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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仲觉吧,尽管这是我还没还俗时的字。我是打小被师父收养在庙里的,从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姓。
我并非江宁人,但从今大概要久居于此。此地刚刚改名建康,一个古老的,寓意美好的名字。
这倒是让我想起四十来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时我还年少,跟在南下江东游历的师父身边。有一阵子我们往来于蒋山的众道场间,那时的香火盛况非比寻常,十里松阴,遍山梵声,除了来自各地的各宗大师云集,还有一些俗家的名流也常出入于禅林。而师父独钟的却是南麓一座叫定林的古刹。
定林寺的规格不小,我至今都能回忆起那座神气的大雄宝殿上历历碧瓦;然而其中来往的信众却不多。师父独爱其清净,当时孩童心境的我自是不解,而茫茫浮世中倒恰好有二三子能做他这份偏爱的知音,舒王——那时还是荆国公——便是其中之一。
我自幼出家,对街谈巷议里那些近乎说书的荆公事迹其实不甚了了。因此对于他这样一个人只身出入于山野中的这样一座古寺里,竟也见怪不怪——直到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那是一个春末夏初的傍晚,日头已经一天比一天渐长,湿润的水汽还没有在江南的群山中熏蒸起来。
佛堂中的光线已经幽暗下去。是一声驴鸣让本寺的方丈想起还有位客人不曾出来,众僧人们循着声响寻遍了殿阁禅房,最终汇集到后院锁着的那扇门前。
荆公是清晨到访的,扫地的小沙弥说。他独自背着一个书囊,将驴拴在了后院的门边,就此进去不见踪影。
众人了然。荆公是定林的常客,在寺中还有一处书斋,但他性不喜坐,有时走去荒废已久的后院一待就是一天。老人靠在亭下常常看书睡着,浅寐片刻又神色自若地睁开眼继续一目十行,一天下来绝无声响,次日带来的书却必不重样。定林的僧人们都习以为常,向来不去打扰。
然而现下时辰渐晚,早过了老人往常回家的时间。林下回城的那条窄路已经要看不清楚。驴饿了,耷拉着耳朵,用蹇瘦的后蹄刨着地。
方丈走上前去敲门,并没有人应答。这时师父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声向方丈询问了几句,出家人平静的神色忽然一峻。
“不得了,”他一拍光溜溜的额头,转向众僧。
人们这才想起后院有个蜂巢。正是不久前的春末,有一批分蜂的蜂群相中了这个久无人烟的小院,在院中唯一的建筑物——那座小亭下筑起了巢。不多时蜂巢已经层层叠叠地壮大起来,从院墙外面都常能看见振翅的工蜂飘飞着出入。
僧人们自然不会去干涉这些小生灵,但他们忘记了这个荒废的后院还有一位访客。把这位前宰相蜇了可不好,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再说,老人的身体已然一日日衰弱下去,能不能经受得住都是个大问题。师父曾说过他前些年生了一场重病,之后把自己的园宅也捐为了禅寺,如今只在城中租住。
众人辗转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可不论怎么呼唤,门内始终没有动静。高大的园墙默然立着,人们逐渐沉不住气,议论声窸窸窣窣,小沙弥放了扫帚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以前也曾被蜂蛰过,昏迷了大半日才恢复神智。于是氛围更紧张起来,方丈用手势示意着众人安静,再一次倾身去听门内可能有的任何声响;尽管人们知道,强行破拆这个最后的方案已然箭在弦上。
“嗐,这事儿啊……”
僧人们的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疏朗声音。“驴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可莫要又说是我偷了。”
一位与荆公年纪相仿、身形更清癯些的老人走了过来,面庞上从容的微笑还没有褪去,半步后跟着一位面貌年轻的官人。我认出了前者乃俞紫芝,字秀老,是荆公的一位处士朋友,同样因时常出入寺中而与我打过几次照面;后者则不曾见过,后来才知道他名叫吕嘉问,尽管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早已做过这江宁的知府。
“是师母在家没等到人,于是让我来找;路上又遇到了等荆公同路回城的俞秀老,便一起过来了。”
俞紫芝对师母二字抱以轻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于是眼下的情况被迅速告知了两人,年长者沉吟片刻,吕嘉问则肉眼可见地更加焦急。这种不安的情绪在年轻人身上变为了一点盛气,他将宽阔的公服大袖背到身后。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荆公在里面一整日不曾出来,竟无人问省一声?越国夫人说他清晨出门时连吃食都不曾带在身,原以为是你们这壁厢供上了,谁知尔等粗疏至此?”
“这,我们固然有斋饭,荆公却只说……”
“休说这些,现在如何是好?”年轻人转向身边百口莫辩的方丈,“可有斤斧?没有的话下官只有取佩剑一用了。”
“何至于此,”俞紫芝终于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一手把吕嘉问往后拦住。“老夫记得前几日天王殿墁墙时放了一架梯子,何不取来一试?一会儿就由望之翻墙进去探看。君辈不知,这可是吕使君的专长,全由他发挥便可。”
我因少年力强而被派去搬梯子,临走时回头看见俞紫芝正一如既往地呵呵笑着,“使君莫要推辞,孟尝君门客三千,终究是不能无鸡鸣狗盗之才呀!”
而那位年轻的官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再也看不出丝毫方才的凌人盛气,竟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扛着梯子从天王殿赶回来的一路相当漫长,我一边试图忽略正从头上滚下来的汗珠,一边祈祷着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
不知为何,俞紫芝方才看起来全然不着急,镇定自若超乎我们出家人之上。兴许是作为布衣之交对荆公的了解,我推测。他大概是不用畏惧这些怀揣着鱼肠剑的生灵的。
我也曾听说荆公暮年心境安隐而得无所畏,大概就是我们所说的“安住圣主处,如牛王在大众中师子吼,能转梵轮”一般。而即使是方外也流传着他作的诗文,我年轻时识了些字,偶然读到他的诗句,“捉鱼浅水中,投置最深处”之类,惊讶于一国之相的文辞如此明白晓畅,同时又不免感到有趣。这位传言中不近人情的冷酷国相似乎与动物有着不解之缘,今日放生一条鱼,明日又好心地邀请被世人所厌弃的猫头鹰与他同游。尽管我自幼修证俱缘四谛的无生智,并以为自己定将这样了不动心地度过一生,有时却也会为“胡为太多知,不默而见忌”这样的句子而感到淡淡的困惑和不平。
后院的高墙终于出现在眼前。我长舒一口气,俯身把梯脚架好,仰首看见梯级的顶端正好稳稳搭在了墙头。与此同时还有几只蜜蜂从墙内飞出,在暮色中四散开来。
吕嘉问挽起袖子试探了一下梯脚的稳定性,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群蜂轨迹在空中杂乱地交织。文人应当是青睐这样的意象的,蜗之角,蝇之头,自然还有酣斗的战蚁;东看则西,南观成北。那么这个世界是不值得如此披肝沥胆地对待了,不值得这样殷勤款款地歌哭了。那位以居士自居的大诗人不也这样不厌其烦地叙说过吗?宰相的朱门画戟已成青灯古佛,多少今日的热泪洒在这片往昔的土地上,很快就要变得与六朝绮丽迷离的传说别无二致。
而荆公不仅不恼,反而选择加入了这支喜欢四处怀古的诗人队伍。江山空幕府,风月自觥船,他款款赓和道。毋庸多言,我们速朽的形影也很快要加入那些汤汤往事之中,因此不妨从现在就开始深切地缅怀,像缅怀高尚的古人一般注目我们在人世间最后的旅程。自然,更不能忘记变本加厉地、自信不疑地夸一夸那座已经易主的园林——朱门绿水,碧瓦青烟,岂会因人事迁革而废其永恒的美丽呢。
那么荆公会喜欢蜂蝶吗?不是作为揭示着南辕北辙之徒劳的象征,而是另一种被误解的生灵。欧公曾经说它们轻狂,可当春天的帷幕落下,谁又不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蝶,在梦境坍塌之时蘧蘧栖落,在迟暮的晚景取慰于一朵新花的流芳。它们又几曾不是知命的呢。而蜜蜂是那样智慧和勤奋的生灵,戮力同心地经营着天下最小的广厦的事业;写寓言的诗人道出了它们分工的匠心,美髯的哲人也不得不为其良工巧筑的本领称叹。我曾听见荆公与师父讨论何为道之大全,此后每每看见这些微渺的生灵时总不免为之驻足。
......
吕嘉问已经进到了院墙的内侧,只听见里面死寂了半晌,而后年轻人惊呼出声。
脚步声向门口传来。转瞬间插销拔开了,吕嘉问从里面把门推开,众人仓皇拥进院中。
后院的杂草经过一春的恣意生长,已经高齐人膝。而在微风中披拂的一片隐隐碧绿之后,那座木构的亭子正被声浪浩大的嗡鸣所环绕。巨大的蜂巢从天花中破壳而出,一直延伸到四周的檐下,金黄的六边形壁龛无穷无尽地错落堆叠,在穿过林木的最后一缕斜照下闪烁着稠静的光泽。
而那位前朝的相公正背对着众人仰头坐着,身边放着笔墨和乱七八糟的吃食。他手中举着一卷书,却并没有在看,群蜂绕着他飞舞,在一片如洪流湍浪般的振翅声中俨然片叶不沾身;又或者这些对自然气息敏感的生灵已经把他那身打满补丁的布袍当成了一棵花树,可供随意地游憩和悬停。
“荆公!我以为您——”
“我以为……”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吵嚷开来,“我们刚还在讨论……”
而正在看着蜂群劳作的王荆公终于听见了声响。老人讶然地转过头来,良久只是微微笑曰,“有是乎?”
我已经很久不再回忆佛门之下的往事了。但我还是时常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很多年后我在另一位后生居士的诗集中见到“入鸥同一波”的句子。
如今江宁府正改名建康。如今朝中又迭起了那些从斯人生前就从未平息过的争议,天色再一次隐约地要变。但不知怎地,我所能回忆起的始终只有那张鸥鸟不惊的面庞,我与那位老人的最后一面。
于是我又暗暗惭愧,想起自己四十年前站在高墙之下所作的那番穿凿的引喻,那番借荆公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的联想。可也许我从舒王身上看到的有一件事是对的,如今这些尚且鲜活的记忆的确已经成为了前朝往事。
那个总是被过度思虑困扰的少年从未想到自己如今会定居此地。
南渡至此后我又去过一次定林,后院的垣墙已经坍圮,那座亭子也早就朽木难支。据说有一根上好的梁木早些年被汴京征去了;我不曾亲见,以后或许也再不能踏足那片土地。我已经见过了政治的兴废得失,见过了战争与离乱,如今在这风烛残年似乎又一次安定下来。又一个江南的梅雨天就要到来,这张纸已经开始受潮卷角,我便也就在此处搁笔。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