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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大雪围拥,京都的热闹被压得悄然。静澄子府的匾额盈了寸雪,给本就低调的言府更增色几分。
执守的下人静默站着,看飘飞的大雪模糊周遭一切。远远的,听见马车声来。下人走至门口,看马车停在府前。赶车的是鉴查院王启年,车上那位不消猜肯定是范闲范提司了。
下人恭恭敬敬行礼问好,再抬首月白织金大氅映入眼帘。范闲在王启年搀扶下下了马车,靴子踩在雪上起了阵碎玉声。
“我来看看小言。”范闲笑道。
下人忙撑起油纸伞想带他入府。范闲拿过伞,拒绝王启年递过来的暖炉道:“你留着暖手,我不冷。”说着随下人进了府。
言府府门不宽敞,内里倒是空阔有余。范闲一路走走看看,目光在院里那座大得出奇的假山上多停留了几秒,而后才转向别处。
两人行过抄手游廊至内院言冰云屋前,候在门口的人要行礼却被范闲止住。他小声问可是睡着?得了肯定回答后又仔细问起言冰云近几日的状况,得到的回答十分不理想。他若有所思,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暖炉烧得暖烘烘,弥漫着药味。范闲解了大氅走到榻前,看到旁边案上放着一碗还没喝已然凉了的药,他沾了点浅试,发现是清热发汗的药。
烧还没退吗?范闲蹙眉,坐至榻边手抚上昏睡人的额头。
手上传来的温度让范闲十分担忧,他是两日前才知道言冰云告假的,以这人硬抗的性子,不到严重地步断然不会请假,想来是烧了好几日。
给你脑瓜子烧糊涂了。范闲嘀咕着去被褥里抓言冰云的手要替他把脉,却发现他手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蔓延至手肘处。
受伤了吗?范闲有些疑惑,还没继续动作榻上人就醒了。
范闲见他有些虚浮地睁开眼,眸光微微瞧空气瞧了半晌,全然没发现旁边有个人,哪里还有半点暗谍头子的警惕性,于是笑道:“完了完了这是真烧傻了。”
言冰云迟钝转头,见范闲坐在那含笑看着自己,便伸出手反抓范闲的腕子摩挲一下,迷迷糊糊道:“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从外面进来呢。”范闲答着,指指他手上缠的绷带问可是受了什么伤。
“记不清什么时候伤的了。”言冰云收回手思索一会道。
“从北齐回来的时候还没有呢。”那时范闲从沈重手下救回遍体鳞伤的言冰云,替他上药时全身上下除了命根子处其余哪里没看过。
“已经好了,只是留了些疤,不是很好看我才缠起来的。”言冰云见他格外担忧自己手上的伤温声解释。
“那我给你配点祛疤的药膏。”范闲点头道。
言冰云瞥见案上的药想起来是自己睡前忘喝的,便起身想拿药,范闲按住他:“已经凉了就别喝了,待会上碗新的。
见言冰云老老实实躺回去,范闲支着脑袋有些郁气道:“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是去四处找你,看见你爹在才知道,哈!原来我们小言大人已经躺病榻躺两天了!你说我这个提司怎么能做成这样?你这个下属怎么能做成这样?知道让人把公务送我这却不知道把自己病了的消息告诉我。下次再这样,把你从四处调我一处当文书去!”说到最后一句他还伸手掐了把言冰云泛红的脸。
“我的错。再也不这样了。”言冰云道,声音没了平时的冷反倒有些服软讨饶。
范闲很受用一下子气消了,心里想着这发烧了的小言公子软乎得有点像糕点。
下人进来换了碗药,言冰云在范闲搀扶下起身将药一口闷下表情一丝没变,将碗放回桌上,范闲起手点在他发顶闭眼嘴里念了几句咒语,而后睁开眼笑道:“好啦,现在神保佑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了。”
言冰云莞尔问道:“这是什么章程?”
范闲又点了下他眉心道:“所谓仙人抚顶受长生,现在外面人都说我是神的使者,那我替神司下职不过分吧。”
他将要收回手时被言冰云有些热的手抓住反点在自己眉心,听见言冰云有些哑的声音:“你先长命百岁。”
范闲笑如明水,顺从地将手放在自己头上念了两句刚才的咒语,睁开一只眼对言冰云道:“那现在咱俩一起长命百岁。”
言冰云点头应道:“好。”
屋里说着话,屋外雪停歇,白皑皑一片,好似天地刹那停滞,等着屋中二人说完温言软语后再苏醒过来。
看了下天色范闲准备离开,走前他对言冰云道:“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苍山玩。”
见言冰云张口,范闲料想他要说不是休沐日立马道:“这是差事。刚好商量商量我下江南的事。”
说完他轻偏头一笑拢起大氅出门去了。
等上了马车王启年见他愁忧不减来时,便问小言公子的病如何。范闲思索会道:“看起来只是普通伤寒引起的发烧,但我觉得有些奇怪。”
“大人何出此言?”王启年说着将小暖炉塞到范闲手里。
“老王你凑近些。”范闲的手按在王启年的头顶上。
“你的魂力就很强,言冰云的弱得不正常。”他笃定道。
“难不成被夺魂了?”王启年面露严肃。
“没有,三魂七魄都在,但……像被砍了大半枝干的树。真是奇了怪了。”范闲敲敲脑袋泄出一口浊气,“去鉴查院吧。”
有话言巫蛊毒不分家,这事自己师父可能了解一些。
他进三处时费介正在给徒弟们上课。师兄弟们一看范闲来了热情围上去把他摆弄着看身上伤好得怎么样,叽叽喳喳说个不休,范闲回答都回不上来。
“好了好了都下去。”费介笑道,不知从哪扒拉出一个软垫垫在自己旁边位置上,让范闲过来坐下,“大冷天的不在家休养跑这来干什么?”
范闲乖巧答道:“有问题不明白,想来问问您。”
“什么事?”
“一个人魂魄受损是为什么?”范闲问。
费介道:“你是说言家那小子吧。他爹昨天来找我去看过。”
“师父您都比我先知道。”范闲对言冰云瞒着自己更为不满了,“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能看出他魂魄有损但不知道解决办法。”
“别说你了我,也不清楚。问他最近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没,他说没见过。我又把言府仔细看了一圈,没瞧出什么蹊跷。”费介奇怪道。
“能用什么法子补吗?”范闲凝重道。
费介摇头:“他这病非常古怪,与一般巫术所致的伤魂失魂不同,我也是第一次见。没查出个所以然,只能让他喝点药把烧先退了再说。”
他想了想又道:“你娘那本书里面有记载吗?”
师徒二人澹州分别时费介将一本巫术书留给了范闲。
我对毒精通,但对巫术只学了个皮毛,这是你娘留下的,或许你会感兴趣。他当时如此说到。
“有个稳魂魄的法子,我给言冰云施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范闲道。
大毒物小毒物都重重叹口气,左思右想想破脑子都没想明白言冰云的病出在哪。
“有法子总比没法子好。”费介看他皱着脸宽慰道。
谈及叶轻眉留下的书不可避免让范闲想到而今大街小巷传的流言,无奈道:“八处真是厉害,给我整出个神使的名声了。”
“宫里要的效果。”费介的声音冷了些。他十分不满这桩事,眼下范闲真气尽散,身份爆出直接把他推向众矢之的,长公主二皇子那边虎视眈眈,更别提还有当年太平别院一案的幸存者……心里想着,对范闲下江南一事更担忧了,道:“我和你师兄他们再给你搞一些防身的,你下江南带好。”
“谢谢师父。”范闲笑道,趁着这机会他还想再知道些关于自己娘亲的事,于是说:“为什么非要搞出个神使的名头,怪尴尬的,我又不能通神。”
“你娘吃过亏。”费介的思绪落到过去的记忆中,“当年东夷城大旱一年,是你娘祈雨下凡挽回一切,也因此得了个巫师的名声。东夷那地方和西方交易多交流密切,见多了术法,在他们看来巫是个中庸词。
但在庆国,巫是个邪词,意味着灾祸。你娘的巫师身份只在东夷小规模传播,本没人会把东夷的叶巫师和庆国的叶小姐联系在一起,可怪事发生了,庆国境内陆续出现几桩巫蛊害人的事,官府没查出凶手。恰好这时候你娘是个巫师的消息传开了。”
范闲坐直了身子,无力道:“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我娘做的。真是个……拙劣但有用的计谋。”
带出百姓内心深处的恐慌和忌惮,他们会自发在心里塑造出一个假想敌,惧怕哪一天自己会遭遇迫害,日日担忧夜夜难眠。忽然有一天,得知假想敌不再是精神上而是现实中确切的人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是不是这人做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危机解除了。
“当时是院长亲自处理的这事,虽然流言压下去了但对巫术的惧怕还种在人们心里。皇后一族就趁着我们这些人都不在京都打着巫女祸世的幌子杀进太平别院。”费介道。
“查出幕后主使了吗?”范闲迫切问。
费介摇头,“抓到了几个散消息的,什么都没问出来就无端死了。几桩巫蛊案的凶手也没抓到,就好像凭空消失了。这事一直都是院长的一个心病。”
“古怪,从一开始就古怪。”范闲胸口像被塞了好几块石头郁结难言。
“所以得给你造个好名声,也是顺势给你娘澄清。”费介轻声道,“当年陛下下诏书给叶家平反,因为巫蛊案始终没有了结,百姓心中怀疑一直没有消失,坊间依然有传闻京都曾经有个害人的巫女。”
“原来如此。”范闲滞了半晌,有些呆愣地答道。
费介伸出手替他拢起大氅,“以前不说多你娘的事一来是时机未到,二来……是我私心希望你平安快乐过活。可惜现在你的处境和我想的差太多,告诉你这些反倒可以帮你避免踩一些坑。”
“谢谢师父。”范闲闷声道。
“好啦。”费介乐呵一笑,“万事有我呢。实在不行我带你出海,咱俩像叶流云一样周游四方去。”
“等我做完我想做的一切后,我就跟您出海去。”范闲笑道,“过些日子我打算去苍山过冬。师父和我一起去可好?”
“好啊。”费介没忍住呼噜呼噜他头发。
苍山雪好,秋冬尤佳。空气清澈,站在一角眺望远景,瞬间忘去所有烦恼事只觉心肺被浸润得畅快无比。范闲开心地坐在桌边看若若聚精会神地练习医术。
“大人,小言公子来了。”外面传来王启年的声音,这下范闲更开心了。他快速穿过长廊往外面去,后面王启年拿着斗篷追上来道:“您先把衣服穿好。”
“搞忘了。”范闲笑道。
他出了门,刚好言家马车停在门口,一个毛蓬蓬的人钻了出来。来者身上裹了件厚厚裘衣,面色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
范闲上前扶他,握住了泛着冰冷的手。
“这些是什么?”下人从车后接连端下来几个箱子,范闲好奇问。
言冰云答道:“你下江南可能用到的卷宗,我都带来了。”
范闲一哽,“其实我说商量江南事只是一个借口。”
言冰云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左右都是要看的。”
天天端着冷漠样的人笑一下可不容易,范闲看着他脸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也稀里糊涂坐在了书房里。
鉴查院四处掌京都外的官员监察和情报侦缉,为了范闲下江南的事宜与其他处联合把明家查了个底朝天,用范闲的话来说就是裤衩子都被翻出来了。不仅查出明家有个潜匿在外的私生子,还查出明家与海盗勾结自抢自货的事。
“这是我拟的行动方案,院长审了一遍。”言冰云将一本册子递过去道。
册上清晰列出江南各方势力以及应对策略,范闲看得啧啧称奇,明知不可能但想把言冰云栓裤腰上拐江南去的心还是十分强烈,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让你跟我去江南,你快想个法子。”
言冰云真作思考状态,想了会道:“快想想不出来,得慢慢想。”
范闲哈哈大笑,搓了把他脸,将册子一关拉着他去逛花园。
费介在屋里倒腾东西倒腾闷了出来走走刚好看到两人坐在亭子里玩通灵法术。
“你对它念我刚才那句。”范闲指着桌上置身方阵扎了彩绸的笔道。
言冰云回忆范闲刚念的咒语,慢慢复述出来,果真见笔尖一动悬在空中。
“你再问它来自何方。”
言冰云照做后,笔尖颤抖一转指向院中开得鲜艳的梅树。
“这术法比较弱只能招我们附近的灵体。”范闲说着将桌上阵法豁出一道缺口,瞬间笔啪嗒落下,“阵法破了,它就自动回去了。”
“如果阵法没破,它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吗?”
“会,脱离太久本体会死。所以这种通灵术灵体一般不敢轻易入阵,怕遇到居心叵测的术者。”
言冰云感慨道:“当真是玄妙。”
“我以前觉得好玩才学的一些。”范闲笑道。
他和这个世界许多人一样,信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术法只是小卡拉米。但在修炼霸道真气之余他不介意多学点东西充实自己,于是找了些有意思的学。
如今真气尽散,他必须正视自家娘亲留下的巫术书,给自己留点后路。
“你俩身体不好还坐这吹风呢。”费介走过来,两人朝他问好。
费介着重看了看言冰云面色,冲范闲递眼神:你那法子有点用。
范闲点头又摇头:只能维系当下模样,没办法补。
费介叹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言冰云看两人眼神交流打着哑谜,无奈道:“你们不用瞒着我,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用因此费心,我心里有数。”
范闲听他这么说,又想到他瞒着自己病了两天的事,眼皮往上一撩笑道:“小言大人说的是。自己心里有数,那到时候又倒床上,你又打算再瞒我多久呢?”
范闲甜丝丝的笑里带着火气,言冰云有些心虚地轻轻拉他袖子,道:“是我说错话了,别生气。”
“我哪里生气,小言大人让我少费点心,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范闲握住他手发现一片冰冷,便推他一下,“手这么凉,晚点回房加衣裳去。”
已经快裹成毛团的言冰云点点头,应道一定加。
费介看两人斗嘴看乐了,不小心出了声得了范闲埋怨的一眼,“师父在笑什么?”
费介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这是对你法术完成得好的满意笑,我以前学这个阵法总做不好。”
范闲嗯哼一声,这事算翻了篇,又拉着言冰云费介展示自己新学的别的法术。
晚上一起吃完饭,言冰云回房时费介把他拦住语重心长道:“范闲啊,他对亲近之人都非常看重,他想帮你但你拒绝他,在他看来你就是在划界限。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他担心,但下次别拂了他的意。”
“多谢费老指点。”言冰云看了眼范闲房间的灯火郑重道,“再也不会了。”
京都风平浪静,北齐那边来消息思辙郭保坤一切顺利。父亲姨娘定期差人送信来问候,鉴查院送上来的事务有言冰云帮忙处理,范闲在苍山的日子可谓是十分悠闲。心情好,喝费介每天雷打不动的苦药都利索了许多。将近年关回去后范闲时不时会怀念在山上的日子。
家中少了思辙,外加上范闲元宵后要下江南的事,这个新年过得比较平淡。范闲渐渐忙起来准备事宜,鉴查院将下江南的随行名单送到他手上,范闲刚翻开就被里面一个名字震惊到了。他看了三次甚至还叫来王启年看以确定自己没看花眼——上面确确实实白纸黑字端端正正写了言冰云三个大字。
这家伙还真慢慢想出法子了?范闲心里升腾起不可思议。
他赶紧去鉴查院找言冰云,恰巧在门口碰到了言若海和陈萍萍。
“言冰云跟我去江南?”范闲道。
陈萍萍笑道:“这么安排你不开心吗?有他在身边帮忙出谋划策,你能轻松很多。”
“开心是开心,那四处怎么办?”
“若海还在呢。”陈萍萍说。
“院长您给我透个底,让言冰云去江南是要处理什么事吗?”
言若海开口道:“我查卷宗发现有与冰云类似的情况,解决问题的是一名来自东夷的巫师,现在就隐姓埋名居住在江南,便求院长让冰云下江南去找他看看。”
范闲了然。言若海爱子心切,自言冰云病后一直在找解决途径,在苍山时就送了些巫师术士上来帮言冰云看身体,现下得知江南的巫师可能有解决法子自然不愿放过。
“我明白了。”范闲看向言若海,“您放心此行我一定照顾好他。”
言若海笑道:“你俩互相照顾。”说完便走开给两人留单独说话的空间。
“下江南我安排影子跟着你。”陈萍萍道。
范闲半蹲下来握住陈萍萍干皱的手,凝望这位利用自己却也实打实疼爱自己的老人,“您的身体不太好。”
这是笃定语气。
范闲通过费介知道陈萍萍身体里藏着不少毛病,年纪越大身体机能越差,那些病就钻出来闹人。范闲摸着陈萍萍手上细弱无力的脉,仰头看他平静温和的脸,似要看清面孔下压抑的疼痛。
“人老了就这样。”陈萍萍宽慰道,心下十分熨帖。
范闲没说话,而是把头靠在他膝头,心里没由来酸楚,“院长……”
“嗯?”陈萍萍低头看着范闲侧颜。
范闲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很伤心,总觉得面前的老人会在自己不注意时消失,心脏处疼得整个人微微颤抖,“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字词像漫在空中的星星伸手抓不住,许久许久才蹦出这么一句。
陈萍萍摸摸他的头,身上散发出温暖的气息,轻声道:“我会的。”
“那您说话算话。”
“好。”
雪照云光,威严肃穆的鉴查院门前一老一小静静待在一块,旁边石碑上叶轻眉的名字明亮醒目。
范闲不知道自己情绪怎么忽然来得这么重,好不容易压下来走到四处看到端坐的言冰云后又是心下一片翻江倒海,怔怔然掉下一滴泪。
他茫然抹掉脸上的水痕,暗道真是奇了怪了。
言冰云感受到有人来了,抬头便见范闲直挺挺站在门口表情凄哀,忙起身走过去,“怎么了?”
“不知道。”范闲闷声道,“可能昨天没休息好。”他习惯性去摸言冰云手掌看温度几何,发现是一片温热后安心了些。
言冰云把他带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范闲呷一口茶水吞进肚将搅动的喜怒哀乐浇凉。
“遇到什么事了?”言冰云问。
范闲道:“遇到院长和你爹,说了下你下江南的事。”
言冰云点头静等他下文。
“也没什么别的……就是发现院长瘦了好多,有点担心他身体。”范闲沾了点茶水润在眉心,把混乱的思绪收拢理清,想起急忙忙跑鉴查院来的缘由,道:“去江南找巫师,这事真的假的?”
言冰云道:“真的。此事是父亲的提议。我算是……瞌睡遇上枕头了。”
范闲本以为两人在苍山上说的只是玩笑话,没想到言冰云当真有跟自己下江南的想法,惊讶道:“小言你真爱我啊。”
言冰云听他说着不着边的话,面上一红斥道:“胡言乱语。”
“懂懂懂,一切为了庆国。”范闲点头如捣蒜。
言冰云眼神微暗,嘴嚅动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迟疑卡住,沉默应了范闲的调侃。
范闲没注意他的变化,还在说着对江南的畅想,说一定会帮他找到那个隐姓埋名的巫师。言冰云坐在一边时不时应和一下。
光线在两人交谈间一寸一寸移动,最终移到正月十六那日,范闲一行人终于是下江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