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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三十分,韩信从老板的办公室里出来。他绷着脸,对送他离开的秘书点了点头——要不是自己的工卡没有顶层的电梯权限,而顶层又在二十层,他根本不会做出这些无用的、低效的、多余的、保持最低限度的社交礼貌的动作。
在年会抽奖环节抽中了“特别奖励”,和老板畅所欲言对谈一小时。他在早上九点穿着熨烫过的衬衫,打印了两份精心准备的PPT,透过落地窗看着整个CBD,信心满满地开始叙述这大半年时间里所观察到的问题。从产品需求到项目排期,从绩效考核到跨部门协作,他本来打算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但一开口,就收不住了。直到被刘邦打断,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严重超时,注意到对方阴沉的脸色。
“我马上有个电话会,今天就这样,你回去吧。”
我刚刚是不是跟老板说我的工资多多益善,我的绩效肯定是A?还能回到哪儿,我的工位还是我的工位吗......韩信把胸牌扯出来,刷开大堂的闸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
掏出手机一看,第一条提醒消息是他本月十日是最后还款期限。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韩,有房租要交、助学贷款要还,才转正不久,就得罪了最大的领导,简直太棒了!一下子,所有气焰都被现实扑灭,只能无力锁屏,拖着脚步,垂头丧气,缓缓挪动到从未光顾过的一层咖啡厅。
卖四十八块一杯的冰美式地方,想来只有成功的商务人士才会频繁光顾,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在复盘刚才长篇大论的演讲。尽管他在今天之前没和老板讲过话,可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坦诚地去说,自己想带领一个团队开辟新的业务线。
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一手端着咖啡,没来得及解开脖子上的围巾。他走到韩信斜对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从口袋掏出手机。
韩信应该走的,收拾工位也好整理心情也罢,都不是他盯着对方的理由。这样不太礼貌,但是韩信确认他一定见过这个人,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他已经站起来了,但是那个人讲话的声音又让他坐了回去。
“我知道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冰层下的河水,不由得让人全神贯注地听他继续讲下去,“你明知道他说得一些东西有道理,只是气他讲得太直接。”
电话那头应该是在抱怨什么,韩信竖起耳朵,能隐隐听到的大嗓门。面前的男人笑了一下,没有附和情绪,“去年的财报要出,又有几个重要项目要谈,你现在该做的有很多事,其中没有一件是和一个新员工置气。”
“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出一个提案。”那人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宽容对待能够诚实说出心中所想的员工,仅此而已。你调整一下,我上去见你的时候,不要再生气了。”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白,细长且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素圈。这也很眼熟,韩信的视线上移,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转过头,他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人四目相对。
嗨?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没等韩信讲话,那人看了他的脸又扫过他的胸牌,微微侧了一下头,开口问道:“你是这里的员工?”
“嗯,对。”但可能马上就不是了。
“韩信,好久不见。”他笑了笑。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可还没等他发问,那人便起身离开。韩信也说不好自己在想什么,凭本能追了上去,穿过写字楼的大堂,公司安保毕恭毕敬地为他们拉开门,前台一路小跑:“张教授好,老板正等着您。”
“嗯,稍等一下,我和这位同学一起走。”
“......张老师,好久不见。”韩信全部想起来了。
大概两年前,他还是计算机学院的学生,为了满足学分要求,在零基础的背景下报了一节金融学选修课。那会儿他永远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精力基本花在做家教和评奖学金上。上课不发言,只埋头记笔记;下课不问问题,不参加助教组织的答疑时间。对那节课的唯一印象,是张教授主动给他发邮件,让他去办公室聊论文修改意见。他规矩改了,最后的分数奇迹般地高。
“没想到你会来这里工作,”张良笑了一下,“走吧,我们一起上去。”
他也没等回复,径自走进电梯,韩信跟了进去,顶楼的按钮已经被按亮了。二十分钟前他刚从这独自离开,现在站在原来的老师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鬼使神差没有按自己的楼层。
门再次打开,走廊尽头就是刘邦的办公室。张良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进去。韩信犹豫着站在门口,听到里面刘邦问:“他们说你早都到了,怎么才来?”
然后是张老师的回答:“碰到了之前的一个学生,聊了两句。“
“你的学生来我这工作,什么岗位,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是才知道。他就在门口,让他进来吧。”
于是刘邦又看到了刚走开没多久的罪魁祸首去而复返,以生怕他听到的音量念了一句“刘总好”。
老板应当有良好的表情管理,可刘邦不确定自己有保持好所剩不多的形象,他看着张良:“你把韩信带上来干什么?”
张良没理他,把围巾摘下来放到一边,绕过站着的刘邦,坐到他的椅子上,拿起韩信留在这里的提案,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邦,又看了看韩信:“有什么事好好说,你们两个,别那么幼稚。”
刘邦明显想说什么,但张良的眼神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韩信还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里。这就是老板让他离开的原因,传闻中电话会里的顾问、过去的老师,要开始批改他的作业?
“韩信,你过来坐。”张良指了指他对面的沙发。
韩信回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也是这样坐在张良对面,用红笔做批注。时间流淌着,带走了一部分顾虑,留下了更顽固的野心。但此刻,他好像还是那个被叫到教授办公室里解释自己选题的学生。他坐得很直,还没等被问,就深吸一口气,复述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他看到的角度,他理解的动机,他期待的方向......他没有被打断,老板拉了一把椅子在边上敲手机,张良在他讲的过程中时不时勾画几笔。
他讲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张良用笔尖敲了敲桌面,扭头看刘邦:“听到了吗?”
“我承认有些东西他说的对。”刘邦收起手机,别过脸,“可是他——”
“对,他说的有一些是可行的,也是你正在做的,我知道。”张良说,好像他本就是这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问题需要一件一件解决,如果现在不是解决它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原因。独断专行的危害,你早都了解过。”
刘邦叹了一口气,好像他很习惯被这样驳回,面子上也完全没有过不去。他抬起左手,戒指的反光一闪而过,又掌心向下压,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韩信,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你说的新业务线,得写个完整的预想方案,发给你的上级,抄送我。”
张良点点头,刘邦又继续说:“还有,你是走校招来的公司?”
“对。”
“还记得是谁终轮面的你吗?”
“有三个面试官,”韩信回忆道,“有一位姓萧,是他联系我来签合同。”
“不好好搞财务去抢人事的活儿,老萧今年年终奖打对折。”刘邦表情严肃,来了这样一句,在韩信看不到的地方,张良狠狠踢了刘邦的小腿。“行了,你回去吧,好好干。”
“谢谢刘总。”韩信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对上张良的目光,“张老师再见。”
“不客气,”张良道,“我记得你,是因为你很优秀。你的论文比大部分本专业学生都要好。”
韩信愣了一下,他好久没听到这么直白的夸奖,情商终于上线:“谢谢张老师。”
他关上门,真心实意对着秘书笑了笑,再一次被刷开权限送下楼,一头扎入了理想计划中的细节。
“韩信是技术部的新人,竟然是你的学生,”刘邦抱着双臂,“你真的教过他?”
“我何必拿这种事骗你,他当时跨专业上了我的选修课,这样的学生大多会很快退课,只有他坚持下来了,虽然比较沉默,但是一点就通。”张良笑道,“好了,不是说要让我看个报表吗?”
“那都是小事,没必要占用你的时间。他早都不记得你了,你还记得他。”刘邦说,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重点完全偏了,而张良好像看到了他垂下来的尾巴正烦躁地甩在地板上。“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刘邦俯身,将张良整个人圈在椅子里,逆光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那我呢?”
“严格意义来讲,你没有选过我的课,更没有交过作业。”
“对,严格意义来讲,你不是我的老师。”
张良无奈,虚虚把手抵在刘邦胸口:“你只是返校参加活动时走错了教室,出现在我课堂的最后一排,然后试图用个人经验回答理论和实践中间的空白,几乎变成了创业经历分享会。课程结束后,你走过来要我的联系方式,我只给了你学校邮箱,但当天晚上你就要来了我的微信,在好友申请栏就开始邀请我来做你公司的顾问。”
“对,第二天早上我没得到你的回复,所以又去找你了。”刘邦回忆道。
“你说你要虚心求教,态度非常诚恳。”张良说,“你骑着摩托车进来,院长亲自下楼接你,把你带到我的办公室,让我们好好谈谈。”
刘邦耸耸肩,显然没有在反思自己的行为,至今不觉得当年的登场对于一个青年教师有多么隆重。“你怎么不提我还带了一大捧玫瑰花的事?”
“我重申,那绝对不是我答应你的理由之一。”张良耳朵红了。“老师只是我的社会身份而已,我以为,你会更在意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不会说,这也‘没必要占用我的时间’吧?”
“那不可能。”刘邦握住张良的手,他的丈夫借力站起来,被他搂进怀里。“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能更早一点认识,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你能早一点把报表给我,我们就可以早一点回家。”张良安抚性地抚摸他刘邦的后颈。他撤开一点距离,又被拽回怀里,承受一个个湿热的深吻。
“今天不提工作了,”刘邦在换气的间隙说,“我好不容易排开时间,结果被见缝插针塞了没人跟我商量过的年会奖励,说真的,比起整蛊员工,这其实是在整我吧?”
张良眨眨眼,“别担心,我可以给你推荐几篇讲组织行为学的论文,之后发到你的邮箱。我每周三下午两点到五点都在办公室,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随时过来问我。”
刘邦觉得自己的心被爱融化成液体了,没办法,他就是吃这一套。无论他们在何种处境相遇,他确信,他们都会怀着同样的理想,而他的能力会透过他的信念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