阻拦不住,我相信你也了解。”
“不过也别太顺着她。”
“呃……”
说着说着,Roland露出很诚恳的表情,“……请你务必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两个人愿意就可以的,她年纪小,路还很长,你若真正意义上爱她,就理当放手,你们不合适,相爱只会徒增烦恼,不要让流言蜚语伤害她,好吗?”
Cedric坐在舒适的座椅上倾听着Roland恳切的发言,指甲掐出一道道的歪歪斜斜的痕印,他的脸色绝对很难看吧。
“……我明白了。”
“嗯,好。”
背着手,他不再质问他,Roland默许了Cedric的直接离开。
Cedric旷课了。
经人提点,才总算迟钝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他是卑微的巫师,是她的老师,是她的臣子啊,她是众星捧月的尊贵的公主。他比她大多少岁?算不清啊。
他能给她什么?他给不了她体面的答案,也不想辜负她。
他们终究是不相配的。
不明真相的Sofia被Roland安排到Amber身边帮忙,美其名曰为了准备姐姐王储的加冕礼。家里人把她保护得非常好,她忙得和Cedric面都见不上。
Sofia趁父母兄姐大意,强硬地拦住了Cedric的去路,双手撑在他两侧的架子上,把人死死困在中间。
“您拦我做什么?”
“上个星期怎么没有来上课?”
“有事儿。”
眼见Cedric要剥离她,她加重了力道,“停——我再问个问题,不用着急。”
Cedric捏了捏鼻梁骨,“好吧,是什么问题?”
“你怎的又不理我了,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您完美得很。”
“我本以为你性子变直之后可以安安稳稳了,谁知道你又不像你了。”
……
不像,那什么是像?光几个词定义来定义去就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吗?心好累。
倒不是说教她……
Cedric抽搐嘴角,不太想回她,“……不对吗?”
“我……”
千人千面,Cedric一人就能多面。得意忘形的、自命不凡的、谄媚的、拐弯抹角的、愤怒的、黯然神伤的、羞涩的、软弱的……Sofia唯独没想到他还会有冷淡的一面。
她盯着他瞳孔中的她,试图从里面找出难留的温柔与坦率,就算是他曾经特有的闪躲和虚伪,一丝那个满腹算计的巫师留下的痕迹也好啊。
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虽然轻声细语,眼却不在她身上停留了。
……
“我……我不是嫌你的意思,我、我是——”
“——您挡着我的路了,让一让好吗。”
Sofia一言不发地让开,这回轮到Cedric摔门而出了。
聪明的她感知到了深不可测的隔阂,抱住双腿,遗憾地彻夜难眠。
“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穿堂风刮过,刹那间Cedric心痛不已。他收敛情绪,缓缓搁置下魔法书,“跳舞?”
“我希望和你跳。”
Sofia逆着光,清亮的月光将她的轮廓染成淡银色,她穿着一条蔚蓝的裙子,眼眸水波荡漾,和其遥相呼应,头发特意打理过,护身符落在锁骨间,亭亭玉立一大姑娘。
“在这儿吗?”
“不可以?”
“……没有音乐。”
“我们之间,不需要。”
Sofia手指微微张开,等他把手放进去。
“就一支,也不行吗?我怕你以后不和我跳了。”
“……”
手交出去的时候,指尖不受控地发抖。他握住了她的指头,女孩儿的手柔软,很暖,手指细长,指腹上有和他练习魔法而留下的薄茧。
Sofia直截了当地把他的手腕拉到腰侧,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Cedric僵住了,手掌悬在她的腰侧,不敢落下。
“没关系,你可以碰我的。”她说。
他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腰上,布料很薄。
缓慢地移动。
没有节拍旋律,没有欣赏的观众,安静笨拙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一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距离为负。
爱恋满溢,刻骨铭心地哽住喉咙。
无声之舞。
“晚安,Ceddy。”
屋内残留的温情,随着夜风一点一点儿地凉下去。
明天终将会到来。
雨天。
Sofia站在塔楼下,雨水顺着瓦片屋檐淌下来。
“结课了,您学会了我能教的一切,以后不用再来了。”
“……”
Cedric撑着伞倾斜向她,看着她渐渐拳头攥紧,一声不吭。
“快回去吧,会着凉的。”
“……结束了?”
“从没开始,何谈结束?”
Sofia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很平静地垂眸。
地上被水流冲出了些许沟壑,细小的泥沙随波逐流,顺其溜走。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根本留不住。
“……这就是你的答案?”
“……”
“我喜欢你。”她脱口而出。
“……”Cedric蹙眉,“回去吧。”
她不管不顾地踩进积水里,浸湿了长裙下摆,沉沉往下坠,“你是不是也喜欢过我?”
Cedric的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Sofia恍惚间回到了她刚和Cedric赌气搭话的那一天,曾几何时,恍如隔世。
“您还要在这里生活很久,不要让以后的日子变尴尬。”
“你怕了。”
“你什么都怕,唯一不怕失去我,是吧?”
Cedric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够了……你一定要这样吗?”
“这样——”他浑身发颤,险些把雨伞甩出去,“这样逼我。”
“我没有逼你。”
“你没有?你站在雨里说你喜欢我,这是没有逼我吗?你总是这样,轻飘飘抓住我,又残忍地把我扔开,紧接着又是撩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Sofia面露难色。
“你如果不是公主就好了。你不是公主,我不是巫师,如果我们不在王宫里,如果……如果我不是比你大那么多,如果我不是一无所有,如果我——”
“——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我不在乎你有多大,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泪水跟着冲话一齐掉了下来。
“人生就是这样搞笑,”Cedric恢复了高冷,静静看着伞外的景色,“Sofia,你很勇敢,而在世人眼中,我懦弱不堪,我们不是童话里幸运的公主和巫师,现实没人会为我们的结合送祝福。”
“我也不想在乎,但总有人在乎,恰好他们中的一部分还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爸爸?”
“他找我谈话了。”
“爸爸和你说什么了?”
“你不需要知道。”
“……”
“走吧。”
Sofia久久没有动弹,突地揪起护身符,“……你不是想要它吗?来拿啊。”
雨水在宝石上碎出无数颗细小的泪。
它曾是他心中反复描摹的形状,是他伸手够不到的月亮,现在他要这东西有何用?野心在暗恋中被磨平,即使不再爱了,他也没那个力气了。
“我不要了。”
Sofia像被挨了一巴掌,护身符从指间滑落。
“Ceddy——”
Cedric在唇边竖起食指,“——嘘。”
“就到这里吧,Sofia。”
……
“……我确实爱过你。”
他把伞递给她,决绝地返回了塔楼。
Sofia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城堡的。
她把伞收起来,一步一步将自己钝痛的身体拖回房间。大厅里的蜡烛熄了大半,路过的侍女看见她湿透的样子惊呼出声,她摆了摆手说没事。
不容易回到了房间,她把自己蜷进床,从里到外缩成茧,埋在枕头里放声大哭。
她自称高明,谁能想到会失手。
没有人会支持他们,因此他们分开了。
醒来时窗外雨还在下,她翻身面朝墙壁,墙上煞白,茫茫然。
计划彻底失败了,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他们拿错了剧本,晕乎乎演到最后。灯光早就灭了,只剩他们两个傻站在空空如也的舞台上发呆,想要在黑暗中奔赴拥抱,难料越靠近,相距却越远。
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她蓄意碰上Cedric,只会获得对方简单的致意,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
Sofia把和Cedric相关的物品扔得一干二净,那些上课用的书全数被她塞进小木头箱子里,叫人抬走。她以为自己会淌眼泪,结果没有,怎么也挤不出,可能是哭累了。
仅隔一天,她就在餐桌上发现了那盆隐隐象征着二人的花。
Baileywick告诉她,这是Cedric托他转交的,说是本来就应该在她这里。
她原本想用黑魔法销毁它,最后还是身不由己地放回了屋子里。
一年很短,一年也很长。
父亲对拆散他们没有任何表示。
空中翱翔的乌鸦消失在天际,Cedric辞职。风裹挟着初夏的温度,和他们的相遇,如出一辙。
奇怪的性格,还是要看人眼色,这个惹人厌烦的世界。
Sofia把花撒向蓝天,以此纪念自己逝去的青涩爱恋。
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