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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明彦曾经对荒垣真次郎说过,他最不理解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事是为什么美鹤最近总是对他火气这么大,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了;第二件是开着冷气还要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人为什么不能把衣服脱下来然后关上空调。他刚跑完步回来浑身是汗,随意把衣服下摆撩起来擦着脸,凑到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烹饪节目,开着冷风穿毛衣的荒垣身边问道。荒垣抽了两张纸扔给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我这么穿是因为现在是夏天。荒垣说。没有人会在夏天穿大衣!真田明彦试图挡住电视。荒垣起身坐到沙发的另一侧,真田也跟着移向能挡住荒垣视线的一侧。荒垣有些不耐烦起来:你就不能把汗好好擦掉然后去换衣服吗?他还在尝试从缝隙中去看电视的画面。真次,你该出去活动活动了!你是家里蹲儿童吗?伴随着真田明彦的大叫,节目结束了。自从真田从门外闯进来他听清的字幕不到三句。
荒垣抱着肩怒视着真田。
美鹤回来了。真次突然说。然后他迅速向后倒去,以丝滑的姿态垂下了头,进入了睡眠状态。动作之流畅让真田没有反应过来。真次,什.....!在他发出质询之前美鹤拧开了门,与依然大汗淋漓,露出肚子的真田对上了眼神。明彦!美鹤喝道,我说过让你跑步回来不要直接吹冷风吧?!于是心虚的真田以一个同样丝滑的姿态冲上了楼梯,后面是愤怒的美鹤。荒垣悄悄睁开一只眼,摸到遥控器,降低音量,打开了刚刚的回放。
装睡是减少麻烦屡试不爽的办法。虽然不是百分之百行之有效,因为每次美鹤回来的时候他不可能都那么恰好地在睡觉,这很诡异,桐条又不是催眠瓦斯。更重要的一点是美鹤最近不穿那双有鞋跟的靴子了,走路的声音小了很多。当然,夏天穿靴子和夏天穿大衣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所以美鹤比起阿明各方面都显得理智很多,大概吧。
然而回忆往事对眼下的状态不是很具有参考价值。烹饪书的纸质和别的书都不一样,颜色更鲜艳,质感更硬,边缘也更加锋利。如果翻书过快,指甲划过纸张会发出挠黑板一样刺耳的声音,连带传导到手上都有滞涩的酥麻。胶版纸比起其他纸质更加光滑,盖在脸上也更容易往下掉,印刷的油墨味从书脊慢慢渗出来。虎狼丸在脚边拱来拱去,因为看到来人感到兴奋,翘起的尾巴来回扫过小腿。荒垣想要叹气——应叹尽叹吧,有书遮盖在脸上还不必完全控制表情。他现在要考虑的是等会书掉下来了应该怎么醒来才显得自然,或者如何装作没被惊醒,严格控制自己闭上眼睛的表情。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荒垣又有点想要叹气了。
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不过这不代表他漠视一切。再次回到严户台后,宿舍多了很多人。阿明和美鹤在三年级,放学时间最晚,学校会组织补课和自习,回来通常也是最晚。二年级的山岸和岳羽有社团活动,通常会五点左右回来。埃癸斯经常和她们一起,即使时间有出入也不会早于四点半。顺平没有社团,但是回来有时会比女生还要晚,基本从他的表情能够看出那个千鸟对他的态度怎么样。如果满脸春意,那就是千鸟给了他好脸色。如果一脸沮丧,那就是没见到千鸟。顺平这种人,就算是千鸟向他吐了唾沫,他也会歪曲成人家想要和他交换口水,开始思索对方是不是想和他接吻。天田乾有足球训练,一般回来也不是最早的那个。不过就算他没有训练也不会在宿舍里只有荒垣的时候回来的。而相比之下最让人琢磨不透行踪的就只有一个人了——结城理,他的队长。结城很神秘,从各种意义上都是。有传闻他混迹于酒吧夜店,专门找长相凶恶举止怪异的人搭话。也有传闻结城一直想要一个妹妹,所以每天放学后会跑到公园专门找小朋友滑上两个小时的滑梯。还有说结城认识一位出手阔绰的白发女性,至于阔绰成什么样嘛——可以往许愿池里扔一百万,算不算阔绰?总之结城在大多数人眼中是一个帅气的秘密。他可能会在真田与美鹤之后回到宿舍,也曾经早早放学直接带着蹲在台阶上的虎狼丸散步。
不过在荒垣眼里这都不是什么值得当成谈津的话题。结城当然有和任何人交往的自由了,他身上还肩负着协调整个SEES的重担,乃至拯救世界的责任。在这样情况下,结城还能处理好他的学业和人际关系,甚至还能在借走他的水果刀之后还记得还给他——荒垣当然没要。我有很多把,这把给你了。荒垣把结城的手推了回去。结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瞬羞涩的表情。他把水果刀郑重揣回了兜里。这个是我给前辈的。结城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是一块返地玉。
不要把它浪费在我身上,留给有需要的人用会更好吧。荒垣又推回了结城的手,那晚的第二次。结城在使用道具方面对自己有些过于吝啬了。荒垣记得结城被击中弱点倒在了地上,治疗的岳羽中了混乱。荒垣看着结城捂着手臂缓慢地爬起,用没有脱臼的那只手朝着脖子开了一枪,召唤出了菊理媛为所有人治疗。那场艰难的战斗胜利之后结城只能靠他扶着站起身,刚刚的召唤已经让结城精疲力竭。而更加过分的是结城还在冲他虚弱地笑着,希望荒垣能帮他把脱臼的胳膊掰回去。那次之后结城进医院躺了两天,尽管他再三申明自己除了胳膊被荒垣掰得有点疼之外并无大碍。
结城固执地看着他,没有把手收回的意思。返地玉沾上了他们的手汗。最后荒垣妥协了。好吧,他说。如果下次结城再出现那种情况,至少他就不必再硬撑了。荒垣把手放回兜里暗想。
而荒垣现在的心境和当时差不多复杂。谁知道结城为什么会回来这么早呢?现在甚至还不到三点半。听到钥匙开门声的一瞬间荒垣甚至有些慌乱——到底谁会这么早回来?他下意识把书盖在脸上,幸好刚刚暂停了电视。不可能是岳羽她们,女生们回来不会这样安静;也不可能是天田,因为他今天有训练;更不可能是阿明和美鹤,他们今天要出去参加竞赛……那么只可能是——
下午好,虎狼丸。结城蹲下抚摸着愉悦的虎狼丸的毛发,后者高兴地转着圈又想向荒垣的身边奔去。等等,荒垣前辈好像睡着了,结城把虎狼丸捞回来。他轻轻关上了门,望向沙发上盖着杂志的荒垣。荒垣的身体微弱而规律地起伏着,显然是睡着了。结城走过去关上了空调。来这边,虎狼丸。看到虎狼丸又想向荒垣身边蹭,结城赶紧迅速拍了拍手。
开着空调睡觉前辈容易着凉,我就先把空调关上了。结城捧着虎狼丸的脸小声说。结城的声音终于从身旁远去。荒垣眨了眨眼。
结城打开了冰箱:今天他不想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社群要联络。伊丽莎白那边昨天晚上刚刚去过,新的委托她还没有想好。那不如直接回宿舍,一般情况下荒垣前辈现在也一个人在宿舍里。想到这一点就更没有再安排其他事的理由了。于是结城第一次这么早回了宿舍。进门虎狼丸便从荒垣那里跑过来迎接他,而荒垣似乎是睡着了。翻找着他前两天放进去的鲷鱼烧,结城又想起他还剩一道题没有做完,放学正好卡在了求导的那一步。结城继续寻找着他的冰冻鲷鱼烧。
虎狼丸又趴回了荒垣的脚边。烹饪杂志还是从他的脸上滑落了下来,现在他如果想要继续装睡,就必须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结城还在厨房找东西,可能是找他的鲷鱼烧。今天上午他收拾了冰箱,没记错的话放到了冷藏室的第二个格子,希望结城能看到。因为关上了空调的缘故,纵是体温失调穿着大衣也应该在残夏的下午觉得热,况且他还穿了一件薄毛衣。阿明没听说体温也有动态平衡吗,再者就算他现在觉得热也不可能上楼去换短袖。荒垣觉得他可能要久违的出汗了,就在他考虑怎么样醒来结城才不会觉得他在装睡时,身旁的沙发陷下去了一块。结城从厨房出来,坐在了沙发的另一端。然后是一阵纸张的摩擦声,结城掏出了笔。
结城坐在荒垣的旁边。按理说这应该是两周后的作业。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确实没有必要写得这样快,但他是一个晚上熬夜不为学习的高中生,而这可能导致他没办法写作业。无论看起来有多困,总能精准得出正确答案。这也似乎成为各科老师的共识:结城当然可以选择学习或者睡觉。画出导数的图像后标出正负,因此原函数的增减性也能确定。结城放下笔摊在了沙发上,他歪头去看荒垣前辈。过了一会结城起身又走向了厨房。
……这已经不是面子的问题了!荒垣后悔地想。干脆等结城来了直接醒来打开空调。虎狼丸像一块火炭依偎着他。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两眼一闭睡过去了。而且结城走路根本没有声音——
嘀的一声,空调被打开了。
荒垣无法判断结城的位置。他是在自己的身后还是右侧,在餐桌还是厨房?他真的没有听见结城走路的声音。直到一阵散发着冷藏气息的凉气凑近了他的脸颊——但是戛然而止。然后是带着体温的热度和结城的声音。
前辈,你的睫毛在颤。
鬼使神差,荒垣决定不动声色。从声音来判断结城的脸离他很近,但是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是因为尴尬还是紧张?但这有什么值得紧张的呢?为什么开了空调汗却一点没有消失呢?就因为结城现在温热的呼吸蹭到了他的嘴唇吗?
前辈,真正睡着的人是不会在我靠近的时候摆出一副想要被亲吻的表情的……
结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似乎拉开了和自己的距离。既然装睡被发现了,那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然后荒垣迎来了今天之内第二次后悔的事情,他仍然没睁开眼睛。
……真正想要趁着别人睡着偷偷接吻的人也不会在亲吻之前跑到人家耳边说这样的话吧。
然后他听到结城得逞地笑了起来。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被结城绕进去了。
荒垣前辈以为我要亲你吗?
荒垣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睛,但他只来得及看到结城的眼睛。结城伏在他的面前,二人之间的距离依旧不到一根睫毛。结城迅速捂住了他的眼睛——仍然是结城温热的呼吸,然后他们的鼻梁抵在了一起。在一片昏暗中荒垣的嘴唇传来湿热而柔软的触感。
结城放下了手。荒垣这才发现结城的样子远不像他刚刚表现得那样游刃有余。鲷鱼烧还在散发着冷气,荒垣注视着他的眼睛,理脸红了。
结城小声说,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