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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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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0
Words:
19,83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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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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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

【菲叶】still yours

Summary:

“您这样是不对的。”叶洛亚正襟危坐,“你已经结婚了,菲林斯先生。”
“是的。”菲林斯回应道,“我和我的爱人感情很好。”
他怎么能这么坦然?叶洛亚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算什么,在这位先生眼里,这种行为是正常的吗?给一个陌生男人擦脸、陪夜、削苹果——他到底把婚姻当成什么?
——在那场事故中,叶洛亚忘记了一切。醒来时身边只有病床的护栏,和这个英俊的陌生男人。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落地窗外是一片绵延的花田,夏风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将白色的纱帘吹得微微扬起。消毒水清冷寡淡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混杂着淡淡的药味。

叶洛亚平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厚重的石膏,僵硬地搁在身侧,浑身还残留着爆炸过后的钝痛。他睁着眼,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斑驳的纹路,大脑一片空茫。那场凶险的火场坍塌与爆炸撕碎了他过往的大半记忆,只剩下本能和模糊的认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医护车滚轮声能让他知道自己仍然活着;不过很快现状就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和推门声打破,细微的转轴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位长发男子放轻脚步走进病房,身形挺拔,深蓝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颈侧。浅色衬衫的袖口被仔细挽至小臂,流畅紧致的小臂线条显露出来,肌肤上还沾着星星点点未干的水渍,带着微凉的湿气。

他缓步走到床头柜前,轻轻放下盛满温水的水盆,动作温柔又细致:“早上好,小少爷。你已经醒了吗?”

指尖捏着洁白的毛巾,在温水里浸透、拧干。而后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掌心隔着柔软的毛巾,轻柔擦拭过叶洛亚的眉眼、脸颊与下颌。

昏迷数日醒来的那一刻,入目便是这个安静守在床边的男人,紧紧握着他微凉的手,眼底的担忧与焦灼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给出的诊断是创伤后应激引发的暂时性失忆,恢复时间无从定论,或许转瞬即逝,或许遥遥无期。

一旁的男人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告诉他自己叫菲林斯,是他相当亲密的好友兼同伴,领命在这段时间里陪护。叶洛亚别无选择,面对眼前人的笑容,只能暂且信任他,任由他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起居。

这个奇怪的称呼似乎也是从前的他与菲林斯约定俗成的,叶洛亚不太习惯,但还是没说什么。他把没打石膏的右手搭在菲林斯肩上,借着力道坐起来。菲林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髋骨的位置,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温度。

“早上好,菲林斯先生……今天也要麻烦你了。”叶洛亚的声音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

他们现在在这栋疗养院里暂住,这里实在有些偏远,那些自称是他同事的人们实在很忙,匆匆来看过他就走了,过去的半个月里都是菲林斯在照顾他。

他对这个叫菲林斯的男人相当好奇,明明是个警察,但从来不像电视里放的那样动不动就要出巡;在这个大家都有护工照顾的疗养院里,只有菲林斯主动揽下了诸如照顾他吃穿用度的职责,没有全部交由护工打理,而且从不抱怨照顾他要花费许多心力,而是把每一项繁琐的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照理说,照料病人本是件繁琐的事,叶洛亚自认为现在的自己是个麻烦,但菲林斯似乎完全不觉得。他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借机偷闲,甚至连起居都留在这里。

就算是对待上头发下来的任务,菲林斯也未免太过上心了。叶洛亚找不到原因,只好归结于菲林斯先生实在是位热心的好同事,愿意为麻烦的病人处理这些。

叶洛亚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他闭口不提自己从前的事,比如自己受伤的原因;每次叶洛亚问起,都会用各式各样的借口搪塞过去。但叶洛亚实在无法苛责他,他已经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了。

所以叶洛亚对他颇有好感,因此即使他隐约觉得菲林斯有所顾虑,也没再继续问,选择配合,为他减少不必要的工作。

不过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有很想知道的事的……

菲林斯将毛巾浸回水盆里,叶洛亚的目光落在菲林斯的无名指上,那里套着一枚简约的银色戒指,它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低调却醒目。

这表明眼前这个人早已心有所属,有自己的家庭与爱人。但叶洛亚从未见过菲林斯与爱人通信,刚开始他以为是因为工作繁忙,但即便如今他的状况趋于稳定,菲林斯也基本不会出门打电话。

这段时间里他的消遣只有电视和书籍,肥皂剧里的男女主们为情爱所困,拉拉扯扯能演几十集,叶洛亚试着把菲林斯套到他们身上,却总觉得违和。

到底是什么人能得到他的爱、甚至让他愿意签订一生的契约呢?

他实在很想知道,但同样没法问出口。那点好奇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心,叶洛亚忍不住开口:“之前我听到有人议论,说您已经在这连续加班很多天了,这样下去会撑不住的。”

“感谢你的关心,小少爷,但我暂时不需要假期。”

“您的爱人不会介意吗?”

“比起我,或许他更在意冰箱里的食材有没有过期。还好我不是一盆曼陀草,能够免受在人类肚子里安享晚年的命运。”

菲林斯的话语中滴水不漏,他将水盆端回卫生间,很快带着装满水的牙杯返回。叶洛亚接过牙刷,塑料柄上还残留着这位好心先生指腹的温度。

旁敲侧击的试探没起到什么效果,叶洛亚被他故作怅惘的表情逗得笑出来,只能无奈认下了这一次的失败,只能把自己的问题藏回肚子里。

菲林斯先生是多么可靠又有趣的人啊,他心道,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靠近他的吧,为什么得到了他的那个人反而不怎么上心,甚至从不主动联系他呢?

叶洛亚单手刷完牙,接过菲林斯递来的漱口杯。菲林斯耐心地等待着,顺手替他拭去滴落在石膏上的水渍,检查石膏板的固定状态,指尖擦过边缘露出的皮肤。等到洗漱完毕,菲林斯抱起他,叶洛亚顺势揽着他的脖子,配合着坐上轮椅,往后靠在背垫上。

这段闲聊到此为止,轮子骨碌碌滚动起来,菲林斯推着他穿过回廊,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环境很好,车轮与石子碰撞发出沙沙轻响,一望无际的花田像滩被打翻的金色颜料,在盛夏的风里掀起层层麦浪;叶洛亚好奇地往外看,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

菲林斯伸手推开窗户,清风拂面,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掠过鼻尖,吹得他舒适地眯起眼睛。他们在这里逛到中午,阳光刺眼起来,菲林斯替他拨开飘到眼前的碎发,推着轮椅往回走,叶洛亚看着路边的花草,它们在风中摇曳着,悠闲地轻舞。

等到清晨的散步结束,他们慢悠悠地回到房间,菲林斯将他抱回床上,支起桌板,自己也在床头柜边的小桌前落座。

在这里的生活相当规律,除却一日三餐就是散步读书,偶尔看看电视,相当闲适。这段时间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菲林斯的存在,不过虽说是陪护,但菲林斯其实并不在完全的休假状态;他既要时刻照料叶洛亚的饮食起居,又不能耽误工作,便将笔记本电脑搬到了旁边的折叠桌上,趁着叶洛亚读书的间隙处理事务。

叶洛亚隐隐觉得自己必须肩负起这份责任,看着菲林斯一边守着自己,一边还要忙碌工作,心底实在过意不去。他拜托前来探望的同事带来一本日程手册,努力翻阅回忆,这样即使他的记忆找不回来,也不至于耽误他们的工作,伤好后可以尽快回归岗位。

于是,病房里常常出现这样一幕:菲林斯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电脑,手上却时不时一停就是几分钟,明显没在认真工作;而叶洛亚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捧着厚厚的手册,看得格外专注,眉头时不时微微蹙起。

没过多久,叶洛亚抬眼,就瞥见菲林斯对着电脑屏幕悄悄打开了一个花花绿绿的网页,显然不是工作界面。他抿了抿唇,放下手册,试图提醒他:“菲林斯先生,您要是一直玩下去的话,法尔伽先生他们交给你的工作可就来不及完成了。”

“真严格啊,连这样的娱乐都不可以吗?”菲林斯被当场抓包,一点也不慌乱,反而关掉电脑页面,转过身看向他。灿金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叶洛亚不明所以,疑惑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

“噢,我只是在想,好像确实还没有和小少爷聊天开心。”

他这是在耍赖吗?承认也不是,否定也不是,叶洛亚的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窘迫地别开视线:“我不是要限制您,只是您还有事情要做,不能耽误……要是想聊天的话,我们可以在处理完工作之后再聊。”

“好吧,既然小少爷执意如此……”菲林斯站起身,走到病床边坐下,任由长发散落在床沿,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在开始赶工之前,或许你愿意抽出一段时间,陪我说说话?”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的语气软软的,没有半分强迫,反而带着几分依赖,指尖的触碰也很温柔。叶洛亚险些将他看成一只黏人的长毛大猫,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的耳尖泛着淡红,只能别扭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手册,欲盖弥彰。

怎么回事,明明是比自己还高一个头的成年男人,他居然会觉得菲林斯还挺可爱的……

叶洛亚费了好大劲,好不容易把消极怠工的警官先生哄回桌前。等到处理完所有工作,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笼罩了花园。

夜深时分,叶洛亚躺在床上,菲林斯替他盖好了被子,严严实实地填上缝隙,没让冷风乘虚而入。

他们靠得很近,菲林斯侧躺着和他面对面,长发倾泻,在白色的床上铺开,像深海里蔓延的水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连他的睫毛都被染成了透明的月色。

叶洛亚不知道这是他的习惯,还是故意选的时间。夜深人静,人的防备最低,故事里的真假最难分辨。

这是他们的睡前故事时间:与外表带给人的初印象不同,菲林斯相当健谈。他知识渊博,恰巧叶洛亚对他很好奇;自从叶洛亚第一次问起他提到的某件事,他们的日常就多了这么一个小活动。

“……那位先生把炸弹藏在了通风管道里,”菲林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们排查了很久,最后是我的爱人发现的。”

“您的爱人,那位队长先生?我记得您提起过他,是一位勇敢的战士。”叶洛亚动了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房间里很暗,他看不清菲林斯的表情。

“嗯,也是我的搭档。”菲林斯似乎在回忆,“他眼睛很尖,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那次也是,他盯着那个角落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就发现通风口的栏杆角度不对,似乎被撬开过。”

“真厉害……”叶洛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们撬开格栅,里面果然藏着一枚土制炸弹。他把我推到门外,让我先去疏散楼下的民众。他追着嫌疑人追到楼顶,对方挟持了人质。他把队员推到掩体后面,自己站在空地上谈判。”

叶洛亚低声惊呼:“他一个人吗?”

“是的。那个人是位亡命徒,眼见局势不妙,当场掏了刀要同归于尽。他为了保护证人,硬生生上去挡了一刀,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后背全是血。”

菲林斯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会。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问我其他人有没有受伤。之后缝了七针,他一身绷带也不安分,还说要起来处理工作,整个队里的人加起来都劝不动他,只好给他的饭里加了点安眠的成分,才让他好好歇下。”

叶洛亚喃喃:“就算是为了处理案件,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压榨到如此境地……”

“我十分赞同,但他显然不这么认为。挪德卡莱的犯罪率居高不下,在他眼中,比起自己的身体,还是尽快抓住犯人更为重要。”

“真是辛苦……有时候我也会想,他们绞尽脑汁做些违法的勾当,带着巨款躲进山里究竟有什么意义。”

“很有趣的视角,小少爷。托那群先生小姐们的福,我们假期也没法出门聚个餐,大多时间都得窝在办公室里加班呢。”菲林斯叹息道,“噢,不过那些那些金条也不是全无用处,或许还能用来打赏勇敢的外卖员。毕竟他们相当敬业,翻山越岭风雨无阻,就为了给他们送来一口热饭。”

叶洛亚轻轻笑了一声。菲林斯似乎很习惯讲故事,叶洛亚待在他的身边时,总能全然放松下来。他搂紧怀里的抱枕,将脸贴在上面,任由脸颊被挤出一个鼓鼓的弧度。

“你上次提过的那件事呢?”

“噢,是那个大规模袭击的案子。”菲林斯回忆道,“我们追踪了犯人三个月,每次他都会提前一步消失。最后终于得到情报,他藏在一栋废弃的化工厂里,准备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爆破。”

“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我负责带队突入,其他人在外围封锁。不过犯人相当聪明,他特意选择这里作为据点,就是为了那些还没带走的原料。”

“队长先生不在吗?”叶洛亚问道,“按您的说法,那是个背了许多血债的危险分子吧?”

“噢,是的。那次他得负责另一个案件,没法和我一起出外勤。那位先生可是个相当棘手的犯人,身上藏着好几把不同的枪械,破门找到他的时候,他还试图偷袭我呢。”

叶洛亚眉头一皱,几乎能听见子弹擦过防弹衣的闷响,在他的耳侧震颤:“您躲开了吗?”

“很遗憾,当时的我甚至没发现他,还在想今夜的晚饭。”菲林斯回应道,“毕竟当天可是小队长负责做饭,我很期待他的料理。”

“……”

叶洛亚狐疑地看着他。他听奈芙尔提过菲林斯在警校时的成绩,样样优秀,尤其是近身搏斗,拿了同期里的最高分。

“那之后也是理所当然地被训话了,不过好在小队长心肠好,即使他的下属没有完美完成任务,他也没有追责。”菲林斯全然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似的,优哉游哉地补充道,“他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但每天还是来给我送饭。罗洛先生羡慕得很,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菲林斯的嘴角带着笑意,叶洛亚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过轮到他自己受伤时,他就不会像这样温柔了。”菲林斯的声音沉下去,“只要没达到他预期的最好结果,他都会过分苛责自己;没有人觉得他决策失误,恰恰相反,他每次都完成得很好。但他从不邀功,说自己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不够好?”

“是的,他很坚强,这很好,但有时这种美好的品质也会演化为固执。”菲林斯道,“让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位值得被爱的人,也是非常艰巨的课题呢。”

菲林斯先生真是可靠的同伴啊,叶洛亚想。那位爱人实在运气很好,不只是作为同僚,和他在一起的话,也会像被精心呵护的玫瑰一样幸福吧。

伤口处钝钝地疼,叶洛亚皱了皱眉,决定找点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很勇敢,也固执,”菲林斯回答,“正义感强得过分,总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呢。这当然是值得尊崇的品质,不过有时也会让他为此受伤。”

真意外,他本以为菲林斯先生说不定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听上去他们的感情很好。原来他喜欢这样坚强的姑娘……叶洛亚想。不过这么说,既然这份工作很危险,为什么菲林斯先生不拦着她呢?

“我当然十分担心他的安全。但他为得到这份工作做了许多努力,每天训练到深夜,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那是他的使命,是他存在的意义,我怎么能不支持他呢?即使每次他出任务,我都像把心悬在半空。”那一双金瞳里漾起温柔的涟漪,“他做好了面对那一切的准备,所以我不愿阻拦,只希望他健康快乐。”

菲林斯先生很爱他的伴侣,叶洛亚想。但那位爱人未免太过太任性了,明明清楚自己的职业有多危险,明明知道有人在身后日日牵挂,却依旧一意孤行,从不顾虑爱人的心情。难道追逐自己喜欢的事业,就能成为漠视丈夫真心、放任关心落空的理由吗?

菲林斯还在继续说,叶洛亚抱着自己的枕头,悄悄欣赏他的眼睛。他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说起案件时菲林斯的眉峰都会变得凌厉一些,但一提起小队长,又会重归和缓。

锐利和柔和,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他身上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让叶洛亚无可避免地为之吸引。

他们断断续续地又聊了许多话题,叶洛亚的笑几乎就没有停过,他从不知道那些看似枯燥乏味的日常里也能有这么多趣事。他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夜色渐深,夜深人静,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伤口的药效缓缓褪去,潜藏的剧痛悄然翻涌上来,顺着骨骼肌理蔓延全身,尖锐又灼热。叶洛亚猛地从浅眠中惊醒,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那把并不存在的钝刀在骨缝里慢慢地锯,他死死皱起眉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又压抑,压抑的闷哼卡在喉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吵醒身边的菲林斯。

他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左手紧紧攥着被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余光无意间瞥见身侧在陪护床上的男人,菲林斯向来浅眠,会被周遭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唤醒,他径直翻下床靠过来,轻轻摸他的额头。

“抱歉……翻了个身,是不是我动静太大,吵醒您了?” 叶洛亚努力压低声音,不让他听出一点端倪,局促地往病床内侧缩了缩,“床太窄了,您回去睡吧,不用一直守着我。”

菲林斯静静注视着他,沉默地看了足足两秒,深邃的目光将他所有的慌乱尽收眼底。下一秒,他站起来,抬手,开始解外套的纽扣。

“什么——等等,菲林斯先生,你要做什么?”

“看样子,我们似乎面对着同样的困扰。” 菲林斯褪去外层的长袖衬衫,只留一件单薄贴身的黑色内搭,身形清瘦却挺拔,“这里的夜晚太冷了,我一个人难以入睡。或许小少爷不介意和我挤一挤?”

叶洛亚愣愣地应声。菲林斯避开叶洛亚受伤的手臂,从容地挤上狭窄拥挤的单人病床,手臂环过叶洛亚的身体,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确保他不会从床沿掉下去。

他们面对面,呼吸交缠;菲林斯的双脚蹭着他的,叶洛亚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处境,那股暖意让他忍不住往旁边躲闪,菲林斯却完全没发觉似的往前靠,最后逼得他退无可退。

病床本就狭小,根本容不下两个人,叶洛亚翻过身,下意识拼命往里缩,后背却还是无可避免地贴上了菲林斯温热坚实的胸膛;下一刻,男人的手臂横过他腰侧,把他固定在一个不容挣脱的弧度里。

……他明明就发现了,还说什么自己睡不着!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叶洛亚想要挣扎,但菲林斯根本不顾他徒劳的阻拦:“菲林斯先生!”

“睡吧。”菲林斯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通过相贴的脊背传来。距离太近,两个字的耳语也能让叶洛亚头皮发麻,“明天还要做复健。”

他能感觉到菲林斯微微侧过头,鼻尖蹭过他的头发,带来一阵酥麻的痒,让叶洛亚几乎僵成了一块木板。在剥夺视觉的黑暗中那点来自他人的触感被无限放大,菲林斯的手掌贴在他小腹的位置,隔着一层病号服,虽然人类的体温显然达不到那种程度,但仍然像一块炭一样烙在那里。

他不敢细想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这个小插曲扰乱了他所有的思绪。菲林斯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叶洛亚却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背后的体温和心跳,毫无睡意。

“——菲林斯先生每天都来,从您转院那天开始就没断过。您昏迷的时候他握着您的手,跟您说话,一说就是几个小时,我们都以为他是您的丈夫呢。”

白天护士闲聊的话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丈夫,叶洛亚把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遍,沉重而苦涩。他甚至没法解释,沉默着,暗自雀跃,任由这个错误的身份标签与那份感情纠缠在一起。

这便是叶洛亚养病期间除去失忆以外最大的苦恼——这个叫菲林斯的男人,似乎有些太没有分寸了。

他总是随时靠近自己,浑然不觉他因为这些接触有多么苦恼。每次醒来的时候,他不是在菲林斯怀里,就是枕在他的手臂上;菲林斯总摸他的头发,替他掖被子,或者像这样靠近他,今天甚至变本加厉,主动和自己睡在一起。

身体比记忆诚实,菲林斯靠近时他的身体没有本能的抗拒,对方的手指擦过他后颈时他会不自觉地放松肩背,这些反应让他恐慌。

这个男人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银色的戒指,这意味着他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室,但此刻却在这个房间里当他的陪护,和他做这些暧昧得过分的事。

他想马上推开菲林斯,但回头时男人的眼底一片青黑。叶洛亚生生停住了动作,在大脑决定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投降,让他把全身的重量交给那个怀抱。

等明天就跟他说清楚,叶洛亚对自己说,菲林斯先生已经很累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

“您这样是不对的。”叶洛亚正襟危坐,“你已经结婚了,菲林斯先生。”

“是的。”菲林斯回应道,果皮在他指尖连成一条不断裂的线,“我和我的爱人感情很好。”

他怎么能这么坦然?叶洛亚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算什么,在这位先生眼里,这种行为是正常的吗?给一个陌生男人擦脸、陪夜、削苹果——他到底把婚姻当成什么?

“但他不会对这件事有意见。“菲林斯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把那盘苹果放在他面前,“这让我也有些苦恼,因为有时他完全不在意这些,也不会考虑我的想法,只是一意孤行。

叶洛亚忽然说不出话了。那位吃亏的爱人都不介意,他还在纠结什么呢?可是他的理智不允许这样的事继续发生,手指紧紧攥住枕头。他在心中暗暗纠结,菲林斯却完全没受到影响似的,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来。

“好了,小少爷,请用吧,”他说,“你以前喜欢这样吃。”

以前,叶洛亚咀嚼着这个词,苹果在舌尖泛开酸甜的汁水。他咬下一块苹果,菲林斯见他唇角沾了一点淡色的果汁,便微微靠近,伸手想替他擦去;他的目光落在叶洛亚柔软的唇上,像锁定了猎物的豺狼。

“唔……”

温热的气息步步逼近,鼻尖几乎相触,他轻轻捏住叶洛亚的下颚,叶洛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敢直视菲林斯的眼睛,生怕自己在那片麦浪中迷失方向。

他踌躇着,可菲林斯的眼神那样认真,全然不似作伪,几乎让他错觉,下一秒他就会从善如流地为他献上一个热烈的吻——

菲林斯的目光划过他的唇角,没有过多停留。

还以为要被亲了……叶洛亚狼狈地后撤,远离那张俊脸,手背抵在自己的唇角,脸颊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泛着绯色。菲林斯也不恼,见他躲避便跟着停下动作,没再继续入侵他的呼吸节奏。

他似乎在享受这小小的拉扯,甚至还好心地为他留下了一些反应时间。叶洛亚瞪着还在笑的男人,想说什么,但也只能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妥协,在那张脸面前败下阵来。

可他又觉得不甘心,这个坏心眼的家伙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就越界,每次叶洛亚想指责他就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在叶洛亚眼中逾矩的行为,在他眼中似乎也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心跳依旧如急促的落雨。菲林斯仍在等他开口,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主动提起那个藏在心底、时刻警醒着他的人:“我没在开玩笑,这太超过了,菲林斯先生。我不是您的爱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对她不公平。”

叶洛亚的手抵在他的胸口,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以为这至少能起到些许的威慑作用,但菲林斯似乎全不在意他的话,只是握住叶洛亚纤细的手腕,语气依旧温柔。

“噢,感谢你的体贴,叶洛亚小少爷。但请相信我,这一切皆出自我的本心。你也不必感到拘束,我的爱人心胸宽广,不会介意这些。”

叶洛亚心如擂鼓。他的手被菲林斯宽大的手掌包裹,温温热热,让人不想松开;他看着菲林斯的脸,这个人还在无辜地和他对视,那头长发随着菲林斯偏头的动作倾泻而下,衬得他像只蛊惑人心的绝色海妖。

但他此刻根本无心欣赏这张好看得过分的脸,菲林斯的态度过于坦然,反倒令他不安起来。什么叫不会介意这些?难道那个人愿意放任他与其他人拥抱甚至是接吻,而不会有半点怨言吗?

“为什么?”

此刻,或许是叶洛亚脸上的表情太明显,毕竟他也根本没想着伪装——这条可恨的人鱼先生发觉了叶洛亚的不悦,于是抛却了那层对外的礼仪伪装,转而蹭着他的掌心,倒更像只做了错事的大猫,正在寻求主人的原谅。

叶洛亚隐隐期待他能否认,说这只是个玩笑,可惜在这种时候菲林斯并不像平时那样妥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开开合合,吐出来的还是叶洛亚不想听到的话:“你想问为什么他不会介意吗?因为他爱我,只希望我快乐,只想自己暂时不能在我身边的时候,有人能替他照顾好我。”

叶洛亚紧紧抿住下唇。那个人是多么幸运啊,听上去他们的感情很好,根本没有可以留给其他人的空隙。菲林斯的态度让他又难过又有点隐隐的委屈,他几乎有些羞恼了。

所以在菲林斯眼里他只是一个临时的慰藉品,和床上的抱枕是差不多的一类东西吗?可菲林斯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份爱意几乎要溢出来,让他无法怀疑。

隐秘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那个素未谋面的爱人,拥有着菲林斯全部的爱,却还能如此大度地允许另一个人分享他的温柔。不安感也随之而来,如果答应了,那他算什么?介入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吗?

无边的不安接踵而至,层层包裹住他。一旦越界,他就是破坏别人感情的罪人,是违背底线与道德的卑劣之人,他绝对不能接受。

叶洛亚用力甩开了菲林斯靠近的手,他用的力气太大,连带牵扯到身上未愈合的伤口,创口处传来撕裂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那力道之大,让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不……不行。”菲林斯睁大眼睛,手悬在半空。叶洛亚声音发颤,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满是慌乱与挣扎,“这不对,菲林斯先生,这绝对不对。您不能这样……您的爱人知道了会伤心的。”

这具身体对疼痛的忍耐性太高,他咬着牙,甚至没漏出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菲林斯显然很了解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立刻来扶他,手掌贴在他后背,透过病号服烙得他险些跳起来。他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叶洛亚别开脸,他知道自己应该彻底推开这个人,应该让他回到他爱人的身边。可是这段时间的照顾,深夜的拥抱,削好的苹果,带着体温的粥……这简直就是温水煮青蛙的标准流程,他心知肚明,但反应过来时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某处伤口被疼痛牵动,叶洛亚咬紧牙关。菲林斯看着他,表面平静,叶洛亚却觉得此刻的他像是簇躁动的火焰一般不安,只能狼狈地别开视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剧烈跳动,理智与情感正在脑海里激烈厮杀,撕扯得他身心俱疲。理智清晰地告诉他,必须彻底推开这个人,保持距离,让他回归自己的家庭,守好自己的婚姻与爱人。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打了石膏的左腿。沉默在室内蔓延,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他开始有些后悔,但在吐出生硬的字句前,菲林斯抢先一步开了口。

“抱歉。”菲林斯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完全没有了先前耍赖的态度。

叶洛亚惊愕地抬起头,没想到菲林斯会这般郑重。但菲林斯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把叶洛亚额前的碎发拨开,替他擦去冷汗。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菲林斯凝视着那里,将床边的医药箱提上来。直到这时叶洛亚才发现,原来血迹已经从抽痛的地方渗出,染红了绷带。菲林斯沉默着检查他的伤处,摇铃喊来了护士,为他重新包扎。

他们之后都没有再说话,菲林斯为他掖好被子,然后回到电脑旁继续处理他的文书工作;等到夜幕降临,又在同样的缄默中吃饭、洗漱,最后关灯休息。

今晚理所当然地没有睡前故事环节,叶洛亚把额头抵在枕头上,闻着消毒水的气息,忽然觉得累极了。

……

得益于从前的锻炼,身体恢复得很快,伤势日渐好转,双腿的力气也慢慢回归;叶洛亚已经能够独自缓慢走到洗手间,不再需要时时刻刻依靠菲林斯的搀扶了。

他的陪护先生得到了更多的自由活动时间,但显然即使不照顾叶洛亚,菲林斯也需要处理很多事。他慢慢忙起来,积压的工作让他不再能一直陪在叶洛亚身边,有时接到一个电话就要出门。

但他依然每天回来,带着削好的苹果,一碗熬得软糯的粥,或者叶洛亚喜欢吃的小零嘴。他仍然无微不至地照顾叶洛亚,但不再提自己爱人的事了。叶洛亚在菲林斯削苹果时盯着那圈戒痕看,目光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一个洞。

他每天都在和自己的道德感搏斗。理智告诉他应该远离菲林斯,情感却像磁石一样无法控制地被对方吸引。

菲林斯照例为他擦拭脸颊,指尖在他的眉骨处逡巡;温水浸透的毛巾被提前拧干过,既不会让水珠滴落在病号服上,又能以合适的温度熨烫皮肤。

皮肤直接接触时,叶洛亚能感受到他手指上的粗粝质感,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修长的手指擦过下颌线,要带走那里的一点点水渍,但总会眷恋地停留半秒再离开。

那位伴侣到底为什么不来见菲林斯先生,他这么好的人,那个人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在疗养院憔悴?

叶洛亚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保持着沉默,菲林斯低头为他按摩久坐的双腿,他百无聊赖,只好盯着对方的发顶发呆。

他因为内心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不愿开口,但菲林斯显然不是为此沉默,比起矛盾或者冷战,更像是暂时性地主动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像担心自己再刺激到他一样。

他们之间的相处甚至没有什么变化,菲林斯不闪不避,只是话说得少了。叶洛亚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那张脸上甚至连皱眉的表情都没有,更别提不耐或者厌恶。

这让他更加愧疚,他从菲林斯这里得到了许多,但似乎给不了他什么,反而用拒绝的话伤害了他。

但他不允许自己在这种事上让步,自然也就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源。或许照顾自己本身也是一种压力,叶洛亚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尽可能地多做一点事,只求为菲林斯减少一些负担。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几天,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起舞,又被空调送出的冷风搅散。

叶洛亚靠在床头,单手捧着一本翻了大半的小说,却久久停在同一页上。他的视线越过书脊的上沿,落在房间另一角的菲林斯身上。

菲林斯坐在桌前,电脑的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妥帖地收在喉结附近,衬得下颚线条愈发清晰。

他平时不戴眼镜,但此刻,那副细窄的镜架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金色双眼扫过屏幕上的文字。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敲击出清脆的连响。

这一身也很适合他,赞扬的话没有说出口,叶洛亚只是悄悄想。他已经很熟悉菲林斯的工作日程了,无非又是一些避不开的外勤,或者一定要开的会议。

桌上的手机响起,菲林斯走向阳台,合上推拉门,深色的长发在玻璃门后模糊成一片色块。叶洛亚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手肘撑在栏杆上,嘴唇开开合合,正在和谁说话。

不久后他挂断电话,叶洛亚马上转头。他甚至没敢抬头去看,只能暗自祈祷菲林斯别注意到他的异样;可菲林斯缓步走到床前,在他身旁站定。叶洛亚以为他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但菲林斯没伸手去碰马克杯,而是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叶洛亚疑惑地回应,转过头,冷冽感已经化为柔和平静的目光,漂亮的眼镜微微弯起,一池湖水为春风吹皱。

“小少爷,总部那边有些工作,需要我前去处理。”

“噢,您要出门吗?路上小心。”

“不,这次比较紧急,我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菲林斯并拢右手五指,覆在左胸前,肩线微微下沉,欠身道,“不过请放心,我另请了一位护工,这段时间由他来照顾你。”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杀伤力?

红晕又爬上叶洛亚的耳垂,让他忍不住抿了一下嘴唇。这人似乎完全没有自己做了什么的自觉,真是让人又气又恼。

“我明白了,路上小心。”

就是这件事吗?叶洛亚心道。他心里仍有些别扭,倒不是针对菲林斯产生的,只是一想到这个人要离开,即使知道是为了工作,也还是有些微妙的涩意。

叶洛亚靠在床头,看着他收拾行李。他将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收进行李箱,金属锁扣咔哒一声锁上,菲林斯站起身,抚平大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菲林斯将电脑塞进公文包,阳光斜斜切过发梢,将那抹浅色染得更透明,在叶洛亚眼前一晃而过。他的手也很漂亮,戴上手套的时候骨感而修长,叶洛亚总忍不住盯着看。

“不过我想,还有些小事需要告诉小少爷。”

叶洛亚怔怔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灿金色的眼睛。他触电似地想别过头,却又觉得太刻意,硬生生忍着没动,和菲林斯对视。

“我似乎对你造成了些困扰,不必愧疚,也不必自责,小少爷。感情这种事向来勉强不得,我喜欢你,但你同样有拒绝的权利,这很公平。”

“照顾你确实是我的任务,但我并不觉得抗拒,即使总部没有要求,我也会主动请缨。”

“既然你并不想越界,那我也不会再提,但这并不是绝交的辞令;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认为我们至少算得上朋友。或许用‘您’来称呼彼此未免太过生分,你说呢?”

“……”

他说出了那两个字。叶洛亚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句话来,手指交缠在一起,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菲林斯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向房门,长发从肩头滑落,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留下最后一句话,高挑的身影轻轻关上房门,消失在门后。想象过的激烈场合一个都没有出现,叶洛亚坐在床上,盯着墙上没开机的电视发呆,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不相信菲林斯没有察觉他的心意,这位体贴的先生或许早已发现端倪,但他没有选择点破,而是用这种方式为他留出空间。

菲林斯难道不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吗?他分明对可能导致的后果一清二楚,但还是选择了这样做。他们之间的感情就这样被摆在了明面上,叶洛亚再也无法装作不知情了。

他本应该为收到了心爱之人的表白而高兴的,但他根本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自从那两个字说出口,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回不到过去了。

……

新来的那位护工很专业,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后从不会打扰他,叶洛亚因此获得了许多可以独处的时间。他得以暂时从菲林斯带给他的苦恼中挣脱出来,虽然事情并没有真正解决,但至少可以喘口气了。

病房里安静得近乎空旷,没有菲林斯的日子似乎和从前也没有太大的不同。那个人一直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活动,叶洛亚有时会被他的举动撩拨得心神不宁;如今菲林斯不在这里,他反倒能更集中注意力,做些想做的事。

说不定这对自己来说也是个机会,叶洛亚如此思忖。

他总有一天要离开,等拆了石膏、找回记忆,就会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岗位上。菲林斯是他的同事,见面无法避免,到那时候,他该如何面对那双眼睛?总不能在出任务的时候心神不宁。

不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要么直截了当地告白,要么放弃这段不为道德所容的感情,总而言之,他需要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然后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

据菲林斯所说,他们是一个部门的同僚;但他的身体对菲林斯的接触毫不抵触,这至少说明不只是普通的关系。或许他们常常合作,甚至去对方家中拜访,所以菲林斯才那么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和饮食喜好。

叶洛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边的几盆绿萝上。水珠沿着伸长的叶脉滑落,很快渗进了另一个花盆的土壤里。菲林斯的世界也像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每一处景致都排布得体,把真正的秘密藏在层层灌木之后。

或许可以从他身边的人入手。现在的他和同僚们联系不多,但能看出来他们都是热忱的好人;他们和菲林斯怀抱相同的理想和目标,灵魂也是炙热的,或许更容易吸引他。那位神秘的爱人会在他们之中吗?

叶洛亚在记忆的碎片中翻找着,试图将菲林斯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联系起来。他工作时顺口提起过,有位同事家里养了一只小狗,很调皮,打翻了他的咖啡……不,不是这件事。

思绪飘回那些深夜,菲林斯侧卧在他身侧,一袭长发铺展在枕上,像一片静谧的深海。他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将那些故事娓娓道来。

“莉奈娅小姐的警犬伙伴咬住了他的衣摆,这才将那位先生抓获……”

“……阿贝多先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帮助,他的实习生弟弟向我请教问题时,还会专门记笔记呢。”

“多亏有奈芙尔小姐在,否则行动不会如此顺利。”

“——小少爷……”

叶洛亚的脸发起烫,他摇摇头,把那只坏心眼的海妖赶出脑海,继续在他们相处的记忆中翻找着。

“他把我推到门外,让我先去疏散楼下的民众。”

就是这个!叶洛亚眼神一凛。小队长,又是这位小队长。菲林斯提起他的次数似乎有些太多了,语气还很熟稔,无奈又骄傲,那不是对待普通搭档的态度。

紧接着他又想起那段谈话的后续,菲林斯讲了许久那位小队长的故事,他勇敢,固执,如同一只暗夜里的金色莺鸟,锲而不舍地照亮一方,只为迎接最灿烂的黎明。多么熟悉的性格特质,和菲林斯的伴侣一样动人。

……咦?

叶洛亚眨了眨眼睛。

是啊,闪闪发光,仔细想想,他提到自己的爱人时,似乎也是这样说的。菲林斯说过,他的爱人正义感很强,总是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他做好了面对一切的觉悟,菲林斯愿意支持他,当时的菲林斯眼神中满是爱意,这也是叶洛亚被他吸引的开始……

“希望他暂时不能在我身边的时候,有人能替他照顾好我”——叶洛亚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句话,既然感情这么好,为什么从没见过他们通讯?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一边和爱人煲电话粥一边照顾他,但他没有。对于普通的伴侣来说确实不正常,如果他的爱人和他一样忙,所以没时间打电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有什么东西渐渐现出了身形,如同雾散后的海面,露出潮汐下坚实的礁石。他的眼前隐约浮现出画面,面容模糊不清的人站在菲林斯身边,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与他并肩而立。

叶洛亚闭上眼睛,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掌心,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脑海中的画面一转,那个人面对着被逼至绝境的狂徒,没有像菲林斯告诉他的故事里那样成功脱身,而是毅然决然地迎了上去,就像一只义无反顾扑火的飞蛾。

如果,那位忠诚而勇敢的小队长还负责过其他菲林斯避而不谈的案件,受了伤,甚至早已变成了档案室里的一份黑白履历呢?

……

当晚,叶洛亚陷入了一场幻境。

梦境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他站在一个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胡乱地拍打着脸颊。他想要抬手拨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不,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他的视角被固定在某个高度,视野边缘能看到制服的肩章,手上有些粗糙,还横着几道狰狞的伤疤。他变成了一个旁观者,被困在不知是谁的躯壳里。

“——。”

有人在呼唤他,熟悉的音色,像是奏鸣的弦音。那个名字模糊不清,叶洛亚听不真切,但他知道他在喊自己。

叶洛亚想要转头,却发现这具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判断。面前站着菲林斯,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眼前的男人更年轻一些,头发更短一些,被束成一个干练的低马尾,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他穿着战术背心,肩线挺拔,腰间配着枪套;这样的菲林斯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危险而优雅,同样英俊,让他深深着迷。

菲林斯在喊他,为什么是他?叶洛亚想说话,但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个任务很危险,菲林斯,为什么一定是你来做英雄?”

他们似乎是在讨论很严肃的话题。叶洛亚迷茫地听着,“他”和菲林斯站在这里交谈,已经聊了好一会儿。

“总有人要去做这样的事,不是吗?”菲林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他口中的名字模糊不清,叶洛亚听不真切,“放轻松,——。如果亲爱的小队长又不好好照顾自己,假期我就不和你出门了。”

“你又学我说话。”叶洛亚不受控制地开口回应道,“该好好吃饭的是你吧,菲林斯先生?上次回家的时候,冰箱里的菜你可是一根都没动过呢。”

菲林斯走近两步,在他身边停下。这个距离有些太近了,但叶洛亚,不,身体的主人没有后退。他侧过头,与菲林斯前额相抵,让菲林斯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后颈。

“不可以吗?”菲林斯低声道,用鼻尖蹭了蹭叶洛亚,接着埋下头,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可以,”菲林斯在那附近恋恋不舍地流连,叶洛亚揽住他的脖子,听见自己说,“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任务,不是吗?北区那边刚出过事,比起我,魇夜之莺更需要你。”

“但是……”

“相信我,——。”

“……”

他们僵持了许久,最后叶洛亚败下阵来。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摩挲菲林斯的唇角,轻轻按压那里的皮肤。

“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好吗?”

然后菲林斯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吻,带着一点苦涩。叶洛亚闭上眼睛,感受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叶洛亚觉得他不应该记得这些,但梦境完整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完全不像一个梦。

菲林斯的手滑到他的耳后,指腹轻轻按揉。那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动作,熟悉到他的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微微仰起头,让出更多的空间,让菲林斯的吻更深一些,更久一些。

他们微微分开,菲林斯的鼻腔里溢出很轻的叹息:“为了你,——,我怎能拒绝呢?”

叶洛亚想回答,但在菲林斯再次吻上来之前,梦境开始像被水浸透的纸一样被拉扯,然后断裂散开。他试图抓住那个梦的尾巴,但它像月光一样笼罩着他,朦朦胧胧,触不可及。

夜风呼啸着吹过天台,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一片倒悬的星海。叶洛亚从这个旖旎的梦境中转醒,菲林斯本人正坐在身边,见他醒来,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

“早上好,小少爷。”他轻快道,“看来你睡了个好觉。”

菲林斯工作已经结束了,他回到病房,仍像从前那样照顾叶洛亚。菲林斯伸出手来牵他,他浑然不知叶洛亚刚刚的那个梦,他们慢慢挪向洗手间,脚步缓慢而沉重。

每走一步叶洛亚的腿都微微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叶洛亚跟着他走,偷觑他的侧脸。

那段没有菲林斯的日子里,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如今菲林斯的气息就在耳侧,那股让他放松的味道萦绕鼻尖,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倾斜,像株趋光的向日葵,贪恋着那份安稳与温暖。

他试图不去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但冗杂的情绪在脑海中盘旋。

即使未曾谋面,他也能完全理解菲林斯为什么选择了那个人,他也确实值得被珍视;他尊敬那位队长,那或许是他这样平庸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到达的高度。

两情相悦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得到好结局,他那样勇敢,让菲林斯为之骄傲,可他走了,留下菲林斯一个人在世上,独自面对往后漫长的岁月。

他看向窗外,天边露出一抹金褐色,像菲林斯的眼睛,总能映照出他的身影。

人们赞誉忠贞不渝的爱,向往生死相随的深情。但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忠诚,让活着的人永远困在困意里逡巡,那么对菲林斯来说,未免也太残忍了。

况且,菲林斯先生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以前那位小队长还能管管他,但现在他不在了,如果不好好照顾菲林斯先生,他岂不是连饭都不会好好吃了?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喜欢并不是罪过,也没有人有资格责备。叶洛亚终于下定决心要表达自己的心意,即使这份感情将会无疾而终。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柔。

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层层叠叠洒进病房,落在地板、床沿与两人身上,暖融融的,驱散夜晚的阴冷与沉闷。

菲林斯正在看书,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浅金柔光。叶洛亚看着他的侧脸,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可又夹杂着空洞的酸涩与隐秘的委屈。从早上醒来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荒唐的念头愈发清晰,心底的执念也愈发浓烈。

“菲林斯先生。”

菲林斯抬起头,合上书页:“嗯?”

“我想了很久。”叶洛亚深吸一口气,“我从未想过插足别人的感情,也不想动摇你的爱人在你心里的位置,只是想把这些话告诉你。”

“……”

菲林斯没有说话。两人的呼吸声交错,叶洛亚趁热打铁,声音干涩但坚定:“我很仰慕你。你温柔,可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你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他有幸得到了菲林斯的喜欢,但叶洛亚没有记忆,自觉只是一个普通人,比不过那位小队长。他不愿辜负那个人,宁愿守护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只能带着这份无法得到回报的感情生活下去。

他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想法全盘托出,菲林斯静静地听着。

“……总之,虽然现在暂时失去了记忆,但我会尽我所能。”叶洛亚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即使明白那看起来或许很狼狈,“这只是为了给我的感情一个交代,您完全可以选择拒绝。出院之后我们可能就不会再见了,我的职位还在,工资待遇应该也不错,不需要之后见面帮我处理其他事,也不会影响您的任务,请您不要有任何负担。但如果您不介意,请至少让我作为朋友留在你身边,我保证不会再提起这些。”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审判。菲林斯微微睁大双眼,那点惊讶转瞬即逝,化为浓郁的温柔与笑意。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病床,以及上面的叶洛亚。

“你想好了吗,叶洛亚?”他轻声道,“踏过这一步,可就不能回头了。”

叶洛亚望着他,面前的男人看上去完全没有愠怒之类的情绪,甚至有些反常地兴奋:“菲林斯先生……?”

坦白说,菲林斯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叶洛亚的预料。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危险,往后靠了靠,但很快就碰到了身后的墙壁。

“你把心捧到我面前,却不要我接住。”菲林斯一步步逼近,挡住了自室外而来的阳光,将叶洛亚笼罩在阴影中,“亲爱的叶洛亚,你说了这种话,难道要我置这炽热的感情于不顾,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我知道这很暧昧,但我只是想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嘘,闭上眼。”菲林斯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他还未说出口的话。那些字句戛然而止,叶洛亚紧张得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拒绝,甚至是斥责。

“叶洛亚。”

“嗯……?”

“总是想着保护同伴而持续行动,肩上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但绝不肯屈服。这样的姿态对我来说,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凛然,美丽。我想守护这样耀眼的火焰,哪怕燃尽我的一切……”

“什、什么?”

菲林斯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在说一些连人称代词都没有的话。他想询问,但菲林斯温热的指尖轻轻捧住了他略显苍白的脸颊,掌心的温度温柔熨帖。

“好孩子,张开嘴。”

他好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的道德感此刻似乎化身成一个小小的自己,在叶洛亚耳边尖叫,说这是错的,是偷来的,是趁人之危;但叶洛亚顾不了这么多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闭上眼,照他说的话做。

下一秒,带着浅淡果香的吻落在了唇瓣上,温柔缱绻,还裹挟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只要你安然无恙。”

叶洛亚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预想中的抗拒,身体反而像找到了归宿一般,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甚至微微踮起脚尖,笨拙又认真地回应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一切都那么顺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亲吻渐入佳境,菲林斯一改最开始温柔的风格,逐渐变得更有侵略性,深入他的口腔,篡夺他的呼吸。叶洛亚的双臂有些犹豫地环住菲林斯,男人同样予以回应,不留一丝空隙地靠近,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叶洛亚沉浸在温暖的拥抱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驱使着他,让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菲林斯的上唇。

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关键的秘钥,在菲林斯回吻的瞬间,那熟悉的触感像是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混沌的记忆。

那扇虚掩的门扉终于松动了最后的枷锁,脑海里炸开一幕幕熟悉的画面:他们的婚礼,菲林斯穿着西装的样子;他出任务前,菲林斯担忧的眼神和那个告别的吻。

火场里的爆炸在脑内重演,警报声撕裂夜空。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叶洛亚根本来不及分辨,世界在他眼前碎裂。

刺目的白光从远处喷涌而出,叶洛亚本能地抬手护住身体,指缝间漏进来的光线将他的视野切割,变成支离破碎的片段。无形的巨手从地底探出,攥着建筑的骨架往下扯。

叶洛亚的身体被狠狠拍在地上,唇舌之间尝到了血腥味,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低头看去,制服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高频噪音。

他不知这样煎熬了多久,等到地震沉寂,余光瞥见四周没有其他人,才支撑不住地闭上眼。队友将他团团围住,那头长发垂在身侧,他想往菲林斯怀里拱,却碍于浑身的血和断骨,不能被抱起来,靠进温热的怀抱里。

记忆里的他轻轻碰了碰菲林斯的手,菲林斯俯下身来,轻轻触摸自己的脸颊。之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顺着皮肤缓缓滑落,在他的心口下了一场苦涩的雨。

所幸他的位置不在爆炸的中心,捡回了一条命。在被剧烈的疼痛夺走意识前,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不能留下他一个人。

“呼、嗯……菲林斯……”

在灼热的呼吸中,他的舌尖扫过叶洛亚上颚那块最敏感的区域,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梦里的那个身影渐渐与自己重合,“他”的面庞终于清晰起来,显现出一张精致的脸,那是与他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

叶洛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想要说什么,但根本逃不开菲林斯的桎梏。他好不容易抽回手,却只能抵在菲林斯的胸口,抓住那里的布料,然后被他攥着手腕深吻。

他想说话,但根本挤不出换气的时间。大脑被激烈的吻搅得一塌糊涂,只顾得上接受这久违的亲昵。

他接下来就要摸那里了,叶洛亚迷迷糊糊地想。

菲林斯的右手如他所料地挑开他的衣角,摸上光滑的窄腰,整个揽住他的身体。叶洛亚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菲林斯松开他的嘴唇,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吻得更深。

菲林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终于松开他,稍微退开一点,观察他的表情:“怎么了,小少爷?”

菲林斯担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叶洛亚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抬起来,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依旧在原位,看起来无比熟悉。

“……这是婚礼那天,我给你戴上的,对吗?”

问题的答案早在出口前就已经确定,叶洛亚的声音很轻,一片落叶落进平静的湖面,却在其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菲林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那面从容的镜子裂开几道缝隙,然后层层龟裂。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叶洛亚也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更多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层堤坝。那不是梦,叶洛亚怔怔地想;那位小队长就是他自己,菲林斯的爱人也是他自己。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因为本来就是他的记忆。

菲林斯同样也没多问,他已经从叶洛亚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

他们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最后还是菲林斯先开口,他握住叶洛亚卸了力的手腕,将它拉到自己的左胸处,那里是他的心脏,正为叶洛亚而跳动。

“想起来了吗?你是魇夜之莺的队长叶洛亚,尼基塔的儿子,也是我的爱人。”

“……为什么?”叶洛亚嘴里吐出三个字。他仍然晕乎乎的,庞大信息量险些让他的大脑过载。但幸好菲林斯很了解他,知道他想问什么。

“是菈乌玛小姐的建议。”菲林斯低下头,一如记忆中那样和他前额相抵,“她说你脑部受创,记忆紊乱缺失,不能强行刺激唤醒记忆,只能循序渐进。”

“我很抱歉,小少爷。我让你无端承受了许多痛苦,即使那并非我的本意。”菲林斯垂着眼睫,抬起他的手,吻他颤抖的指节。

叶洛亚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再次吻了上去,带着咸涩的味道,像要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嫉妒和酸涩都一股脑地发泄出来。二人舌尖交缠,菲林斯将他箍进怀里,同样热情地回应他的吻——

就在这时,病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菲林斯和叶洛亚的动作戛然而止。摔作一团的雅珂达僵在门口,身后跟着捂着脸的奈芙尔和一队鬼鬼祟祟扒拉在门框上的同事,所有人的手里还拎着水果和慰问品,还有一盒看起来像是自制饼干的礼品袋;所有人定格在原地,与病床上相拥亲吻的两人遥遥相望。

“……”

叶洛亚猛地推开菲林斯,脸颊瞬间蒸红,像煮熟的虾子。绵长的沉默笼罩整个病房,所有人面面相觑,没人敢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尴尬。

“……”

“……”

菲林斯微笑道:“各位,下午好。”

“下午好,菲林斯先生,还有叶洛亚先生。”阿贝多把水果袋放到一边的柜子上,无事发生似的回道,“看来两位都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叶洛亚,见到你平安无事,我们都很高兴。”哥伦比娅轻声说。

“……下午好,见到大家我也很高兴。”叶洛亚的嘴里磕磕绊绊地、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过冒昧问一下,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啊,好像是从‘我想了很久’开始。”法尔伽挠了挠头,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你们感情真好啊,呃,哈哈。”

那不是一开始就在吗……!

叶洛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几乎晕厥。他猛地拉高被子蒙住半张脸,他求助似的看向菲林斯,却发现对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人面对满屋子围观的同事,没有半分慌乱、羞涩与愧疚,举止优雅,气度沉稳;他在这一帮人的注目中身姿从容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被叶洛亚揉皱的衬衫领口,随后转过身,对着门口的众人微微颔首。

“各位别站在门口了,请进来坐吧。” 叶洛亚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男人,他的语气实在太自然,仿佛方才当众接吻的尴尬场面从未发生,“小少爷刚刚恢复记忆,想必有很多话想问。”

“……”

这种时候有什么提到他的必要吗!叶洛亚死死低着头,试图把自己藏进被子里。但菲林斯显然没想轻易放过他,半扶半抱地把他挖出来,然后在他身后塞了个枕头,又替他掖了一下被角。

众人陆陆续续走进病房,气氛依旧尴尬。法尔伽把慰问品放在柜子上,一群人挤在病房里,个个眼神飘忽,没好意思看叶洛亚微微红肿的嘴唇。

“那个,”法尔伽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恭喜啊,叶洛亚,终于恢复记忆了。”

“谢谢……”叶洛亚仍然埋在被子里,“总、总之,辛苦大家过来,我还没全都想起来,可能要麻烦你们。”

“没关系,这是正常现象。”菈乌玛柔声道,“事故中的失忆不算太常见,但也有些参考案例。你的大脑仍然处于警惕状态,不会一次性接收所有的记忆,一般而言,这个过程不会太短。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

叶洛亚的表情风云变幻,病房里一片安静,同事们纷纷憋笑,气氛微妙至极。

“总之,”见他沉默,菈乌玛善解人意地略过了这个话题,“你的记忆像是一面碎掉的镜子,需要一片片拼回去。请不要责怪菲林斯先生,如果他直接告诉你真相,可能会引起一连串的蝴蝶效应,你的大脑可能会因为无法马上接受这些信息,选择彻底封闭自己。”

叶洛亚的脸涨得通红。他回忆起这段时间菲林斯和他的对话,这个人谨遵医嘱,确实从来没有直接描述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可没少提那所谓的爱人。什么勇敢而真诚,善良又敏锐,好像生怕他想起来时不够不好意思似的,把一个个褒义词使劲往他脸上砸。

最重要的是,喜欢上一位有妇之夫什么的也只是他的幻想,菲林斯的爱人兼搭档从头到尾,有且仅有他一个。他爱菲林斯,菲林斯也爱他,他们如此默契地两情相悦,实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被逗弄的羞恼和隐隐的喜悦淹没了他,让叶洛亚完全无法直视菲林斯。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 他的丈夫显然不是那么老实的人,除去菈乌玛的叮嘱,记忆里的他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多余的话。

“说是不能主动干预,但提示一下也可以的吧?为什么菲林斯先生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还要说自己有一个爱人?”

“……”

“……”

杜林和雅珂达交换了几个眼神,两个人看上去都相当茫然,似乎在为这是否是治疗的一部分而困惑。没有人吭声,就连奈芙尔都没插一句话。

而叶洛亚——可怜的小队长已经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的余裕了,他大脑内管理羞耻的神经中枢从伙伴们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宕机,只知道要向坏心眼的丈夫讨要一个答案:“您玩得开心吗,菲林斯先生?”

“哎呀。”菲林斯缓步走到病床前,他低下头,微微弯腰,金色眼眸盛满笑意,愉悦又狡黠,“怎么能这么说呢?得到了小少爷全心全意、认真又郑重的告白,我很满足哦。不顾一切选择我的感觉也很棒,我很喜欢。”

“……”

病房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的脸红得和盘子里的苹果似的,狠狠瞪着菲林斯,像要用视线在这个一直在笑的男人身上刺个洞出来:“所以你恰恰是因为知道这些,照顾我的时候才——”

“当然,作为叶洛亚的丈夫,我可不会向其他人索吻。”菲林斯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又似乎发觉了什么,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受伤地垂下眼,“……噢,原来在小少爷心里,我是那样轻浮的人吗?”

“……”

丈夫那张英俊的脸乖巧地贴在他的手心,还蹭了蹭他的指节。菲林斯的体温几乎要把叶洛亚烤熟了,他羞得不行,但菲林斯又攥紧了一点,没给他抓住半点躲避的机会。

“那天我买了两袋煮火锅用的食材,可是半路接到电话,说我们的小队长英勇无畏地解救人质,又把自己弄伤了。”菲林斯偏过头吻他的手心,保持着嘴唇贴皮肤的姿势低声道,“那真是场相当可怕的事故,这要我如何是好呢?只能放弃当晚的假期,跑去办理看护手续了。”

啊,他的爱人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失去了这段时间所有的假期,还要一边忍受眼见爱人受折磨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一边照顾失忆期间什么都不懂的自己。

浓浓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叶洛亚放松了力气,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久违的亲昵让他全身心沉浸其中,叶洛亚在和爱人的重逢里逐渐迷失了思考的能力,忍不住主动让步:“抱歉,菲林斯先生……之后我会补偿你的。”

“真的吗?小少爷能否答应我,以后都好好保护自己,不再莽撞行事?”菲林斯问道。

“当然。”叶洛亚低下头去,他的丈夫配合地仰起脸,接受了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这次的事让你担心了,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既然如此,不要透支自己身体的约定呢?”

“什么?”

“不记得了吗?小少爷前些天可是诚心告诉我,你觉得不能为了案子压榨自己的身体呢。”

那个时候他还是失忆的状态,哪里猜得到这是这位先生的又一个陷阱?但叶洛亚也不想去纠结这个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哄一哄丈夫,只能红着耳朵点头,于是顺理成章地又得到了一个奖励的吻。

“啊,那真是太好了。”菲林斯欣然道,“看来各位都可以放心了。”

“……?”

菲林斯看上去相当满意,叶洛亚这才想起他似乎忽略了什么,最开始拥挤的病房里似乎已经重新变得空旷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门口赫然挤着一帮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场排开,乌乌泱泱地卡在病房门口。他们互相挤得龇牙咧嘴,但又不想放弃,扒拉着门框争相往里瞧。

“继续啊,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法尔伽正色道。

小队长与他们对上视线,同事们严肃地盯着他们依偎的动作;他僵硬地低下头,菲林斯靠在他身边,笑意盈盈,全然还是那只温顺的大猫。

“菲林斯先生!”

“是的,叶洛亚队长。”菲林斯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仿佛要将所有的温度与心意都牢牢锁在其中。

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光线轻柔地洒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映得皮肤泛着微光,对戒轻轻相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小队长康复的消息会随着同事群的消息传遍单位,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叶洛亚的腿完全好起来,他们就会一起办理出院手续,回到那个熟悉的家里,那里有他们一起挑选的沙发、堆满碟片的架子,还有窗台上顽强生长的绿萝。

眼前的朋友们吵吵闹闹,叶洛亚握紧菲林斯的手,不禁开始期待那个不远的未来。朋友们和爱人仍然陪在自己身边,他们可以一起吐槽工作,在周末约顿火锅;等到夜深人静,就和丈夫一起窝在家里。他们可以一起看电影,宅在家里打牌,或者干脆出门约会,补上这些天以来的缺憾。

还有许多麻烦的案件等着他们处理,需要给老爹打个电话报平安,还得和同事们进行工作的交接;康复训练还是件麻烦的事,但菲林斯先生显然乐在其中,哪怕只是街角那家新开的甜品店,也值得他们郑重其事地走上一趟。

所以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未来仍旧充满未知,但不变的是风会从半开的窗隙溜进来,拂过叶洛亚额前的碎发,掠过他们相扣的十指——它会跟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同轻快地融入城市的车水马龙。

这就足够了。

 

Fin.

Notes:

家产520快乐: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