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地铁呼啸着进站，带起一阵闷热的风。
沉香被人群推搡着挤进车厢，身边是别人厚重的背包，头顶是晃来晃去的拉环。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勉强勾住吊环，整个人像是一片被夹在书里的叶片，扁扁的，几乎透不过气来。
手机屏幕缓缓亮起。他低头看了看——是工作群的消息，@了他，问他方案第三版的修改进度。
沉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果断锁了屏。
窗外是隧道里重复的黑，偶尔闪过灯牌的光。车厢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有人靠着车门打盹，有人在看刷视频，外放的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晚餐残存的味道和不知谁的香水味，闷得让人反胃。
沉香靠在门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甲方的修改意见，下周的汇报PPT，房东说下个月要涨房租，冰箱里的外卖已经放了快两天……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绕着，另人烦闷。
一片混沌中，沉香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昨天早上出门时他给杨戬发了一条消息，大概内容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可平时几乎秒回的舅舅到现在都还没回复。
沉香睁开眼，又打开了手机。和舅舅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早上那条，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下面一片空白。往上翻，是上周的几条消息，都是他发一句，杨戬隔很久才回几个字。
最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沉香不禁有些委屈。以前杨戬就算是出差，每天早晚也会抽空回他。难道在一起久了，他害怕了？厌倦了？所以要躲着自己吗？
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在胡思乱想，沉香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母亲。”
“孩子？怎么了？”杨婵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背景音有点吵，似乎是因为隔壁有人在装修。
“没事，就想问问……舅舅最近在忙什么？我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
电话那头顿了顿，随后传来杨婵的笑声。
“你舅舅啊，他回乡下了。”
“……啊？”
“嗯，前几周走的。原话说是‘打工太累，我要享福’！”杨婵学杨戬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那个理直气壮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沉香愣了愣：“他回乡下了？”
“是啊，回蓬莱的老房子。就是以前姥姥姥爷住的那个。”杨婵的语气轻快起来——不知是不是沉香的错觉，他总觉得母亲似乎还带着些揶揄的意味，“孩子啊，你想去找他的话，我可以把地址发给你。”
沉香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那把地址发给我吧，谢谢母亲。”
挂断了电话，沉香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日期。
5月19日。
明天，是520。
青年垂眸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他鬼使神差地打开购票软件，搜索“蓬莱”。
还有一班夜车。晚上十一点发车，第二天清晨到。
手比脑子快，等沉香反应过来的时候，订单已经提交成功了。
“……算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车厢还是那个车厢，闷热，嘈杂，挤得人喘不过气。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烦心事好像忽然没那么重了。
窗外的隧道忽然亮了，列车驶上地面，黄昏的光涌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沉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02
清晨的蓬莱是被鸡鸣唤醒的。天刚蒙蒙亮，乡下的鸡群便争先恐后地啼唱起来，一声接一声，迎接着初升的朝阳。
沉香背着包走在乡间小路上，四周是还没散尽的晨雾，薄薄地笼在田野上，像一层轻纱。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和裤脚，凉意沁人，带着青草的香气。道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正值立夏，稻禾绿茵茵的，一阵晨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他按着地址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棵桃树后面看到了那扇柴扉。
木门半掩着，门上的漆都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微微翘着，被风轻轻掀了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一只缀着玫红色斑点的白色细犬趴在廊下，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听见动静，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
沉香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左边是一架丝瓜，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开着小黄花，几只蜜蜂正嗡嗡地绕着飞舞。右边是一口井，青石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种了些葱和蒜。廊下晾着一件白色T恤，随着晨风掠过微微摆动着。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干净的画。
沉香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丝瓜花的香气，还有露水蒸发时那种凉丝丝的清冽气息。跟城市里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慢悠悠的，连风都是懒洋洋的。
他走到屋门前，抬起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沉香微微蹙眉，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带着鼻音的“谁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
门开了。
杨戬站在门口。
舅舅的头发有些滑稽地翘着，左边一撮，右边一撮。脸上还有凉席印子，一道一道红红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片锁骨。脚上趿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左右脚还穿反了。
他半眯着眼睛，打着哈欠，还没完全清醒。困倦的脸上写满了“是谁扰我清梦”。
沉香看着他，微微弯起了唇角，没说话。
杨戬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沉香？？”
杨戬的声音高了八度，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瞬间清醒。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表情从“困”到“懵”到“震惊”，变了好几个来回。
沉香靠在门框上，背着包。比起杨戬记忆中上一次见面，他似乎瘦了一些，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坐了一整夜的火车。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干净的，沉静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舅舅。”他轻声唤道。
杨戬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个卡壳的机器人。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沉香笑了笑：“母亲告诉我的。”
“……哦，这样啊……”
“那什么，要不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吧。”
杨戬转身进屋，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只伸懒腰的橘猫。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皱巴巴的，显然是他昨晚盖过的。他飞快地把毯子叠了叠，又把搪瓷杯往里推了推，然后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沉香没有跟进屋。他站在院子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井沿的石缝里探出几株矮矮的酢浆草，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丝瓜架下，一只蜻蜓歇在藤蔓上，翅膀微微颤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墙根的薄荷丛漫不经心地铺开，他忍不住蹲下身，摘下一片叶子，指尖轻轻碾了碾，清凉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廊下那只懒洋洋的白色狗子耸了耸鼻尖，随即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猛地睁开眼睛。她从地上弹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发出“呜呜”的兴奋声，然后像一颗炮弹似的朝沉香这里猛扑过来。
沉香被扑得向后踉跄一步。他稳住身子，低头看着眼前激动扑腾的大家伙，半晌蹲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白犬激动得直哼哼，舌头拼命往他脸上舔，爪子搭在他肩膀上，整个狗都快挂在他身上了。
杨戬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眼睛不自觉弯了起来。他走过去，把白犬从沉香身上扒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声音里的开心几乎漫出来：“你过来……打算待几天？”
沉香偏过脸，看着身旁的杨戬。一束晨光正好映在舅舅脸上，将他蝶翼般的长睫镀上金边。他偏过脸，学着杨戬的样子揉揉狗头。白犬被两个人同时摸头，幸福得直翻肚皮，四脚朝天躺在院子中间，舌头歪在一边，一副“此生无憾”的表情。
“不一定，”沉香顿了顿，眼尾微挑，“看你表现。”
杨戬怔了怔，随后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我这里可不提供五星级服务啊。”
沉香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忍住了。“不用五星级。”他目光从舅舅身上移开，落在远方某处虚点，“有你就够了。”
杨戬没听清——或者假装没听清。“吃早饭了吗？”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掩耳盗铃似的拔高了音量，“我给你下碗面吧！”
03
片刻后，两人坐在屋檐下，一人捧着一个白底蓝花的陶瓷大碗嗦面。
面是杨戬前两天亲手擀的，厚薄匀称，切得细细的，入口爽滑又劲道，咬下去能感受到手擀面特有的韧劲儿。汤底是清亮的酱色，星星零零飘着几朵油花和肉末。面上卧着一颗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却是溏心的，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便缓缓淌出来，裹住了面条。一把翠绿的小葱碎和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热气一蒸，那股醇厚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沉香低头喝了一口汤，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好吃。”
杨戬也吸溜吸溜地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从沉香的角度看，像极了一只专心囤粮的仓鼠。他咽下一口，用指背抹了抹嘴角，装作不经意地问：“所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沉香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筷子在碗里搅了搅，目光移到别处。
“因为我想你了。”
“咳咳咳——”杨戬猝不及防地呛住，差点被面噎死。
沉香放下碗，伸手帮他顺气。“其实是因为工作好累。”沉香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着舅舅的背，语气听起来很平静，“想放松放松。”
杨戬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眼尾红了一片。他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哑：“……啊，这样啊。”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翻篇了。
沉香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又放下碗，转过脸，目光直直落在杨戬身上。
“当然也是因为想你了。”
青年忽然伸出手，把杨戬整个人揽进怀里。
碗差点翻了，被沉香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到地上。杨戬被箍得动弹不得，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沉香的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呼吸落在皮肤上，热热的，有点痒。
“舅舅，”沉香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帮我充下电吧。”
杨戬怔了几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悬着的手慢慢落下来，覆在沉香背上拍了拍，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沉香的头发有些长了，碎发软软地垂在耳际，带着火车上风尘仆仆的气息。
杨戬垂首，在沉香脸颊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嗯，”他的声音很轻，“不如吃完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04
蓬莱村不大，一条主路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种满了各式各样的高大树木，叶子还没长满，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亮晶晶的光斑。
杨戬走在前面，沉香跟在旁边。白犬——杨戬管她叫“哮天”，沉香觉得这名字起得实在很有创意——颠颠儿地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两人有没有跟上，尾巴摇得像把小风扇。
杨戬一路牵着他的手，嘴就没停过。
“你看这家，”他指着路边一户人家的菜园，语气里带着一股微妙的……不服气，“这家的丝瓜长得比我的好。”
沉香看了一眼。确实好，又粗又长，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像一排绿色的风铃。
“人家的搭架方式比我科学。”杨戬右手捏拳抵在下巴上，认真分析道，“明年我要改进一下。”
沉香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又走了一会儿，两人在路边围墙上发现了一只橘猫。猫儿肥嘟嘟的，正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杨戬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它的下巴。橘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响，尾巴尖儿轻轻卷了起来。
“这只，”杨戬介绍道，“是村头王叔家的。叫‘胖橘’，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太随意了，我管它叫‘太乙’。”
沉香：“……为什么叫太乙？”
杨戬想了想：“因为它圆。”
沉香沉默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分岔路口看到一家小卖部。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个冰柜，冰柜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冰棍”两个字。杨戬的眼睛倏地亮了，他拉开冰柜门，埋头翻了一会儿，掏出两根冰棍——一根绿豆的，一根红豆的。
付完钱后，他把红豆的递给沉香：“给。”
沉香接过来，撕开包装纸的一瞬，一股清甜的冷香立刻扑了出来。冰棍冒着袅袅的白气，在初夏的晨光里显得格外诱人。原木色的棍身裹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咬一口，牙齿先触到那层脆脆的冰壳，“咔嚓”一声轻响，随即软糯的豆沙在嘴里缓缓化开——绵绵的、沙沙的，甜而不腻，红豆的香气一下子充盈了整个口腔。是那种很小时候吃过的味道，简单又纯粹，像把整个童年都含在了嘴里。
杨戬咬着绿豆冰棍，腮帮子鼓鼓的，继续他的乡村风情解说：
“村口那个玉鼎大爷，”他用冰棍指了指前面一棵大槐树，“非要教我下棋。我本来不想学的，他说他请我喝茶。于是我就去了——别说他棋艺还真挺好的，于是我就顺便拜了个师父。”
杨戬顿了顿，咬了一口冰棍：“而且他泡的茶是真的好喝。”
沉香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这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丝瓜长得怎么样，谁家的猫叫什么名字，大爷的棋艺好不好——这些都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杨戬说这些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像落进了碎光，声音轻快得像风吹过麦田。
沉香望着身旁的舅舅，觉得这里比城市里那些所谓的白噪音好上一万倍。
05
两人在村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个西瓜。
圆滚滚的，绿皮上带着深绿色的纹路，拍一拍，发出“砰砰”的闷响，一听就是个好瓜。杨戬双手抱着西瓜，像捧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沉香跟在他身后，看着舅舅那副认真劲儿，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说出“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之类的话。
回到院子里，杨戬径直走到井边。井口盖着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掀开，露出底下幽深的井水。水面平静，倒映着一小片天空和舒卷的白云。
“看好了，”杨戬把西瓜举到井口上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我的独家冰镇技术。”
他轻轻把西瓜放了下去。井水发出“咕咚”一声闷响，溅起一串涟漪。西瓜在水面上浮了浮，随即慢慢沉了下去。杨戬用一根绳子把它拴在井沿上，拍了拍手，一脸心满意足。
“等下午就能吃了，”他笑得眉眼弯弯，“井水冰的，比冰箱冻出来的好吃好多。”
沉香靠在井边，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杨戬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朝沉香伸出手，笑了起来：“现在时间差不多，我们去给菜浇个水吧。”
后院是一片不大的菜地。丝瓜，黄瓜，番茄，辣椒……几排整整齐齐的菜畦，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杨戬从墙角拽出两根黑色的水管，接在水龙头上，递了一根给沉香。
“来，舅舅教你，浇菜要用这种细的喷头，水不能太猛，把叶子浇伤了。均匀一点，像这样——”
话还没说完，杨戬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啊！完了！！”
“怎么了？”
“我的菜苗！”
沉香顺着他惊恐的视线抬头一看——
只见菜地边缘，那几排刚冒出头的嫩苗，正被一群鸡疯狂地啄食……
没错，一群鸡。不知道从哪溜进来的。一共八九只，有褐色的，有白色的，还有花色的。毛色油亮，一看就是村里人家散养的。
这群散养鸡完全没有“私闯民宅”的自觉，一个个埋头苦干，吃得正欢，其中一只褐色的母鸡甚至还淡定地抬头看了杨戬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猛啄。
杨戬悲痛欲绝：“我的小白菜！”
他猛然回头大喊：“哮天——！！”
白犬原本在菜地旁边的树荫下打盹，听到这一嗓子，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她竖起尾巴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鸡群，然后——
“汪汪汪汪汪汪！！！”
一人一狗朝鸡群冲了过去。鸡们被吓了一跳，纷纷散开，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可杨戬追这只，那只又回来啄；哮天追那只，这只又跑回来吃。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沉香站在田边，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忍不住笑了出来。一种没来由的幸福从他心底漫开，软软的，暖洋洋的。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杨戬和哮天竟然被鸡群快速反杀。杨戬一边大喊“沉香救命！”一边和哮天被鸡们追着往这边飞跑。沉香立刻上前，试图保护他的舅舅，伸手去赶鸡。然而寡不敌众，两只大公鸡翅膀一扇，一齐往他腿上扑来，作势要啄。
沉香当机立断，拉起杨戬的手，往屋子方向夺路狂奔。
两人一路跑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你的菜苗呢？”沉香问。
杨戬敛了笑意，悲痛地闭了闭眼：“……没了。全没了。”
哮天趴在门口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一听这话，呜呜地叫了两声，用脑袋来拱杨戬的手。
杨戬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没事，咱们下次再战！”
06
虽然被鸡群围攻了，但菜还是得浇水的。沉戬两人扒在窗户上看了半天，那群不速之客终于渐渐散去。
杨戬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头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一狗再次站在了绿油油的菜地里。这次没了鸡的骚扰，加上杨戬的悉心指导，沉香很快就掌握了浇水的精髓。
两人一人拿着一条水管，在菜地里忙活。水从喷头里撒出来，细细密密的，像下雨一样落在菜叶上。水珠在叶片上滚来滚去，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珍珠。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水的气息，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浇着浇着，哮天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
狗子兴奋地在水管中间窜来窜去，尾巴甩得像风车。她跑到沉香脚边，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往上蹦，嘴巴张着，舌头歪着，眼里写满了“玩！玩！我要玩！”。
沉香被她扒得手一歪，水管的方向偏了。他正要调整方向，哮天又蹦了一下，爪子精准地扒住了水管的喷嘴，“咔哒”一声，档位从“细雾”调成了“水柱”。
水势陡然一变，一道白花花的水流像利剑般激射而出——
正中杨戬。
杨戬被浇了个透心凉。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头发也湿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沉香愣住了。他回头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哮天！”
哮天心虚地把脑袋别过去，好像屋门后的树上忽然结出了一个肉骨头。
杨戬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沉香，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转过身，把水管的档位调了一下，抬起头对准了沉香。
沉香瞳孔地震：“舅舅——别——”
水柱“哗”地喷了过来。
沉香下意识抬手挡，但仍被浇了个正着，眼睛都睁不开了。
“杨戬！！！”
“谁让你先动手的！”
“不是我！是哮天！”
“你也是她的监护人！”
“这也算？！——”
杨戬笑着掉头就跑。沉香拎着水管追上去，哮天在后面狂吠着跟着跑。两人在菜地里打起了水仗。水花四溅，笑声飞得到处都是。哮天夹在中间，一会儿追着水花跑，一会儿被喷得嗷嗷叫，兴奋得满院子乱窜。番茄秧被浇得东倒西歪，辣椒苗上挂满了水珠，黄瓜架下积了一个小水洼，映着漫天白云和两人奔跑的倒影。
最后舅甥俩都湿透了，像两只落汤鸡，气喘吁吁地站在菜地中间。
杨戬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清爽爽的。
沉香也好不到哪去，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的线条，水滴顺着下巴往滴滴答答下淌。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杨戬，你是小孩吗？”沉香笑弯了眼睛。
“你先动手的！”杨戬理直气壮。
“……是哮天。”
“你跟哮天一伙的！”
沉香微微笑着喘着气，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杨戬。看着他湿透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可爱的小虎牙，微微泛红的脸颊。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发亮。
菜浇好了。
翠绿的叶子上，晶莹的水珠慢慢滚动着，在阳光下闪着动人的碎光。
07
中午吃完饭，杨戬开始犯困。
他坐在屋檐下，靠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明显在打架，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蔫的植物。
“我要睡午觉。”杨戬含混地嘟囔了一声，人已经往凉席上倒了。
沉香没有午睡的习惯。于是他坐在杨戬身旁，从包里翻出一本书，翻开，又合上。他侧过头，静静看着杨戬。
舅舅很快就睡着了。
他侧躺着，蜷着腿，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凉席边上。他的头发还有些潮，中午洗完澡没完全吹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飘动。
沉香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他急忙转过脸，装模做样地翻了几页书，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于是他又低下头看杨戬。
睡着的杨戬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但睡着的时候，那些表情都松开了，眉心舒展开来，嘴角放松，整个人看起来……很小。
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沉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把目光移回书上。
翻了几页，又低头看了一眼。
又翻了几页，又看了一眼。
脚边的哮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沉香，好像在说“你干嘛呢”。沉香瞪了她一眼，白犬浑身一激灵，识相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空气渐渐变得又闷又潮。远处的蝉叫得越来越凶，像是在预警什么。沉香抬起头，发现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一大朵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边，雷声隐隐约约地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推磨。
要下雨了。
杨戬翻了个身，整个人蜷得更紧了些。
猫儿似乎有些畏冷了。
沉香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哮天也站起来，想跟着，被沉香一个眼神制止了。白犬委屈地趴回去，下巴重新搁在凉席上。
沉香先收了杨戬晒在院子里的被子。是早上晾的，晒了一上午，摸起来蓬蓬松松的，仿佛有有太阳的味道。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屋里的椅子上。又拿了一条薄毯，轻手轻脚走回屋檐下，抖开，轻轻盖在杨戬身上。
薄毯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很小的风。杨戬微微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他动了动，整个人往沉香这边凑了凑，像是在找一个更暖和的依靠。
沉香坐在他旁边，腿伸直，靠着柱子。
他看着乌云慢慢吞掉最后一片蓝天，看着风把丝瓜叶子吹得哗哗响，看着杨戬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哮天又把下巴搁回了他的鞋面上，这次是真的睡着了，还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沉香左右环顾一圈。
没人。
哮天不算！
于是他低下头，飞快地在杨戬额角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08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才下了大概一个小时便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空气被彻底洗过一遍，干净得像新的一般。蝉又叫起来了，比之前还要响亮，仿佛在庆祝什么。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嗒，嗒，嗒”，节奏慢慢而绵长。
杨戬悠悠转醒。
他先是眯着眼睛看了看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弥漫着泥土被雨水冲刷过的清新的气息。杨戬揉揉眼睛，看看身边垂眸看书的沉香，琥珀色的眸子温柔地弯了起来：“下午好。”
沉香抬起眼，也笑了：“下午好。”
杨戬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环顾四周——
“欸？”他眨眨眼，“下雨了？”
“嗯。”
“哦——”他点点头，忽然猛地顿住，“啊！我被子还没收！”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要往外冲。
“我帮你收了。”沉香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语气一如既往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杨戬回头看他，愣了愣，随即慢慢笑起来，像一朵花缓缓绽开花瓣。
“真的？”
“真的。”
杨戬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又倒回凉席上。他仰面躺着，看着屋檐上还在滴的水珠，弯着嘴角。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啊，早上的西瓜应该已经好了！你随我一块儿去取过来吧！”
舅甥俩一起走到井边。
杨戬趴到井口往下看，水面平静，西瓜在井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个绿色的气球。他把绳子往上拉，西瓜被慢慢拽上来，绿皮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沉香把西瓜抱到厨房的砧板上，一刀切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利落的，像撕开了夏天的一角。两半瓜缓缓分开，断面上瞬间渗出许多亮晶晶的汁水，绿皮红瓤，冒着丝丝凉凉的水汽。
杨戬从橱柜里取出两把勺子，递给沉香一把。
两人又坐回到屋檐下。
蝉在鸣叫。微风吹过檐角下风铃，叮叮咚咚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块在杯子里摇晃。杨戬挖了一勺西瓜，含在嘴里。冰凉的甜从舌尖漫开，凉丝丝地滑过喉咙，整个人都跟着凉爽了起来。
“嗯——”他满足地眯起眼睛，“这个好甜。”
沉香也挖了一勺含进嘴里。没说话，但从他亮起来的眼睛来看——很好吃。
两人就这样一勺一勺挖着西瓜。偶尔挖一勺放在面前的青石板上，然后哮天就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飞窜出来，风卷残云般“吧唧”一下舔得干干净净。
谁也没说话。
两人都享受着这种舒服的安静。像西瓜的甜，像风铃的脆响，像蝉鸣的初夏。不用找话题，不用说什么，只要那个人在身旁，一切都刚刚好。
09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杨戬伸了个懒腰，随口问：“晚上吃什么？”
“我来做。”沉香站起身。
杨戬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沉香看了回去：“你以为我在外面天天吃外卖？”
杨戬闭嘴了。
厨房不大，灶台是那种老式的土灶，旁边还连着一个风箱。沉香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瞪着那个落了灰的风箱看了两秒：“这个……还能用？”
“能用。”杨戬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就是要点火。你会吗？”
沉香低头看了看灶膛里黑乎乎的灰烬，沉默片刻，老老实实把目光投向杨戬：“……你教我。”
最后的分工是杨戬生火，沉香炒菜。
杨戬蹲在灶台前，把干稻草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草尖，一下子蹿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他赶紧添了几根细柴，又拉了两下风箱，火势立刻旺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锅里的油烧热了，沉香将剁碎蒜瓣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混着柴火的烟火气，整个厨房都变得热烘烘的。他翻炒着锅里的菜，偶尔低头看杨戬一眼——看他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看他用袖子胡乱擦脸上的灰，看他因为火势太猛而手忙脚乱地用铁棍往灶膛里乱戳。
菜做得很简单。一盘番茄炒蛋，一碟清炒丝瓜，一碗紫菜蛋花汤。
两人把折叠桌子搬到院子里，面对面坐下。哮天趴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脑袋随着两人飞舞的筷子来回转动。杨戬看得忍俊不禁，夹了一块丢过去。白犬立刻跳起来接住，尾巴摇得呼呼作响。
“好吃……”杨戬感叹道。
沉香微微笑了，夹起一筷子丝瓜放进他碗里：“那多吃一些。”
杨戬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沉香，随即弯起嘴角，乖乖地把丝瓜扒进嘴里。
收拾完碗筷后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金红，一片一片铺开，宛如倒转的红枫之海。杨戬望着那辉煌的云霞，忽然开口：“沉香，你想去散步吗？”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慢慢走。路两边是大片齐膝高的水稻田，稻禾青青，空气里都都飘着稻花甜丝丝的香气。火烧云从西边一路烧到头顶，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红色。杨戬的脸也被映得红红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一整片燃烧的云。
“你知道吗，”杨戬忽然笑起来，“这种云叫‘烧霞’，老一辈人说，烧霞就说明明天是个好天气。”
沉香看着他被霞光照亮的侧脸，点点头：“嗯。”
两人边走边聊，说的仍是那些日常的小事。杨戬讲他刚来的时候怎么修那口井，怎么学着搭丝瓜架，怎么被玉鼎大爷的棋艺坑得输了三天的茶钱。沉香讲他工作的事，讲那个可恶的、难缠的甲方，讲他上个月坐反了地铁，差点一路跑到郊区去。
杨戬听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们沉香怎么变成路痴了？”
沉香面无表情：“……这跟路痴没关系，是地铁图太复杂了。”
“好好好，是地铁图的问题……”杨戬嘴上说着，转过头去，肩膀却一耸一耸的，“噗哈哈哈哈！”
沉香无奈地看着舅舅笑得几乎翻倒，恍惚间却忽然觉得很轻松。好像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在这条小路上走着走着，就被晚风吹散了。
不知不觉，漫天的红云已烧成了灰云。暮色一寸一寸沉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嵌着几颗亮闪闪的星星，像神明随手撒下了一把碎银。
沉香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杨戬回过头来。
沉香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看路边的草丛。
有一点绿光。
随后是第二点，第三点。
杨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眼间的神情一下子软了下来，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啊，是萤火虫。”
那一闪一闪的光点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慢悠悠地飞，有的忽高忽低地飘，有的停在草叶上，亮一下，灭一下，像在轻轻呼吸。星星点点的萤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是万家灯火落在田野，又像是银河悄悄流向人间。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和远处稻田里一两声蛙鸣。
沉香侧过头，偷偷看向杨戬。
萤火虫的光恰好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一瞬照亮了他的眉眼，看清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一瞬又暗下去，只留下一个温柔朦胧的轮廓。那些光点在他身边飞舞，像流动的星，像飘浮的尘；衬得舅舅的眉眼更加温柔，甚至超出世间的一切。
沉香就那样偷偷地看着，看萤火落进他的眼里，看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心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跟杨戬在一起。
10
晚上洗漱完，两人并肩躺在凉席上。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圈，送来若有若无的凉风。灯关了，月光从窗户大片大片地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像谁在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窗外的蛙鸣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像是在对歌。
沉香半眯着眼睛，惬意地望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不是很圆，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像谁不小心掰掉了一块，边角还带着圈毛茸茸的光晕。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架丝瓜的藤蔓和叶片都清清楚楚的，连叶片上白天被虫咬过的小洞都看得见。
杨戬躺在旁边，蹭着村里为数不多的网络刷手机。他打开朋友圈慢慢往下划——映入眼帘的第一条是李云祥晒的送给三公子的玫瑰花配小卡，第二条是喀莎转发的“520红包攻略”，第三条是老康发了一张满大街情侣做活动的图片，配文“今天是个好日子，但是为啥轮不到我”。
杨戬又往下划了一会儿，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凉席发出一声“嘎吱”的响动，沉香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转过脸看他：“怎么了？”
杨戬瞪着眼睛，表情像是见了鬼。
“今天520？！”
沉香眨眨眼——他几乎也要忘了这件事。“嗯。”
杨戬大惊失色：“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啊。”
杨戬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疯狂地翻聊天记录，翻日历，翻朋友圈。满屏都是520，玫瑰花、转账截图、表白文案，铺天盖地地砸下来，红彤彤粉嫩嫩的一片。他又翻日历确认再三，5月20日，几个大字明晃晃地印在那里。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砰”地倒了回去，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表情十分复杂。
“完了完了完了……”他懊恼地喃喃自语，“我没准备礼物……没买花……连句‘我爱你’都没说……你今天还给我做了饭、切了西瓜、收了被子……我什么都没做……”
他侧过身，面对着沉香，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不安和内疚照得好清楚。
“沉香……对不起。”
沉香转过身，也侧躺着，面对着杨戬。
月光很好。
他能看到杨戬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能看到月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的光点，亮晶晶的；能看到他眉心那道浅浅的，因为内疚而微微蹙起来的纹路。
沉香沉默了几秒。
“杨戬。”
“……嗯？”
“其实我不在乎过不过节，”沉香的声音很轻，“我只在乎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但因为有你，每天都可以是520。况且我今天跟你在一起过得真的很开心。”青年认真地看着杨戬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说，“所以——今天你没说也没关系。明天说，后天说，以后每天都可以。反正——”
沉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戬用一个绵长的吻给堵住了。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檐下的风铃被夜风拨动，“叮咚”一声，清脆又短暂。窗外的蛙鸣声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退到了另一个世界。
片刻后，杨戬退了回去。月光下，他的脸微微泛着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朵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他看着对面明显已经呆住了的沉香，眼睛弯了起来，笑意几乎要从眼尾溢出来。
“沉香。”
“……在。”沉香的声音有点飘。
“我爱你。”
“！”
“520快乐。”杨戬轻轻笑了，“虽然有些迟到了。但我要你知道，我爱你这件事，不管是不是520，都不会变的。”
沉香觉得自己的脸颊几乎要烧起来。
月光下，他看到杨戬弯弯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看到那里面盛满的，温柔的爱意。
他把手从薄毯下面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杨戬的手心。杨戬乖乖地张开手掌，像是在迎接什么珍贵的东西。沉香的指尖慢慢嵌进去，一根一根地穿过杨戬的指缝，十指缓缓扣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一直暖到心底。
窗外的蛙鸣一阵一阵，不知疲倦。
夜风很轻，带着稻禾和野花的清香，从窗户溜进来，拂过两人相扣的指尖，又悄悄溜走了。
乡下的一切都不一样。和城市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不是匆忙的，不是拥挤的，不是压抑的。是很轻松的，很自然的，像井水冰西瓜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
沉香收紧了手，慢慢凑上前去。
“我也爱你，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