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总之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张呈坐在桌子上耷拉着头,雷淞然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是真没办法,那块小小的黄水晶就是找不到了,哪里都没有。
完了,师哥要生气了,他不会打死自己吧?
张呈第五百二十七次叹气,决定先把领口整理好,免得被发现那根黑线消失了,然后是开始工作,这样师哥就会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就不会打他了。
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只要张呈抬头眨巴眨巴大眼睛,在嗲声嗲气来一句“小雷哥你最好了”,雷淞然就一定会原谅他。
张呈十几年前就知道这一招屡试屡爽。
张呈以前是个孤儿,叫做小明。父母争吵撞了人后肇事逃逸,把他留在了原地。警察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一个无声摸眼泪的小明。
人找不到,估计大难临头各自飞了,警察就将三岁的小明交给了孤儿院。
小明不记事,天真得很,以为警察是好人,给他找了个家。的确,在孤儿院他交到了很多朋友,比如雷子和小治。
他们常在一起玩过家家,小明明明年纪很大却很幼稚,小治最小,就更黏着雷子,常对他撒娇:“小雷哥你最好了。”
每次他一撒娇雷子就会心软,把自己的果盘让出去,久了小明也学会了,但他不是为了果盘,多是闯祸怕院长责罚,想让雷子想办法。
明明他比雷子大,是哥哥,但他总是睁大无辜的眼睛恳求,“小雷哥~~”
无论他做了什么,只要他说了这句话,雷子就一定会原谅他。
少年老成的雷淞然总是会叹气:“小明,你就仗着自己有一双大眼睛。”
2.
雷淞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才刚踏进一只脚,就听见一句几乎可以算得上娇俏的“小雷哥~~”
不用想,张呈肯定又闯祸了。
雷淞然咬了咬后槽牙,倒不是对张呈的无语,而是因为昨晚上没睡好。
张呈的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他看了眼雷淞然乱蓬蓬的头发,问:“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雷淞然平日里可在意自己的形象了,警服永远板正,还要随身携带润唇膏,免得唇炎发作破坏他那张“雕塑”般的脸,几乎每天都要去雷龙理发店抓个头,
可是他今天的形象实在是太差了,头发乱糟糟的就算了,唇边一圈红,乍一看嘴肿得想鸭子。衣服下摆也没弄好,皮带勒出一片褶皱,看起来像个不懂规矩早上睡过头差点迟到的实习生。
不过雷淞然进警局已经四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内向的小伙子,略微佝偻的背已经像松柏一样挺直。
雷淞然有些烦躁,他抬手薅了把头发,顺便捏了捏山根,“没睡好,做了个噩梦。”
张呈追问,“什么梦啊?这么可怕?”
雷淞然走到张呈身边坐下,把自己的东西放好,“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个白毛女人追着我叫我赶紧走,我咋知道去哪?就一直跑,跑了跑,一直到醒。”
“这啥啊……”张呈打了个哆嗦,不会是女鬼吧……
“不说这个,你又干什么了?”雷淞然靠着椅背,眯着眼看张呈。
他已经当了四年警察,审讯过无数犯人,哪怕此刻并没有严厉地意味,张呈仍然感觉到了压迫感。
“就是……就是……”张呈转了转眼珠子。
“别骗我。”雷淞然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后点燃,他深吸了一口,烟雾随即涌出,弥漫了两人的视线。
“张呈,别骗我。”雷淞然垂着眼睛。
一阵扭捏地沉默后,张呈的声音响起,“就是……我的水晶不见了……”
他也知道是自己错了,随即连忙找补,“我找了很久,但它就是不见了!不过我觉得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呆着,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雷淞然没说话。
张呈小心翼翼地求他:“小雷哥,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雷淞然移开烟,抬眼看向张呈。
他先看见的是张呈的眼睛,很大,很圆,此刻泛着星星一样的泪光。
然后是张呈的手,捏着衣领的手,力气有些大,勒得有些紧——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空空如也的脖颈。
3.
黄水晶是张呈买的,买了很久,是雷淞然的毕业礼物。
1982年夏天,九龙旺角。
张呈站在一家小饰品店的柜台前,已经挑了二十多分钟。
“后生仔,拣好未啊?”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你拣咗二十几分钟啦,仲未拣好㗎?”
张呈摇摇头,这些饰品看起来都不错,但他总觉得不适合雷淞然。
他仔细挑选着,最后看中了托盘边缘的两块黄水晶。
店里的灯光不太好,时昏时暗,但打在水晶上会泛着璀璨的光芒。
“呢两样可以整成项链吗?”张呈指着那两块黄水晶问老板。
老板看了一眼,“梗系得啦!”
“就要呢两条!”张呈交出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看着老板将黄水晶加工成项链。
那是他三天的饭钱,但没关系,毕竟是送给师哥的,他才不可惜呢。
走出店门的时候,旺角的霓虹灯还没完全亮起来,但天边的晚霞已经烧成一片橘红。
张呈把两条项链攥在手里,链子硌着掌心,他咧着嘴笑。
雷淞然在公交站等他。
他靠着站牌,发型是毛茸茸的寸头,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着两张去坚尼地域的车票。
张呈说想吃那边一家冰室的菠萝油,他记了两个月,今天终于有理由去。
“师哥!”张呈从街对面跑过来,笑得没心没肺。
雷淞然看他向自己跑来,嘴角没动,眉眼却松动了几分。
“闭眼!”张呈在他面前站定,胸口起伏着。
雷淞然看着他。
张呈直接上手把他的眼睛合上,“我还能害你吗?”
雷淞然垂下眼睫
张呈的手指擦过他的脖颈,捣鼓了半天才把项链上那小小的搭扣合上,“好了好了。”
雷淞然睁开眼,低头看见了安静垂在锁骨处的黄水晶,小小的,看起来很廉价,此刻却泛着光。
张呈脖子上也挂了条同样的黄水晶,他捏起黄水晶给雷淞然看,“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马上就要去九龙分局了,但是它一定会保佑你顺顺利利!”
雷淞然看了一会,问:“给我的礼物?那你为什么也有。”
张呈说:“因为只有两颗啊,顺手就买了。而且师哥你等着,我明年也要去九龙分局,到时候咱们一起继续再做师兄弟!”
雷淞然终于笑了一下,“好啊,我等你。但你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师哥了?明明你比我大三岁。”
“那咋了?我不仅要叫你师哥,还要叫你小雷哥,我从小就这么叫的!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张呈不以为然,随即警告雷淞然:“你可得把这块水晶守护好了!它要是不见了,我绝对饶不了你!”
4.
“没事。”
雷淞然说,“我不会生气。”
“真的吗小雷哥?”张呈有些惊讶,“你真的不生气吗?”
“嗯。”雷淞然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再次吸了一口烟。
这次他吸得很猛,浓烈的烟雾差点灼烧他的喉咙,他闷咳了一声,然后吐气。
张呈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因为我的也丢了。”
“啊?”张呈的第一反应是可惜,然后是安慰,“没关系的,找不到我们再买一对就好了。”
雷淞然笑了,他先是唇角轻轻地动了动,然后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怎么了?”张呈惊讶,“你笑什么?”
雷淞然眉眼明明弯着,语气却没什么情绪,“你怎么不生气,怎么不怪我呢?”
张呈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你肯定不是故意的啊!我怎么可以怪你呢?”
雷淞然沉默了一会,直到香烟燃尽,烟灰落在警服上,他才笑了一声,然后将烟蒂扔进烟灰缸。
“行,不怪我就行。”
他看了看腕表,时间还早,他突然想去抓个头。
雷淞然看向坐在桌子上的张呈,和那同样乱糟糟的脑袋,突然很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张呈却跳下桌,弯着腰翻找资料。
“找什么呢?”雷淞然看了会才问。
“资料啊,局长贪污的证据啊,你忘了吗?”张呈把自己埋在资料堆里没抬头。
雷淞然又看了一会,起身。
“你去哪?”张呈立即回头。
雷淞然回答,“去帮你找资料。”
张呈笑了,“小雷哥你最好了。”
雷淞然走向门,却没第一时间拉开,他顿了一会,回头看向同样看着他的张呈,“我很快回来。”
张呈重重点头,“我等你好消息哦!”
雷淞然没回答,只是重复,“我很快就回来。”
“你哪儿也不许去。”
5.
雷淞然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张呈困惑地想。
重逢是在大一,1979年的秋天。
那天教官让他去找学长领资料,因为张呈自入学以来表现的就特别好,教官们都看好他,说他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警察。
张呈强行忍住得意,记好教官告诉他的地址,向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教官说那个学长叫什么来着?雷……
张呈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张包子脸,圆嘟嘟的脸颊,小小的眼睛和卷卷的头发。
那是他在孤儿院的朋友雷子,小他三岁,自己九岁那年被爸爸领养后就再也没见过。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忘记我。
思考间,张呈已经到了地方,他敲响门,然后听到一声低哑的“进”。
张呈忽然觉得紧张,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松散的背影和烟雾。
那人左手插着兜,右手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你好,请问——”
张呈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人转过了身,露出了脸。
是雷子,那双眼睛一点没变,张呈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呈愣在原地,他看见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小明?”
声音是哑的,不像小时候那样软,但那个尾音上扬的调子,张呈记得。
雷子小时候不爱说话,难得喊他一声,就会像这样,末尾微微扬起。
“雷子?”
雷淞然没应,而是先灭了烟,将窗户打开散气,整理了下衣服才完整地面向张呈。
其实他变了很多,瘦了,长高了,肩膀变宽了,长了不少肌肉,原本小羊一样的卷发被利落的板寸代替。
相对他来说,张呈的变化更小,几乎只有身高变了,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更锋利些,眼睛是一如既往的又大又圆。
张呈想了想,率先开口,“好久不见,我现在的名字是张呈。”是新爸爸取的。
雷淞然回答,“好久不见,我叫雷淞然。”是自己取的。
两人面对面站了半天,最后不约而同的笑出声,然后抱在一起。
真的是很久没见了,十二年,他们已经分离了十二年。
但还好,他们重逢了,做回了像十二年前的好朋友。
后来张呈有问过雷淞然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雷淞然的回答很含糊,只说不常抽,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来两根。
张呈心想这些年来雷淞然肯定过得不容易,所以才会年纪轻轻性格这么老成,才十八岁就会抽烟了,搞不好还不是十八岁才开始的。
雷淞然知道这个想法后就回击说张呈这些年过得太好了,所以到了二十一岁还这么幼稚。
张呈不想过多回忆往事,便想着法子限制他抽烟。
虽然雷淞然抽烟的样子很帅,但张呈是要常跟着他的,二手烟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6.
雷淞然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说一声“我回来啦!”
果然看见张呈回头,“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调查地怎么样?”
雷淞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自从进入警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还有太多灰暗存在,比如九龙分局局长刘思维。
他们查到刘思维和当地最大黑帮洪兴帮有勾结,这么多年贪了不少钱、做了不少坏事。
所以为了他们光明的梦想,这些年两人一直在调查局长贪污腐败的证据,最好能一封举报信送到香港总局,刘思维下台,然后清洗洪兴帮,还九龙一个安稳。
“怎么样怎么样?找到证据了吗?”张呈兴奋地看向雷淞然。
雷淞然却停留在入门处的仪容镜前,仔细整理着头发。
张呈:“?”
他不解:“你去做了个头发?”
然后不满:“你还去做了个头发!”
张呈生气:“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
“哎呀,听了听了。”雷淞然递去一个文件袋。
张呈接过,里面的确有东西,于是消气,“太好了,我们的证据又多了一份,这样胜算就更大了。”
雷淞然依旧盯着仪容镜。
张呈问:“你在干嘛?”
雷淞然回:“被迷住了。”
张呈:“被迷住了吗?”
雷淞然看了挺久,最后说,“雷龙的技术一如往常。”
雷龙理发店是张呈发掘的,那时张呈刚进入九龙分局,对警局及周围的一切就好奇地很,没两天就发现了雷龙这个宝藏小店,兴冲冲体验了一回就推荐给了雷淞然。
“淞然我跟你说,好警察得有个好发型!”张呈顺了不少优惠券,大方地分给雷淞然一半。
雷淞然摘下帽子无语:“我这头也要去吗?”
张呈看着他毛茸茸的寸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雷淞然还是把优惠券码好整齐地放进自己的抽屉,“过段时间再说吧。”
张呈立即笑了,上前揉搓雷淞然的头,“快蓄发快蓄发,你头发长了一定很好看!”
张呈说得没错,雷淞然现在确实很好看,他也常去雷龙光顾。
7.
张呈瞠目结舌,雷淞然怎么突然变了?刚出门的时候不还挺稳重的吗?
难道是睡醒了?
嗯,清醒的雷淞然好像是挺不靠谱的。
不管了,今天说什么也得收集好证据抓住局长!
“抓谁啊?”门再次被打开,局长刘思维进来,瞟了眼立在仪容镜前的雷淞然,“鬼鬼祟祟的。”
雷淞然立即弹开,站在一边看他。
“当然是抓你啊,刘局长。”张呈将信封递给雷淞然,示意他打开。
他得意地想,这次刘思维总跑不掉了吧?证据确凿啊!
雷淞然接过信,抿了抿唇才递给刘思维,“你好好看看吧。”
刘思维挽起袖口后接过,“还是被你们找到了,为了抓我费了不少心思吧?”
张呈已经迫不及待地盯着刘思维的脸,他想看看往日永远庄重严肃的刘思维在看见证据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不是害怕?或者惶恐?再者恼羞成怒?
刘思维打开信封抽出纸张,随即皱眉。
怎么样,果然是……
“雷龙理发店洗剪吹仅八元?原来是要抓我的头啊。”刘思维嗤笑一声。
张呈惊愕,他拉住雷淞然的胳膊要他转过来,“你不是说找到证据了吗!”
雷淞然垂着眼没敢看张呈,“抓头的时候还在呀,可能是弄丢了……”
“还有心情抓头啊。”无语到极致的刘思维白了他一眼,“查到谁是局里的黑警吗?”
张呈生气地嘀咕,不就是你吗还好意思问。
雷淞然转向刘思维,“局长放心,我一定会查出是谁害了王队长,不管他的身份地位有多高,我都会将他绳之以法!”
“成长了不少啊……”刘思维眼里带着欣赏,“这样,我给你一次机会,既然想查就去好好地查,王队受伤了,我就封你为新队长。”
旁观的张呈坐不住了,“你居然想收买他——”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更高昂的声音打断。
“九龙分局新任队长雷颂然,稍后向您报道!”
张呈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雷淞然那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雷淞然?”
雷淞然接过刘思维给的新警号牌,嬉皮笑脸地将人给送走了。
“雷淞然,你怎么能被这么个官职收买呢?”张呈着急地问坐好的雷淞然。
雷淞然表情平静,“张呈,咱们都做了十几年的兄弟了,你以为我真的想做这个队长吗?这个东西贴在我的身上我都觉得恶心。”然后认认真真地将新警号牌贴在胸前。
“你这不就是——”张呈指着雷淞然的左胸,注意力跑偏,“诶?你的警号牌呢?”他好像没有看见雷淞然将原本的警号牌取下来。
“哦那个呀,弄丢了。”雷淞然抽出卷宗看。
弄丢了?
张呈愣愣地想,雷淞然怎么把警号牌弄丢了了呢?
那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啊……
妈妈说过,警号牌承载着一个警察的荣誉和功勋。
他低下头,发觉自己的胸前空空如也。
8.
雷淞然说,“只有做了队长才会有更多的权限,我们才能拿到更多的证据。刑侦科的张叔说不定能帮助我们。”
雷淞然对着肩头的无线电话喊了一声“小张小张,来三楼一趟。”
张叔今年五十三了,帮忙带过好几批实习生,雷淞然刚入局时受了他不少照拂。
张叔技术很硬,但系统直接被改了,他什么也查不到。
怎么办呢?
张叔抬头看了一会沉思的雷淞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你是想举报警长吧?我这儿正好有一份匿名的举报信。”
雷淞然抬头看他。
张叔已经是老人了,眼里早已褪去热血的光芒,此刻他眼神沉静又锐利,“今天,你没有见过我。”
他将信放下后就离开了,没说过多的话。
雷淞然却想起两年前,张呈来九龙报道的第一天,他开朗的笑容和清亮的嗓音。
“我要永远站在正义的一边,做一个好警察!”
那时他看见了,张叔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光芒。
张呈凑了上来,依旧清亮的声音打断了雷淞然的回忆,“太好了,有了这个我就能去举报局长给王队长报仇了。”
“你不许去!”雷淞然迟了一步,眼睁睁地看见张呈拿走了那封举报信。
张呈退后几步,警惕地盯着雷淞然。
雷淞然背后冒出了冷汗,他有些着急,“张呈,你别冲动,局长一定会报复你的!”
张呈不在意,“不会的,我直接交到总局局长的手上,他看见了就什么也明白了,刘思维一定没有好下场。”
雷淞然还想劝他,“张呈,交给我吧,我去,我替你去。”
他眼里的神情几乎是恳求,那是张呈从没见过的情绪。
可他还是狠下心,要离开这个地方。
“我没法再信你了。”
“张呈——”
雷淞然冲过去拦住张呈,他张开手臂阻挡,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门。因为动作太猛,后腰撞上了凸起的门把手。
来不及痛呼,雷淞然略微抬眸,看着张呈因为生气而睁大的双眼。
“求你了,你别去。”雷淞然竭尽全力模仿张呈往日的表情,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又脆弱。
以前张呈最喜欢做这个表情,他应该也会吃这一套。
张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雷淞然,我可以信任你吗?”
9.
从什么时候开始,张呈想到要当警察的呢?
张呈记事早,好在没记住父母逃跑的身影,而是开了智一般的记住了被警察抱着的温度。
多么让人安心啊。
三岁的小明先是被安置在警局,白天和温柔的女警姐姐玩乐,晚上和值班警察挤在一张小床睡觉。
后来实在找不到亲人才被送去孤儿院,他们都舍不得小明,小明也知道他们是好人,所以分别前他奶声奶气地说自己以后也要当好人,警察也是好人,他还想当警察。
谁都会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毕竟他还那么小,说不定过两天就忘了。
小明没忘,他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做一个好警察。
后来小明被爸爸领养,他没说过自己的梦想,怕被嘲笑——孤儿院好多人都嘲笑他,说他不自量力。
小明有了家后就改了名字,叫张呈,是新爸爸新妈妈取的。他很喜欢,也犹豫着要不要把秘密说出去,毕竟他知道他们很爱他。
但是偶尔提及几次警察相关话语时爸爸妈妈的表情都不太对劲,张呈想爸爸妈妈可能是不喜欢警察这个职业吧,就更加不敢说了。
不过又不是只做警察才是好人,我还可以做别的啊!
于是小明吵吵闹闹又一帆风顺地度过了青春期,不过高考前夕时听同学讨论志愿时他还是在想,要不要和爸妈说一句吧?万一同意了呢?
毕竟他们那么爱我。
然而,大考结束那一天,张呈兴高采烈回到家时,世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妈妈不是家庭主妇,是毒蛇帮的三当家;爸爸不是普通工人,是警局安插在妈妈身边的卧底;甚至邻居刘叔和烧饼也是警方的人。
而现在,张呈高考结束了,爸爸也要离开他了。
爸爸说了他离开的原因,他早发现毒蛇帮并不是外面传的那么穷凶极恶无恶不作恶贯满盈恶有恶报,反而常常劫富济贫做公益,其实帮品还不错,就是看着凶神恶煞了点。
本来早该结束卧底任务的,但那时已经有了张呈,爸爸舍不得。
反正张呈现在已经大考结束,他早和老婆坦白,今天做一出戏给孩子看,怕孩子舍不得,也怕自己舍不得。
张呈狠狠擦了把眼泪,给爸爸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说自己相信他会是一个好警察。也暗暗告诫自己,等他考到警校,就一定做一个好警察,让爸爸也光荣一次。
然后就是预期违背,张呈没考上,整整三次。
第四次终于考上香港的警校,张呈来不及将惊喜告诉爸爸,因为和录取通知书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灰扑扑的信封。
妈妈拆开信封,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沾着血渍的警号牌。
那时的张呈还不知道“警号永久封存”的意义说什么。
10.
雷淞然接过信封,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然后向着窗边走去。
“张呈,你放心,我一定会——”
窗户是被打开着的,风吹了进来,没撩动雷淞然的发丝。
他抬手将信封丢了出去。
“雷淞然。”张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居然不是意料之内的愤怒,而是平静。
好像他刚才扔掉的不是一封重要的举报信,而是一张无用的废纸——这么说也没错,举报信本来就没用。
雷淞然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喜欢上了叹气。
大概是气结于心,如果不及时发泄就会窒息而死吧。
窒息……
张呈的声音没再响起,雷淞然不敢回头,也不敢猜他现在在想什么。
他心里应该很唾弃自己吧?他那么光明磊落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作出这种罔顾正义的事?
可是如果自己不做,张呈就会把信交出去!
不行的,不能这样……
“你太让我失望了,雷队长!”熟悉的情绪在雷淞然身后炸开,他却感觉到轻松,这就是张呈。
他转身看见张呈要离开,再次阻拦,“不管我是队长还是局长,我都有自己的节奏……”
张呈冷笑一声,“哟,你还想当局长啊?”
雷淞然顿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封摔在地上,“你还不懂吗?靠一封匿名的举报信有用吗?来给你,十封,你觉得我没有尝试过吗?”
这次换张呈顿住,他捡起信封,一封一封地拂去灰尘,“原来,你有一直偷偷地交举报信吗。”
雷淞然听出他的声音夹杂着期待,期待自己还和警校那些年一样正义,但他还是选择了拒绝,“没有。”
“你忘了吗,两年前交举报信的那个小警察死在我的面前,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警号……”雷淞然脱口而出,“3。”
张呈平静地看着他。
“0。”雷淞然下意识闭紧了眼。
“9527。”张呈接了下去,“忘了吗?”
“我没忘!”雷淞然这次反应很快地反驳,“我当然记得,我也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所以……”我不能让你去交那封举报信。
张呈好像也叹了口气,雷淞然别过眼,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雷淞然,你早上让我不要骗你,可你已经骗了我很多次了。”张呈说,语气好像没有职责,雷淞然听了却很难受。
“我刚刚在理发店抓头时不小心睡着了,又做了那个梦。白毛依旧在追我,只是这次是追着说它是男的。”雷淞然真是找不到话题了,又把这个梦说了出来,“我怕是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了,我害怕。”
张呈没懂他在怕什么。
雷淞然继续絮絮叨叨,说着一些他觉得自己很可怜的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呈打断他,“你想让我又原谅你一次吗?”
雷淞然抬起头,他的眼眶再一次湿润,红了一片的口张了又张,最后居然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管用?”
“以前你最喜欢用这一招,我每次都会原谅你,为什么换了人就不一样了?你为什么不原谅我?”
张呈沉默。
雷淞然感觉到了恐惧,“你以前不会这么和我说话的。”
张呈比雷淞然大三岁,但总把自己当弟弟,喜欢对着雷淞然撒娇。
雷淞然也觉得不对,毕竟从小就这样。
雷子是弃婴,几个月大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这样的经历让他过早成熟,小小年纪就已经很懂事了。
小明可能是骨子里自带了天真和幼稚,六七岁了被其他孩子欺负了第一时间居然是找雷子诉苦。
三四岁的雷子能做什么?他只能仗着自己年龄小去打架,把那些欺负张呈的人都打一遍。反正杨老师喜欢他,打几次架不会有事。而且他又不是坏蛋,是为朋友出的头。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雷子经常倒反天罡地安慰幼稚的小明,说你不是想当警察吗,怎么这么软弱?还这么喜欢哭。
小明是哭包来着,被安慰也要哭,还要抽抽搭搭地问小雷哥你能不能永远保护我?
小三岁的小雷哥拍拍胸脯说行啊,我以后当警察保护你。
长大的张呈不会被欺负,谁不长眼敢去欺负一米九的大高个?还是警校生,谁欺负的了他啊?
长大的张呈早就不是哭包了,高考考了四次他没哭,爸爸牺牲的消息传来时他没哭,离开妈妈去追梦也没哭。
长大的张呈依旧会向雷淞然撒娇,有时候是“小雷哥”,有时候是“师哥”,他对雷淞然的眼神永远亮晶晶,语气永远快乐,甚至偶尔带着“娇俏”。
张呈永远对雷淞然说不了重话,他不会生气,也不会埋怨,更不会冷淡。
除非……张呈真的开始讨厌雷淞然。
11.
张呈看着雷淞然低垂着的头,猜测他或许哭了。
哭了?有什么好哭的。
“雷淞然?你忘了当年你为什么报考警校吗?你忘了当年宣誓的誓言了吗?”张呈恨铁不成钢地问,当年明明说好了的,要带着正义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我没忘!”雷淞然回答,“张呈,我会好好查的。”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张呈看出他的态度开始松动,趁热打铁,“好,继续查,我们继续查好不好?”
雷淞然抹了把脸,如同精神分裂一般转换情绪,重新成为靠谱的新晋雷队长。
他再次呼叫对讲机,“小李,把人给我带上来,雷队长要亲自提审犯人。”
张呈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两分钟后门被打开,一个花里胡哨的男人慢悠悠地走进来,朝着雷淞然敬了个流里流气的礼。
这人叫孙天宇,洪兴帮的太子爷。
雷淞然好心给他搬了张椅子,然后例行询问:“太子爷,这两天待的还舒服吗?”
“还行,比我家豪宅舒服多了……”话还没说完,想要翘起二郎腿的孙天宇差点摔倒,好在及时稳住了身体,没丢脸。但他继续嘲讽,“还在加班呢,阿sir,我听说你们队长已经重伤住院了?”
雷淞然冷笑一声,“你小子嘴够硬的……”他的手伸向腰间,随即发出“咔哒”一声响。
张呈一直没出声,自从孙天宇进来他就失去了呼吸。
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气管,喉结往下三寸的那个柔软凹陷处像是被人攥紧了,他想咽一口唾沫湿润,喉咙却干涩得像砂纸,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呈下意识抬手去摸脖子,那里什么都没有,手指触不到的皮肤光滑完整,连道疤都没有。
我的项链呢?
注意力被卷走,窒息感褪去,张呈没有好起来,他陷入了更大的恐慌。
我的项链呢?
我的项链不见了。
黄水晶不见了。
他会生气的。
张呈……
12.
孙天宇的呼吸僵了一瞬,随后没骨气地求饶,“阿sir!阿sir不要乱来啊,不要乱来,这样不好……”
雷淞然嗤笑一声,“天王小子别怕啊,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看他好像真的只是闹着玩,孙天宇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恢复傲气的模样,“你还想查孙刘思维?没用的,我爸会扶持一个新的局长,刘思维要的钱太多了,我们养不起。新局长上任之后,所有效忠过刘思维的人,我们都会让他消失。”
他瞟了一眼雷淞然胸口的警号牌,轻蔑道:“包括你,雷队长。”
雷淞然的表情褪去,“是吗?”
刘思维在这时进来,“雷队,这雷龙头发抓的不错啊。”
雷淞然没理他。
“还当自己是局长啊?”孙天宇看热闹不嫌事大,“明天这儿就归新局长管了。”
刘思维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他胸口,“你说的是这个人吗?这个新局长昨天晚上失踪了,你爸说了,这个新局长别人当他不放心。”
孙天宇明显愤怒了,这个新局长是他推荐的人,结果就这么没了,“刘思维你给我记着,你就是我爸的一条狗!”
刘思维是多年的老油条了,不会因这句话而产生过多的情绪,他只是淡淡地吩咐雷淞然,“小孩不懂事,之后我跟他爸还有合作呢,把他放了吧。”
张呈这时候缠了上来,“你要是敢把他放了,你还算是警察吗?”
孙天宇“切”了一声,转身要走。
张呈又生气了,“雷淞然!”
雷淞然终于开口,“站住,我让你走了吗你就走,警察抓人说放就放啊?”
刘思维佩服这人的胆量,“这可是洪兴帮帮主的儿子。”
“那也不行!”张呈冲着刘思维骂:“我抓的人,我说不放就不放!”
办公室的门第无数次被打开,一个有点年纪的男人走进来。
刘思维恭恭敬敬地鞠躬,“帮主。”
雷淞然没动,他在颤抖,天王老子来了。
帮主没把这个小警察放在眼里,他只对刘思维吩咐了一句,“这孩子我就带回去了,晚上咱们酒楼见。”
刘思维自然不敢说什么,恭恭敬敬地将两位送走。
张呈急得眼白变红,面部涨红,“雷淞然!你就这么看着吗!”
雷淞然没敢看他,他举起手里的枪对准刘思维,“局长,不要一错再错了,收手吧。”
刘思维没觉得奇怪,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收手?你以为你的工资谁给你发的?那群英国佬吗?没有他们,你连饭都吃不上。”
看着雷淞然警惕的表情,他又说:“其实我很看好你,我觉得你比王队聪明,转正才两年就已经做得如此优秀,九龙分局以后我打算交给你了。”
雷淞然只觉得刺耳,“如果我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这个警察老子不干了!”
争执间,门最后一次被拉开。
“小兔崽子,怎么不来接我出院?”王队长浑厚的声音传进来,看清室内情形后立马变调:“雷淞然你疯了?你拿枪指着局长!”
雷淞然平稳的手抖了一下,目光顺着枪口的方向穿过刘思维落在王队脸上。
王队是雷淞然刚做警察时的师父,人很好,教得也好,雷淞然一直很敬重他。
张呈也是。
王队快跑过来夺走雷淞然的枪,然后向刘思维赔罪。
刘思维不在乎雷淞然的僭越,只是问了王队一句“伤好了吗?”
“恢复得差不多了……”王队陪笑,然后趁着刘思维转身瞄准开枪。
雷淞然眼睁睁地看着刘思维倒下、抽搐、平静。
原来死亡的过程这么快。
王队长面不改色地转了圈枪,“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枪得这么用。”
雷淞然将目光从刘思维身体移到王队长脸上,问:“师父,你跟洪兴帮也有勾结。”
不是疑问,是陈述。
“被你发现了?”王队长靠着桌子,“最开始是我介绍刘思维跟洪兴帮认识的,现在他想把我踢出局,我没别的办法。”
他看了雷淞然一眼,这孩子两年间迅速成长,稳重了许多,是个好苗子,“当然,你也可以有。”
有什么?和洪兴帮有勾结。
要这么做吗?
雷淞然不需要思考,他回答,“我只是想当个小队长,而已。”
王队长笑他居然还残留着天真,“徒弟,只有这样我们手里才能有更多权力,才能改变这一切,我当时也想当个好警察。”
雷淞然反驳,“可是好警察就不该这么做。”好警察,应该永远站在正义这一边。
“那我应该怎么做?”王队长真想问他这个问题,“我应该学两年前交举报信的那个警察吗?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我记得啊,张呈啊!警号9527!”雷淞然着急接话,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王队长大笑,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好听的笑话,原来这小子还没走出来。
于是他大肆嘲讽,“但他已经死了!”
13.
雷淞然回头,他身后空空如也。
他还记得张呈,记得他的警号,记得那封举报信的每一个字。
但他忘了,张呈已经死了,死在两年前的冬天。
那天他的项链突然断开,黄水晶掉在地上,没有彻底碎裂,但难免被抹去了几处棱角。
雷淞然第一反应是害怕,张呈要是发现这枚黄水晶吊坠被损坏了一定会生气的。虽然从没见过张呈生气的样子,但只是想象他就觉得难受。怎么能认识张呈委屈呢?
第二反应还是害怕,张呈说这枚黄水晶是用来保证他们以后的路顺顺利利的,绳子也是精心制作的,不会就这么突然的断开。
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雷淞然察觉到了不安,他看了眼外面的天,快下班了,张呈怎么还不回来?
今天是张呈去交举报信的日子,他早早的翘了班溜出警局,对雷淞然说马上就回来。
雷淞然下楼,想出去看看人回来没,刚踏出大门就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速度很快,不像叶子,也不像被吹走的衣服。
砰——
雷淞然没动,他随着声音的方向低下头。
地上躺了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头发被精心打理过,腰带结实的捆着一丝不苟的警服。
原本是这样的,现在却凌乱得很,头发被血汗浸湿,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皮肤。
空的。
这个人的脖子上是空的。
项链不见了。
雷淞然蹲下去。
张呈的脸朝着一边,眼睛睁着,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血从他的嘴嘴角流了出来,沿着下巴滴到地上,和肮脏的灰尘混在一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鲜红的气泡慢慢从嘴角冒出。
雷淞然伸手去勾他的脖子,他想找那条链子,那是张呈送的,两人戴了两年,洗澡都不会摘,本来是保平安的,只要戴着就没事。
戴着就没事……
他的黄水晶不见了,张呈的也不见了。
手指触碰到皮肤,还是热的,湿的。
没有项链,雷淞然只找到两道勒痕。
一道很粗,麻绳那样的粗,勒在喉结下面,直到磨破皮肤挤出鲜血。
另一道是细的,细细的一圈红痕,绕了脖子大半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扯用力扯断过。
项链。
雷淞然看着那两道勒痕,很久很久。
楼上有人喊着什么,脚步声响起,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拉开他,有人喊让开,有人蹲下去摸脉搏,然后摇头,站起来打电话。
雷淞然被拉到一边。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把张呈抬起来放在担架上盖上白布,白布很快洇出一块红,在胸口的位置一点点变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块黑色的布片,上面印着白色的数字。
309527。
是在混乱中撕下来的,张呈的警号。
他攥紧那块布,攥的手指发白。
后来有人告诉他,法医鉴定结果是失足坠楼。
那个年轻警察太不小心了,刚毕业,毛手毛脚的,可惜了。
雷淞然点头。
也有人告诉他,尸体已经处理好了,家长也通知了,没有什么问题,让他回去休息两天,缓缓。
雷淞然点头。
还有人告诉他,那条项链找不到了,可能是摔下来的时候掉了,也可能被人捡走了,反正找不到了。
雷淞然点头。
回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心的警号牌,坐了一个晚上。
那之后,他有时候会看见张呈。
有时是在警局的走廊,在某个转角出现吓他一跳,然后笑着说“师哥好”。
有时是在家里,推开房门就会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埋怨自己回来这么晚,他连晚饭都没吃上。
雷淞然有时候会回应几句,有时候沉默。
他常常看着张呈的脖颈,那里有时候会出现一条黄灿灿的水晶吊坠,有时候没有。
张呈常捏紧领口小心地告诉他项链被弄丢了,偶尔会举着吊坠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
雷淞然有时候会沉默,有时候回答自己的也丢了。
无论张呈有没有吊坠,他都会先安慰雷淞然,告诉他没关系,我不怪你。
雷淞然觉得羞愧,他还是没找到吊坠的,张呈的、自己的,都没找到。
我真没用,找不到吊坠,也报不了仇。
那天楼顶有太多人了,局长,王队,还有他不认识的。
每个人都可能是将张呈推下去的人,每个人都可能是扯断张呈项链的人,每个人都可能是把麻绳勒在张呈脖子上的人。
好多人,他不知道该找谁复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复仇。
雷淞然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很无趣的人,张呈有时也会吐槽他寡淡如水,好像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情感也很单薄。
如果不是因为张呈,雷淞然不会成为代表正义和光明的警察。
他本人对警察其实没多大的感情,进入警局后他就发觉了黑暗势力。他没想着反抗,因为他知道反抗不了,有太多的人为了这两个字而牺牲了。
于是雷淞然选择隐瞒,他瞒着张呈,想着为张呈铺一条好走的路,让他有机会晋升去别的地方,让雷淞然一个人留在泥沼里就好。
所以当雷淞然想不到方法为张呈报仇时,张呈开始生气了。
是雷淞然很久没见过的那种,他想起自己曾经被收养过的经历,养父经常会打骂他,因为他犯错了。
所以当张呈第一次骂他的时候,雷淞然就知道完蛋了。
张呈生气了,他气自己没能为他报仇。他在埋怨,他在讨厌,他觉得雷淞然是个不顾正义的坏蛋。
雷淞然既痛苦又满足,张呈虽然讨厌他,但不会不理他。
如果张呈不理他,如果他再也看不见张呈……
雷淞然开始默写举报信,是张呈写过的那封,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标点符号、甚至连信纸上的褶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张呈就是因为这封信死掉的,他以为这封信能揭开黑暗,没想到是把自己送入了地狱。
他可能连警局的大门都没出,甚至可能都没下楼就被信任的师父绑走,经过一番折磨后被扔下楼。
雷淞然一面想,如果当时是他去交的举报信就好了,一面又想,如果没有这些信就好了。
于是雷淞然写了很多封一模一样的信,都堆在抽屉里,和那叠雷龙理发店的优惠券放在一起。
写信的时候张呈会很高兴,他缠着雷淞然问是不是要去举报局长,太好了,局长马上就要倒霉了,他会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
张呈永远这么天真。
雷淞然再也没打开过那些信,从把它们放进抽屉那一瞬间开始,他就没看过它们。
张呈一次又一次高兴,一次又一次失望,一次又一次骂他。
雷淞然有时反驳,有时沉默,有时看着张呈因发怒而狰狞的面庞出神。
这样的张呈好生动,像是还活着。
张呈生气的时候雷淞然很无助,他想自己一定得做些什么,比如警局的那些人。
他们是一定要死的,刘思维、王队长、孙天宇、洪兴帮、黑警,一个都不能放过。
某天开始,雷淞然振作起来,他蓄起头发,嘴角常挂起笑。
大家都说他变了好多,从之前那个默默无闻的边缘人物逐渐成为一个靠谱的好警察,挺好。
没人说过雷淞然越来越像张呈,因为张呈存在的时间太短了,没人记得他。
雷淞然最大的变化是重新开始抽烟,他很小就开始抽了,直到大学和张呈重逢。
张呈总管他,每次见面都要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烟味。
张呈说自己是警犬转世,一点点气味都会被他发现。
慢慢的雷淞然就戒掉了烟,只有偶尔心情烦躁的时候会抽一根,还得藏着不让张呈发现。
但现在张呈不在了,没人管他,所以雷淞然又开始抽烟。
14.
雷淞然笑了,他说:“我会永远站在正义的这一边,做一个好警察。”
“啧。”王队长知道这人太年轻太莽撞,多说无益,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对准雷淞然的眉心,“雷淞然,这一切你都知道了。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跟着我好好赚钱,要么我送你去见张呈。”
雷淞然有一瞬间的迟疑,去见张呈?
他想象了一下,真正的张呈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哭哭啼啼地哭诉师哥我好想你,或者是震惊师哥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他会不会等我?
会不会怪我?
“雷淞然,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们应该站在正义的这一边。”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话吗?好警察得有一个好发型。”
“重点是,好警察。”
雷淞然突然想起六岁那年,小明被领养的那一天,他躲在屋子里没去送人,却听见小明满院子喊他。
雷子那时想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小明了,可他舍不得。
十二年后他们重逢,张呈还叫他小雷哥,眼睛一如多年前的明亮。
多耀眼的光芒啊。
雷淞然猛地起手,缴械擒拿,几个动作就将王队制服在地。
王队长剧烈挣扎,“雷淞然,这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雷淞然铐住王队长的手,将胸前那枚代表队长的警号牌撕下扔在王队长身旁,“我在做一名好警察。”
张呈希望的好警察。
他绕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信封拆开拿出一个带着血渍的警号牌,郑重地贴在自己胸前,方方正正。
他走到仪容镜前,看着镜中倒映的张呈。
整洁的制服,时髦的发型,胸前的警号牌。
309527。
30是九龙区军装警员的号段,9527是张呈。
雷淞然终于可以重启这段警号,他向着镜中的张呈敬礼,挺直脊梁。
镜中的张呈眼睛亮晶晶,灿烂的笑容像是在说,小雷哥你最好了,我最爱你了。
雷淞然想,他这两年长高了几公分,快赶上张呈了。
再过一年,雷淞然就要比张呈大了。
0.
1983年12月,是张呈来九龙分局实习的第四个月。
他发现局长刘思维和黑暗势力有勾结,并且这个洪兴帮并不像毒蛇帮一样面冷心热,是个真真切切的黑帮。
报到的第一天就有老警员告诫他,说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不然是不会好过的。
张呈认真地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怎么能当没看见,我们是警察啊。
老警员姓张,听见这话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惜、可笑、还有一点羡慕和向往。
他还以为严肃正经的局长是好人,想着自己一定做个大好事,要在他面前露脸。年轻的警察都是这样的吧,想要在领导面前留个好印象。
雷淞然却让他别去,他说局长不喜欢太冒尖的人,而且警局里面人多事更多,别说局长会不会记住他这个人了,他忙起来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找局长。
张呈看着雷淞然眼里的警告和训诫想,不愧是师哥,什么都知道,他就知道小雷哥会保护他一辈子。
张呈真的是一个很正直的人,这份正直来自于童年的梦想和爸爸的勋章,他立志要做一个好警察,一个永远站在正义这一边的警察。
张呈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黑暗,他在孤儿院时会被其他孩子欺负,在湛江时街上有很多混混,甚至妈妈都是黑帮的人,还有警局实习的这些日子,他看过太多丑恶了。
他只是不相信,黑暗会永远存在,坏人一定会赢。
张呈深入骨髓的信念是意义就是会打败邪恶,警察就是抓坏人的,只要他做得对,世界就会站在他这边。
所以当发现局长贪污时,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收集证据想要举报。
张呈没有害怕,不是因为勇敢,而是觉得做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害怕。
张呈也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果断,而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第二条路。
从写下第一个字开始,他就没想过后悔。
哪怕是被雷淞然发现自己在写举报信,他也笑嘻嘻地说自己在做一件很光荣的事。
“小雷哥你放心,我要把这封信交给总局,要不了多久,刘思维就会凶相毕露,从局长的宝座上掉下来,到时候我就请你吃一顿大餐,好好庆祝庆祝。”
胜利终究会到来的,张呈想,爸爸会保佑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