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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箱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骂之前,他已经至少面诫过红露三次。
第一次,他瞧见红露眼底堆着的乌青,迟疑片刻,劝他注意休息。红露说,无关之事休提,继续你的汇报。
第二次,他在红露案边瞥见一盘膳食,早已冷得透了,那时连白月都已升至高空。他不知怎么地就说,还望主公保重身体,红露没有作声。
第三次,也就是刚刚。
红露已经废寝忘食连着处理了四个时辰的文书,李箱不明白哪里有那么多的奏折要他过目。打他咬住辔头作为魁首回到黑兽午的队伍以后,他也已远离朝堂的权力争斗许久了。
他忍不住说,主公辛劳已久,请您暂且搁下手中繁杂的事务,小憩片刻吧。
闻言,红露从桌案间抬起头,沉沉地望着李箱的眼睛,冷声开口:“我做事何时需要你来置问了,李箱?”
李箱感到莫名其妙。他张了张口,方才来找君主的缘由被他悉数抛到脑后,他感到口干舌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正灼烧着喉咙的是自己的怒火。
他尽量叫自己冷静下来:“属下不敢……仅是为主公感到忧虑。”
这是他的真心话了。他亲眼目睹着红露的身体一天天差下去,君主每况愈下的健康状态叫他不得不为之忧虑。毕竟眼前之人正是鸿园这座巨大机器的一块核心零件,而他也并非为了追随此人才站在这里。
屋角的炭炉里毕毕剥剥地响着。红露静静望了他一会,言简意赅道:“我心里自然有数。”
语毕,他提了笔接着写下去;李箱却终于感到胸腔中那团怒火将自己肺中的空气烧得滚烫。他深呼吸两次,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想过的事。
他捉起红露那只握笔的手,将他扯得不得不从椅子上站起身,然后因为久坐的缘故踉跄了一下,跟着李箱跨过怡红院的门槛。
红露惊疑不定地挣了挣,只感到紧紧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捉得更紧,仿佛生怕流水自指缝间流逝。
李箱三两步拐过一个弯,然后再拐过一个弯,然后是再一个,再一个。大观园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深冬的冷风吹得他面上一片凉意,他并不知道自己要把红露带去何方,因为向来都是红露以刀锋对他指明前路。
但红露只是沉默着,竟然堪称顺从地跟着他,任凭他将此身引去任何地方。
李箱的心思早就不在面前的道路楼阁了。眼下他惊异的心跳全都为掌心的触感所占据,一只冰凉的、粗糙的、生着刀茧与笔茧的、曾沾满其主人与更多人鲜血的手。
一只变瘦了许多的手,简直如同一个——一个年幼的孩子。
这下李箱有点没想明白了。孩子的手不应该是圆润的么?但他暂时没工夫去细想自己怎会这样认为。占据着他胸腔的怒火似乎是被这穿园而过的风吹熄,他终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脚步变慢,最后停住,索性要把手松开。他想,红露现在就可以自己掉头回去,或者治他一个不敬之罪。
但他感到自己放松的手并没有和那只手分开。红露正轻轻地牵着他的手,若即若离的感触叫他登时身体一僵。不知怎地,他又想到:这样的力气是怎样挥舞起那柄长而沉重的偃月刀的?
他这时才注意到红露正细微地喘息着,仿佛这一段疾走耗费了他许多体力;然而李箱心知,即便自己身为速度与耐力都更胜一筹的黑兽,他方才也既非在大步奔跑、亦非走过了多么漫长的路程。按道理来讲,眼前身经百战的主公决不会因而感到如此疲惫——这叫他反倒心惊肉跳起来。
手指不自禁地细微一动,他意识到自己出门前竟还下意识将椅背上那条避寒的披风揽在怀里,此刻它正乖顺地挂在他的臂弯。
他的喉咙上下一滚,却无可奈何地没能发出什么声响。他把怀里那条厚实的披风小心地围在红露肩头,红露没有松开他的左手,于是他只得笨拙地用一只手整理那条披风,好能叫红露的身躯被柔和地簇拥起来。当他的手臂抬起时,红露顺从地低下他的脑袋,便于李箱的手臂能够无阻地在他周身活动。李箱注意到红露绷带下的左眼眶没再溢出什么新的污血,这幸而叫他感到唯一的宽慰。
红露扯着他在这里坐下了。毫无理由地,就如他们莫名其妙的争执。李箱头一回意识到红露的身躯竟显得如此单薄,在一条披风的怀抱中更甚。红露似乎想要深吸一口气,然而冷空气呛进他的气管,反倒令他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
李箱握着红露的手稍微紧了紧。他们的手交叠着落在大观园冰凉的石砖上。
檐外开始落雪。
李箱怔愣地望着那些细小的、纷飞的雪花。它们在寒风中打着转儿落下来,使他联想到自己,联想到鸿园,联想到他的小姐。
红露就在那时开口了。他说:“李箱。”
李箱酸涩地挤了挤眼睛。他对小姐的印象几要被丸药消磨殆尽了,唯有怀中那封从不离身的书信时刻替他保管着自己的记忆。眼下能忆起的唯余一抹颜色明媚的影……
“……你相信我吗?”
……那是,什么颜色来着?
李箱缓慢地、木然地眨了眨眼睛,扭过头去看身侧的君主。红露仅剩的右眼闭着,绷带下的左眼也没有流出污血,他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血色。李箱又把头机械地转回去,低声道:“属下并非不相信您。”
他听到红露似乎轻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正疑心自己是否也跟着红露一起因着过度劳累而出现什么幻听的症状,忽地意识到红露原本轻轻牵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早卸了力,那支因被紧紧攥住而被他们一同带出来的笔滚落在地上。
他又一次把头转过去,红露依然只是那副模样。像是连日的疲惫终于一齐压在他的肩头,他安然地任由自己被这重量拉入平静如水的梦境。
但是李箱浑身颤抖起来。他说:“主公。”
红露没有回答他。
他说:“君主。”
……
他喊道:“红露!”
红露没有丝毫要被吵醒的迹象。他仍旧睡着。他的左眼窝依然没有流出殷红的血,以后也不再会了。
他发狠似地紧紧攥住红露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扯过他的领子,大声喊了几句自己也没听清究竟是什么的话。红露肩头的披风顺着他的背脊滑落到地上。怒火再一次攻占了他的胸腔,无助的绝望自他的血管里涌向全身,茫然与麻木遮蔽他的双眼,恐慌扒着他的脊髓往上攀爬。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北风呼啸着卷起他们的发丝,他蓦然感到面上一阵刺痛;手背一抬,抹下一大片透明的湿润。
他平静地跪在地上,动作温和地将红露揽进怀里,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然后他从地面上拾起那条披风,双手用它裹住红露的肩膀。他小心地背起自己的主公,一步一步地往卯的方向蹒跚走去。
他最后独自回到暖香坞。他点起屋中唯一的炭炉,把怀里那张折过无数轮的纸轻飘飘丢进去,望着它轻飘飘化作飞灰,轻飘飘四散而去。随后他提起靠立在墙边的笔刀,手臂轻飘飘一抬,划开了自己不再能艰难出声的喉咙。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