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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楼里,大家都唤我炸蛋。
从前我待在鬼樊楼日日受苦,整日做着粗重活计,旁人从不会怜惜我年纪小。可大嫂却心肠好,不光时常照看我,还愿意收留帮扶那些在外漂泊无依的大人,从不嫌弃他们身世潦倒。后来我来到裴云楼,人人都这般唤我,日子一久,我也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终于有了安稳落脚的地方。
五月二十这日,裴云楼照旧开门。
早上临安下过一场小雨,雨停以后,门前那棵树湿漉漉的。两只松鼠在树杈间忙着筑巢,一只叼草叶,一只叼碎布,还不知从哪儿拖来半截红绳,挂在窝边,倒像也懂今日要讨个好彩头。狗趴在檐下睡觉,狸子蹲在厨房窗边盯着我洗菜,倒像是专程来盯着我干活的。我小声说道:“狸子狸子,不如你来替我洗吧!”它甩甩尾巴就走了。“哎哎哎,别走啊!一点也不仗义。”
我那时就觉得,今日裴云楼有点不一样。
不是出事。菜照样要洗,账照样要看,灶上照样冒烟。只是大嫂今日穿了紫衣,发上还换了一支新的银簪。紫色配银色,真好看!我说不上哪里好看,反正她站在柜台后翻账的时候,整个人都更亮眼了一些。前些日子大嫂在布庄看过那匹紫料,头儿问她要不要买,她说不用。后来她还是自己买了,自己裁成衣裳,今日穿出来。
我偷偷看了两眼,觉得头儿回来肯定也会看。事实证明,我猜得很准!
大嫂素来性子和善,心里却拎得清清楚楚。喜欢啥、要不要,全都自己拿主意,半点不犹豫。
头儿午后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雨后的凉气。他穿深紫色宽袍,外头罩着灰紫的衣袍,长发披在身后,手上仍是半挂黑丝手套。他瞎了一只眼,可在我眼里还是威武得很。别人两只眼都未必看得住我偷懒,头儿一只眼就够了!
可他看见大嫂的时候,整个人又会变得不一样。
大嫂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里先有了一点笑:“铎铎,回来了?”
头儿应了一声,把手里带回来的纸包放到柜台边,又顺手把大嫂快滑下来的账册推回去。他看见了大嫂今日的紫衣,但没多说,只是目光停了一瞬。大嫂像知道,又像不知道,低头继续看账,唇边却有一点浅浅的笑。
我低头洗菜,装作认真得很。其实我看得清清楚楚!
头儿如今是裴云楼二当家,大嫂是大当家。头儿自己说得很顺,仿佛做二当家是天经地义的事,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我觉得这样很好。头儿从前如何厉害,我听过一些,也不全懂。可我知道,他现在回来时,脚步是往家里走的。
午后,大嫂教我认字。
我原先一个字也不认识。鬼樊楼里的小孩,能记住哪条暗沟能走,哪处水声不对,哪个拐角有人守着,就已经算本事了。字这种东西,写在账本上、牌匾上、告示上,离我远得很。我从前连一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更别提有人肯坐下来,一笔一画教我写字。
大嫂教我的时候很有耐心。她不忙的时候,会让我坐在后厨靠窗的小桌边,拿旧账纸练字。她会先把字写给我看,再让我照着写。笔画怎么落,怎么收,她讲得慢,也讲得清楚。今日她教我写“安居乐业”。
我一听就觉得头疼。
四个字,一个比一个难!
大嫂说,“安”是心能放下来,“居”是有地方住,“乐”是心里不苦,“业”是手上有事做。我听得有一点懂,又不是特别懂,只觉得这成语像一道名字很好听的菜,闻着香,吃进嘴里却一时尝不明白。
我写“安”字时,把下面写得歪歪斜斜。头儿正从外头进来,看了一眼,没有骂我,只说:“这一横再稳些。”
我赶紧坐直,把笔握紧。
头儿又道:“不必急,字不是抢来的。”
他说话淡淡的,可不是凶人的那种淡。大嫂在旁边笑,说我今日已经比昨日好。头儿看了她一眼,便没再多说,只把墨往我手边推近些。
后来我又写了一遍。虽然还是不好看,但比第一遍像样。大嫂点了点头,说:“今日记住这个成语,安居乐业。”
我问她:“大嫂,这是不是就是说,有地方睡,有饭吃,还有活干?”
大嫂笑了:“也可以这么想。”
我又问:“那我现在算不算?”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算。”
我低下头,假装继续写字,其实心里一下子热起来。原来字不是只给别人看的东西。有人愿意教你认字,就像是在告诉你:你也可以有名字,也可以有地方回去。写得出“家”字,好像就真有了家。
不过我还是没完全懂。
安居乐业,听着好大,像该写在官府告示上,或是先生摇头晃脑念出来的东西。裴云楼这样一天到晚洗菜、看账、跑堂、烧水、抓狸子的地方,也能算吗?
我一边想,一边把“乐”字又写歪了。
头儿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再写一遍。”
我就再写一遍。
傍晚裴云楼忙了一阵。头儿在前堂帮着看账,偶尔去后厨看一眼。他看我菜洗得如何,看火候,也看大嫂有没有忙得顾不上喝茶。他不多说话,做事也安静,可他在楼里走动时,我总觉得裴云楼比平时更稳一些。
像有人守着。
我那时还在想,今日到底哪里不一样。大嫂穿紫衣是一点,头儿心情好是一点,连狸子都没抓我两下,这也太奇怪了!可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天色暗下来以后,裴云楼打了烊。
我睡在自己的厢房里,本来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结果半夜被一股香气勾醒。那香气从楼下飘上来,热腾腾的,裹着辣味、肉香,还有一点酒气,轻轻一钻,我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翻了个身,刻意不去在意这股香味。
……
太难了,根本忍不住啊。
于是我爬起来,披了件外衣下楼。我本来只是想倒水,真的。可是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楼大厅里还亮着一盏灯。
白日里摆满客人的桌椅已经收拾过了,只中央留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小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旁边有几碟切好的菜和肉,还有一壶琼花酿,两只小杯在灯下泛着一点清光。
头儿和大嫂就坐在那里。
大嫂还穿着白日那件紫衣,只是外头随意披了件薄衫,头儿坐在她对面,袖口挽起一点,手上仍是半挂黑丝手套,正把烫好的肉夹到她碗里。
大嫂说:“够了,铎铎。”
头儿说:“今日忙了一天,多吃点。”
大嫂又夹回他碗里:“你也忙。”
头儿低头看着碗,轻笑了一下。头儿那笑,不像对客人,也不像对我,是那种只有在大嫂面前才会有的温柔神色。
我站在楼梯口,忽然不敢贸然走过去。平日里店里人来人往热闹嘈杂,这会儿四下安安静静,两人凑在一起吃东西小饮,相处模样格外松弛,和白天全然是两个样子。
大嫂给头儿倒了一点琼花酿,说:“喝一点,别多。”
头儿接过杯子,看着她:“听心肝的。”
我耳朵一下子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热。明明酒不是我喝的,火锅我也还没吃呢!
大嫂抬眼看他:“小声些,炸蛋在楼上睡。”
头儿慢慢喝了一口酒:“他若醒了,肯定也会装作没醒。”
我:“……”
头儿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本来想退回去,结果脚下一动,楼梯板响了一声。
大嫂抬头:“炸蛋?”
我只好扶着栏杆下楼,装得特别正经:“大嫂,我起来倒水。”
头儿看了一眼桌上的火锅,又看我:“倒水?”
我点头:“嗯。”
他没急着拆穿,只淡淡问:“哦?空着手倒?”
我一下子噎住了。
大嫂笑了,把小碗拿过来,从锅里捞了些肉和菜给我:“醒了就吃一点。”
我立刻接过来:“大嫂最好了!”
头儿把杯子放下,淡淡道:“吃完早些睡。”
他说得不凶,可我听出来了。头儿这是嫌我打扰他和大嫂。
大嫂也听出来了,笑着看他:“铎铎,同小孩计较什么?”
头儿说:“没计较。”
我低头吃肉,心想,这还没计较?头儿也就骗骗大嫂。
大嫂又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好了,也给你。”
头儿这才不说话了。
我捧着碗坐在旁边,脸还是有点热。火锅热,琼花酿香,灯也暖。可我觉得最奇怪的是,头儿和大嫂坐在一起时,整个裴云楼都像安静下来了一样。
我以前没见过大嫂这一面。
也没见过头儿这一面。
他们不是大当家和二当家,也不像那些经历过许多事的大人。那一会儿,他们就只是坐在打烊后的大厅里,吃一点热锅,喝一点酒,唠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真的不该多待。
于是我吃完就赶紧站起来:“大嫂,头儿,我睡了!”
大嫂笑着说:“去吧。”
头儿看我一眼:“明日字要写。”
我点头:“写,肯定写!”
走到楼梯口,我又听见大嫂轻唤了一声“铎铎。”
头儿应她:“嗯。”
我没有回头。
不是怕头儿罚我洗菜,是大嫂那声“铎铎”太轻了,轻得像只该给头儿一个人听。我这个炸蛋再机灵,也知道有些话不能偷听第二遍。
我赶紧抱着碗跑回楼上了,脸上还有点热。
那天夜里,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没吃饱。大嫂分给我的那一小碗火锅已经很香了,香得我现在想起来还想咂嘴。可我一闭眼,就想起楼下那盏灯,想起头儿低声叫大嫂“心肝”,又想起大嫂轻轻叫他“铎铎”。
我把被子往脸上一盖。
大人的话真怪。明明只是两个字,怎么听起来比火锅还烫?
我小声学了一句:“心肝。”
刚说完,我自己先抖了一下。
不行不行,这话不是我能说的。头儿说出来,好像还挺自然;我说出来,像偷穿了大人的衣裳,袖子长得能拖地。
我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
一定是火锅太辣。
嗯,一定是。
第二日一早,我下楼准备洗菜,却看见裴云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我凑近看了半天。
上头两个字我认得,是大嫂前些日子教过的:歇业。
我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认错,才有点发愣。好端端的,怎么今日歇业啊?
我等了半天,头儿和大嫂都没出来,只好去问容爷爷:“爷爷,今日怎么不做生意?”
容爷爷捧着茶盏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嘟囔着:“估摸是昨日忙活太过疲累了罢……”
说着又偏过头低声咕哝,语气满是不痛快:“臭小子,净会缠着人耽误时辰!”
容爷爷摆摆手不肯细说,只含糊打发我。
我听不出爷爷弦外之音,自顾自地挠挠头,只当二人真是连日操劳累坏了,才这般迟迟不起。
“原来如此啊…”我暗自嘀咕,“大嫂同头儿也太会偷懒了!昨夜悄悄吃吃食熬到那般晚,今晨竟还迟迟不起身,没想到平日里严谨的二人,也有这般闲散贪睡的时候!”
我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这下没人管束,今日总算能痛痛快快出门玩耍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