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雨鞋噠噠得踩過水窪,雨大得把江戶蒙上灰綠的濾鏡,哼著從阿妙那學來的小調小曲,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不討厭下雨。
夜兔討厭陽光,總是喜歡陰天。但她喜歡雨天,她喜歡雨聲,喜歡雨滴敲在傘上像水精靈的招呼。
傘柄夾在腋下,左右手各一個大號提袋,分別是米袋跟火鍋料。萬事屋的老闆前幾天難得打小鋼珠贏了一筆錢,被旗下兩名員工發現後,毫不意外的只能「大方」得拿出來請客,可卻這麼巧,遇上連日大雨,雨水澆熄三人出門的興致,最終決定在家辦火鍋大會,可是,又產生了新的難題......。
「剪刀、石頭、布!」的吼叫穿透二樓的屋頂,接著是萬事屋老闆中氣十足的歡呼聲,蓋過了少女的咒罵聲,剛出爐熱騰騰的輸家——神樂只能摸摸鼻子,悻悻然地關上和室門去採買。
「哇啊啊——!!」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滑稽得摔倒在泥濘的地上。手裡的皮球滾得老遠,乾淨的衣服被泥水染得褐黃。哭得驚天動地,彷彿整個世界都跟著震動。
「喔呀喔呀,這不是很有精神嗎阿魯?」
神樂停下腳步,隨口說著風涼話,她才不想幫那一看就是在假哭的笨小子。
男孩的母親從避雨的屋簷下衝出來,語氣裡雖然帶著責備,手卻溫柔地抹去男孩臉上的眼淚,然後將那個軟綿綿的小軀體整個揉進懷裡。
震耳欲聾的哭聲停歇在那懷裡。
用力在水窪一踩,雨水濺的老高,「切,原來還是個戀母控,屁大點事自己拍拍站起來不就得了。」
「地球連小孩都狡猾呢,我歌舞伎町女王來地球後一直被騙,唉,沒辦法誰叫我魅力非凡,誰都貪圖我的美色。」
她仔細瞧玻璃裡的女伶,誰這麼好看呢,果然是自己呀。
不遠處的動靜,沒理這廂的自導自演,聲音依然傳進耳哩,母親低聲寬慰、哄著男孩:「不痛不痛,痛痛飛走喔。來,回家吧,我幫你看看傷口。」
「......騙人呢,才沒那麼痛呢。」
「小孩都是騙子。」
她還認識另一個跟那男孩年齡相仿的騙子,在一樣的雨夜裡,傘遮掩神色,說了她討厭的話,再也沒回家的那個人——說好要一直陪她的那個騙子。
那天她追了出去,依然沒讓他留下來的那晚,是她第一次睡不著的夜晚。
天亮時外頭依然雨不歇,叮咚敲在屋頂也敲亂了她的心。
媽咪醒了後,果然問起了神威,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屋頂破洞,怎麼有雨打在她臉上,煩死了,屋頂這麼高,她一個人要怎麼補。
母親沒等到她的答案,沒再追問,只是露出神樂不喜歡的笑容,「神樂來,我想抱抱你。」
她慌張地抬頭阻止母親起身的打算。
一小步步的蹭到床邊,媽咪的聲音一直都是最好聽的,只是此刻卻比平常又在更溫柔。
「上來,來這裡。」
褪了鞋,她鑽進母親的懷裡,嗅到了一絲藥味,更多是母親溫暖的香氣。她自顧自著蜷縮,將頭枕在胸脯,不想被臉上尚有病容的人發現她哭紅像兔子一樣的紅眼睛。
「......抱歉,總是麻煩我們小神樂照顧我。明明這個年紀,應該在外頭到處和朋友玩的。」
神樂在母親懷裡用力搖了搖小腦袋瓜,聲音悶在布料裡,帶著鼻音與倔強。在這個滿是雨水的星球上,除了一起長大的哥哥,根本沒有任何同齡人能承受得住她的力道。
「我才不跟他們玩!每次才碰一下,就假裝自己很痛,哼!我最討厭那些愛裝哭的愛哭鬼們。」
「我更想跟媽咪在一起,媽咪要快快好起來。」
聽著女兒口是心非的抱怨,江華發出一聲輕笑,像在落在花瓣上的雨滴,滑過小神樂的心,讓她覺得胸口鼓脹發熱。
「神威他……」母親停了一下
神樂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她身體僵了片刻,小臉做了個撇嘴的表情,聽著母親溫柔的聲音從頭頂撫過。
「神威那孩子啊……就是這個學不會。」
母親無奈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盛滿了心疼。
「他總以為把傷口藏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就可以假裝自己不痛、不害怕了。神樂,妳要記得,如果以後雨太大、路太黑,妳覺得走不動了,就停下來,大聲哭出來也沒關係的。媽媽希望妳,永遠都能像這樣。」
「......他只是迷路了,跑進了誰也找不到他的地方,我們一起等他,好嗎?」
她縮在溫暖的懷抱裡,鼻尖酸得要命,拼命的眨眼不想承認滑落的是眼淚。
她想問「為什麼哥哥迷路了」、「為什麼爸爸還不回來找我們」,但最後她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母親的胸口,悶聲悶氣地說:
「我才不會像那個笨蛋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樣。我有媽咪,我有家……我哪裡都不去。」
雨聲依舊在叮咚敲著屋頂。神樂聽著母親虛弱卻平穩的心跳聲,漸漸地,那種「沒辦法自己補屋頂破洞」的恐懼被這股氣息給蓋過了。
母親的輕笑與撫摸,隔著遙遠的星海與歲月,彷彿至今仍留在她的頭頂。
當神樂從回憶中抽身,再次看見江戶那灰綠色的雨景時,那些連日暴雨帶來的煩躁似乎都被悄悄撫平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擁有夜兔怪力的手,抓緊了手裡裝滿火鍋料的大提袋,腳步變得沉穩了許多。
這裡不是寂寞的洛陽,這裡是有神樂女王在的江戶。更有下雨時會一邊吵鬧一邊嫌麻煩、在家等她回去吃火鍋的家人。
「……哼,果然媽咪才是最犯規的阿魯。」
明明生病的是妳,結果最後被安慰、被拯救的人卻依然是我。
少女嘟囔著撇了撇嘴,像是抱怨,眼角卻帶著亮晶晶的笑意。她用力踩過腳下的水窪,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大步朝著那個亮著燈的萬事屋方向跑去。
萬事屋有那個愛拖欠房租的老闆、那個碎碎唸的吐槽眼鏡,還有她,正一起撐著一個雖然破爛、卻絕對不會塌下來的「屋頂」。
「喂——神樂!妳是去田裡拔菜嗎?火鍋料買回來了沒啊!」
遠處傳來阿銀那種懶洋洋卻充滿活力的喊聲。
神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嘴角揚起一個神采奕奕的笑容,大聲回敬:
「吵死了銀醬!再催的話我就把醋昆布全部丟進火鍋裡喔阿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