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南蕴的天气总很潮湿。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时传来拍打林中树叶的声响，偶尔隔空传来几声鸟鸣。耐不住空寂，尽管有屋檐的遮挡，雨点还是敲打着窗户，热烈地邀请户内的人来到风雨中一同畅游。玻璃窗户上凝成水珠，是为大雨来访的证明。床上的人在这一声声中渐醒。
有几颗雨珠在与屋檐滴落下的渐次下坠。看着窗户上的“雨”，万事想起来据说很多小孩会在心里做的一种游戏：暗自期待哪颗水珠会第一个冲到边上。刚从梦中醒来，天还未亮，万事还有些惚恍，于是孤身一人也参与到了这场“赌竞游戏”中。最后的结果是他下注的那一颗和另外一颗在下落过程中汇聚了诸多露水的，末尾关头的快速冲刺中竟然阴差阳错地汇在了一起，整个坠底。万事决定再赖一会儿床。
可惜构造体是睡不成回笼觉的，万事只是换了个姿势进行了一下自检。所谓的“梦”更是前段时间研究所事件发生后思绪的残留。室内的热水壶里的水沸腾着，冒着热气，咕噜咕噜的，和外面的风雨声唱和。万事静听这一切，一边自检，一边独自回想并思考着今天需要完成的任务。
机体在一段时间后终于被评估正常，然而当下仍然是人手不足的情况，万事的“冬眠假”没有如愿以偿，而是他先被安插了一段新兵教官的活，然后又被派遣到了南蕴古镇保育区进行安顿和探索工作。“待在原地的犹豫有时比一往无前的犯错更为致命。”库洛姆曾接到万事的请愿，一阵思考后，对万事这么说。“你的机体才稳定没多久，我会申请一些……不那么耗费精力的任务。去地面散散心吧。”万事知道他的队长已经从灰鸦小队的指挥官公开提交的任务简报和私下的交流里了解了他在之前的任务里发生的事情。听出了库洛姆的言外之意，万事点点头，伸手带走了桌面上的申请表。
现在，这张申请表被放在了医馆办公桌的一侧抽屉里。万事取出今天的病历单，翻查药典。雨势渐小；一旁的水也已烧好。少时，门外不远传来淌水的脚步声，以及逐渐响亮的细言碎语。病者已经前来，医者自然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一张又一张的方子开出去后，万事整理好武备和行装，循着病人口中叙说的“患处”线索，离开医馆向着镇子的后山而去。雨停了，天还没有晴。
万事调整好战斗模块，掏出左轮手枪，沿溪而上。溪流汩汩，伴随着幽暗处机械的嘎吱声。他将枪口对准目光所及之处，一次次扳动击针，在左轮手枪和无人机的轰鸣中，破损已久的感染体于飞溅的泥土中被粉碎殆尽。一边扫荡着因潮湿生锈而有些行动不便的感染体——万事踏过残肢与碎片，风衣下摆沾上了些许泥浆——他一边寻找着被困在这一险恶囚笼里的一对爷孙。
一颗长在陡坡边缘的大树吸引了万事的注意。他的听觉模块接收到了什么动静，于是他压低了身子和脚步，小心翼翼地朝树根背后的凹陷处靠拢过去，如同一只谨慎观察的猎豹。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一个头从凹坑里颤颤巍巍地缓缓探出，却面对漆黑的枪口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然后似是被捂嘴瑟缩了回去。
“哇！”
“出来吧。”
万事平静地喝令躲藏在下方的人。紧接着出现在他眼前的，便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老人，和一个紧紧盯着他、身体稍微发抖的小女孩，九龙相貌。发觉是正在寻找的二人，万事的意识海沉定了许多，他一边为两人检查和治疗外伤，一边交换着各自的身份与信息。名叫仲景的老人得知孙女小婉是为了给他采药才背着他跑来后山的，一时间激动地瞪大眼睛，说话连胡须都在颤抖。然而这份老人的气愤和孩童的辩解并未能持续多久，便在感染体的嘶叫中拉下了帷幕。“事不宜迟，先离开这里。”万事利落地处理好小婉受损的义肢，将她背起。随着视野的陡然升高，孩子也看到了自己的那份希冀。“是那个草药！”小婉指着刚才他们待过的凹坑的边角处。万事见状，回头暗示了一下仲景，随后一手托着身上的小婉，一手保持身体的稳定和预备随时可能的战斗，如同夜枭一般飞旋下地抓住了目标，接着又轻巧地回到同伴身边，顺流而下准备离开这危机四伏之地。
在此次援助之后则是万事成了仲景医馆的常“客”，小婉作为他的学徒。最开始万事有所推辞，然而念在雨季仲景腿脚不便的当下，也只好来医馆顺便带着小婉释放一下她孩童时期特有的巨额精力，尽管这份精力有着一件镣铐——那对腿上的义肢。“说起来，万大夫的腿也是换成了机械的。”一次闲时，小婉在一旁煎药，看着坐在桌前整理病历的万事。“大哥哥的腿下雨时会痛吗？”很显然，空中花园的构造体技术考虑到了各种战略环境，甚至能支持有的构造体在水下作战。但万事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望向了仍然阴云密布的窗外。“有时候还是会痛的。”是在地面上作战的那些日子。“这样啊……”小婉看上去有些遗憾地说，“我还想着能不能和大哥哥一块儿去水里玩。”
也就是万事来时的这一畔、一行人返回镇上时顺路的这一条。由于仲景的年迈，万事决定在他已经清理过感染体的区域进行短暂的歇息。万事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适合点燃的材料，好在他随身携带着打火工具，不一会儿就生起了篝火。未等他从火焰中抬起头，耳边就传来了小婉惊喜的呼声：“好大一条鱼！”不知为何，他的意识海中闪过之前听到的关于灰鸦指挥官的闲言碎语，大抵是钓到四十九公斤的大鱼之类。也是不知道那个人在这方面的技巧如何了。
正胡思乱想着，烤鱼的香气逐渐刺激着自己的嗅觉模块。万事已不是血肉之躯，理论上不需要食物。然而也许是因为仲景和小婉的盛情邀请，也许是因为这几日积累下来的疲累，万事还是心甘情愿咬下一口被串在树枝上看上去十分焦嫩的烤鱼。
“我的手艺怎么样！是我跟爷爷学的哦。”
“好吃。”万事摸了摸小婉的头。
“回去我会再请万大夫一顿更丰盛的。”仲景乐呵呵地看着二人。
“没关系，搭救民众本来就是分内之事。”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还是多谢万大夫关照我这淘气孙女了……小婉，还不快给万大夫道个谢。”
“都说了我是想帮爷爷……”小婉鼓着脸颊，看上去还是有些不服气，不过还是转过了头，笑盈盈地谢过万事。
“小婉有心帮忙，固然是好事——”听闻万事此言，小婉立马得意地看向仲景，万事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是以后不能再随便独自一人行动，把自己置于像刚才那样危险的境地了。”小婉又像河豚一样泄了气。
“也就是说，下次小婉想要出来采药，可以叫上我；别的保育区工作人员也可以。总之，需要有人陪着。”
“真的吗？”小婉的眼睛亮了起来，“爷爷你看，万大夫都允许我了！”
“哎……”仲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咬下一口烤鱼。
三人围坐的篝火噼啪地响着，在众人的面前和瞳眸中燃烧，同样也凝驻在万事的琥珀色光镜中。他蓦地心念一动。他想要送出一份礼物。如同那些人将“万事”赠予给“万事”一样，他也想将“万事”赠予身边的人。
他们顺流而下，水面渐渐变得开阔，小溪变成了河流。在渡过最后入镇前的最后一座桥时，万事望向了河水，清澈的河面上倒映着他和同行者的身影和面庞。一瞬间，某些记忆数据在意识海中躁动起来。他还记得“河水”的温度和触感。它们与当下交织，熟悉又陌生、温暖又冰冷，表象与本质粘黏、混杂在一起，如同河中的细沙，涤荡着向前流淌或奔腾。那流动着的河中似是渐生出一个漩涡，邀请他跃入其中，沉沦在此。
正当他被流水声摄住之时，意识海有什么声音将他拉了回来。那声音和身旁人的呼唤重叠，万事重新校准了下视觉模块，像是他第一次改造成构造体那天苏醒来那样目视前方，感知着自身于当下的存在。
“没事吧，万事？”一只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万事侧头，便是一个他熟悉的面庞在担忧地看着自己，“你对着河愣神好久了。起太早困了吗？”
“指挥官……”万事似是如梦初醒，“我没事。不过，是有点困……呼呵……”
灰鸦指挥官眉头舒展了些，但仍有些担忧地看着万事。
“好，有什么事也可以尽管和我说。”
“嗯。”
露营归途的桥下，河流还是如同前日一样流淌着。灰鸦指挥官也循着万事的目光向下，注视着盛满了夏日绿意而又清澈的水流。不知不觉间，有一人喃喃出声。
“它会流向哪儿？”
“会流向大海吧。”
“会的。会一直流向远方。”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往镇子走去。太阳已经出来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