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伏黑惠——
2018年11月1日,你在学校醒来。
这一天的前一天晚上,涩谷事变爆发,大量咒灵涌入东京,你所居住的城市变为地狱。
日本政府召开会议,为保护绝大多数东京市民的生命安全拉响了避难警报,你所在的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作为咒术师行会旗下直属机构第一时间收到委任,行会强制要求全体仍有行动能力的在任教师和就读学生出征东京,和各地机关接轨,把血肉之躯筑成壁垒,为没有咒力、对咒灵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奉献己身、燃烧生命。
此时的你是同校生中身体恢复得最好的那一个,家入硝子说这是反转术式的功效因人而异的结果,但你并不这样认为。
你记得涩谷事变发生时你正身处于杀戮的中心,你咒力枯竭、奄奄一息、危在旦夕。不认识的男人要将你赶尽杀绝,却又在你面前自尽,梳着单马尾的诅咒师偷袭了你,于是你放弃去找家入硝子,选择和对方战到最后,不死不休。
闹剧的结局你并不知晓,因为那时候的你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自然也不会再有任何记忆,而家入硝子又对此事绝口不提。
你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不过你已没有时间继续追查。
涩谷事变就像开启的潘多拉魔盒,从中逃出的恶念犹如残暴野兽撕扯着你脚下的这个国家,方才提到的仅是恶果的其中之一。政府召开会议的同时,咒术师行会高层下达多人的死刑命令,其中有你的两个师长、师长的挚友、和你的同级。
你感到愤怒和困惑,却又无能为力。
2018年11月1日,你接下了搜索虎杖悠仁的任务。
虎杖悠仁是你那被判处死刑的同级。他和你六月相识,七月别离,八月重逢,而后时光一转到如今,十月末抑或是十一月初,下落不明。
你不敢相信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你只能在醒来后一直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寸步不离地守在重伤昏迷的另一个同级生——钉崎野蔷薇的床头。
你想了太久,久到死刑的通知下达,高层收回你的退路,在你面前摆了个多米诺骨牌的岔路口。
三声叩门,伊地知洁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请问我方便进来吗?”
“啊。请进。”
门把转动,伊地知拿着工作用的平板走进房间,你连忙站起身来。
伊地知气色不佳,你想他的伤势还没完全恢复。
涩谷事变时,伊地知作为辅助监督在场外支援咒术师的行动,而后遭到敌人暗算——比对胸部的伤口,极有可能和偷袭你的诅咒师是同一人。想到这里,你心中顿生同情和哀痛,这是你对蛮不讲理的既定事实的仇恨。
“不好意思,伏黑君,在这时候打扰你。”
伊地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钉崎,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悲伤。
“没有的事,您辛苦了。”
你对伊地知鞠了一躬。
伊地知推了推眼镜:"那情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
他轻点两下平板,你瞟到屏幕上方有虎杖的照片,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高层的任务派下来了,伏黑君你被分配到了茨城县,工作内容是支援茨城公安进行人员疏散避难。”伊地知停顿了一下,“——或者,这里还有虎杖君的搜索任务,目前也很缺人手。”
搜索虎杖。
听到这句话,你竟有一刻紧张到忘记呼吸。
你一直都善于思考,所以这时的你第一时间就醒悟过来了。为什么没能早点想到呢?虎杖在遇到你的第一天就背负了死刑,为了救你,他选择吞下两面宿傩的手指,之后受肉成功,变成宿傩的容器。结果最后,说要按照咒术管理条例处决虎杖的人是你,出于私情拜托你的老师五条悟去说服高层、为虎杖争取到了缓刑的也是你。
现在五条被封印在狱门疆中,再没人能阻拦虎杖的死刑执行。
所以虎杖逃走了啊。
你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积攒在胸中的迷惘一扫而空,无故多了一股惆怅。
虎杖因为不想死而离开了你们,这就是目前的你根据目前的资料推导出来的目前的结论。你不愿相信,却又说服自己相信。
毕竟当受困于不知走向何方的迷雾时,不管多么错误的灯塔都能被人类当成救命的孤舟浮木。
“我去追虎杖。”
思考良久,你终于下定决心。
伊地知则看起来十分惊讶。
“……伏黑君,你不要紧吗?”
他似乎相当笃定你这番举动是要和虎杖敌对,将其赶尽杀绝。这并不怪他,搜索任务的最终结果只有两个,要不然活捉,要不然就地处决,在终点等待的只有和虎杖一刀两断的诀别或者虎杖的尸体。
只不过,伊地知他不知道你同样不想看到这种场面。
你想要打破高层筑起的城墙,在这绝境中闯出第三条路来。
伊地知又补充说:“你不用勉强自己,我可以写报告说你伤势很重,帮你开一张休假单。你不用觉得麻烦我,我答应过五条先生照顾好你们。”
“不用了,我是认真的。”
为了说服伊地知答应你的胡来,你再次对他鞠了一躬。
“请允许我去搜索虎杖。拜托了,伊地知先生。”
空气再度回归寂静,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外,你还听到了另一种微小的、尖锐的声音。你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伊地知的手表,秒针正在转动。
如果不再快一点,找人这项工作会变得更加困难。
你捏了一把冷汗,而后听见了伊地知的一声叹息。
“好,我答应你。”
伊地知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面色极差地耷拉下眼皮,点击平板向上汇报了你的要求。数据即时上传到服务器,每一个注册在案的咒术师都能看到你的名字被算入正在搜索虎杖悠仁的行列里。
你中途加入一场争分夺秒的比赛,奋不顾身地追了上去。
2018年11月1日,你动身前往涩谷。
难以置信,短短一夜之间涩谷就变成了一座死城。曾经东京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如今也只堆满废墟残渣。
非常时期采用非常手段,咒术师行会发布召集令,召回大量自由咒术师严守东京都内及首都圈边境,防止有诅咒师和一级以上咒灵离开东京,避免事态的进一步恶化。东京二十三区陆续成立紧急避难所,大部分设施已停运,其中包括电车运营,因此咒术师由专业外勤人员往返接送。
“注意安全,伏黑君。”
“我会的。谢谢。”
伊地知向你投以担忧的目光,你郑重地点了点头,关上了车门。
引擎声轰鸣,伊地知的车从你面前驶去,标志着你自此再无回头的机会。这天的天是惨淡的蓝,凛冬将至,空气稀薄又寒冷,四面风声隆隆。你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不免沉重几分。
诅咒特有的臭味扑面而来,血迹和尸体随处可见,其中不乏死相凄惨、遗体破碎的可怜残躯。你想那可能是被咒灵吞噬或被流浪动物分食,又或是成为了某个至今仍流浪街头的难民的饭食,原因不外乎这几种,而你早已习惯。
你认为你的骨子里流淌着咒术师特有的冷血。
咒力觉醒得越早,就意味着越早接触诅咒和死亡。
在小学的时候,五条曾告诉过你其实你有着极其优越的血统,那是你第一次听说咒术师这个术语。自此你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能在回家路上看到姐姐看不到的骇人巨物,能听到姐姐听不到的窃窃私语,能呼唤出姐姐不知道的两条玉犬。这是你身为咒术师的宿命,而你对此兴趣不大。
更何况,比起不认识的人的死亡,小动物的死更容易让你心痛如绞。你深切地认为动物和人类是不一样的,曾有狡猾却聪明的哲学家提出性善论和性恶论,把初生人类分为善恶两派,你毫无疑问是前者的拥护者,却又相信大多数人会在成长过程中一步一步走向恶的深渊。
“玉犬。”
你触景生情,叫出最忠实的搭档为你探路。
黑白混色的大型犬从影子中浮现。你摸了摸玉犬的脑袋,告诉他去寻找虎杖的残秽。玉犬撒娇似的蹭了蹭你的裤腿,而后把鼻子贴紧地面,认真地辨别方位。
它是陪伴你几乎九年的好伙伴,你信任它胜过信任九成的人类。甚至包括你自己。
玉犬的行动很快,你想它一定是察觉到你找人心切,于是你也加快步伐,追在玉犬身后奔跑起来。你想让自己变快,快得像风,能穿越这片空城,最好今天就能到达虎杖身边。
若是能有虎杖那样的速度该有多好。
你放空思绪,梦游般地想着,然而在这个瞬间,你接到了夜蛾正道的电话。
夜蛾是你所在的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校长,同时也是被判处死刑的四人之一。高层将四人的死刑执行顺序排出优先级,夜蛾不比虎杖危险,所以执行顺序排到了后一位。
——夜蛾想和你通话。
“伏黑,是你吗?”
“是我。”
你一边回话,一边召回玉犬原地待命。
电话那头的夜蛾似乎叹了口气,涩谷的风声太大,你听不太清。
他说:“我听说你出去找虎杖了。”
你回答:“对。”
“不要去。”
夜蛾突然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语气格外严厉,就像上回八十八桥任务你独自一人对战特级咒灵那样发狠地训斥你,让你振聋发聩,而你甚至都不清楚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性。
似乎每个人都这样拦着你去见虎杖,只有你被蒙在鼓里。
“伏黑,你可以以前不听我的话,以后不听我的话,但这回一定要听。千万不要去。”
夜蛾又重复一遍。
你心头五味杂陈,一股怨气涌上心头。
“麻烦您告诉我为什么,我知道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去,这是我的自由。”
五条曾说过你倔强,当时听着像在故意戏弄你,闹得你跟他较劲,但现在想来,五条说的并没有错。
仿佛是风声,又仿佛是夜蛾又叹了一口气。
“我的时间不多,你听好。”
你情不自禁捏紧了手机,把听筒牢牢贴在耳朵上。
“涩谷的那一天,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最后是宿傩救了你。他不会无缘无故救一个咒术师,你现在去见虎杖必定会有危险。”
“宿傩?”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你善于思考的大脑下意识地运转起来。
有什么记忆苏醒了。
由于开启调伏仪式进入假死状态而丧失的记忆,悉数在夜蛾的复述下再次恢复色彩,从梦境脱胎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日下部的报告里说,虎杖——其实是宿傩,在涩谷展开半径约为140m的领域,无差别屠杀了上千人。这是虎杖被判死刑的真正原因,你明白了吗?”
你听得出来,夜蛾在劝你放弃。
有板上钉钉的报告记录,虎杖货真价实地背上了人命,这是咒术界最难以容忍的罪。
杀人的咒术师,和阴沟里的诅咒师毫无区别。即使五条仍能帮他一把,恐怕也难以平安从全咒术界的打压下全身而退。
咒力是凶器,术式是凶器,人心亦是凶器。
事实也正如夜蛾所暗示的那样,你加入搜查队列并非是要置虎杖于死地,而是想方设法地去救虎杖。他不能死,不管别人如何看待,至少在你的心里他是拥有坚定人性的善人,他是被你擅自给予私情的、被划分在应当活下去的那一列里的人。
你要长命百岁的遗言至今仍在耳边回荡,夏天的雨水气味在这寒冬腊月的某处冉冉升起,你被刺激得鼻头一酸,头脑越发清晰。
“伏黑,听明白了吗!”
夜蛾扯着嗓子在你耳边嘶吼。他在等你的回复。
而你的选择是:“对不起,我必须要去。”
夜蛾顿时哑然。
他问你:“为什么?”
这是立场倒转的信号。
听出夜蛾话里的动摇,你情不自禁想要大笑,即使你这十五年里从未有几次真心地笑过。
“我要见的人是虎杖,不是宿傩。”
“这没门,做不到,不可能。”
“您说的对,但我不能丢下虎杖一个人不管。”
——他有活下去的权利。
你和夜蛾的僵持,最终以一句没有答复的“活着回来”告终。
要活着,你当然知道要活着,活着才能继续走,走向明天,世界上没有道理的事情太多,比起去纠结孰是孰非,活着才是头等大事。
而且见到虎杖之后你还要和他一起救出五条。
但活着与否由不得你。
呼啸的冷风刮过眼眶,凉得你几乎以为自己掉了眼泪出来。但哪里又有什么泪水,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你的肩膀上,几度让你喘不过气来。
五条不止说过你的倔强,还说过你意气用事。比如你的私情,你的固执,你的不冷静。
你只是向前走,像没有目的地的乱走,却又没走过重复的位置。玉犬跟在你身边呜呜地低吟,边走边寻找着残秽的痕迹,它咬住你的裤腿想把你拉到正确的方向上,而你还是走向了相反的那边。
无意之间,你走回当初的你距离地狱只有一步之遥的路面上。
如果你救了的人又杀了人,你该怎么办?
你知道因你而死的数千人的亡魂并不在此地徘徊,但你依然在这为素未相识的他们献上了短暂而又长久的哀悼。
2018年11月○日,你救下一个孩子。
虎杖早已不在涩谷,你的脚步延伸至新宿乃至千代田。
东京都内作为重灾区,各区内安插了各种一级及准一级前来歼灭咒灵、保护民众。救助难民并不在你的职责之内,而人性和职责无关,若是不出手相救,你认为自己今后定会寝食难安。而且对手并不强大,你想救下这个孩子可谓易如反掌,所以你一声令下,玉犬便轻松地把咒灵扑杀干净。
男孩像小动物一样对着你瑟瑟发抖,看见你要转身离去,突然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别走、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小动物拼命地追在你身后,跌跌撞撞地跑着。他边哭边喊,稚嫩的声音喊到沙哑,你听得于心不忍,只好放慢脚步,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先把这孩子送到紧急避难所里再继续赶路。
你无言地对男孩伸出了右手,小不点儿破涕为笑,用小小的手掌回握住你的手指。
他指了指玉犬:“这是你的狗吗?”
你先是愣了一秒,而后坦然地点了点头,回答说:“对。”
没什么好惊讶的,普通人年龄越小越容易看到非自然生物,对五六岁的孩子而言能看见式神也不值得奇怪。还好玉犬和一般的大型犬看着十分相似,或者说,还好简直是一模一样。你心底里不免有些庆幸。
“你是做什么的啊,在上学吗?”
他没见过你的校服款式,也没足够的经验准确分辨你的年龄,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嗯,在上学。”
不能对普通人透露咒术师的存在,你面色不改地说了半真半假的谎话。
“学校很有意思吗?”
“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听不懂。”
“……你以后去了学校就明白了。”
你想起身份的特殊性,把多余的话都咽了回去。
按照地图绕过弯弯曲曲的街道,醒目的紧急避难所的标志近在眼前。男孩跟着你长途跋涉,困得直打呵欠,慢慢地,你俩从他抓着你的手指变成了你拉着他的手腕。他迈三步,你跨两步,彼此支撑着,笔直地向这场徒步旅行的终点走去。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一年级,伏黑惠。”
“没错。”
“录入完毕。多谢你的协助。”
和公安人员做完信息交接,你把学生证放回口袋。男孩正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安静地和自己玩着手指游戏,他周围坐满了等待住宿安排的难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色或平静或慌乱,像被塞进沙丁鱼罐头里那样人挨着人,紧紧地靠在一起、抱在一起、睡在一起。
堆积再多零下温度的冰块也不会产生火花。你心想着,冷漠地扫视四周,认为此举毫无意义。
在临走前,你用问题代替了再见。
这天晚上,你借宿在紧急避难所。
说是借宿仍有不准确,咒术师作为此次事件必不可少的特殊工作人员拥有免费住宿的权利,这个权利甚至包括单人房间的使用权。紧要关头竟然还为咒术师分配如此奢侈的空间资源,你回想起大厅里人压着人的地狱之景,不禁抱怨咒术高层的昏庸无道。
避难所四周贴满咒术行会发放的特制符纸,以此代替24小时不间断巡逻,巧妙地解决了咒术师人手不足的问题。符纸能够有效防止游荡在街上的咒灵入侵室内,但弊端是让室内的咒灵化为地缚灵无法逃出,直到符纸揭下前都只能游荡在避难所内。
室内咒灵的产生起源于普通人的负面情绪,这是咒术师的常识。在医院、学校、火葬场、写字楼等寄托人类生与死、乐与悲的情感的地方就容易诞生诅咒,诅咒越攒越多,便会融为一体,进化成拥有智力的更高等的存在,这种通常也被称作咒灵。
在踏入紧急避难所的瞬间,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积攒了大量的怨言。
“好想回家。”
“我不想死……”
“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世界末日到了!”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种种哀鸣、啼哭、悲号,普通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如雷贯耳,反复折磨着你的耳膜和心智。数以千计的人像随地大小便似的胡乱发泄心里的恶念,一句一句在平时毫无杀伤力的无心之言汇聚在铁炉中,熔铸成血迹斑斑的利剑。
咒灵睁开千只眼,具现化你的面前。
“上吧,消灭它。”
你发号施令,玉犬化身迅猛的兽咬住咒灵的躯骸,尖牙利齿把软泥烂肉撕扯开来,再吞进肚内。咒灵全身的上千只眼睛注视着你,充满憎恨地望着你,只一个眼神,就满溢出了敌意。他在最后一刻爆发出巨大的尖啸。
“——咒术师,都是你们的错。”
厉声呵斥之后,咒灵化成尘埃,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鼻腔里一阵温热,你伸手去摸,擦了一手的鲜血。原来是你被咒灵的话语震得内膜破裂。
“好吵。”
入睡之前,你如此喃喃道。
你想起人类其实就是你最大的压力。
2018年11月□日,你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自那日后你再没回过紧急避难所。从千代田走到港区,你看惯了血、尸体、死亡、赶不上的意外,一边救人一边前进,执拗地寻找虎杖的踪迹,你的精力各方面上都达到了极限。白天带着玉犬奔波,晚上躲进无人废墟中,那里偶尔是一座空房,偶尔是一条小巷,总比在大街上毫无防备地被咒灵袭击要好得多,你每天都这样安慰自己。
这时的你还未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你把自己蜷在没有窗户的房间的角落里。这里曾是一间民宿,由于袭击或其他原因床板坍塌,不能躺卧,于是你把被子扯了下来裹在身上,挤在四叠半大的一隅里准备短短地睡一觉恢复体力,方便你醒了后继续和虎杖的追逐战。
这时,你接到了电话。
“您好,是伏黑惠先生吗?”
陌生的声音让你微微一怔,你轻声说是。
电话的来源是埼玉市立医院。
埼玉是你的老家,同时也是你的姐姐——伏黑津美纪住院的地方。在你升入国中三年级的那一年,来源不明的诅咒发生在全国各地,津美纪不幸中咒,陷入不可解的沉睡。五条帮你把她转入资源最好的市立医院,并且帮你承担了津美纪的全额医疗费。
你想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地方,它就像一道束缚刻进了你和津美纪的纽带里。
“不好意思现在才联络您,”院方继续说,“请问您最近有时间来为伏黑津美纪小姐办一下出院手续吗?”
“出院?”
院方听出你语气的错愕,迷茫地回应道:“您不知道吗?伏黑小姐已经恢复意识并且自行离开本院了。但是她没办出院手续,我们也很头痛呀……”
“……什么时候的事?”
你的手和声音都在疯狂地颤抖着。
“上个月,10月31日的晚上。”
——是涩谷事变发生的那一天。
从未有人对你说过这件事。每年全国都会诞生各式各样的诅咒,某个诅咒一旦长期不可被解,就会被大多数人放弃。这是简单的算术问题,大多数人的生命和少部分人的生命,谁轻谁重?毫无疑问,许多人把珍贵的一票投给了前者,因此咒术师行会中只有五条在为了你而跟进津美纪的身体状况。
五条在那天被封印了。
你狠狠地拍了下额头,手心沁出的冷汗很凉,凉得你大梦初醒。
“喂,伏黑先生?”
“……”
“伏黑先生,您还在吗?”
“……”
“五条先生联系不到,请您有时间务必来办理出院手续。”
“……”
“……来办理出院手续……”
听筒里持续传出机械的话语,在你听来那没有任何的感情,就像被放进复读机里事先录好的磁带。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无机质的人声,按下暂停键,里面传出嗡嗡的电流声,按下快进键,再悦耳的声音都变得扭曲万分,按下后退键,你从远方听见了津美纪满是怒气的斥责。
“——惠,你在做什么啊?”
你猛然回过神来,发现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了。
是哪一边挂断的?
想不起来。
像被丢在岸上的鱼,你竭力呼吸但仍感到缺氧,甚至头痛欲裂。你用左手拇指抵住太阳穴,按住突突直跳的血管,考虑再三,把电话打给了伊地知。
你拜托伊地知代替你去帮津美纪办理出院手续。同时调查这件事和涩谷事变之间的联系,能再帮忙找下津美纪的下落就再好不过了。津美纪会苏醒只有诅咒解除这一种可能性,但诅咒解除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而是去向不明,这种异样令你毛骨悚然。
“对了伏黑君,抱歉,人找到了吗?”
“还没,我尽快。”
几句寒暄后你再次挂断电话,
你折起双腿,靠墙坐着,把头靠在膝盖上,大脑一片空白,无助地望着对面的、黑黝黝的墙壁。
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人影,保持着和你相同的姿势坐在那里。
你这时觉得他看起来很像你的父亲。但有一点不同,那是你虚构出来的父亲,真正的父亲他在你很小的时候抛弃了你,你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脸,甚至也不记得对他的失望和恨意。
父亲望着你,你也望着父亲,你就像在看自己。
那个“父亲”对你咯咯地笑了。
“惠,你怎么了,这么垂头丧气。”
你无心回答。
男人继续笑着,他的指尖凭空出现一支烟的影子,幽幽地冒出烟雾,看起来以假乱真。他吸了口烟,想朝你喷一口,捉弄你,但平面的影子只能在你对面的墙壁上蔓延。
他继续对你唠叨。
“要不然还是放弃吧。那个小子难道比你姐姐还重要?”
你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句话谁说都行,但从这个离家出走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就不行。
烟缓缓地升着,升到天花板上。
“干嘛用这回眼神瞪我,我说的都是实话。优秀的赌徒不做赔本的买卖,你说万一你追到最后只找到一具尸体,岂不是亏大发了。”
“虎杖不会死的。”
“谁知道呢,那么多人要杀他,那个谁,你的学长不是也要杀他吗?”
“我相信前辈。”
“相信什么啊,人这种东西最不能相信了。我再问你,要是他背叛了你,你打得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
“哎,冥顽不灵的臭小鬼。”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消失在你的瞳孔中。他走了,但没带走那根烟,烟掉在地上继续燃烧着,朦胧的影子烟雾把整个房间包裹得密不透风,压抑又深沉,而你却像回到母亲的羊水里一样安心地舒展开了身体。
你想起了很多事。
例如你曾经想见母亲,想见父亲,却等到母亲生前的照片和再无音讯的断线;例如你曾经想见醒来的津美纪,却等来津美纪的突然解咒和不辞而别;例如你现在每天都想见虎杖,却害怕在未来等来的只有虎杖的尸体。
你一夜无眠。
2018年11月■日,你梦见了遥远的童年。
你出生于比现在要冷得多的冬至,你的父亲为你取了现在的名字——惠。
这听起来很像女孩,你一度怀疑这是因为他记错了你的性别。
你的母亲生下你后没多久就与世长辞,而你的父亲把你拉扯到了四五岁就开始对你不闻不问,仿佛你是他的身外之物,和他只算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最开始以为他工作很忙所以才总是彻夜不归,后来发现他没有工作也会在外面鬼混、找女人、赌马,清晨时分一身香水味的栽倒在玄关,这就是你家的日常。日复一日、望眼欲穿的等待,渐渐养成了你足不出户的、喜欢读书的习惯。
你基本没有朋友,直到后来你遇到津美纪。
两个并不和睦的单亲家庭拼到一起,就像海绵做的字母拼块塞进了不属于自己的方格里。重组后的新家并没有改变成幸福的模样,相反地,家里暴露出更多原本就有的可怕问题。津美纪的母亲和你父亲是同一类人,两个人总是夜不归宿,但并不是同时出入。在他俩之间你感受不到爱意,你想这是必然的,海绵再怎么柔软,刻意改变他的形状只会导致身体破裂,然后被丢进垃圾桶里。
你经历过太多次落空的期待,你开始对世界报以冷漠的眼光。你学不会笑,饭量很小,除了读书没有别的爱好,津美纪则恰恰相反,她喜欢笑容,也喜欢料理,家务事每样都会,喜欢对你说:“惠,多吃一点,男孩子多吃才能长高。”
幼年的你不喜欢你的名字,但津美纪很喜欢。
在你升上小学的时候,津美纪的妈妈也离家出走了。
你并不感到意外,夸张一点讲,这种结局你早就预料到了,不过你最担心的是津美纪的心理状况。那不是你的母亲,是津美纪的母亲,你想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被亲生父母抛弃的感觉,但面对津美纪却说不出口。
你的姐姐不参与社团活动,就为了早回家做上晚饭,然后趴在阳台上等你回来。
“哎呀,钱快要不够用了……”
某天你听到津美纪发出叹息,第一次体会到身为被弃养儿童的无力。
那么,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你的心里满是不符合年龄的消极。
金钱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你想你和津美纪的余生亦是如此。不过,可能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幸运女神,她在你和津美纪最穷困潦倒的那天出现并且眷顾了你。那天,五条找到了你,一厢情愿地对你说了一大串不懂的术语,你考虑到津美纪的未来,答应了他的要求,而后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咒术师行会的资助,和五条大量的生活援助。
一个破碎的家庭从此开始慢慢走上正轨。
你不认为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你跟着五条学习影法术,调伏式神,被他带出门一起做任务,去各种地方,见各种死了的或者还活着的人。你想这是你在慢慢还债,但没关系,你的牺牲能让津美纪得到应有的幸福。
她给予了你过度的爱。
你做梦回到了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夏天。
你记忆力很好。你记得父亲出走的那一天,见到津美纪的那一天,五条来访的那一天,遇到虎杖的那一天,涩谷事变发生的那一天,所以,你也记得这一天。
这一天是×月×日。
家里养的两条金鱼死了一条,津美纪哭得停不下来。
金鱼是在学校附近的捞金鱼小摊买的。当时正巧快到夏日祭典,小摊前挤满了爱看热闹的、按捺不住心情的小孩们。那时的津美纪在家境富裕后第一次萌生了饲养宠物的想法,于是努力挤了进去,捞了两条金鱼回家,把它们养在了鱼缸里。
鱼缸不大,两条金鱼每天都靠在一起,你看着它俩,想起课外书上读到的连体婴。
“惠,你看,他们关系真好啊。”
津美纪每天都按时给金鱼喂食,久而久之,你对金鱼也产生了偏爱。
两条金鱼,两个人。津美纪渴望的幸福,你对此了然于胸。
——金鱼死掉了。
小小的、黑色的金鱼,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另一条蛰伏在水底,只是静静地用鱼眼看着津美纪的哭脸。你用双手捏住短袖T恤的下摆,浑身都在出汗。这一天是天气不好的阴雨天,你全身沾满黏糊糊的、冰凉凉的汗水,潮湿的水汽黏在身上,你像被泡在水里一样难以呼吸,只能手足无措的呆站在原地。
你见过太多死去的陌生人,但小动物的死是头一回。
津美纪把金鱼视作了家人。
“还是先把它捞出来吧。”你小声说。
津美纪擦了擦红肿的眼睛,点头同意你的想法,然后她站起来,用鱼网捞起了那条瘦小的、干瘪的尸体。
你们把金鱼埋在了家门口的草地里。
——另一条金鱼也死掉了。
梦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于是你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同样的阴雨天,气压很低,低到你几乎喘不上气。津美纪捞起那条略大一些的死金鱼,把它丢进垃圾袋里,打上死结。曾经拥挤的鱼缸在现在看来是那么的空旷,只有发臭的水在轻轻荡漾。
是津美纪在用鱼网来回打捞什么。
“惠,生命真脆弱啊。”
“是的。”
你站在津美纪身边,轻声回答。
人类啊,动物啊,都是很容易死掉的生命。
窗外只有雨没有雷,潮气不断地渗进屋内,你的睫毛上像挂了一层重重的水滴,压得你睁不开眼睛。津美纪的身形变得模糊,融化成一个黑色的色块,来回摇动着,在水面之上。
你记得这时的你们是小学生,但津美纪看起来却像十五岁。
“如果有一天我走掉了,惠你会怎么办呢?”
“走?去哪里?”
你的声音像沉在水底。
“去你不知道的地方。”
津美纪像是笑了。
“为什么要走?”
“因为生老病死,是人的规律。因果轮回,是咒术师的报应。”
“咒术师的报应……”
津美纪不知道你在她走了以后去做了咒术师。
你的脑袋像泡在水里那样缺氧了,无法保持清醒。
你想这不是你的姐姐,但你不知道她是谁。她站在你的面前,变成死去的黑色金鱼,一双永远不会合上的鱼眼骇人地注视着你。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金鱼没有感情地说着。
“我啊,五条先生,还有虎杖君。大家要一起走了。”
“你要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雨幕垂下,砸在你的脊背上,你被打倒在地,痛苦地挣扎着,你想说点什么,但无法呼吸。
你无法呼吸。
你从梦里惊醒。
现实里没有金鱼、雨天和津美纪,窒息感只是来自一个想要偷袭你的咒灵而已。那个肮脏恶心的非人之物用勉强称得上是双手的黏液掐住了你的脖子。
他结结巴巴地嚷着:“不要让我……一个人。”
你用尽全力举起双手,召唤出了玉犬。
玉犬一口咬掉咒灵的头颅,腥臭的血洒在你的脸上。
你全然没有大难不死的喜悦。
2018年11月×日,你见到了虎杖悠仁。
进入中央区后,残秽的痕迹变得最为清晰。你知道这是你追上虎杖行踪的预兆,不惜使用比平时更多的咒力呼唤出了鵺和玉犬,让式神同时从天空和陆地两方面展开搜查。
虎杖的逃亡轨迹周围还有另一个人的残秽,再加上一路上随处可见稀稀拉拉的暗红血迹,你担心虎杖遇到不测,跑得竭尽全力。
玉犬边跑边高声吠叫引出潜伏在周围的咒灵,提前帮你扫清可能挡路的阻碍。但咒灵的数量和平时遇到的要少得多,你皱眉思索一会儿,认为这是虎杖的功劳。
虎杖在和你做同样的事。
因为救人是咒术师的天职。
鵺翱翔空中,锐利的双目紧锁街道四周。天空中乌云密布,变相的增强了鵺的能力。鵺用鸣叫和电光为你引路,狂风吹乱了你的头发,碎发掉进了眼睛,而你没有时间停下。
你想见虎杖。
你想见活着的虎杖。
——如果在终点等待的只有同伴的尸体的话。
质问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你不甘心地咬紧牙关,一口气向前冲了出去。路口左拐,右拐,直行,你跑进了银座。第一只脚迈进银座的瞬间,磅礴的咒力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你震慑在原地无法动弹。你了解这种气息,能达到这种强大的人,在你的记忆里只有两个,其中一人被封印,而另一个人——
乙骨先你一步到达了战场。
你解除了鵺的控制,决定先保存咒力。银座高楼林立,你在钢铁丛林中来回穿行,本能地跟随咒力的气味向前迈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尘土味和汽油味,你把这些全部吸入肺里,恶心得几欲呕吐。
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上。
乙骨的刀很利,你不确定虎杖能否打得过他。
再越过一座高楼,映入你眼帘的是两个打在一起的人影。
其中一人醒目白衣,长刀在手,另一个人一身漆黑,赤手空拳。你惊讶地瞪大眼睛,心中的阴郁一扫而空。你认得他,就算他换了衣服,额头留下了疤,你也认得他。
毫无疑问,那是虎杖,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对你而言就是最大的救赎。
你有千般万般想说的话堵在心口。你想对他说好久不见,你想喃喃自语说谢谢你还活着,你想骂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逃走,但你看到他在乙骨的攻势下连连后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站在你面前,而实行绞刑的开关被放在了你的手里。他的生死由你决定了。
你一路走来承受的孤独在此刻都有了意义。于是你用尽一切地奔向了他。不顾你未来会掉进多深的绝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