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㈠冉阿让的银烛台
大概是刚整顿完我外婆葬礼以后,我把她留下的不多的遗物收拾完毕。那时候我只有十八岁,在教令院读书刚满一年。这时候我觉得家里很空,应该添置一些东西。
说是添置,其实也没什么。无非随便买一些二手挂画之类的,显得家里不至于那么冷清。于是我挑了一个周末去教令院附近的市集,碰巧在那里遇见提纳里。他还是那个样子,虽然也在教令院就读,但他快毕业了,所以平时老待在维摩庄,周末才来须弥城买点日常用品。
提纳里和我打招呼,我点头。
“艾尔海森——你来这儿闲逛?不像你性子。”
“随便买点装饰家里的东西,家里有点空。”
这时候他身边那个金头发的男人眼睛亮起来了。他快步走上前,说:
“我可以帮你!我是妙论派的!”
我说用不着,还得花钱,我没有钱。
“不收你钱,真的!”
提纳里冲我耸肩,看起来他这个朋友就是这个样子。保持天性的纯真算不上坏事,但是如果这是在经济方面,那就算得上让人怜悯了。
但反正又不花钱,我就让他跟我一起走了。提纳里走在我后边采买油盐酱醋,我说他走的慢。
“本来也没打算和你一起走——我们不顺道的,我买完东西就回维摩庄了,今晚我还得再巡林。”
“哎!那你记得买我给你推荐的那个咖啡豆!就在拐角那边,有个白头发老奶奶坐在那边织东西,你买三两就行——那个特别好喝,有一种奶香味,还很提神!”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啊,照顾好你自己吧,别总替我担心。”
提纳里和我们分别了。这个金发男人看看我,笑的眼睛眯成缝。
“你好你好,幸会幸会。我的名字是……”
“不必向我叙述你的各种信息。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心人,我没有必要知道你的名字。”
“你真过分!我好心给你设计室内布景,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
“第一,你是主动向我提供廉价劳动力的,不是我强迫你。
第二,我们的交流互动只有这一次,记住你的名字对我来说是不必要的脑力活动。
第三,提供帮助和你的名字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欢迎你向我反驳。”
他不说话了,看起来他生气了。为这点事也犯得上生气?
他和我回我的家了,一路上他生气地不说一句话。他到我家以后里里外外地看个遍,我甚至要担心他其实只是一个对他人房屋抱有很大好奇心的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窥探我的隐私。
他从我的卧室里出来了,叉着腰。
“我已经看完了!你的卧室里加一盆绿植在窗台正好,我推荐绿萝;客厅里挂一副风景挂画,茶几下边缺一张地毯……”
我说,好,我给你采买的费用。
“你一点都不反驳我?”这男人瞪大眼睛,“你应该说,'这里可以不放地毯,空着也很好''这里还是放紫藤花更好看'……”
“我不在意那些,请你做好你的分内之事。”
“你太混蛋了!!!”
但是这男人还是给我详细地说了家里缺什么,缺哪里,买什么。不过他不会去帮我采买——不是为了避免吃回扣的嫌疑,而是因为什么“这是你的房子,理应由你的审美决定,我只是提供建议”。
莫名其妙的,不管怎样,随他吧。
我没有留他喝茶——虽然之前也从未有过。把他送走以后刚好是下午四点钟,那时候阳光特别好,穿过清透的玻璃,洒透窗前的书桌以及上面翻开的书。
这时候有风从窗中闯过,呼呼啦啦地涌进房间里。
于是那摊开的书被风揉弄过,吹过了一页。
㈡雷纳尔夫人的手
鉴于窗前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于是第二天我就去买了窗帘,我说,要那种能稍微透光的材质,颜色无所谓。店主说只有白色蕾丝的那种了。她拿给我看了一下,不算是我很喜欢的那种东西。
“行吧,多少钱?”
我还是买了。因为我总觉得这窗帘似乎就得是这种白色蕾丝的,别的都不行。
我也变得莫名其妙的,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和窗帘一起带回来的还有那个男人提过的装饰品,比如地毯和绿萝。我慢慢地布置,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很好。可能是因为今天我没有课。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我去开门。
提纳里手里拿着我的钱包,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刚才你把钱包揣进腰包里的时候它掉出来了,我刚好在场,在后面怎么喊你都不停下来。”
“我戴着降噪耳机,真抱歉。”
我把钱包接过来了,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个金发男人。他似乎不是特别愿意被我看到,又似乎是想被我看到的。
“艾尔海森。”
男人郑重其事地念了我的名字。不是喊。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失重感,那是一种类似于心脏的突然下沉。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越界了,我们只不过是普通同窗的关系,何况他是妙论派的,我们甚至不在同一个学院。
我让他们进来了,当然包括那个古怪的男人。他像一枚不稳定的……我形容不上来,也不清楚那会是好还是坏,但是我非常肯定,他会打破我稳定的生活。我向来不喜欢别人打乱我内心的宁静。
“我和你分配到同一个项目小组了!以后我们就多多关照啦!”
然后他伸手,我瞥了他一眼,还是把手伸出去了。他高兴地抓着我的手摇晃两下。他的手有点湿润的粘腻感,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护手霜。
把他们送走以后,我开始完成小组作业属于我个人的那部分。因为头疼,我只好伸手拄着脑袋,然后我手上的护手霜香气钻进鼻孔里。是可可味的护手霜,从手腕上丝丝缕缕地飘上来,飘进鼻腔里。
这个时候是下午五点多钟,太阳欲落未落,从窗缝里钻进了远方不知谁的琴声。藕断丝连。
㈢“你真美啊,请停一停!”
第二天我照例去上课。上完课以后回来,怀里抱着我的书。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走的很慢,就好像我是刻意地想要慢下来——当然,我不是。我难道还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吗?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家门前停下来,然后缓慢如同树懒一样掏出钥匙时,我在等待一点儿小变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又想,如果我认真去想,我会知道那是什么的。
“哎!艾尔海森!你下课啦!”
我不抬头,手里攥着钥匙,但是也不扭动。我说,哦,有什么事吗。我拿余光去看身侧的那一位妙论派的人,他比我矮一点,我只能看到他的胸口往下的部分,看不到他的神情。
我说,还有,你怎么找到的我的名字?
“哦哦,教令院小组合作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艾尔海森,这是个好听的名字呢!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理性的高塔’。”
我依然攥着我的钥匙。我不常使用我的钥匙,它是黄铜的,上边没有拴任何钥匙扣。此时此刻,那黄铜的钥匙柄上的凹凸把我的指腹印出了凹痕。
我感觉我的手指肉与钥匙之间摩擦,然后生汗。
“你怎么不进门呀?是抱着书太沉了吗?”
“来来来,我帮你抱着!我比你大几岁,相信学长的力气!”
这个时候我看他了。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打量他。
第一时间我记住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的确是很美丽的,你能看见剔透的红玛瑙以及
花神种下的葳蕤玫瑰,同时这双眼睛是那样亲切地看着你,柔软地注视着你的眼睛,好像他是一颗圆润的太阳,含笑地看着你,就好像他能看透你的所有想法一样。这会让你感到不自在,而且非常不自在,我很想躲避开他的目光,尽管不知道为什么。
当然我说的这些只不过只是实话罢了,没有什么美化的意思。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眼睛的确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唉,我确实从没见过那样美丽的眼睛。
我的书本一下掉在地上了。小组作业的计划表格,须弥古代语言学概论,课堂笔记,古赤王语义。
叮铃咣啷掉在地上,不知道怎么搞的。
他很奇怪地拿漂亮的大眼睛扫扫我,然后蹲下身,帮我一本本地捡。
“你这是怎么啦?怎么好端端地,书本突然弄掉了?”
我说,哦,没什么,手突然用不上力气。
我的手重新放回在钥匙柄上,手腕稍用力,门锁“咔哒”一声,发出清脆的开门声。
我把门敞开了半边,门的对面就是我的书桌以及窗户。我临走前没有关窗,于是房门推开的那一刻,窗户由于大气压强的不均等,发出“嚯”的轻轻一声,白色窗帘也被风掀起来了。
请进吧,我去泡一点茶叶。
我说。
㈣达西与伊丽莎白
我们的小组课题研究的进行非常不顺利。
刚开始,其他学生尚且能跟得上,后期许多学生的能力较低,根本无法完成课题。
当然,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完成我自己的部分,他们能不能跟得上,那是他们的事情。才能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努力决定了一个人的下限。
但是这个金头发小傻子不一样。他今天到我家里,手里拿着一大罐咖啡粉,捧着一摞手稿,上边的字迹纷乱如麻。
我问,你在做什么。
他看起来忿忿不平,又很高兴。
“其他人做这些有点费劲儿,我帮他们弄一下。”
然后署名还要冠他们本人的,是吗?我问。
“嗯……对啊,怎么了?”
他把手稿摁在书桌上,我盯着稿纸,心里不是很耐烦。
他似乎没发现我很不耐烦,还在认认真真地替别人冥思苦想,抓耳挠腮地写东西。当然,我的不耐烦不是针对他本人,而是仅仅针对他的想法。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想法总是太过理想化?
我想了一会儿,选了个比较柔和的说法。
“你这是什么话啊……
不不不,我没有怨怼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要这么想?”
什么叫我为什么要这么想?他总是按照理想主义去做事情,总有一天得脚踝扭伤摔下台阶的——而那还是好一点的情况。
“亲爱的艾尔海森,”他手上不轻不重地把笔掼在桌面上,锐利的眼睛此时正认真地盯着我,而那也是我第一次勇敢地直面他的目光。“不是所有人都和你我一样,在某方面拥有极致的才华的。我们只不过是碰巧而已,碰巧你在语言有天赋,碰巧我在建筑有天赋。但是如果,没有这么碰巧呢?
如果我的天赋是每分钟给一百个小蛋糕做奶油裱花呢?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法发现我的天赋,又或者,我压根就是一个庸人,此生拼尽全力都无法登上某个才华的殿堂。
才华不是区分阶级的必要工具,它是向下注视的悲悯的眼睛。
海瑟姆,看着我,能理解我吗?”
我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觉得他很奇怪。但是这种看必须专注于他本人的理念,一旦你从恍惚的沉浸中抽离开,你就会意识到自己在与一对美丽的眼睛相望,然后心想,“啊,真是糟糕了”,心里像被砸下了一颗陨石,激起的涟漪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撼于那样美的眼睛居然在看着你。
而我却只能假装表面平静如初。
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会让你活的很痛苦,很累。天才是很稀少的,所以很多人耗尽一生研究自己挚爱的事业,也是在证明孤独是值得的。
为什么一定要融入其他人?你根本做不到。
他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一定要坚持自我主义呢!像你这么优秀的人,动动指头就可以帮助到别人的!”
我说,可是我没有义务去帮助别人。
我说出这句话之前就知道,这句话会导致我和他分道扬镳,但是我还是说了。不管怎么说,我无法欺骗自己为了别人去改变我的理念。
我转过头,继续自己的课题。
他坐在我身侧很久,仿佛一根木头。然后过了很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反正他伏下身子了。
像是在无声的痛苦,也像是疲惫地进入了小小的休憩时间。
在沉默中,我隐约地确认,他不会抬头以后,把脑袋转过去,看着他的金黄色的小麦一样的头发,以及鬓间的翠绿羽毛。
㈤追逐瑞德的斯嘉丽
过了不久,他生气地推开椅子夺门而出了,临走前抽了我几张纸巾。掴上门的时候我没有送他,过了约莫三分钟,我慢吞吞站起来了。我想把论文署名上属于他的那部分划掉,既然合作已经无意义,那么我也没有理由去保留他的成果。
我把笔顿在论文署名的那一页,挨个划掉那些陆续退出的同学的名字:尼霍德,妮菈……
然后我发现我还没有问他的名字。
嗯,也确实,我有什么问他名字的理由呢?连合作项目都没有完成,他对我来说连一个陌生的合作同学都不算。
我独自完成了剩余的项目内容,难度不算大,舀了两勺咖啡粉,在我的咖啡杯里搅匀化开,就这样安静地完成了所有内容。完成了项目以后我咂一下嘴,口腔里的咖啡香味不算浓重,我才发觉这咖啡还很好喝。
我把咖啡罐子转了转,想看清咖啡是哪家的。
玻璃罐子上没有贴标签,这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子,没有留一点儿胶痕。
这个咖啡罐子好像是那个人的,他走的时候太着急了,所以忘记带走。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赔给他一罐吧。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窗户维持着当初打开的缝隙,春末夏初的晚风从窗外轻声呼啸着涌进房间里,天色不算很早了,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出门一趟。
就当作饭后散步。嗯?没有吃过饭?那就当做无饭的饭后散步吧。总而言之,我说服了自己不得不出门。
我在教令院附近转了一大圈,和来来往往的黄发垂髫与少男少女擦肩而过,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可能是在找卖咖啡的那个老太太。
因为我记得当时那个金头发的人说她卖的咖啡很好喝,我觉得赔东西的话还是找一模一样的比较好。
我找了很久,没有看到某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卖咖啡。这也正常,天晚了,天色一黑下来,气温就降下来了,那就不算是卖咖啡粉的合适的时候了。
那么我明天白天再来,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不管有没有时间,我都会再来这附近去找的。可能当下不算是卖咖啡粉的合适的时候,也可能那个老太太觉得夏天到了,卖的咖啡粉会变质,夏天就不卖咖啡粉了。但是还会有秋天和冬天,来年还会有春天的。
我说的当然不是咖啡粉了。
毕竟,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金头发红眼睛的人,请向我指正——你叫什么名字?
㈥安妮·艾洛特与温特沃斯
春天的尾巴很快溜走了,夏天莽撞地闯进来了。白天我依然照例地做我的本分学业,夜晚看书,偶尔喝一些酒,坐在书桌前。须弥的夏夜很少有风,即使有,也必需本人亲自站在户外,感受微微颤动的空气。
这一天白天我过的很紧。教令院上边申请批了一套研究场所下来,不过由于人手不够,它几经合法周转,最后变成了一套民用住宿房屋。一整个白天我都在做相关的资料报告以及审批流程,无暇顾及那个金头发的人。白天很快过去了,下午五点钟的钟声一响,我就一抹头,从智慧宫离开了。
“哎!你的手续还没办完呢!”
“感谢您的友善提醒。不过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不会再做工作期间的事情了。”
身后的工作人员嘀嘀咕咕了一会儿,随后因为距离逐渐拉远,声音模糊不清。
今晚似乎是有大雨,我出智慧宫的时候听见雷声隐约地滚起来了。想着趁没下雨先去收拾一下新家,于是随手买了点食物和酒,来到了新家。新家的大件家具已经布置完毕了,比如沙发,床铺,书桌和椅子。被褥和窗帘也都安置完毕,总体而言房子现在就能住,只不过还需要把老房子里的东西倒腾过来。
其实这房子理应有那个人的一半,他参与了很多,但是他最后什么也没带走。
嗯,我这是在思虑一个陌生人?真是罕见,我以为我只会思虑自己的事情。
外边开始下雨了,但是我居然没有什么想要离开的欲望。可能是出于某种我说不明的情调,也可能是出于命中注定的某种缘分,总而言之我没有离开新家回旧居。
外边的雨越来越大了,我想放点什么曲子,虽然这不是我一向的风格。后来又想不放也好。
新家的门同样是对着窗户的,窗口放着书桌与椅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张椅子上应该坐一个金发的美人,必须得是金色头发的,其他颜色的头发都不行。
把新家里附着在地板上的的灰尘擦掉,把衣柜上的灰尘弹掉,然后是用酒精给地板消毒,最后是放上香薰。香薰是可可味的,混杂了一点儿杏仁和咖啡的气味。我对香薰的前中后调不甚了解,本来打算随手买一个,但是还是举起放下,闻了很多次才拍板决定就要这个。
香薰放在床头,我吃的东西和酒放在书桌上。我打算脱掉身上的外套,然后把酥饼吃掉,小麦酒留到睡前喝。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您好,有人吗?”
我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把脱到一半的外套又穿回去。
我说,有人。
我把房门打开了。房门的屋檐不算很宽,他站门口,被倾盆大雨逼的趔趄。他的头发半湿,像金色的羽毛贴在脸颊上,但是眼睛还亮亮的,仿佛出生不久的婴儿,好奇而懵懂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我流落街头啦,看到这房子,百感千愁涌上心头。所以我想进来躲一会儿雨。”
我侧开身子,想让他顺势地进屋避雨。
但是他没有进来。
我问,为什么不进屋?我已经示意你进来了。
“你没有说叫我进来。”
这叫什么话,我确实没说,但是我示意了啊。
“可是你没有说,你没有说,我就不应该进来。”
……你到底在执拗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别人开口去说?
“请你进来,就现在,好吗?”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同时雷声落在地上,像山的崩塌。
㈦列文与吉蒂的纸笔游戏
我遇见他之前,认为自己是一座峭拔的山峰。我算不得极致的高挺,但是绝不准许任何人攀登我。我只需要安静地做我自己,享受这份无人打扰的宁静。
然而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了。他含着笑,耳垂上的宝石耳坠晃动摇曳。他含着笑,金色的头发如尾羽翘起。他当然不是攀登我的人,我说过没有人会攀登我。不管是出于某种对冷漠的回避,还是出于对我出众能力的恐惧。
他当然不是攀登我的人,他没有试着驯服我。
但是他是一条蜿蜒的小溪,从山脚下,哼着某支花神或赤王唱过的舞曲,哗啦哗啦地奔涌向海。我站的很高很高,我的山峰不允许我低头,但是我能听到他的声音。
黑夜里,他的呼吸声很均匀,也许是睡了,也许没有。不管怎么说,我不打算去探究他到底有没有睡。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淅沥了,不算凶狠,甚至说得上柔和。但是我不喜欢。
我轻缓地坐起身来,因为我刻意地缓和了起身时的动作,这样床板就不会吱嘎作响。起身以后我侧耳听了听,感觉他应该是没有醒,于是放了一点儿心,决定去把书桌前的窗户关上。
我把脚放在地上的瞬间,他翻了个身。我连呼吸都变轻了,很怕吵醒他。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手足无措过,我这是怎么了?
我就这样麻木地坐了两分钟,确保他没醒,才鼓起勇气,缓慢地站起身,决定去关上窗户。
我靠近窗户了。玻璃外是被风吹的晃动的青桐树枝,雨水不厌其烦地拍打着叶子,把叶子烦地一颤一颤。
他又翻了个身,然后应该是同样的不耐烦了。他叹了口气,我赶紧关上了窗户。
“啊?不是,不是,我没不耐烦。”
“那你叹气做什么。”
“我如果突然叫你名字,这大晚上的…多吓人呀。我叹气是给你打个预防针,告诉你:我要起来了。”
“嗯,应该说你心思细腻,还是说你太过在意别人的感受?随便挑一个你喜欢的答案吧。”
“……艾尔海森!”
他一下跳下床了,啪嗒啪嗒跑到我身边。手拄在椅子上,我的手放在他旁边。
“你就没想过,有没有可能是我不想吓到你?”
说实话,还真没有想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颗石头,打破了湖水的宁静。”
下雨天没有月亮,没有月光,我看不太清他的神情。我尽可能把这当做一个陌生人的冒犯。
“那你呢,艾尔海森?”
“你希望我是这颗石头吗?你希望我打破这份宁静吗?”
㈧为了露西的西德尼·卡顿
我在思考。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句话。
“我不应该让与我不相干的人进入我的生活,那会给我的生活带来太多杂冗的烦恼——尽管,算不得多。”
他故意地伸长音调,长长地“哦”了一声。
语气有一点儿阴阳怪气,同样算不得多。
“你这是在允许我进入你的生活吗?还真要感谢你呢。”
“我没有。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反驳。
“那你问啊——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沉默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话。我的性格与经历教了我如何有理有据地驳回他人的求助信号,也让我明白该如何把尖锐的事实挑明。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甚至没什么情感的话。
“我没有知道你名字的义务——而且,你也不知道我的姓氏是什么。”
“我知道啊,艾尔海森·纳尔吉斯。”
“不知道别人的名字,就和别人攀谈这么久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你看,我设计的建筑也是有名字的。”
“卡萨扎莱宫——它也是有名字的。”
我很想反驳。一所宫殿,它需要什么名字?我们只需要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就够了,宫殿又不会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那么取了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我居然说不出来。我,艾尔海森,居然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会这么想?因为我一向都这么想。但是从来如此,难道就对了吗?
“你去打听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啊,碰巧而已——我要防止不相干的人进入我的生命中,这样才能保持我内心的宁静。”
他的语调又一次带着微微的阴阳怪气,但是我能听出,这算不得恶意。
他看我不说话,就伸手点亮了床头灯。床头灯只有昏黄一种颜色,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他穿着一件白绸缎的睡袍。
“艾尔海森,你真是奇怪的人。”
“如果是别人,现在可能就和我露水情缘了,然后第二天早上又什么都不说——当然,我不是说我做过这种事。”
“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书看的。书里都这么说的。”
他轻盈地蹦跳回床边,鞋子一甩,整个人轻巧地钻进被褥里。他睡靠墙那一边,把靠外边的地方留给我。
“现在我真的要睡觉了,艾尔海森。”
说到我的名字时,他很认真地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你真的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的名字的意思是……金色的光芒,我喜欢它的含义。”
“这次我真的要睡了,晚安,晚安!”
我跟木头一样站在窗前,看青桐树一晃一晃。想起青桐也有一个别称叫做梧桐,又或者说叫做“梧桐”的常用的名字。
㈨鲁米的礼物
遇见他之前,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不过是一座死板的山丘罢了,我的穿着那样灰秃秃,我的性格那样不讨人喜欢。他是那样一个明媚的人,跟从天上摘下的太阳一样,穿戴着多彩的宝石首饰,身上是柔顺的多色的衣袍。我怎么敢让这样一条流动的小溪为我喧哗?
又或者说,我希望他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吗?我希望我对他是特别的吗?
我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知道?
也许我是不情愿的。但是,难道我真的是不情愿的吗?
我转身坐回床边了。他这次真的睡熟了,这次是真的。
再三确认他不会突然醒来然后尴尬与我对视以后,我第二次认真地看着他。
这是我第二次认真看着他,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睡颜。
他不知道的。帕蒂莎兰、劫波莲和悼灵花都无法让他的身体更加芬芳馥郁。镜花琴、绮筵鼓和谐律键都无法让他声音更加动听柔软。
你怎么可以把黄金送给金矿,或者带着香料去东方呢?
无数个日月轮转的时候,我会想到那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系纠缠,奇点爆炸,在亿万年前,在光与暗尚且不存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存在了。又或者说,是我和他的一部分,可能是眼睛,可能是大脑,也可能是心脏。
我脚下的土地是须弥三位神明生活过的,在百年前,也许会有一帮浩浩荡荡的雇佣兵,裹挟着劫掠而来的货物,又或者几位身姿窈窕的头纱女郎,伴随着粗糙的鼓点,踏着步子翩翩起舞。然而时间却把他们的身影饕餮地抹去,不留一点儿痕迹。
我想要告诉他的:我当然不是不想说,是因为我想说的实在太多了。我要如何把这种受限于语言的磅礴的感情去简单地讲述给他?这是对我感情的严重的背叛。
何物如同火舌舔舐灵魂,最终导向战火纷乱,同样诱导个体的人类走向进步?
何物如同蜜糖引诱灵魂,最终导向迷情错乱,同样引导个体的人类走向同一?
何物如同明镜照映灵魂,最终导向毕生痛乱,同样指导个体的人类走向和谐?
㈩
他睡的倒是香甜,胸脯平稳地一起一伏。
一点儿也没有在乎过他身边还有人睡不着。当然,我知道这些错误无法归咎于他。
我就这么翻来覆去,一夜没有阖眼。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能在陌生人身边安稳入睡,是该说他警惕性太低,还是说他心思单纯,觉得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不会偷盗他的财物,或者趁机谋杀?
直到天边擦起了鱼肚白,雨声才渐渐地弱了下来。他还在睡,但是我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外边隐约有鸟在叫了,咕咕咕的,听起来像鹧鸪。鹧鸪这种鸟很有意思,古文献说鹧鸪总是代表离别。
太阳渐渐地升起来了,我今天白天还得去教令院里办剩下的手续,我得尽快动身,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不想离开。
窗外的鸟叫越来越杂了,鹧鸪的声音几乎要听不清了。
我听见我身侧的人不情不愿地翻了几个来回,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白天,喊我名字我不会吓到。”
“这次是发自肺腑的叹气,我不想起床。”
“你可以不起。”
“不起床万一你把我赶走怎么办?”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人物吗?”
他还是爬起来了,床上掉的全都是他的头发,金色的,发梢还带了一点儿棕色。他身下的床单褶皱翩翩,但我就是没有厌恶。床单我用的是白色的,但是也可以是别的颜色的,为什么我之前一定要选择白色呢?
他去了卫生间,我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用完卫生间。过了不久,他出来了,穿着他那件白色的丝绸睡袍,里边没有穿其他的衣服。
“我用完卫生间了,你进去吧。”
我进去了。
卫生间里有一个小柜子,我还没来得及摆放任何东西。现在,我看见柜子上摆放了一个小香薰,可可的气味,混合着咖啡与杏仁。
“这是你的香薰吗?”
“是的——我是为了买这款香薰才淋了雨,不得不来你这里避雨的。”
“也巧。”
我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像是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我听的。我被他感染了,或者说,我被他改变了。他把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给了我。有关于理想,爱欲,以及一切美的东西。
而我居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我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的那张椅子上,抱蜷着一条腿,丝绸衣段从他的身侧垂落,他沐浴在阳光里,他像是太阳的孩子。日光涂抹着他的发梢,他整个人都那样耀眼,而我站在阴处,照不到阳光,仿佛渴盼着,又仿佛在拒绝。
“我要走啦,这次是真的。”
他缓慢地站起身,这一切在我眼中仿佛慢动作一般。对,他要离开这里了,他要与我分别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现在要说吗?可是我本不应说,我本不应询问。他只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小过客,我不必挽留,他就像流水一般,自然而然地绕过小小的山丘。
可是他真的要走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何时。现在要留住他吗?我用什么将他留住?
我感到无数的情感向我汹涌,如同海啸吞噬了我。你真美啊,请停一停吧。
……所以,人类把这种总体而言希望见到对方的感情叫做思念,叫做挽留。
原来是这样啊,我是想要留下你的。
我张开了嘴巴,声音从喉咙里吐出,声音不大不小,铿锵有力。热切渴盼,干净直接。
“你的名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