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风舞阳第一次遇见梅霜花的时候十五岁。
风树生了一场大病,风莫村最好的郎中用了毕生所学写出来了药方子,却没有办法给出药材。
风舞阳急得团团转,只得先把风树交付给好心的大夫照顾,自己架着四处漏风的小车前往京师。
这么大的京师,总能有一个好心人、一间大药铺能给疯老爹谋一条命。大不了他跪在街边不起来,给人家当牛做马。
最幸运的事是,他一进京师就遇见了他的目标——只见一家富丽堂皇的药铺门口停着一驾装潢精致的马车。
或许这就是他风舞阳命中注定的好心人呢!
他三步并两步直冲过去,挑了马车的一侧轻轻敲了敲,窗幔微有动静他便迅速低下头作揖,脑袋和腰都弯成了弓。
万一是个漂亮小姐,这样也不算冒犯。
“贵人,我家父亲病重,求求您发发善心,帮我抓两副药材…”风舞阳闷头说,他不敢吞吐耽误时间,便连环接道,“我叫风舞阳,家住风莫村,如果您愿意施以援手,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
“风舞阳?”马车上的人开了口,却是耐人寻味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风舞阳不懂他的意思,也听出他并非是小姐,于是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对……”
然后他便呆了。这人穿着水蓝色衣衫,脸从掀开的窗幔中露出一半,眉眼上挑,下巴尖尖短短,白皙透明。 竟是个漂亮男人。
“风舞阳。”这人爱上了风舞阳的名字一样又叫了一遍,他干脆把半个身子从窗中探出,却托着腮懒懒地像只晒太阳的狐狸,
“你爹生了什么病啊,严重吗,莫非需要什么麝香牛黄才能诊治?”
“不不不。”风舞阳忙连连摆手,“只是些当归冰片。”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这人的预料,他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好似这些玩意儿还不配他出手相助一般。但随后他便反手从马车中递出一个钱袋,掂量了两下扔进风舞阳手里,“这儿有十两,除了那些个必要的,再抓点人参,然后你就快快家去吧。”
他水盈盈的眼珠转了转瞧见了风舞阳不甚体面的小车,随后唇角抽了抽,“你这么来的?”
风舞阳刚握着这烫手的十两银子,没见过世面地手抖起来,闻言立即用力点头,哪管救命恩人在不在嫌他,“是的,那是我家的车。”
“等你再摇回去,只不准你爹都已经见到阎王爷了。”他的小恩人毫不客气道。
这时,一身侍卫打扮之人从药铺里出来。风舞阳见那侍卫对自己毫不掩饰地左瞧右瞧,就知道自己已经碍了事。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又听他身侧的人吩咐道:“你去买些冰片当归还有人参送去风莫村风大人那里,立刻骑马去,如果爹爹问起来就说是汉王殿下路见不平非要做些善事,打发你去了。”
“那您?”侍卫将手里的药递出去,还不忘又斜眼去瞥风舞阳。
“风舞阳。”
“哎!”
“会赶车吧,送我一程。”
风舞阳一下反应不过来,磕巴道,“啊,好,好的。”
见那侍卫样子的人转身又回了药铺,风舞阳呆呆地直起身,又被人催促,“来拉车啊,给了你十两还使唤不动你了吗?”
直到风舞阳坐上马车边才理清楚思路:得了十两却没花出去,药材快马加鞭朝老爹去了,自己现在做的是车夫的活计。
“那什么,大人,您叫什么名字啊。”风舞阳实在不觉得自己拉一趟车就能得到十两,况且人家正经车夫还在旁边,自己也不认路,只是装装样子。
奈何老爹的情况还不明朗,虽然现在放心了大半,但他的确需要一些钱,“我之后会把钱还给您的。”
车帘被从里面撩开了一半,“你进来说吧。”
风舞阳想不明白一个名字还需要磨磨唧唧说什么,只当是大人物的习惯,待他进去,便发现这小贵人不是面若敷粉,而是的的确确擦了脂粉,眉间一点朱砂痣,薄薄的嘴唇上还有一层嫣红的口脂,可不就是狐狸模样。
“我叫梅霜花。”梅霜花弯了弯眼睛,唇角张开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如你所见,我是个太监,不是什么大人。我手里的钱也不是什么干净银子,你拿了就拿了,无所谓什么还不还。我今天就是心情不错,做些善事,你出了京师也别再回来了,这里能止小儿夜啼的恶人在街上一抓一大把,若不是遇见了我,也许你脑袋都掉在地上了。”
许是马车里有些热,风舞阳脑子被闷得不甚清醒,他只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他之前都是梦到娘时才会有这样好的事情,而如今如果是梅霜花入的梦,倒像是他的姐姐。
幻影的,温柔的,陌生的娘亲。
漂亮的,心善的,残缺的姐姐。
“你想吃这个?”梅霜花却指指桌边托盘上的点心。
风舞阳反应过来自己那怔然的表情被人以为是小孩子馋零嘴了。他忙忙摆手,“不是不是,不用不用。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在想什么?”梅霜花一副摸不清小孩想法的模样,好似真心实感地问道。
风舞阳你你我我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盯着梅霜花的眼睛,却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笑开了,露出门牙,小动物一般,还有些可爱,“你是嫌我的身份,不爱和我待在一处,但是又受了我的恩,怕和我言语是吗?”
“不是,不是这样。”风舞阳又着急忙慌地摆手,他话也说不清,意也表不出来,急得秃噜出一句,“我只是觉得你很好,想和你亲近,不太好意思罢了。”
梅霜花新奇地扬起了眉毛,“好在哪儿?”
“你好看。”风舞阳老老实实道。
梅霜花这次直接笑出了声,他托腮的手撑下去支在桌上,前倾身子把脸凑到风舞阳面前左右转了转,“好看吧,喜欢呀?”
风舞阳猝不及防地闻到了他的脂粉香味和衣服上的香味,险些对眼,耳朵一下红了。“那你是想如何同我亲近?”
梅霜花调笑他,用手拨弄了一下他的额发,“可惜了了,今日我要去汉王府,大概是没这闲工夫同你来闹。”
风舞阳听得心里飘飘然,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梅霜花哂笑着看他的神情,叫车夫停下了马车之后,梅霜花道:“我叫我家车夫送你回风莫村,回去后用我给你那钱买辆不漏风的车子,那旧的便不要了。你爹的病若是还不能好,就派人给那药铺写信请大夫,留我的名字。”
“你对我真好。”风舞阳呆道。
梅霜花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临行撩开窗幔说道:“善事还是要做的,我这样的人万一哪天不小心见了阎王爷,还能拿出来说道说道。风舞阳,回家吧。”
梅霜花离开后风舞阳鼻尖仍然氤氲着他身上的香气,他正襟危坐在这辆华贵的车驾里一动也不敢动,待到下车之时落在地上腿脚发麻,险些跪倒在车夫面前行一个大礼。
“有、有劳您。”风舞阳踉跄着稳住身形,“请问你家大人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啊?”
风舞阳其实不认得多少字,在风树还清醒时,他曾上过一年学堂,后来老爹疯病重起来、日子过得难起来,他便也不再上学了,在村里找着细碎的活来维持生计。
他本对自己不高的文化水平持乐观态度,但是现在却无比庆幸自己还能识得那三个字。
梅、霜、花。
听起来便是很漂亮的名字。
但风舞阳也晓得京城的人事物再漂亮也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只是他这乡野小子惊鸿一瞥,哪里轮得到还去伤神明月照谁怎么照悬在何处。他便甩了甩头,奔着自己老爹去了。
风树这病来得快走得却慢,拖得所有药草都用尽了才算将就好全,唯一值得欢喜的是他的疯病似乎随着这场高热痊愈了大半。
村中大夫建议风舞阳借此机会试着给老爹根除治病,于是风舞阳便咬了咬牙,给那京城药铺去了一封信——只是提及梅霜花姓名,但还款等事宜若能宽限,他风舞阳一定自己补全。
但惊人的是,那药铺掌柜兼把脉大夫竟驱车亲自前来了。风舞阳到村头相迎,还未来得及千恩万谢,就被掌柜的阻在半路,“我们两家本来便交好,先前我未得知你家情况,没来得及施以援手,现在我来补过罢了。”
“太谢谢您了!”风舞阳心头暖意蔓延,眼睛弯成月牙,绕到人身后像是跟着自家长辈一样小步倒腾在掌柜身后,“我先前只知道老爹在锦衣卫当值,竟然没晓得我家还有您这样仁义的旧友。”
“算什么仁义……”掌柜唇边浮现一抹平淡的苦笑,他揉了揉风舞阳脑袋,“你都长这么大了。”
风舞阳不用懂大人口中的是是非非,他只是跟着走,露出笑脸,脑后红发绳系着的马尾随着步子摇晃,显得透彻又单纯、简单而体贴。
“我见你留梅霜花的名字,是何时与他相识的?”
“就在约莫一月前,我进京求药。”风舞阳提起那段经历又像是在做梦,“就在您家铺子前他伸出援手,给了我十两银钱后驱车送我回家。他还告诫我别再去京城,那里恶人太多,怕我小命不保。但是我觉得遇到了他,也算我福大命大。”
却见掌柜的眼睛眯起来,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当真命大!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梅霜花能是什么人。
风舞阳仔细回忆着。梅霜花递出的银钱,梅霜花发间闪亮的银饰,梅霜花凑到他面前带着笑意的面容,梅霜花走后车间仍回环着的香气……
“……他是什么人?”风舞阳喃喃。
“他是当今圣上身边那大太监的义子,是东厂的人。”掌柜的冷哼道,“若说恶人,他那好爹爹便是当之无愧的头筹。”
侯传玉,爱收漂亮孩童作为义子,又成日沉迷一些炼丹问道之法,坊间传闻道他府邸堆金积玉雕梁画栋,院中青砖下却埋的全是累累白骨。皇帝创建东厂,把掌事大权交给他后,他更是侯服玉食,除了皇室再不忌惮他人。
风舞阳皱眉道:“那他在这种人手下办事一定很危险吧。”
掌柜的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倒也是关心他。他是侯传玉手下最得力的义子,明面上打扮得光鲜各处奔波与人交好,私底下做的全是些腌臜事……罢了,那些见惯了靓丽美人的公子老爷都耐不住,也不指望你能不受他的蛊惑。”
“我并非……他、哎呀!”风舞阳支支吾吾,他怎能听不懂这话的明白意思,红了脸要辩解也不知从何说起,气血上涌着耳根发红,“那他若是平日里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为何平白无故对我这般好!我和老爹两条烂命对他也没什么用处吧。”
“倒也真是。总不至于真看上了你小子,想着换换口味。”
“啊啊啊大人您快去看我爹,别耽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