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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深夜裡,又再次被惡夢驚醒,柳岷析氣息紊亂,努力捕捉夢境的殘影,然而那些扎眼的畫面,早已飛快地從腦海中淡去,不留一絲痕跡,僅僅將沉重的恐懼定植在他心裡。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的惡夢都無法被記憶,空白地讓人懷疑,是否就連做惡夢這件事,都不過是他的幻覺。
窗外夜色隱約透出清冷的靛藍,他只睡了三個小時,疲憊的身軀被紛雜的思緒支配,他下意識拿起手機,手指搶在意識聚攏之前便點開了kakaotalk,即便不是置頂,選手的動態視力,依然輕易捕捉到他想找到的頭像,那是一隻麵包色的博美,愜意地躺在主人的臂彎裡,彷彿沒有憂慮,令人羨慕。
柳岷析並沒有點開對話框,他和李珉炯的對話還停留在三個禮拜前,即便斟酌字句,仍然寫了數百字的長訊息給他這位前任搭檔,將滿腹的委屈和撕裂感,全以感謝和勉勵包裝妥當才發送,即便沒多久就收到李珉炯差不多篇幅的回覆,依然無法弭平他內心的空落。
或許是太習慣有個高壯身影走在身後,才會有這種心情,分明還在一樣的環境,只不過身邊換了個人,空虛就如無底深淵,填補不了。
白天還好,還在做義務服務的他總想著盡快將時數還清,格外賣力地將未安排工作的日子都安排去了學校,有事情可忙,就不會胡思亂想。
夜晚原本就容易使人陷入情緒中,換了新的搭檔需要重新調整步伐,很多以往視為理所當然的默契與認知,都需要推翻重來,此時的柳岷析只能清醒地面對失去的空落,現實逼著他擠出工作模式,一刻也無法放鬆,直到回到宿舍,一個人的空間,他才能得到片刻喘息。
澆淋下的熱水包裹不了被深冬凍僵的身心,反而使指緣被焦慮不安撕出的傷口刺痛不已,直到麻木的他將自己摔進床鋪,任由疲憊如潮水將他淹沒,惡夢漫過他的口鼻,無法呼吸再次驚嚇,日夜往復。
會陷入如此境地的原因似乎很簡單,柳岷析卻沒有勇氣去深探。
而此時朝色漸起的都市邊陲,日山的韓華基地宿舍裡,李珉炯閉著眼,正在強迫自己入睡。
十幾個小時後即將舉辦的LCK Awards,將會是他第一次獨自出席。
其實他是可以拒絕出席的,新公司也擔心他自己一個人去會尷尬,主動提出可以找人代領,但他拒絕了,對他而言,尷尬是不至於的,只是身邊少了一群隊友,感覺有些不習慣罷了。
會習慣的吧,轉會後李珉炯給自己塞了很多事情去做,例如觀察新隊友的習性與喜歡的相處模式、調整作息配合食堂的開飯時間、記住共事的工作人員名字等等,他也開始背讀先前一直沒有時間看的駕照考題、看哥哥給的書,以及和新隊友一起健身。
他將每一個能填滿的時間都安排上,好讓自己沒有空閒去想那些他已經決定放下的人事物。
放下名聲、放下榮譽、放下和他交好的隊友和工作人員們。
也放下柳岷析。
為此他已經默默練習了半年,從決定要走,到現在,無數次叮囑自己,趁柳岷析沒有意會到之前,收回那些逾矩的情感,他做得很好不是嗎?
然而夢裡他總會忍不住伸出顫抖的手,試圖撈起在浪潮裡掙扎的身影,也總在手指好不容易觸碰到對方冰冷肌膚時倏然清醒,夢中畫面清晰地彷彿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就好似根本不曾入睡。
李珉炯睜開眼,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一個個kakaotalk對話框從指尖輕輕滑過,最終定格在那只露出半張、帶淚痣的臉,猶豫片刻他仍然點了進去。
這是柳岷析第一次傳如此長的訊息給他,他完全可以想像柳岷析是如何絞盡腦汁,將過往一起走過的坎坷和榮耀,都予以美好的語意,再三斟酌才把訊息發送過來,感動之餘,卻也成了李珉炯割捨過去的最大動力。
每當徬徨時,李珉炯便會回來反覆觀看這則長訊息,藉由這些文字將這些美好或痛苦的回憶都一次次壓縮,壓縮成不再引起他內心波瀾的足下砂礫,只要他再努力一些工作、再努力一些生活、再努力一些製造新的記憶,就能把砂礫磨得更細,細到無可察覺,或許他就能邁過去,並把愛過的真心悄悄藏進沙地裡,永不現形。
至於磨細的過程有多麼疼痛,他可以忍,他很擅長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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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幾個韓華工作人員一起驅車來到LCK Awards的會場,李珉炯撥正西服衣襬,隨著接待人員來到選手的休息室。
或許是主辦預設他和前東家可能會有些齟齬,兩個戰隊的休息室和會場座位被隔開了,一直到開場時間到,李珉炯坐到屬於他的角落,後進場的T1三人才落坐至會場另一側的座位。
文炫竣朝李珉炯沒心沒肺地呲牙笑了一下,和以往沒有兩樣;李相赫飄來的眼神雖然淡得無法被相機補捉,但長久的相處仍讓李珉炯察覺到那微不可察的善意頷首。
在這兩人身後,一道略為炙熱的目光反而使李珉炯迴避地垂下眼眸,他從來不是個害怕挑戰的人,但那個對象若是柳岷析,便情有可原了。
李珉炯深知自己還沒完全放下,那些平靜的表面,一不留神就能掀起浪潮,試圖打濕他,此時只有退避,才能自保。
這些微小的閃躲都被柳岷析收進眼底,他下意識將被啃咬到露出肉色的手指絞在一起,好幾個呼吸後才得以解開。
他們不應該是這樣的。
李珉炯分明和其他人的關係仍舊維持在一定程度的友好,偏偏只避開自己的視線,如此巨大的失落感彷彿將他拖進浪潮裡,漫過口鼻,惶恐使他呼吸變得短促,直到文炫竣一聲「哇,典禮開始了」,柳岷析才回過神。
他逼迫般讓自己轉頭看向舞台,沒注意到身側的文炫竣和李相赫交換了一個眼神,而李相赫以眼角餘光瞥了眼他的右後方,那裡擺放著早已準備好的花束。
頒獎典禮開始,柳岷析僅是呆坐著,什麼也流不進他被情緒浪潮佔據的腦海,他麻木接過花束,揚起十分上鏡的笑容,和文炫竣一起上台為李相赫獻花。
看著一個個選手走上台受獎,隊友們也各自獻上祝福的花束,他忍不住地想,曾經他所收到的花束,是只屬於某個人的責任,那今年呢?
一直對分開沒有實感的柳岷析,向來迴避去深思,他忍不住偷偷以眼角餘光瞟向遠處座位,李珉炯漫不經心地把目光駐留在自己的手指上,不像以往那般第一時間就能抓住他偷看的目光,接著會眼裡帶笑地回看,這一次,不再被李珉炯偏愛的恐慌,讓胸口的酸澀實質化了,如被無法退潮的委屈所浸潤。
李珉炯並非沒有察覺到柳岷析的視線,相反地,比起以往,他變得更為敏銳,在柳岷析瞟過來之前便已預判,他連忙垂下頭,將目光牢牢鎖在自己的手指上,才能避免自己又遵從本能,去追尋那道身影。
曾經以搭檔身份堂而皇之的過分溺愛,都該被謹慎收攏,他已經不再擁有那個身份了。
「今天祐齊沒來,李珉炯看起來超lonely 的啊。」文炫竣帶著調侃好友的口氣,和身旁緊繃著的柳岷析搭話。
聞言,想起幾個小時前李珉炯在泡泡上的發言,柳岷析明知道那只是在和粉絲撒嬌討拍,心裡卻忍不住揪痛,他不得不裝得不甚在意的樣子,回應文炫竣。
「對啊,之前祐齊就有說他不會到場,這樣珉炯是不是就沒有人獻花了?」柳岷析忍住想咬手指的衝動,試圖輕描淡寫,卻不知聲音裡輕微的顫動,並未被頒獎典禮的音效蓋過,「那……珉炯得獎的話要獻花給他嗎?」
柳岷析側頭詢問文炫竣,更多的卻是問自己,「得獎的話,要獻花給他嗎……」
「當然要啊。」文炫竣理所當然回答完,卻又有些不肯定,畢竟這件事不是他能做主的。
「那我們獻花給他吧!」
柳岷析似是從文炫竣的附和裡得到勇氣,自我鼓勵般喊話,文炫竣則直接轉向李相赫徵詢是否獻花:「相赫哥,等一下珉炯得獎的話,要去獻花嗎?」
「獻花嗎?」李相赫嘴角輕微上揚,頓了一下才回道:「可以啊,那誰去獻?岷析嗎?」
「啊、我嗎?」賽場上精密運作的大腦,此刻回想起的都是那些李珉炯隻身一人為他獻花的畫面,隻身一人穿着西裝、拿著花束走向他,將一年共同經歷過的辛苦都以榮耀代替,交予給他,每當這個時刻,他的心臟就會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動,彷彿世界只剩下他和他。
柳岷析的手指不自覺抽動一下,原本不甚堅定的想法變成了渴望,這次由他靠向對方吧,錯過這一次,等李珉炯有了新的戰隊、新的隊友時,他們就只能是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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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對結果有所預料,李珉炯還是忍不住緊張,但這是他得跨出的第一步,沒有人陪伴在側的第一步。
對著年度最佳下路的入選者鏡頭比出他的手勢,以尷尬化解緊張,確認得獎後,他起身走向舞台,他的前隊友們,包含柳岷析,都會為他鼓掌吧?
這樣想著,李珉炯心裡好受一些,他別過頭,小心避開和前隊員們的對視,讓自己每一步都走得踏實,去接受這個屬於他的獎項,並接受他與柳岷析的盛世就此分道揚鑣、各自安好。
他踩著台階,再次站上這一年一度的頒獎台,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走在他身後的三人,各自拿著花束,為他獻上祝福。
一整晚的緊繃和壓抑,瞬間被倏然漲潮的喜悅給沖刷乾淨,走在最前方的柳岷析,揚起臉,掛著他熟悉的笑容,眼睛裡彷彿都是他,如此堅毅地向他遞來花束,李珉炯下意識和往常那般護著,不可避免地碰觸到柳岷析略偏冰涼的手指,還來不及關心,後面接二連三的花束遞來,李珉炯便暫時放下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
送出花束的柳岷析,眼底是難以掩下的喜悅,斷連已久的訊號在這一刻彷彿重新連結上了,先前滿溢的焦灼感終於釋放──這一切能得以救贖,切切實實都與李珉炯有關。
下一個獎項便是年度最佳輔助,不意外是柳岷析受獎,他偷偷以眼角餘光瞟了一眼李珉炯,見李珉炯也捧起花束走向他,心裡最後一處空落終於能夠置放,雖然這一次不再像以往單獨為他獻上祝福,但對柳岷析而言,這份重新交疊的情感,如潮汐,輕拍上岸,蕩出細碎綿長的浪花。
以往總是李珉炯先義無反顧地朝他邁進,從今而後,換他會走向李珉炯,而他也會耐心等待李珉炯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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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典禮後的保姆車上,充足的暖氣驅趕掉外頭的寒氣。
「哇,李珉炯這小子高興了吧,拿花的時候笑的像個笨蛋,這待遇以後就沒了呦,哈哈!」文炫竣一邊滑著手機,一邊無情吐槽,獻花時沒能看清楚李珉炯掩嘴笑,現在才看到影片,李珉炯那副不值錢的樣子讓他忍不住大笑。
坐在前座的李相赫微微回頭,雖然沒有回答,但側臉上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看來是很認同文炫竣的揶揄。
柳岷析心不在焉地胡亂點點頭附和,深吸一口氣,他點開kakao talk那個停留在三個禮拜前的對話,在打字框裡刪刪減減,終於在車子抵達公司時,鼓起勇氣按下發送。
“等一下是直接回韓華基地嗎?”
狀似普通朋友的隨口關心,已經是他一再斟酌後的結果,哪怕這一個月以來,他想說的其實有很多。
那頭很快就回傳訊息。
“他們會先載我回基地,我再回家”
柳岷析看著對方傳來沒什麼特別情緒的話,有些失落,但連忙止住這樣的情緒,腦袋飛速運轉,想著自己還在想能開什麼話題,還沒待他想到,反而是李珉炯隔了三分鐘後,先傳來新的訊息。
“謝謝你們送花給我”
還坐在長途車裡李珉炯,敲下這行字,刻意帶著一些客套的疏離感,這便是他好不容易給自己築起的最後一道堤防。
默契讓柳岷析第一時間就意會到李珉炯的防備,他一邊竄進自己的直播室,一邊飛快地打字,不容質疑地,硬生生將又拉開的距離再次拽近。
“下次就送不了了,好好珍惜吧!”
嗔怪的語氣彷彿直接亮出小狗氣呼呼的表情圖案,可文字才剛發出,柳岷析又心軟了,他知道李珉炯總是為他妥協,卻也知道妥協之下的情感曾是如何堅定,現在動搖了,就讓他來加固吧!
“下次見面別忘了跟我打招呼吧?不能有了煥中就忘了我。”
柳岷析並不是真的吃劉煥中的醋,只是他現階段只能用這種語氣和李珉炯對話,要恢復到過往的親密無間談何容易,但他願意付出努力。
“煥中才不會理我,哈哈”
“倒是你,不能有了更年輕的新人,就忘了我。”
玩笑般的調侃,藏有李珉炯心裡早已野蠻瘋長的嫉妒,原先未曾對外表露出分毫,此刻卻因為柳岷析的話而忍不住冒頭試探。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有些卑劣貪心,但柳岷析難得的小醋意,卻讓他早已不抱持期待的心,忍不住激烈跳動起來,明知道不能期待,也不應該期待,但還是收不住按下發送按鍵。
“修奐又不是你”
“那小孩心裡只有遊戲”
簡單幾個字,柳岷析的未盡之言,是雙方心照不宣,卻未曾捅破的關係,李珉炯喜歡他,而他也喜歡李珉炯,超過對朋友的喜歡,只是他發現得太晚了。
李珉炯琢磨著柳岷析的文字,他們之間那份不必言說的默契,讓他打住話頭,不能再放任自己深究下去了。
然而他耐心等待打磨成沙的那些眷戀、妥貼掩埋的真心,隨著和柳岷析這短短幾條對話,被一步步卷來的潮汐溫柔漫過,終至不見足底。
他投降了,不再畫地成牢。
“那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手太冰了”
李珉炯終究無法抑制去關心柳岷析,這已成為他的本能,車窗外的夜色映出眼底無可奈何的柔軟,他釋然地笑了一下。
花了大半年默默掩蓋住的真心,僅僅因為頒獎台上的獻花、幾則簡短訊息,就逐漸浮出水面,此刻一句不再掩飾的關心,也代表著他終於願意面對內心的自己,不再一味遠離。
看到這樣帶著關心的訊息,柳岷析怔愣片刻,不屬於前同事應該有的溫柔口吻,陌生又熟悉,讓他眼眶發燙。他抬起頭,逼退不能言說的情緒,胸口蓄積一個月的窒息感終於得以釋放,他想,今晚能久違地不再被惡夢侵擾了吧。
“公司這次沒帶到暖暖包,下次見面,你分我一個吧。”
柳岷析撒了一個拙劣的小謊,而李珉炯即便看穿,也願意縱容。
駛向日山的車裡,他看著柳岷析近乎撒嬌的訊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半年的努力遠離,在柳岷析走到他面前時,就算是前功盡棄了,他的眼角卻藏不住漾開的笑意。
他想,那些磨得再生疼的砂礫,終究還是沒能藏住他的真心。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好,下次拿給你。”
日月對地球的萬有引力,形成所謂的潮汐。
浪潮漫過他們的懵懂歲月,退時也會遺落徬徨失落,然而無論他們相伴或對立,日月連成一線的萬有引力都將會引發最大的潮差。
這便是太陽和月亮。
這便是Gumayusi和Keria。
這便是李珉炯和柳岷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