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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离不在船上。
而桨声轻轻划开静寂的夜。
他眨了眨眼,稍微适应了一下船篷里的黑暗。篷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位老船夫站在船尾,以一种恒定的频率摇橹。
今夜无星。不远处有一轮玉白的月影,深深地沉在河中。
不知何时,后方跟上了几艘更轻巧的小舟,无声地朝着更开阔的河面驶去。斡离不靠上船壁,手中习惯性捻过一圈佛珠。
小船几乎空载,两岸的景物飞速后退,度如离弦。月亮刚摆脱丘陵上黢黑树影的束缚,此时正斜斜挂在东岸上。
斡离不遥望着月影,屈指算算时间,在船篷里无声地微笑起来。
“子充,子充?可睡下了吗?”木门外有人低声地敲门,几点暖黄摇曳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今夜是中秋,酒肆里平时迎来送往,人情交际,是要多饮几杯的。马扩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上了门板,又与自家人拈香拜了月亮,用些酒菜。虽是薄酒,这样下来也不免要上头,因此早早睡下,此刻闻见叫门声,只穿着中衣,披件袍服便开门了。
门外,讹里朵提了个羊角灯笼,在初秋的风中立定不动。见马扩这般打扮,不禁愣神半刻,视线不由自主,向着未被袍服遮住的交领深处流连一瞬,触及小片裸露皮肤时又急忙收回,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马子充浑然不觉。他本想尽了做主家的义务,让这位三太子进门说话,讹里朵却不肯,只将灯笼微微放低了些,照亮两人脚边的地面。
“不知子充已睡了,多有叨扰。”到底是讹里朵先服软,这位金国三太子的个性说好听了是宽厚好施,说得不好听却是优柔寡断、缺乏主见,这种特点在面对马扩时尤甚。
“今夜月圆,俺想……俺本想邀你一同到河上泛舟赏月的,听说南边常有此事。”讹里朵局促地站在门前,解释完就想走。他今夜见了马扩如此形状,意动神摇,难以自持,着实不好多讲话,方才放低了灯笼,也是怕灯光烛影,照出自己绯红面色来。
马扩闻言,竟然并不加以推辞。他略一思索,道:“是了。今夜马某只顾着招待行客,冷落了三太子,还未赔罪。”他疏朗一笑,也许是有些醺然,不复平日里眉头深锁模样,爽快道:“既如是,就向城外河边一去。只我今日多饮了几杯,要在河上泛舟,恐怕不胜酒力,就暂且欠在三太子那里罢。”
“子充愿来便好,哪里就说得欠着了。”讹里朵弯了眉眼,朝着身后自家奚人亲卫吩咐几句,便见得亲卫并侍从几人皆转身折返。
“三太子不带从人么?”
“河边风平浪静,太平得很,不带了。”讹里朵假作随意道,随即替他虚掩上门,“子充且去更衣,俺在外边地上站着,正好吹会风。”马扩点头,转进屋内,窸窸窣窣的布料声便响起来。讹里朵将灯笼放在一旁地上,嗅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幽幽桂花香气。他往日不喜宋人熏香清供那一套,今夜却并不觉得花香浓烈甜腻,只道是圆月之下,连中原花木都可爱起来。
不多时,马扩换好衣裳,径直开门出来。讹里朵正要弯腰提起灯笼,却被马扩扔了一袭深绿色纱罗氅衣到怀中,一时茫然不解。
“中宵露浓,岸边风又大,三太子还是莫要贪凉。”马扩简单嘱咐道,随即自己提起了门边灯笼,不曾劳烦讹里朵动手。
讹里朵失笑:“如何就这般贵重了?在上京时数九寒冬也捱过,何况中原秋夜。”说罢,他到底还是将大氅披到身上,伸手拢了拢前襟。
马扩在他略前方打着灯笼,闻言微微扭头回看,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显出流畅的侧影:“总要保重些。”他虽常年出使,在外交场上久负盛名,但在日常生活中却并不是好搬弄口舌的人,因此也不多做解释。再者,对于金国这两位太子,马扩更渴望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而非因为某些偶然因素不战而胜。
自然,讹里朵是听不出马扩话里的第二层含义的。他欣喜于马扩回应,小步赶上前,与马扩并肩而行,朝着城外慢慢走去。
行至河边时已是月上中天,水声潺潺,粼粼波光折射出满河月色,间有数点萤火,明灭不定,在岸上蒿草丛中翻飞,恰如点点鎏金,为中秋夜镶了边。
马扩所言不错,河边确实较城中凉意更甚。螽斯、秋蝉声声凄切,露水渐重,虫儿也要鸣金收兵的,马扩不以为意,拣了处干燥土地坐下,将灯笼放在脚边。讹里朵仍然拢着披风,伫立在他十几步远处,痴望着河中远去的流水,不知想些什么。
马扩没有打扰他,而是放任两人间的沉默散开。讹里朵看够了,循着光来找他。他今日竟然细致起来,席地而坐前还不忘把身上披风脱下,抱在怀中,随后方才盘腿坐下。马扩见他拘谨,反而挑起话头道:“走得急了,早知带两块月团来,对月而食,也好过枯坐。”
讹里朵闻言,好奇问他月团为何,什么味道。马扩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细细讲解起苏子的“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来。讹里朵听得入神,抬起手来,食指拇指圈出个月亮形状,道:“倒不知这天上月亮,是否与月团一个味道。”马扩在他身边低低发笑,也学着讹里朵高抬起手,将圆月圈在自己掌中。
酒意其实已被河风吹散过半,可是今夜月明,二人对月相看如故人,马扩一时并不想考虑秋思落去何处。玉盘高悬在天,也许永不会落下。
在一片银、黑与暖黄的光晕交织中,不知何时,河上燃起一点红光来。这一点红光渐渐顺流而下,呜咽箫声由远及近,回荡在两岸,打破了月夜宁静氛围,忽地令人心旌动摇。
讹里朵下意识站起身来,自语道:“这么晚了,近日又无战事,是哪个船家,吹得这般叫人难过?”
“船上客许是你我一般的闲人呢。”马扩猜测道。
那小船逐渐行近了,两人方才借着月光,模糊看见有一人出了船篷,独坐船头,和着乐声轻轻地打着节拍。
斡离不乘舟顺水而来时,两岸人烟阒寂,天地之间,好似只余下这几粒小船,并一轮永照的孤月罢了。他没料到会在城外河边见着人,金军屯驻之地夜间往往宵禁,亥时人定,今夜又是中秋,便有一二孤身游子,也不该在这儿的。
夜色深重,看不清人影,对岸一盏昏黄灯光倒是醒目。斡离不目力甚好,远远望去,见那盏灯笼似是羊角所制,外边又以琉璃镶嵌,自是流光满溢,这式样他甚是熟悉,心下已有所计较。
河道在此处拐出一个轻柔的弯,斡离不矮身出了船篷,斜坐于船头上,含笑望着对面一团跳动的柔光,恰似今夜月亮落于人间。他脚上和着节拍轻点船底,低声相询:“是何人与我一般,有此雅兴?”
这盏羊角灯乃是真定城的官府式样,当时他们攻克真定后,抢了盏最好的来。现在能把它拿出来用的,想必也只有自家三弟了。至于在他身旁的另一人,不是马扩马子充,又能有谁?
舟中人与岸边人隔河相望,那一红一黄的两点光亮也渐渐相聚,箫声中断片刻后又响了起来,填补了沉默。
马扩为这幅美景所吸引,不由得站起身,上前几步,细细观看起来。斡离不声音一出,他几乎即刻认出,回首笑对讹里朵道:“竟是二太子夤夜走水路到此。”讹里朵闻言,并不答话,只蹲身提起了灯笼。
斡离不令小船靠岸,仍然侧坐船头,闲适问道:“子充可上船么?”
马扩原与讹里朵说好只在岸边赏月,不上船的,可听出斡离不声音后,欣喜之下却举步欲行。他朝前走了两步,却是猛然醒悟,停步看向身后无言相伴许久的讹里朵。
深沉夜色之中,讹里朵不知何时吹熄了烛火,神情晦暗难明,此时仅能看见一个大致轮廓。见马扩因自己停留,讹里朵犹豫片刻,终究伸出手去,朝着二哥方向牵了一牵马扩的衣袖,是要他上船的意思。他本想独自折返,却被马扩不容分说地携了手,一同登船。
讹里朵恍恍惚惚,只觉自己如同一具任由摆弄的傀儡,在二哥含笑的注视下,一起矮身进了船篷。幸而船内不曾点灯,否则,若是光线再强些,便该教他们看见他眼中已是含泪。
船内两人各怀心思,斡离不在船头欣赏够了夜景,也进了船中。篷内空间狭小,三人少不得要坐得紧凑些,斡离不已经占据了马扩对面位置,讹里朵无奈,只得坐于马扩身侧,偏生船顶又是个两边矮中间高的拱形,他若要坐直了,必须要紧靠着子充才行。
马扩倒不介意,甚至为他腾了些许空隙。讹里朵忽然横一横心,又朝马扩那侧坐过去些,两人膝头相触,几乎是个依偎的姿态。讹里朵不敢再有更多的动作,身侧马扩的体温隔着衣服鲜明地传来,今夜无星,可黑暗中那人的眸子如同星辰一般地亮。
讹里朵在夜色的掩护下,大胆注视着马扩那模糊而英俊的侧影。船篷内的沉寂心照不宣,唯有讹里朵贪恋地想:倘若今夜能不要如此步履匆匆——
下一刻斡离不带着笑意的声音打破了平衡。他说:“子充,今夜月色甚好,亮得好似五年前。”
五年前两人在会宁府相识,夜晚出猎归来时,斡离不偷闲躲在林下,借着月光,教马扩吹了一夜的叶笛。马扩想起旧事,唇边不由得浮动一丝笑意,他也知道这是斡离不有意示好,因此接口谈起辽东旧事。中秋月色不宜辜负,两人虽是避而不谈宋金战事,却还有千言万语要说,若非马扩一一细数,斡离不尚不知自己离开后,城中还能有许多趣事。
讹里朵在旁勉强凑趣,马扩与二哥两人谈得投机,一时有些抢着了话头。讹里朵插不进嘴,沉默地听着他们交谈,手上暗自攥紧了马扩垂下的衣摆一角。
话语声成了杂乱的背景音,并不入耳。也许是说得兴起,斡离不忽然倾身向前,将食指点在马扩双唇之上。小舟被这般大幅度的动作带得摇晃一下,船夫喃喃两声,虽不敢有所怨言,摇橹的声音却乱了一瞬,正如船内三人心曲。
马扩被突发的动作堵住了口,斡离不得胜似的一笑,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讹里朵看不到马扩脸上的具体表情,却也知是两人打闹,只得松了那一角衣摆,垂下头来往旁边坐些,为二人让出些空间。马扩拿开斡离不的手,他不像一般宋人那样拘泥礼节,这样的打闹令他的记忆鲜活起来,反倒一时朗声大笑。
讹里朵耳听着笑谈之声,在黑暗温柔的掩护之下,极轻极轻地抬起手,触上自己唇峰。指尖传来不真实的柔软触感,好似讹里朵自己也得以触及马扩双唇。他双眼酸胀,却明白绝不该在此时流泪,因此只是捂住了嘴,以防忽然加重的呼吸和哽咽为人所觉。
笙箫的鼓奏令人心烦意乱。这护城河太长,水路缘何还不至尽头?
讹里朵为了忍住眼中欲滴的水意,求援似的抬头,望向船外那轮孤傲的月亮。
月亮寂然地挂在天上。
小舟终是在水波荡漾之中,行到水门外。城外河道至此结束,天色微明,四周宛如被石青的颜料点染,万物在将至未至的晨光之中,默默显露自身的真容。月亮已暗淡几分,它将于白日睡去。
至此箫声已是断续,斡离不伴着仅剩的月色,自船篷中款款而出。他轻身上岸,冲着马扩莞尔而笑。
“子充,别来无恙。”
分明已叙旧多时,这句话却被斡离不噙在唇边,到如今才说出。他星夜乘舟归来,不过为了这中秋一夜。
这的确是足以令人淹留的一夜呵!在这一夜之间,两颗心终于再一次靠近,马扩望进斡离不深色的瞳仁里,万千俗世烦扰,此刻似乎都尽数抛却了。
小船摆荡两下,自码头边漂远了些。讹里朵一手提着灯笼出了船篷,见状竟踌躇不知所措。马扩注意到河边动静,率先转身去援救了。
他一手握了缆绳,将小船牵引得近些,马扩知晓讹里朵提了灯,生怕碰碎了,不好维持平衡,便倾身向前,将空着的手伸给讹里朵,掌心平举向上,要助他尽快上岸。
可那哪里是岸呢!前方是苦海茫茫,那一点恋心隐忍不发,再难回身。但马子充就在他面前,眉目柔和,熹微晨光之间,莫说什么休恋逝水,便是奈何桥头,他讹里朵也要追随一去的。
怔然间讹里朵已是紧握住面前人的手,被马扩施力带着,飘飘悠悠,登上了码头。天光在他眼前铺陈开来,这一夜里他身心俱疲,却并不困倦,只是在河风吹拂之下,不由自主,将身体向着马扩再倾去一些。
水门既开,马扩这才发现斡离不的船只身后还有几艘小舟,方才赶到。此时它们也纷纷泊岸,一半舟中走出些身着软甲的二太子亲卫,另一半舟中却半天未有动静。那些着甲的兵士几经催促,小舟轻摇片刻,船中才畏怯地走出几名怀抱乐器的女子。
马扩认识她们。
她们是附近县中的官家乐伎,有几人他甚至颇为面熟,当时真定城未破时,他尚在城内供职,曾在同僚的宴会上见过她们。当时,马扩并不惯于这般衣香鬓影、歌舞不息的场合,因此只是礼节性地陪饮了几杯,旋即告辞。
二太子使用她们就像使用人形的无感情的器具,在中秋河上,只发挥出制造乐声的作用。
女子们被驱赶着,蹒跚地向城里走。有一两人向着马扩投来求援的眼神,但只是一瞬。马扩注意到她们眼下青黑的眼圈和疲惫神色,很快就隐没于城门的阴影当中。他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斡离不和讹里朵,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们的距离是那么远。
就算这些官伎无父无母,但这毕竟是中秋,马扩觉得她们最起码也该有关起门来、谢客拜月的权利。
河风带来了彻骨的凉意。
斡离不看出了他的不悦,但他并不明白、也不打算明白究竟是何事引来马扩的不忿;讹里朵浑然不觉,只是疲惫地微微阖眼。他到底没有在船舱中流泪,而黎明也在他的祈求中姗姗到来。
船篷内一点旖旎的绮念即生即消,这可爱的、可悲的夜就要离去。船篷内的黑暗模糊了轮廓与界限,如今夜幕褪去,马扩才恍然发现三人间原该如此泾渭分明。
带着久违的茫然和疲惫,马扩踏上了回程的路途。真定的城墙沉闷高耸,这是远胜于府狱的另一座牢笼,而在这牢笼外的短暂自由中,此夜并无人得以入睡。
他清醒地走向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