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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晃的腳下是深藍幽暗的海水,晃眼的光來自頭頂上的豔陽,掛在船尾欄杆邊緣的你吹著風,目光盯著遠方的平線。
因為連日暈船噁心,差點連酸水也吐了滿地,北斗被你嚇怕了,只能暫時將你安置在這,連睡覺都不敢請你進船艙。
死兆星號,這是你人生中第二次搭乘它,第一次是你們都只是小姑娘時。
南十字船隊當時只有一艘船,北斗也還不是名震四方的傳奇船長。著急著要逃離那片會被恐懼追上的故土,慌不擇路的你也不考慮安全性,直接上了船。
所幸北斗的超高校級航行天賦和刻苦心性,再加上只是從離島坐到璃月港,並沒有發生什麼慘痛的事件。
但這次就不一樣了,你與最後一批未歸的遠征隊成員從皮達米拉城出海,經過那夏鎮、海露港、柔燈港、遺瓏埠,最後才能抵達此行終點,荊夫港。
北斗一開始幸災樂禍的很,頗有要將你培養成好水手的氣勢,然後,漸漸的與你一起笑不出來。
船只要搖大一點你就吐,吐到連酸水也沒有了還能抱著桶子乾嘔,再清淡的食物一進肚子裡就噴出口,甚至連水也喝不了多少。
要不是中間停靠港口多,中間總有一兩天攝食消化,你很有可能會因為營養不良死在船上。
老實說,經過七天的晾曬,你早就失去基本的感知能力了。腳下是什麼頭上是什麼,只是你按照想像構建出的模擬情境。唯一能看見的海平面,也是因為不看會更暈才死死盯著。
「白山!」北斗的聲音模糊的混在海風中吹來,像是把話語和精神激勵當做了救生繩,拼命拉住要在暈船的生理折磨中溺水的你:「再半個小時就到了,撐住啊!」
唉,如果這種感覺能被稱為度日如年,你現在還有一週的罪要受。
煎熬的忍耐著不適直到船隻停泊,北斗手腳利索的將你扛下船,抬到荊夫港一家子餐館的露天餐桌邊,好心的給你點了杯落落梅果汁。
明明這一路上受夠了酸味,但吞下果汁時,還是恢復了些許健康值,這就是人類身體機能的奧妙嗎……
「死了嗎?還活著?」
「……都上過死兆星了,那叫輪迴轉生。」
「哈哈!還能說話,幾分鐘後應該就能活蹦亂跳了吧。」
北斗回船上整頓前特地問了你幾句,見你沒有真的出什麼大問題,便放心將你安置在這兒,自己則回到忙碌的航行準備中。
「辛苦了,有機會還要再照顧我生意啊。」
「別試圖坐實謠傳啊!」
「開玩笑的!白山,下次海燈節見!」
北斗揮了揮手,消失在樓梯盡頭。
側趴在桌面上,目光凝視著湛藍且明亮的天空,海鷗的叫聲此起彼落,夾雜著不絕的浪花。或許是回想起了童年的某一刻,你漸漸變得平靜。
海風吹飛了你的難受,但皮膚上海水和汗液混合的黏膩感仍說不上舒適,只有連著幾夜被嘔吐打擾睡眠的疲倦使你昏昏欲睡。
你拿起因為還沒找到合適的位置,暫時別在腰間的風系神之眼,看著與蒙德的大家款式不太相同的外框,有些彆扭,但也沒有因此太糾結。只是……
只是,在即將步入中年的年紀才拿到神之眼,你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呢?
吟遊詩人在後方的廣場唱著詩,你迷迷糊糊的聽著那不知頭尾的故事,陷入不太安穩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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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兩個月前,在眾人剛阻止第二席執行官的陰謀,第一批遠征軍返鄉前一日。
你雖然不記得確切日期了,那喜慶氛圍卻強烈的烙印在你腦子裡,或許是每次慶功宴你都翹掉,導致的氣氛適應障礙。
旗艦酒館內不約而同的來了大批人潮,家園的重建安撫了此地的居民、死裡逃生的投機客歡聲笑語、執燈人為減少出沒的狂獵舉杯慶祝。
而西風騎士團遠征軍,一群離鄉背井行軍穿越大半個提瓦特的男女老少,持續整整六年的追尋與征討終於告一段落。
是的,他們能夠回家了。
參與酒宴的第一批返程人員們都喝得酩酊大醉,甚至包括來送行的法爾迦。他仗著執燈人那桌有個不會醉的菲林斯先生,一旁還有個不喝酒的你,就肆無忌憚的起誓要與部下們痛飲一宿。
坐在吧台角落,你默默掏出了最近在那夏鎮新買的書,一面吃飯一面閱讀起來。
不知是不是文化融合區的關係,此地原生的文學作品,帶著一股即使被夥伴圍繞也無法消彌的孤獨感。畢竟是出自來自五湖四海,經歷的劫難各有千秋,卻最後匯聚到同一處荒嶺的流浪者們之手。
你不討厭這種風格,或著該說有些相見恨晚。畢竟對於所生活的土地,璃月、納塔、挪德卡萊甚至蒙德而言,你也只是瓶水相逢的流浪者。
『家』早成了被時間消解的概念,而你只能在陌生的土壤中紮根,聽著同僚談論陌生的童年回憶,攝入陌生的菜餚和酒水。
家啊。你想起在多托雷討伐隊伍裡,那個戴著斗笠、身著修驗服的教令院學者。
『人沒有歸處也許能活,但死時一定會被無邊無際的孤獨凌遲。』善解人意的修驗者似乎看不下去,試著提點你。但你膽子實在太小,只能辜負這份好意。
你已經失敗兩次了,擔不起再被背叛的後果。
而在你回想這種嚴肅話題時,法爾迦搭著你的肩膀,醉醺醺的傻笑著,試圖將超大啤酒杯塞到你手裡。
一看後頭一片西風騎士全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但仍有幾個清醒的年輕人在鏖戰,看來是艾瑪托的車輪戰計畫奏效了。
「冬生,你、你也拉一口……」
「我不喝。」
「呃……好吧……」
法爾迦邀酒不成,可憐兮兮的去找其他人喝酒了。你身邊的位子一空下來,隨即擠進一位纖細的青年。
「好像一次都沒見你喝過酒。」
洛恩五指扣著酒杯杯口,與往常一樣,在所有人醉得一塌糊塗時來找你聊聊,消磨時間。
說是酒杯並不準確,畢竟洛恩從不喝酒,那杯子裏大概是無酒精版的野漿果之路吧。
「胃不好,醫囑說不能喝。」
「就沒有好一點的時候?」
「沒有。」
「欸、真的嗎?」
被勒令不得戴防具過來,洛恩便只穿了深藍色的襯衫和白色馬褲。但開著一個扣子的領口,露出了平時幾乎注意不到的黑色頸圈,似乎是有意為之。
如果從後面收緊頸圈,就能看見少年因喘不過氣而不住的咳嗽,掙扎著張開口,涎沫不受控制的從嘴角溢出,兩眼上翻的樣子——
你將自動鎖敵到對方頸部的眼神硬生生拉回食物上,試圖用食慾壓住心底不可名狀的念頭……
嗯,這肉可真肉啊,這馬鈴薯可真馬鈴薯啊,這洛、這果醬還真果醬啊。
好了。你使勁眨眼,把十八禁內容從眼前抹去,然後用最後十分之一正常的腦子擠出一句回應。
「我喝暈了會一直吐。」
「真的假的?我想看。」
慘了,忘記洛恩這小子也是施虐癖兼受虐癖了。
咦,你為什麼說也?
「……謝謝,容我拒絕。」
「那調酒呢?你不想喝完,可以丟給我,我再丟給法爾迦。」
洛恩歪著頭,側臉倚著桌面,玫紅的眼睛強硬的闖進你的視野,刻意程度就差說出口而已。
你抬手捂住雙眼,隨著嘆息滑向吻部,將堵在胸口的雜音盡數吐出。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後,才使目光瞥向青年漂亮的面孔。
「就這麼想看我喝酒?」
洛恩靠在吧台上的頭興奮的上下……或者因為他此時側著頭,應該說左右搖晃才對?
像是隻看似無害但別稱靜音比格的小兔子,嗜血的可愛兔子。
“提瓦特俚語”,你真“提瓦特俚語”的完蛋了。
抬手喚來酒保德米安,你掛上禮貌的笑容,追加了點單。
「一杯野漿果之路,麻煩了。」
「和洛恩先生一樣的無酒精版嗎?」
「不,正常就好。」
洛恩驚訝的抬起上半身,看了眼自己手中那杯飲品,迅速往嘴裡塞了一口,被甜味迷惑的皺起眉頭。
你沾糖的機率僅僅高於主動喝酒,杯子裏永遠只有水、茶或咖啡,行軍時吃的壓縮餅乾也和他一樣,蘸的一定是辣醬。
突然點了大眾口味甜度……天下紅雨了?
「我以為邊陲之地會比較合你胃口。」
「人總是會在某些地方出乎意料,不是嗎?」
不出半分鐘,達米安端上了一杯橙綠色漸變的淺口高腳杯,量不多,你肯定能喝完。
但十年滴酒未沾,先不說酒精耐受性這種會隨年紀降低的基礎數值。你這幾年間可沒少因為胃炎,被法爾迦半夜送進醫館。
這位脆弱至極的戰友撐得住嗎?嚥了一下口水,或許是也被喜慶的氛圍感染,你決定把危險性拋諸腦後。
輕傾杯口,澄澈的冰塊抵在你的上唇,果汁和糖漿的甜膩裹住舌尖,酸味隨之在口中擴散,嚥下後,酒精的涼苦留在了舌根上揮之不去。
「不喜歡?」
關於喜不喜歡。當然,你還是不喜歡酒。
咖啡的芬香、茶會回甘,酒精卻只有苦澀和爛醉後的一片狼籍。人生足夠苦痛了,你是傻子才會自討苦吃。
「不,還能接受。」
但是選擇了的結果是債,他人代償債上加欠,而你討厭欠債。
所以搭配著漿果煎肉,你一口一口慢慢的喝完了那杯野漿果之路。胃部的熱意蔓延到四肢,堵塞在胸口的悶痛稍稍減輕,腦子在浸入酒液後漸漸疲乏。
不知是不是反常舉動促成了洛恩的不安,過程中他時刻盯著你的任何反應,彷彿一有異樣就要把你扛在肩上緊急送醫。
很可惜的,直至酒水見底,都無事發生。
解開襯衫領口的扣子,捲起令你渾身悶熱的袖口,又跟達米安要了杯水,咬著冰塊給自己降溫。
野漿果之路不是特別烈的調酒,濃度大概在兩成左右,可你藏在頭髮裡的脖子、耳後和臉頰都微微發燙,就跟隨便一個酒量不太好的普通人一樣。
所以你不由得想知曉原因。
「為什麼想讓我喝酒?」
洛恩面著眾人的方向,背靠吧台,後腦倚在桌面上。仰頭時瀏海向兩邊滑開,露出濃密的睫毛和眼下那顆調皮的痣,面部的細節變得格外明顯。
他伸出右手,指尖撥開你那半掩著面龐的頭髮,指甲用力蹭過臉頰,在上頭留下一條紅痕。你沒有移動,只是任由洛恩將其掛到耳後,然後彷彿什麼也沒發生,繼續嚼著冰塊。
「這種不管天塌了還是被錢砸了,都與你無關的態度。」嘗試脅迫你閃躲失敗的洛恩遺憾的拉開距離,回道:「怎樣才能讓你多點反應?」
「這樣還不夠?」
「至少,嗯……」他拉回後仰的脖子,目光掃視宴會上的眾人,隨口給了個標準:「得像法爾迦這樣吧。」
人群之中,開懷大笑胡言亂語的法爾迦,滿溢著炙熱得要燒去一切隔閡的喜悅,比煙花還要燦爛。
上一次能像法爾迦這樣,毫無顧忌的表達情感,是什麼時候,你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隨口說出相當於『想讓你能夠神采飛揚的歡笑』的話語,卻對可能造成的影響完全無意識、或有意識但不在乎。
果然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
「太貪心了,洛恩。」
你的評價他並不在意,但稱呼卻令他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你剛才叫我什麼?」
「洛恩。怎麼了?」
叫人名字沒什麼奇怪的吧?
……噢不對,你好像真的不常喊人名字。不論是法爾迦、北斗、騎士團的大家,熟識的陌生的,你都無法習慣以名字稱呼他人。
為什麼呢?你想不清,為何在呼喚他人時,從不選擇名諱,而只是用著一個個代號或稱謂。
洛恩有些激動的盯著你的臉,你和平時別無二致的面容裡,眼神多了一絲茫然,表情多了一抹麻木。最異常的,還是從始至終回望著他的視線。
「你,該不會醉了吧?」
醉嗎?他說得對,你應該是醉了。
不是因為歡慶著的人們,醉入場合的氣氛。也不是因為那杯野漿果之路,醉了血液中的酒精。
醉的本質是放棄決策權,順從客體。
在放棄堅持五年的禁酒,接受洛恩提議的瞬間,你就已經可恥的,無法自拔的醉心了。
所以即使青年的影子逼近,令你背脊發涼,也沒有冒出逃跑的念頭。只是任由那隻手的虎口卡住頸部,撐起你的臉與猩紅的那雙眸子對視。
「醉了的話,我現在幹些什麼,你也不會記得一丁點,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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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白山?」
你睜開眼睛時,優菈正一臉的擔憂的看著你。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荊夫港內陸續亮起不同色澤的燈火,將港頭的夜晚染成溫馨的暖棕色。杯子早就被收走了,留下老闆娘親切的字條,說如果還要喝果汁,可以直接再招待你。
「白山,你還好嗎?」
「……只是累了。」
你伸了個懶腰,維持同個姿勢睡眠的頸背酸痛僵硬,意識也沒有因此變得精神,頂多是思緒終於能以正常速度運行。
照理來說,身為游擊小隊隊長的優菈,此時應該在蒙德城周遭四處巡邏才對。
「正在工作?」
「來追擊一夥盜寶團殘黨,收網行動正好結束。」優菈回應道,戳了戳你壓紅的額頭:「但霍夫曼說你在這張桌子上,從早上九點左右睡到了現在,怎麼都叫不醒。我就來看看情況了。」
「抱歉,添麻煩了。」
「睡這麼久,你餓嗎?要不要吃點什麼再回去?」
「不用了,我擔心今晚匯報不完。」你婉拒了她貼心的提議,宛如笑話那樣說出可怕的後果:「如果害得琴得加班,西蒙會殺了我的。」
站起身踩了踩發麻的腿,走路有些跛,但不妨礙行走。於是便提起唯一的行李——一個手提箱,讓優菈送你回蒙德城。
海風的腥味混雜著香料、酒水和草藥,越接近城門,泥土的氣味便越新鮮。風車吱吱呀呀的旋轉著,彷彿在念叨送別或再會的詠詞。
六年的時間只如一晃眼,對於人類也不是特別漫長。
或許對跟著遠征的年輕人來說,這場跨越了大半大陸的征途成了他們成長路上忘不掉的風景,給予了足夠改變他們一生的重大影響。
但時間會砥礪人們對其的感知,成年人在這趟旅程中最有映像的,或許只是每一晚日漸失控的鄉愁。
而對你而言,蒙德的一切就如記憶中的模樣,彷彿離開只是昨天的事。回到此處的心情,僅僅是對將要安穩下來的生活,而感到舒心。
「對了,洛恩在附近的駐點等你,我們先……」
優菈順著道路向前,說著說著突然發現身旁不見人影,回頭一看,你一臉驚恐彷彿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滿眼死志的如同罪大惡極之人。
「白山?」
在聽見洛恩名字的同時,那因為忙碌被你壓抑在記憶底下的無措瞬間發芽,伴隨著年齡差帶來的罪惡感,幾乎要把你的腦子炸開。
你並沒有酒後失憶的壞毛病,從青年莫名的吻開始,整個後半夜的糜爛。以及隔日早上,你是怎麼騙走洛恩,又趁著他出門狼狽的逃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到剛才為止你都沒有實感,是因為那之後狂獵因深淵擬態出的染血騎士影響而躁動,你沒什麼時間留給尷尬和心虛,便把此事拋諸腦後了。
你能想像得知此事的西蒙會露出怎樣嫌棄的表情,然後保持著同個動作,向某個待在天使的饋贈裡喝酒的神明大人幫你祈求寬恕。
老實說,還不如你自己來。
「敬愛的溫迪,請赦免我的罪……」
優菈困惑的看向你突然的虔誠,不解的歪了歪頭,正好露出站在她身後遠處,某雙玫瑰一樣的,緊盯著你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