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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家即将喜得延续家族的血脉之子,家主在产房外只听到一声啼哭,但没见产婆出来报喜。过了很久,产婆抱着两个安眠的婴儿出来,这已经令男人沉了脸色。看到一个孩子左额角有怪异的胎记时,他气红了脸,差点掐死这幼小的生命。而看到另一张皱得一模一样的小脸上更加张牙舞爪的火焰状斑纹分布在他左额角和对侧下巴上时,男人反而脸色煞白,颤抖地自语着这究竟是何种天意。
刚生产完的夫人疯了般冲出门来抢回两个孩子自己抱着,母狮一样向他怒吼他敢弄死一个她也就死在他面前。
家主怒不可遏,请了各路名僧和大阴阳师来做法驱邪。大师们捏着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算了又算,纷纷恭贺继国家主得了两个神之子,喜上加喜。然而家主坚信这些人都是只会说漂亮话混饭吃的骗子,通通将他们轰了出去。但他也拿这两个孩子和那明显精神已经不正常的女人没辙,不得不养着三条命。直到有一天一个不知哪个三教九流来的衣着破烂的信徒,走到门前挖着鼻孔说我看这府上煞气冲天,夜的邪异掩盖了太阳的辉光,想必这里面有二子,一个面有斑纹一个斑纹更甚吧?
家主一听,这才是神机妙算的大师,被世俗蒙尘的仙人啊。连忙请进来好吃好喝招待了几天,这半仙儿离开之后不仅锦衣华服,还胖了几圈。
但继国家有两个胎记奇异的双胞胎的事早就传得满城皆知甚至过度夸张加工过了。这种不需要掐指就能算出来的事可以被人随意定义,再加上这乞丐巧妙说中了家主的心,才会被当真吧。毕竟有些人只能听到他想听的东西。
自那以后,兄弟二人中的“太阳”被家主挑出来当真正的儿子培养,另一个孩子被疯癫的母亲死死抱着,直到她也可怜地死在冷寂的偏殿里。家主被一位高僧劝善,才勉强给这不祥的忌子分配了个乳母养他长大,打算差不多了就丢去寺院。那秃驴这么喜欢生命,就给他好了。
缘一断奶后就被抱离乳母由家仆看管照顾,他的斑纹没那么吓人,于是被正式作继承人栽培。然而他木讷寡言,眼中空无一物,只会像个人偶一样听从命令动作。知识穿过大脑留下浅浅的痕迹,他只是记住了但不理解。即便如此他也能把这些知识和技法作为工具发挥得很好,如有通晓世间事物运作之理的天才之能。
在父亲严苛高压的安排下缘一反复听着那些命令与规则,或许不懂但能记住和遵守,简单明白了人在他们口中分等级。什么你有一个怪异无用的胞兄,你必须肩负起继国家的未来。你也是个奇怪恶心的孩子,要不是因为你母亲求情,我能好吃好喝养你吗?你母亲生下你们两个没多久就死了,都是你们两个害的。还不赶紧去练习?别忘了是老子供养你,生恩养恩你这辈子都还不完。
这些话无数次重复都要磨破缘一的耳朵。他的优秀令父亲无可指摘,只能憋出一句别松懈继续努力,从不夸奖。纵然淡泊如缘一也会染上沉重的低气压和自我怀疑:我还不够好。我还需努力。
严胜那边被乳母怜惜照顾,受教育了基本的人伦,令人心疼的懂事惹得下人们愿意分给他一丝偏爱,他和身边的任何人都能融洽相处。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个真正的继承人胞弟,而他们从不相见,或许因为尊贵的胞弟家业繁忙,也或许因为自己的低微不祥。但乳母常抱着自己说,无论如何那也是你亲弟弟,你们的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两个兄友弟恭,互相照拂。她每次说着说着都会悲伤心痛地流泪,为主母,也为这两个孩子。严胜也每次都轻柔地为有恩于自己的乳母拂去眼泪,关照弟弟的种子就此在心中埋下,被她的泪水浇灌生长。
因为自己从未被父亲入眼,他反而有更多自由,活泼灵动。最终,某日他决定偷偷去看缘一。
这天,缘一在院子里独自按剑术老师留下的作业练剑,感觉到一道好奇探究的目光。回头看去,他明显发现了那副幼小身躯的不同,却和自己无比相似。他惊讶地睁大了空洞黯沉的眼睛,瞳孔里染上生命力的光。这一定是人们窃语中提到的他的胞兄。
很快被缘一发现后他们对上了目光,严胜有点惊慌,强维持着学来的下人的礼仪向不远处的胞弟下跪低头,言语谦卑:“抱歉打扰您了,缘一大人。在下(僕)是您的……胞兄。”
“……兄长。”缘一的目光死死钉在跪拜的严胜身上,他的声音与严胜同样稚嫩相似,但像长久没说过话后上锈般沙哑。他扔下竹剑,任由它摔在石板上梆榔榔地响——缘一保持着目光锁定严胜,转身跑向他,然后在他面前急刹,扑通一声也跪下来,又叫严胜:“兄长...?”
他平时散漫的目光此时专注地汇聚,眼前人的皮相逐渐清晰,他看清了兄长逐渐抬起来的脸。白皙却瘦小的面容上鲜红的斑纹格外瞩目,蜿蜒在额角和下巴乃至蔓延至脖颈到衣领里。一双红棕色的眼瞳在黑发白肤和斑纹的映村下显得惊心动魄,带着犹豫的怯意。
严胜慢慢抬身,也看清了自己胞弟的脸,竟然是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虽然额头也和目己有相似的火焰似的斑纹,但没有自己的这般骇人,果然自己应该被永远埋藏起来。见缘一还在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他感到自卑与害怕,两只小手忙分别捂住自己斑纹的部分,低下头饱含歉意地仓促道歉:“非常抱歉缘一大人,我这样子吓到您了吧……”
缘一握住他伶仃的手腕,目光灼灼,“是兄长……缘一原来真的有兄长。”
小孩子温度偏高的手心熨帖着目己微凉的腕子,严胜被他烫得脸上涌起一团热意。再次对上缘一光亮如炬的红棕色双眼,他感觉心中像是有什么在融化,于是笑容也散发着暖意,“嗯,缘一,我是你的兄长。”
见缘一只会呆呆地望着自己,严胜主动解释说自己是偷偷跑来的,在这儿不会打扰多久。缘一还是没反应,严胜又主动找话题:“缘一君,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在练剑。”
“练剑是什么?”
“是磨练剑技。”
“剑技是什么?”
两个小孩就这样有来有回地顺着每一个词聊下去。严胜一边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聊天,不一会儿就感觉疲惫和不安,他决定今天先到这里:“缘一,我明天再来找你。”
临走时,他发自内心地说:“缘一好厉害,懂的真多。”然后挥挥手,像只猫儿缩着身形原路返回。
平安地潜回三叠间,他的心还在激动得怦怦跳。严胜独自跪坐在三叠间内回味着刚才的小小冒险,第一次觉得这里狭窄到装不下自己纷飞的思绪,只想快点到明天。
缘一怔怔地朝着严胜离开的方向,好像脚下生了根似的伫立。好一会儿才重新动作,走回去捡起木剑,但也是愣在原地两眼空空,好像里面的灵魂还留在几分钟前没回来。自己今天说的话比以往的总和都要多,感觉脑腔内微微嗡鸣,刚才两人的话语在其中不断回荡。
缘一好厉害,懂的真多。
他恍然惊醒,眼中重新泛起光。兄长还说明天见。
缘一第一次期待起明天。
第二天,缘一心不在焉得明显,教课老师不得不提醒了几次。在剑术课很快给老师打退得到一堆练习任务,也只是照肌肉记忆挥舞竹剑。直到老师们都走了,他自己握着今日要写的书卷坐在廊下,一会儿看两个字,一会儿目光落在昨天严胜离开的角落。
过了不知多久,严胜终于从那个角落冒出来,他在缘一黏着的视线中坐到他身边,看到他手里的书卷自然而然地发问:“缘一,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是书卷,我的作业。”
严胜伸头去看,缘一也把书举起来面向他。
“上面有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是字。”
“我不识字,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心】。”
严胜又问了几个字,凭借平时说话的感觉来理解:“这些连起来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是说,我的心像石头一样不可以转弯吗?”
缘一想着老师上课的讲解解释道:“表层意思是,我的心不像圆石一般可以随意滚转。深层意思是,唔,”他想起自己这个时候被老师提醒不要走神,有点想不起来,只好老实承认,“我忘记了。”
严胜想了想,“不会轻易改变,是想表达非常坚定不移的意思吧。”他看见胞弟认真地点点头,郑重地对自己说谢谢兄长,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轻挠带着羞红热意的脸,“是我个人的感觉啦。”
隔日,老师在检查作业时发现缘一的作业本上的答案中有一句不再是和自己上课讲的别无二致的字句,而是带有个人理解的翻译:表达了作者坚定不移的思想感情。
虽然简短,但透着独特的见解。老师惊喜地表扬了他,缘一难得表情生动了几分,说这是兄长的功劳,并决心今天兄长再来的时候把老师的原话送给他。
老师若有所思,“你的……兄长啊。”
缘一将老师的夸赞转述给了严胜,第一次获得外界肯定的孩子开心激动得想跳起来,但还是按捺住自己保持胞弟面前的谦卑的仪态,小脸红扑扑地坐得更靠近缘一些。
严胜开始在缘一闲时停留得越来越久,拜托缘一教他识字读诗,甚至是练剑。缘一不知道从哪教起,就把当天自己练的那招演示了一遍。严胜也有通透的能力,看过之后也能复现个七七八八。然而深居简出的肉体承受不住猛然间剧烈活动,他的手臂和腰腿都撕裂股疼痛。缘一看清了位置,精准地按摩着,并指出了要靠哪里发力,而严胜也真的听懂了,下次再做就完成了正确的招式。
严胜问:“缘一,难道你看得见身体里面的筋肉和血液?”
“是的,缘一一直看得见。”缘一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似乎有光闪烁,“兄长,您….”
“我也一直看得见。”严胜与缘一对视,仿佛能互相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原来我们共享同一个世界。”
严胜懂的也越来越多,逐渐不再满足于给缘一分析作业里的题,得了缘一的应允他开始像一颗渴水的树苗沉浸在书海,未曾出门也可以在书籍话本中远行,这时候缘一会无聊地枕在端正跪坐的严胜腿上,毫无形象地捏起一块上午特意藏好的点心吃。严胜看得投入,就不会管他如此失礼的行为——他已经认识到一个合格的兄长应该是什么样,逐渐端起兄长的架子了呢。
文学老师也很惜才,对严胜给缘一作出的答案他先是视作自己学生一般批阅,然后让缘一重新写一份他自己的答案。甚至拜托缘一问问他的神秘的兄长有没有一起来上课的打算。严胜自然同意,高兴得无以复加。缘一缺乏表情的脸也披感染了笑意。
然而第二天,来的除了面色惨白惊慌的文学老师,还有暴怒的家主父亲。两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在蒲团上跪坐好,直到听见嘈杂巨响,严胜慌忙跑下来跪伏在泥土草地上,缘一还呆坐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高壮的男人似一栋即将倾倒的房屋裹着风压过来,先是一脚踢上严胜柔软的腹部将他掀翻至远处,然后两步冲进室内,铁一般的巴掌啪地抽倒了身形相对于他仍然幼小的缘一,他如豺狼虎豹般咆哮: 胆敢瞒着我私通那邪异不祥的污秽,真是反了天了!你这是要葬送我继国家!
后面那密不透风的阴影又在叫喊着什么缘一已经听不清了,他眼前阵阵发黑,右脸火烧似地疼,脑袋重重磕到地上而感觉里面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响。他瘫倒在地,想爬却爬不起来。比起恐惧或是愤怒,他更多感到困惑:为什么父亲说兄长是邪异不祥的污秽?
门外的文学老师趁家主进了屋,腿软着跑过去扶起那个挨了武士一脚的可怜孩子,在看清脸后不由得倒吸冷气,彻底明白自己本想替这孩子求一个学习的机会,却是办了坏事。
男人在教训完里面的孩子后,出来看见那老师竟然在照看孽子,心头更添一把火。他恶狠地从他手里撕下痛得蜷成一团的小孩,从牙缝里挤出个【请】,便丢下吓倒在地的读书人,拎着手里的小鸡崽回他该在的笼子里进行一番拳脚教育。
翌日,缘一脸上还狼狈地青肿着就被叫去面见新的文学老师。老师也颇感压力和尴尬,安慰他今天就先复习一下以前的知识。但就算缘一像块木头似的不应声,在看过他以前的作业本后老师也对着满篇正确的答案说不出什么。而缘一正在想的是,兄长现在如何了?我害他也挨了打,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吧。是自己太沉浸于兄长的温柔,即便知道兄长在警惕外人的出现,自己却从未帮他注意过,是他做的不够好。自己也不配再出现在这样的兄长身边给他带来麻烦。可是,自己也有和兄长有同样的斑纹,凭什么兄长要被那样的言语侮辱?
一连几日,缘一只要有空就会尽量待在他们曾经常伴的院子里,但再也没见过兄长前来。仿佛前些日子里余晖中的清脆笑声和月下皎洁明亮的笑颜都是自己的幻觉,如月影般似梦似幻不知真假。兄长真的存在吗?存在,他说我们共享同一个世界。
自己缺失的世界在哪里?
兄长在哪里?如何来?为何来?
不知道。
缘一恍然感觉后背激起一阵战栗,晚风带着孤寂的凉穿过自己空洞的心,呜呜作响。
从空无一物,到拥有容纳包裹自己的一方天地,自己都在被动接受。直到失去所有,骨肉分离之痛刺激他开始缓行求索。
缘一往严胜出现的方向走。那是一个被观赏植被遮掩的门廊拐角,沿廊直走,走向一些陌生的房间和庭院。路遇一些家仆,都恭敬地俯首问好,不敢阻拦他。
天黑了,他行至一处被围墙拦住,只留一个小门的独栋房屋,院子仅有一干涸的池塘和一株枯败的梅花树。
他站在窄小的院中呆望,屋内漆黑,房门都紧闭,了无生机的样子。
“缘一?”
他身后传来鸟儿啼叫般的清脆呼叫。
缘一猛地转身,那个熟悉的身影踏着月光,只是看上去更加单薄,“兄长。我来找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像当时第一次开口呼唤兄长那样嘶哑。
兄长的微笑令他拨云见月,可他说出的话却令自己血液冰结,严胜垂眸,“以后请不要来找我了。在下是忌子,不该出现在未来的家主身边的。”
无法再忽视的隔膜横亘在他们面前,分别裹住了他们的全身,束缚得人喘不上气。
缘一很想反驳,兄长绝不是被那些词语描述的那样,可是又一时说不出什么很有道理的话,急得鬓角都微微出汗,“不……兄长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话,那我也是忌子!”
“诶…!”严胜显然是被他的发言惊到,即便以前也常常对胞弟冒出的一些话感到没法理解和诧异。
缘一指着自己额头的斑纹,平淡无波的脸也泛起急切,“我只有一道斑纹,但兄长有两道,而且兄长比我聪明,老师都夸您的作答优秀,所以,所以…我才是忌子。”
“……这个就不要争了。”被莫名其妙地夸了,严胜只感觉有点好笑,他向旁边的房屋走去,“来坐坐吧。”
严胜拉开一道门,拿出里面仅有的两个扁扁的蒲团和半只蜡烛。缘一贴着他肩膀坐,两个人坐在三叠间门口给身后的蜡烛挡风,烛火晃悠悠,映得他们融在一起的影子像两团水信玄饼晃悠悠。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了。”
“为什么还要来呢?”严胜搭在腿上的手指收紧,捏紧了袖口。明明是自己害的胞弟挨打,他却还要跑来找自己。找自己这个不祥且无用的兄长做什么呢?是在怜悯同情我吗……
“不知……不,缘一想问兄长一些问题。”缘一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然后忽然发觉,在刚才的几句话里兄长已经对自己问过一边他应该问对方的全部问题。
不愧是兄长。缘一用舌尖舔舔干燥的嘴唇,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想知道兄长在哪里,是怎样找到我的,为什么来找我。”
“我也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至于为什么……因为那时我想见你。”
想见你。
如此简单又有力的一句话,缘一觉得有如一束月光照进小窗那样清晰,照透了自己的内心。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兄长,我也很想见你。”缘一扭头,看到严胜红了几分的侧脸。
“唔,这样啊。”严胜浅浅勾起嘴角,”一个人会很寂寞吧。”他故意模糊了主语,不想泄露自己同样的心情。
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是寂寞的感觉。缘一觉得自己心中又明快许多,脸不自觉靠近了严胜几分,“是的,兄长,我一个人会很寂寞。”
“……”严胜往远离缘一那侧微微偏头,颈侧都能感受到缘一的呼吸扑在皮肤上痒痒的,“你先离我远一点。”
“抱歉,失礼了。”缘一听话地坐正身体。
但严胜的脸没有扭回来,他视线落在远处已经快融进夜幕里的梅树,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东西放到缘一面前,“这个是我做的笛子,送给你。可以吹出声的。”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每天见面了,但你吹响这个笛子,哥哥就会来看望你的。”
“……其实刚才我出门就是想把这个送给你,不过你没在。没想到你居然跑到我这里来了。”严胜赧然,不自觉地想多说些什么。
缘一带着剑茧的双手完全覆盖住了严胜的一只手,连带着笛子一起握住。严胜用略微睁大的眼睛回望,第一次见缘一的眉眼和嘴角都弯成温柔的弧度,而那层木讷平直的外壳已经化掉了,眼瞳也敷着水光,“谢谢兄长……缘一会将这笛子当做兄长大人一般珍重,贴身保管的。”
后来缘一每隔两三天便在夜晚来找严胜,会携带一本书,或是一包上午藏匿的点心,希望还能恢复以前那样亲密的相处。尽管缘一经常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被严胜警觉又心忧地哄走了,或是因为严胜有时睡得太早而见不到面。但现在还有机会能和兄长相伴,点点时光足以温暖那些孤零的日子。他也从未吹响过短笛,怕自己吹得太响也太难听,被人听到会给兄长引来麻烦。好在自己可以去找兄长,他按捺不住心情要行动的时候就摸摸笛子,抚过粗糙的纹路,也抚平心底的毛躁,耐心等待月亮升起。
缘一学会了观察父亲的行迹与出入时间,于是最近都没有被发现他睡前溜走的行踪。家主大概满意了缘一的顺从,临近冬季多赏了他一个暖手的小炉。缘一当晚就把这第二个暖炉藏进袖子献宝一样送去给兄长,然而他跪在门口敲门,里面传来兄长微弱的回应说他已经睡了,你今天也不该来的。
缘一在门口期期艾艾,他现在知道了有些事情自己多说话就可以争取到:“可是兄长,上次和上上次我也没见到您。”
“最近天黑得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外面冷。”
“所以我带了小暖炉来,送给您的。“
“不需要……谢谢。“最后两个字颇为生硬和微不可闻。
“那我把它放在这里,它很快会灭的,请记得拿进去,兄长。晚安。”
缘一最近很是黏牙。严胜蜷在捂不热的被窝里不想再回答,听着缘一的脚步声逐渐减轻至消失。前几日的伤痕还没好,他还不想被缘一发现。越是远离,就越是渴望靠近,可是靠的太近不只会给缘一招致无辜责罚,还会灼伤自己。单纯又优秀的弟弟像一颗小太阳,他值得有光明的未来和最好的东西,而那里面不应该有严胜这样面带怪异斑纹的双生子兄弟——若是没有自己就好了,缘一一定会有更平静安稳的人生。
享受着胞弟的温暖的时候,明明感到感谢和满足的,明明世界因他的到来而广阔明亮起来。但自己总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没有可怖的斑纹,是不是也能有普通的生活?可以和缘一作为阳光下真正的兄弟,而不是自己只能龟缩在令人窒息的小空间内幻想和嫉妒,怨念着——只恨缘一给自己带来了新的世界,让他开始渴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这又令他无比唾弃自己,总是这般无力,像在祈求施舍,又贪婪地渴求更多。明明缘一什么都没做错,就像缘一常说的只是想见你。
是啊,我也想见你,无论我怎样想我都是想见你。但是不能,不可以。若是不逾矩自己还有机会可以远远望见缘一,他们还没有真正分开。目前堪堪维系的平衡一旦被不小心打破,自己尚不知会被如何处置,但他一定会失去缘一了。
这样的自己没有资格再出现在缘一面前,自己恨的也不是缘一。一个声音在心底悄言:杀了父亲再自戕,同时带走两条罪恶的生命,缘一便能摆脱所有桎梏清白而自由。
寄托了全部希望的鸟儿啊,在高天原之蓝轻盈地飞翔吧。
道道思绪如鞭刃般将自己凌迟,痛苦迷茫与思念忏悔虬结成牢笼,当他破茧而出时,已经决定好了去向。
首先,把那个小暖炉拿进来吧。
严胜拉开房门,冷夜寒风倏地钻进温度相近的屋内盘旋占据。只有门口这个小炉,像坠在河里的一颗星星一般散着温柔的暖意。他双手捧起,即便温度差让他感觉自己似乎被烫伤,也绝不会撒手。
似有所感,他抬眼看向院子门的方向,目光猝不及防跌入一片翻涌的火原。缘一像一株倔强生长的植物立在门口不曾离去,暗红的眼底流淌着诸多快要溢出的情绪。
严胜震惊地愣在原地,“你,你怎么还不回去?”
“.......兄长,原来每次不见我,都是因为身上的伤吗?”
“.......”他没有回答,脱力地垂下肩膀。
缘一用衣袖擦了把眼睛,低头跑走了。
又给他带来麻烦了。严胜撤回三叠间,将小炉放在枕边,闭眼时那点散发的温暖似乎离自己十分遥远。
咚咚咚。
“兄长,失礼了,缘一直接进来了。”似乎知道里面的人已经躺好,他打定了决心要闯进来。
“...缘一?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别进来!”严胜挣扎着支起上半身,缘一已经不管不顾地打开门又关好,脱下鞋膝行至他床铺旁。他从怀里掏出几盒扁扁的小圆盒,“兄长,我来给你上药。”
最后还是拗不过缘一,严胜只好脱衣服被药膏涂了几乎全部有淤伤之处。他穿回寝衣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抽泣声,“对不起,兄长。”
严胜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好,“你不要道歉。是我该道谢才对。”
“我是个无用的人......我没能保护兄长......”缘一似乎有越哭越大的趋势。
“我不需要你保护。”严胜无奈地转过身,抱住一手端着药膏盒,一手举着还挂着药膏的手指,眼泪却已经扑簌簌滚下的小少年,“缘一当然是很有用的人,教会兄长识字和练剑,还能给我上药。但是我需要缘一好好的,我希望你好好的。”
所以你应该离我远远的。严胜分开他,双手握着缘一的肩膀和他额头相抵,这是他哄劝胞弟的必杀技,从不轻易使用,“现在该回去睡觉了。”
缘一果然乖巧地点头,只是眼里还有浓浓的不舍。
不对,自己还有很多问题没想清楚,也没问到兄长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缘一走到自己院子里才像忽然醒酒似的,意识才像泡泡“啵”地一声炸开才从兄长那回到自己脑子里。
兄长已经休息了。明天,明天一定要向他问清楚。
缘一整个白天的魂儿都要迫不及待离开身体前往萦绕心间的三叠间去。晚饭时听说父亲出门去和人聚会用餐,他一刻也等不及,端起自己的餐盒哒哒跑去有兄长在的偏僻的房间。
此时严胜也正合十双掌虔念“我开动了”,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他下意识紧绷起来,看见是缘一后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但也很惊讶:“缘一,你怎么来了?”
他跑得衣衫褶皱不齐,将食盒和严胜的摆在一起,“父亲出去门了。我来和兄长吃饭。”
谁能拒绝这样一双扑闪着期待的眼睛呢?反正压在他们头顶的阴影目前已经不在……严胜微笑着答应:“好吧。吃完了就早点回去。”
见兄长对自己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缘一忽然非常想献上给他什么,于是他把餐盘里烤鱼的鱼肚子肉,大片的豚肉都夹到严胜餐盘里,严胜不得不连连阻止,“好了,够啦!谢谢你缘一、你给自己多留些呀,会不够吃的。”
“兄长可以分给我点你的饭吗?”缘一双手捧起饭碗,认真执着地等待赏赐。
严胜拿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抽动了下,局促地掩住了小半个碗口,脸颊浮起窘迫的热意,“只是茶泡饭而已……没什么好吃的。”
“兄长和我吃一样的,我也要和兄长吃一样的。”缘一甚至伏低了些身体,碗伸得更前,小狗一样诚挚地抬眼仰视着哥哥。
“…我知道了,你快起身。”严胜只好拨给他半碗稀饭,连带里面唯一一颗增添滋味的梅子也倒给他。
缘一胃口很好地扒饭,啃了一口梅子,没控制住表情,酸得皱眉又撅嘴,堪称严胜见过他最激烈的表情榜首。
“抱歉,”严胜没忍住笑了,也为自己的梅子道歉,“抱歉。”
缘一咕嘟一口咽下,“没,没事。和兄长吃的饭就是最好吃的。”
“……嗯。”严胜也吃下缘一夹给他的鱼肉,椒盐的外皮鲜香,鱼肉是自己不曾感受过的软嫩,“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严胜一眨眼,两颗泪滴进茶泡饭里。这会是他和缘一吃的最后一顿饭,待冬季结束被送去寺庙前,他将会找机会舍命一搏杀死父亲,然后自己也永远离开缘一了。
缘一慌忙放下碗筷,“怎么了,兄长?是身上哪里还痛吗?”
“没有,不是……”严胜用袖子擦眼泪,越擦越止不住,长久郁结的气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缘一也不知如何安慰,直接抱住了他。
怀里躯体的体温笼罩了全身,严胜迟疑的手也抱住了弟弟,缓缓收紧。他的弟弟送给他的怀抱阳光一样温暖,他想用力记住此刻,以度过今后还不知剩余的几个难眠的寒夜。
缘一毛茸茸的头蹭着他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荚香气,“兄长,你身上好冷。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可,可是……”严胜感觉要被拱倒了,用手臂支撑着自己。
“父亲晚上外出的话,明早才会回来。”缘一埋在他胸前,大大的眼睛望着他,“好吗?”
“先……先把饭吃完…”严胜偏开脸。被弟弟这样请求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啊!
冬季的天黑得早,还掉餐盒,两个小孩钻回三叠间里点亮蜡烛,裹着被子暖烘烘地依偎在一起翻看一本书。时光安静如落雪。
缘一的心思压根没在哥哥念的诗经上,“兄长,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不要问了。”严胜语气如同读着书本上的字句一样平常。
他从靠着改为坐着,意图严肃地与哥哥对话,“是不是下人欺负你?我去告诉他们不要这样做。”
“不是的。他们都很照顾我。”严胜目光盯着书面,微微皱起眉头,“不要再问了。”
“......是父亲吗?”
“......”
缘一扑到他肩上,又像缠紧的绳子一样抱住他,埋在他衣服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我多想为你做些什么。”
“现在这样也很好,不是吗?”缘一看不见的地方,严胜扯出一个苦笑,鼻头一酸,又差点落下泪来。现在还能看到彼此,感受到你的触摸和言语,已经足够了。只是想到抛下你,会于心不忍到心疼。
啪沙,啪沙。
严胜抱着缘一在被窝里,听到一些似是风声,似是捕猎者穿梭过草丛的拂动声由远及近。
他今晚不是不会回来的吗......?
脚步声逐渐变得沉重散乱,一步一步砸在严胜心头,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脑进入无比清醒又恐惧到轰鸣的状态。
还有弟弟在......严胜叫醒已经犯迷糊的缘一,急促的语气染上颤抖,“缘一,缘一,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你藏在被子里捂着耳朵闭上眼睛从1数到100,如果哥哥还没回来就重头再数,直到我回来,好吗?”
“唔......”缘一目光逐渐聚焦,可是哥哥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玩一个轻松的游戏的样子。
严胜抓着缘一的手按到他耳朵上,“一会儿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除非我叫你,好吗?来,现在开始数数吧,1,2......我先出门去。”
严胜将缘一用被子兜头盖住,一边走一边拂平衣褶。
“喂——”门外一声粗野的呼喝刚响起,严胜迅速拉开门合好,出现在喝得晕醉的男人面前,跪伏在潮湿寒冷的泥土里,止住了他继续大喊大叫,“拜见家主大人。”
男人抬腿踢抹布一样踢开地上的一小团孩童,“他妈的,刚玩两圈就输没了,肯定是你这个扫把星在家坏了我运势。”
木屐磕到了坚硬的骨头而显得脚感格外清脆,男人很有兴致地又照那个地方踢了一脚,“怎么不出声啊?哑巴了?死了?老子平时没少给你花钱,对你不错吧?”
严胜死死咬着牙不出声,不想吓到屋里的缘一,“非常......感谢......”
“你说什么?”男人蹲下,一只手揪着孩子的头发拎鸡崽似的扯起他的脑袋,对严胜流血狼狈的脸唾弃,浓臭的酒气扑面而来,“那斑纹胎记就已足够恶心,还敢对我呲牙咧嘴,反了你了!”
巴掌和拳头肆意倾泻而下,严胜努力蜷着自己保存意识。自己还不能死,虽说今天是刺杀父亲的最好时机,他喝得大醉又是黑夜,但现在杀死他也会导致缘一被怀疑,他本该有正常的人生和光明的未来......忍一忍,别出声,很快就会结束了。
缘一在黑暗里听到兄长出门了。他没有听话地断绝感官数数,而是集中精神展开通透视野。屋外有一个成年男性走过来,他从骨骼肌肉分辨出是父亲,不知为何他竟然提前回来了,还是来到兄长这里,明明他那样厌弃他。而兄长出去迎接也很熟路的样子,这又是为什么?
在男人的肢体狠狠痛击兄长的肉体时,缘一全都明白了,明白了兄长不是只有这一次是挨的父亲的打,明白了兄长每次躲着自己是为了养伤。一时间,血液轰鸣怒吼,胸中回荡的全部的为什么,凭什么,都变成了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样伤害最温柔的兄长,怎么敢这样践踏任何人的人生与幸福?他究竟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双眼充斥着血红,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捡起了墙角的竹剑——那是他教兄长时用的旧器。
缘一撕开门障,像一支穿云箭射了出去,挥动竹剑砍向正在施暴的男人的小腿。竹剑啪地劈倒了他,也打碎了自己,缘一握着断剑却气势不减地指着轰然倒地的男人,防备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妈的——”男人挣扎着要起身,腿上的剧痛使他只能从四脚朝天到斜起上半身——他堂堂一代大名,位于顶点的武士,居然被一个小孩给砍倒了?!
他恼怒地去摸腰间的胁差,却被刀刃划破了手,有人快他一步抽走了身上最后一把武器!
是严胜爆发了全部的力气窜到他身边抽出小刀,他咬着森森白齿面对家主狰狞丑恶的嘴脸,在两只铁爪掐住自己时奋力朝他左心口刺下去!
“噗咳——!”男人喷出的血溅在严胜惨白的脸上,罪恶的污点远不及他的斑纹鲜红。但成年男性的身体素质使他还能继续挣扎,他抓住了严胜的肩膀要把他甩开,而严胜死死握着刀柄要将胁差插透他,还需要最后一分力量——
“哧!”
男人终于被刀穿透,发出惨叫,他再无反抗的力气,维持着痛苦扭曲与不可置信的表情死去。
严胜趴在尸体上劫后余生地粗喘着气,目光钉在抓握着自己的双手的第三只手——缘一出了最后一份力,和他一起杀死了父亲。喷溅在两个人脸上的血滴似雪夜里盛开的红梅般绚烂。
严胜瞳仁紧缩,他想破口怒吼你跑出来做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要走了,缘一!”
缘一丢掉正红色的羽织,握住兄长冰凉颤抖的手,两个人的身影像飞出笼子的小鸟那样翩然自由,融进月光指引的夜色。
后日谈:
产屋敷在鬼杀队总部收到了鎹鸦从与鬼王作战的前线带回的战报描述。
炎柱,水柱,鸣柱,风柱,岩柱,恋柱,虫柱共七位柱在规定预测时间抵达预定地点,成功在竹林堵截鬼王鬼舞辻无惨。跟随他的女鬼悍然跳反,首先给鬼王造成了持久的致命伤,最终毙命。七位柱不断缠斗,计划将其拖到日出。
期间,鬼王感应到周围有普通人类路过,立刻转移地点试图进行捕食和恢复,七位柱拼死阻拦,损失加快加重。距离日出还有一刻钟时,七位柱全部壮烈牺牲。
在鬼王即将吞噬柱们的遗体时,被保护的两个普通人类中,身着红鼠色和服的年轻男子捡起了炎柱的日轮刀,身着银鼠色和服的年轻男子——从相貌看他们似乎是双子——捡起了恋柱的日轮刀,竟然使出了威力不俗的斩击,从刀法看他们似乎是没有刀的武士。他们按照七位柱的作战思路继续拦截鬼王并不断用日轮刀挥砍,甚至造成了一些鬼王无法短期愈合的有效伤害。二位武士成功将鬼王拖到太阳升起,至此,鬼王灰飞烟灭,这世间全部的灭鬼的使命已然终结。
无人知晓这对双子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又是何许人也。无人铭记,也无可评判,好似昙花一现点缀在苍茫历史。命运滚滚而来,淹没一切短暂与永恒,带来无尽死亡与新生。
——END——
本来不打算写贺文,只想大吃特吃老师们的饭的,但是刷着刷着我也被大家的热爱感动也想为家产做点什么了,紧急掏出存稿进行一个滑铲!
小巧思之:哥捡起恋柱的剑是因为我想起某个同人漫里缘一形容月之呼吸是少女一样可爱的斩击()日呼捡起炎柱的剑,月呼捡起恋柱的剑,月呼是日呼衍生,恋呼是炎呼衍生。唔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