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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李煜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
阳光透进窗子,他睁开惺忪的眼向窗外望去,院中花枝正茂,朵朵开得繁密,微风拂过,花叶相摇,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其间莺雀啁啾宛转,如在耳畔,远处似有人声谈笑,热闹得很。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地如此吵闹?
李煜随手拨了拨睡乱了散在腮边的几缕长发,正待起身,手却僵住了。
指尖碰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绒毛,被碰到的一瞬间,那东西轻轻一颤,头侧某个怪异而陌生的位置亦传来一阵被碰触的酥麻感。李煜手一抖,一瞬间睡意全无,把那东西扯到眼前看看,似是一团白毛,离得太近反倒看不清晰。他惊得一骨碌爬起身来,顾不上穿鞋,便几步冲到铜镜前,而铜镜映出的景象,更是让他如遭雷击,全身都冷了下来。
只见他散下的乌发之间,竟赫然垂下两只毛绒绒的白色兔耳,软绵绵地落在他脸颊两边,随着他紊乱起来的呼吸微微发颤。
这是什么恶作剧么……?
李煜脸色惨白,抖着手去扯了扯那两只耳朵,头顶立即传来微微的痛感——这兔耳竟是真真切切长在他头上的!他又抬手去捂,试着把长发扯过来遮住这对耳朵,发丝扫过软软的兔耳,又是一阵酥痒,兔耳自己轻轻一动,把遮在前面的发丝又甩了下去。李煜几欲昏厥,深呼吸好几次,试图冷静下来。
是了。昨日使君发布了一条告示说,忘川近几日似有星灵之力不明波动,名士可能会受到异常影响,请大家不要惊慌,需要时及时向桃源居求助。
难不成,这就是那异常?
异常便异常,为什么偏偏是这妖邪一般的兔耳!
他怔怔地又望向铜镜。镜中那对兔耳伏在乌发间,怪异得刺眼,再往下,便看到自己那只重瞳的眼睛。
异相,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李煜闭了闭眼,起身踏着虚浮的步子走回床边,脱力地倒回柔软的被褥里,一时间心中六神无主,摸出通讯器打开了聊天窗口,指尖犹豫着在屏幕上滑动,依次停在赵匡胤昨晚回他的那句“晚安”和夫差前日分享的他俩踏青的合影上,再往下翻到使君,看到她的当前状态是“镜渊战斗中”,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通讯器放下了。
太不体面了,不能让别人知道……倘若只是灵力波动,想必过几日便会自己消失吧?
李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在心中无力地安慰自己,一边把被子扯过来整个人都缩了进去,大有当鸵鸟再不起来了的架势。可是视线暗了下来,耳畔的声音便更为真切,李煜这才发现方才究竟为何觉得不对——似乎并不是外面比平日更吵,而是这对耳朵加倍放大了听觉,平日里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风声、鸟鸣、笑语,此刻仿佛响在这屋中一般……
这对耳朵,当真是妖邪不祥之物。
李煜心绪烦乱,蜷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更紧,一时心头也没了主意。然而此时,那对加倍灵敏的兔耳却捕捉到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极其熟悉,沉稳,利落,不疾不徐,李煜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人越走越近,在他院门前停下了。
是赵匡胤!
不行!决不能让他看到这副妖邪的样子!
他心中一抖,伸手隔着被子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却挡不住清晰的声音继续传来。
大门被叩响了三下。
“从嘉?起来了吗?我给你带了刚出锅的白糖糕!”
是了,这阵子每日上午赵匡胤雷打不动来给他送早点,方才只顾着那妖异之象,竟忘了这一茬。
他们如今的关系已亲近了许多。赵匡胤并不太会说什么动人的话,只是来得极勤,今日带一笼饕餮居刚出笼的点心,明日顺手替他捎来百家书院新做的诗笺,忘川河边新开的花若颜色别致,更恨不得立时亲自陪他去看,甚至还学了一句“聊赠一枝春”。那人关心得笨拙,偏又真诚得过分,像是怕太心急吓到他,却又舍不得离得太远。李煜嘴上不说,早悄悄心软了八百次,起初听见院门被叩响,他还要正一正衣襟,心里笑赵匡胤怎地又来了,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若迟迟不闻那熟悉的敲门声,他竟也会在读书时分神片刻,抬眼往窗外看一看。
只是今日不同。
他不能让那人看到自己这般诡异狼狈的样子,不敢想象他会报以怎样的目光,他会嫌弃吗?或是惊疑,又或哂笑于他?
又是两下叩门声。
“从嘉?你还好吗?”
李煜慌慌张张站起身,手忙脚乱地随手扯过他那条薄纱制成的金色披帛,胡乱往头上一裹,把兔耳盖住些,才有了一点走出房门的勇气。他急匆匆跑了两步到院子里,刻意停在离大门还有几步远的距离,努力装出平静的语气答道:“我今日……有些旁的事情,元朗先请回罢!”
听到他的话,门外赵匡胤的声音明显着急了,“你怎么了从嘉?身体不舒服么?”
“没、没有!”
赵匡胤沉默片刻,声音更近了些:“从嘉,你开门让我看看,看你没事我就走。”
李煜心头一跳,立刻道:“不用!”
只是这话答得太快,连他自己都听出了不自然,李煜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勉强补救:“我只是……今日有事要忙,改日我再和元朗见面,好不好?”
又是一瞬间的安静,而后赵匡胤终于在门后低声道:“从嘉,你究竟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好吗?”
李煜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在颊侧的兔耳,耳尖因紧张轻轻一颤。
“真的……没事……”
他的声音心虚到连自己都骗不过,门外的赵匡胤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往后退开了几步,往院墙另一侧去了。
走了么……?
李煜松了口气,心底却又隐隐地空了一下。他转身正要回屋去,却听到背后墙上砖瓦作响,几只鸟儿受了惊,扑簌簌一齐飞走。李煜心下一慌,赶忙回头去看,只见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
赵匡胤翻墙进来了!
“从嘉!你怎么样……!!”
李煜整个人都僵住了,方才被他胡乱裹在头上的金色披帛本就系得不牢,此刻因他猛然转身,轻飘飘地从发间松脱下来。那纱映着阳光,像一缕坠落的金云,沿着他乌黑的长发缓缓飘下,最后无声落在脚边。
遮掩尽失。
赵匡胤原本满心担忧,一时情急,这才翻墙进来,可此刻看清眼前景象,他脚步倏然停住,开口一半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只见李煜脸色惨白,乌发凌乱,那双美丽的异瞳此刻神采也黯淡了些,呆呆地看着他,一对洁白垂耳安静地贴在他颊侧,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这模样实在太出人意料,赵匡胤望着李煜,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院中一片寂静。方才被惊飞的鸟雀早已掠过屋檐,只剩花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李煜站在原地,眼眶微微发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
果然这样子诡异至极,连赵匡胤都被吓住了。
他指尖发冷,下意识抬手想将那对耳朵重新遮住,声音轻得发颤:“抱歉,不该让你看到这妖邪之物……”
赵匡胤这才猛然回神,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沉默让他误会了什么,立刻往前半步:“从嘉,不是……”
李煜已不理他要说什么,低着头扭身便走,赵匡胤心中一慌,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李煜的手腕,急道:“从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当它是妖邪!”
李煜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却也没有挣开手腕,那对兔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颤动着。
这哪里是什么妖邪之物,实在是……非常可爱的一对耳朵。
赵匡胤定了定神,低声道:“对不住从嘉,是我不好。你不愿让我看见,我还翻墙进来……”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自己仍握着李煜手腕的手,顿时更觉失礼,连忙放开,声音也更局促了些:“还有方才……我不是故意那样盯着你不说话。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长了兔耳的从嘉这般可爱。
赵匡胤心里乱了一瞬,却心知此刻若是夸赞这兔耳,不过让从嘉更加难堪而已,一时却又不知该怎样把话说得妥当,只得斩钉截铁道:“总之,绝对不是妖邪!”
李煜沉默片刻,终于略略偏过一点脸来,慢慢道:“元朗……不觉得可怕么?”
“哪里的话!”赵匡胤冲口而出,“我只担心你不舒服,这耳朵忽然长出来,可会疼?头上有没有哪里难受?这定是使君说的灵力波动了,从嘉莫怕,你去屋里歇着,我帮你去桃源居问问使君!”
李煜心里本来尚有几分惶然,被他连珠炮似的回答一冲,反倒有些哭笑不得,那句“我只担心你不舒服”听得他心下微动,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忙叫住真要转身往外走的赵匡胤,迟疑片刻道:“……不疼,只是有些吵人。使君那里不急,元朗……先进屋说话吧。”
进了屋,赵匡胤坚称李煜如今身体不适,应当静养休息,不由分说便越俎代庖替他焚香烹茶,又找出盘子把带来的白糖糕摆好,叫李煜先把早点吃了。李煜坐在榻边看着,原本还想说自己不过长了对耳朵,实在不至于被当成病人照料,见着他这般熟稔却先愣了愣:他何时竟连自己屋中这些小物件都记得这样清楚了?偏生自己也不知从哪一日起,便早已习惯他这样来来往往。
茶烹好了,赵匡胤斟好两杯端过来,放在桌上时没留意,那瓷盖震了一下,和杯沿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放在平日,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声音,此刻传入那双灵敏的兔耳,却似一声尖锐的嗡鸣。李煜倒吸一口气,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
赵匡胤立时注意到:“怎么了?”
李煜怔了怔,摇头道:“无妨,只是声音听得太清楚了些。”
赵匡胤想了想,把另一只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又转身将半开的窗扇合起来,挡住外面几丝风声。
“这样可好些么?”
李煜侧耳听了听,果然安静不少,便抬眼看他,微微笑了一下:“好多了。”
赵匡胤点点头,郑重其事道:“那这几日你更不宜出门。外头车马人声纷杂,如今只怕更吵得难受。”
“我原也没打算出去。”李煜闷闷道。
赵匡胤灵光一闪,突然一阵狂喜,心砰砰地跳起来——从嘉不愿出门,便须有人帮忙;从嘉不愿他人知道兔耳一事,我又是唯一的知情人,这护兔使者舍我其谁!
在心中斟酌了一番用词,赵匡胤小心翼翼开口:“从嘉,那个……你若不介意,这几日我可以……”
“叮铃铃铃铃!!!”
赵匡胤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李煜的通讯器铃声打断,李煜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拿起通讯器,惊讶道,“啊,是大王打的视频?”
赵匡胤一愣,刚想说“你若怕他看见兔耳我可以替你接”,却见李煜已把通讯器架在桌上又低头理了理衣服,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
赵匡胤:“……”
接通的一瞬间,吴王夫差一张得意的脸充斥整个屏幕,热情的嗓门也回响在屋里:“煜煜!快来看孤的尾巴!!”
说着他丝滑地后退了几步,往椅子上一坐,让自己的全身都出现在屏幕上,下半身竟赫然成了一条极长的青碧色粗壮蛇尾,鳞片闪闪发亮。
“大王也受灵力波动影响了?”李煜不由问。
“可不是!”夫差显然兴奋得很,“孤今早一醒来就成了这样,是不是帅极了!孤想着一定要给你瞧瞧!姒鸠浅就差远了,长了好大一对翅膀,鸟毛掉得家里到处都是,烦人得很。”
李煜张了张口,终究没好意思问,为何越王的羽毛会掉得大王家里到处都是,你俩进展这么快么。赵匡胤坐在镜头之外,闻言也忽觉一丝心酸,吴越双王这般不死不休的故世宿敌,如今都能亲近到这般地步,那他和从嘉……
此时视频里的夫差突然睁大了眼睛。
“等等,煜煜!”夫差猛地滑回镜头前面,“你头上那是什么?”
李煜一僵,下意识便要抬手去遮。
“别遮别遮呀!”夫差眼睛一下亮了,声音都高了几分,“兔耳朵?煜煜你!好!可!爱!!”
李煜脸上顿时热起来:“大王……”
“真的好可爱!”夫差隔着屏幕仔细端详,似乎恨不得把手伸过来摸一摸,“白白软软的这么温柔,太衬你了!这就是你应该长的耳朵!诶,这要让赵黑蛋看到,鼻血都得流成河了!!!”
“!!!大王别说了!!”
李煜瞬间满脸通红,偷偷抬头瞄了赵匡胤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近些日子,夫差似乎看明白了他的心思,对赵匡胤也不再是之前那样严阵以待的态度,反而时不时私下调侃他几句。李煜本来已惯了好友的玩笑,可谁知此刻夫差不知正主在场,张口就是这样要命的话!
镜头之外,赵匡胤端坐如常,心跳却如擂鼓,耳根也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夫差一笑,还待再说什么,镜头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大王又把孤的羽毛拿给猫玩了?”
夫差神色一变,立刻转头骂道:“夫差咪想要你的鸟毛你就给呗?小气吧啦的!”
那头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夫差拧着眉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回来看向李煜又一秒切换回刚刚的笑容:“煜煜那孤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回头再找你嗷!总之你别遮着,真的特别特别可爱!”
来去如风的吴王话音未落,便风风火火挂断了视频,屋里一时间陷入令人不安的静寂。李煜捧着通讯器,脸颊热意未退,半晌不敢抬头。赵匡胤也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道:“那个……吴王方才说得虽夸张了些,有一句倒是对的……”
李煜到底还是抬起眼来:“什么?”
赵匡胤目光落在他的垂耳上,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耳根泛红:“确实……很可爱。”
李煜不答,又把头埋了下去,脸似乎更红了。赵匡胤见他并无不悦之意,大受鼓舞,又想到刚才一瞬间的心酸,心一横便道:“从嘉,我方才是想说……你这几日不便出门,你若不介意,我可以帮你去桃源居打听消息,替你采买所需,你、你意下如何……?”想了一想,又信誓旦旦补充道,“从嘉你放心,我在故世就帮廷美养过小兔子,照顾小兔我有经验的!应当比多数人都强些!”
闻言,李煜终于抬起了头,一张白皙红润的脸陷在茂密的黑色长发和毛绒绒的白色垂耳之间,眼波流转,竟真像小兔子一般惹人爱怜,看得赵匡胤心下一颤。
李煜望了他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又突然松了一口气,笑了笑。
“那就……辛苦元朗啦。”
从饕餮居叫了外卖解决完午饭,赵匡胤道:“从嘉先去好好睡一会儿,我去桃源居问问使君,很快便回。”说着便催着李煜回内室好好躺下,又给他严严实实地关好门窗,才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李煜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突然又想起他上午说的话来。
“从嘉你放心,我在故世就帮廷美养过小兔子,照顾小兔我有经验的!应当比多数人都强些!”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他心中实在是很复杂。本想出口反驳“我只是长了兔耳,并不是真的变成了兔子”,看着赵匡胤那认真的眼神,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而且,他还想到一件尘封的往事。
赵廷美,赵匡胤的四弟,因着雅好诗书,在故世常来拜访他,后来渐渐熟稔,一同饮酒时,也给他讲过一些自己家中的琐事。喝了些酒的廷美会变得大胆不少,毫不留情爆料他那位官家兄长当年的黑历史,什么玩博戏赢了钱却被地头蛇输家打了钱也丢了,没钱吃饭于是潜入庙里偷了和尚种的莴苣,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听得李煜也忍俊不禁。
李煜还记得那一晚赵廷美又来礼贤馆找他喝酒,饮至半醉之际,侍从送上一盘精致的点心,其中一块的样子是一只雪白的小兔。
廷美颇有兴味地拿起那只小兔看了看,突然眼眶一红,露出一个悲愤的表情。
“重光哥——!我同你说,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特别可爱的小白兔,长得和这个一模一样……我二哥,我二哥那时候自告奋勇帮我照顾它,可是后来!后来那兔子被他养死了!!”
廷美也不管李煜有没有在听,喋喋不休,越说越气,也逐渐口齿不清,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还在叨叨“二哥辣手摧兔”。李煜哭笑不得,撑着起身去扶他,却听廷美又嘟囔了一句“不过那天他倒是比我还要难过,也、也没法怪他了……”然后便沉沉睡去。
那就是关于赵家曾经的这只小兔子,李煜所了解过的一切了。
上午赵匡胤一本正经自夸养兔经验的时候,廷美那日红着眼絮絮叨叨的样子突然闪在他脑海里,一瞬间李煜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失态地笑出声来,这便是他的经验之谈,难不成是养死的兔子越多,养兔水平越高明?
李煜把被子拉高了些,遮住上扬的嘴角,闭上了眼假寐。
算了,他说是便是罢。小兔子未必受得住他赵元朗的照顾,但所幸自己在忘川,也不可能再死一次了。
李煜再次睁开眼睛时,隐隐听得厅堂中有些细微的动静,想是赵匡胤已经回来了。他起身穿好外袍走了出去,赵匡胤果然在,低着头忙着摆弄手里的什么物事,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听见脚步声,赵匡胤立刻抬起头来:“从嘉醒了?睡得可还好?”
“竟睡沉了,”李煜自己也觉得意外,又走近一看桌上,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桌上果然什么都有。两把细齿小梳,一把竹骨,一把檀木柄,齿尖打磨得圆润极了,几方柔软的素绢巾,一条缎面极滑的发带,几枚小巧的发夹,中间还放着一只浅口铜盆,铜盆里还有几个药包。
赵匡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情颇为认真:“我想着,这耳朵若总被发丝蹭着,大概会不舒服,便买了梳子和软巾,头发也不要勒得太紧,不然恐怕会头疼。铜盆是洗耳朵用的,我养小兔子的时候,见它总是认认真真把耳朵的毛舔得干干净净,可见这兔耳要勤洗保持卫生才是。”
李煜听得半晌无言,他方才还在心里暗笑赵匡胤的养兔经验,眼前这一桌子的物事却足见他用了心思,看得李煜心底突然便软了一下。
“元朗费心了。”他轻声道。
“应该的,”赵匡胤答得极快,说完又忙道,“使君那边我也问清楚了,确实是星灵之力波动,今晨起忘川已有不少名士受了影响,不过只是暂时异状,并不伤身,只须一两日便会自行恢复。你这耳朵若只有听觉敏锐些,便不必太担心。”
李煜松了口气,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大王的蛇尾,也是这般?”
“正是,”赵匡胤说到这里,神色忽然有些微妙,“我去桃源居时,正碰见吴王与越王也在那里。”
李煜立刻来了兴致:“你见了越王的翅膀?”
“深蓝色的,长得极威风,只可惜啊,”赵匡胤一顿,突然笑出了声,“秃了一块,最漂亮的那几根羽毛不知怎么已被吴王薅了下来,做成了毽子,夫差喵和勾践喵踢那毽子踢得不亦乐乎。越王脸色很难看,吴王却说‘反正掉都掉了’,两人在桃源居门口推搡着吵了半天。”
李煜忍不住也笑起来:“大王果然……”
“不过我离开时,他们似乎又和好了,”赵匡胤补了一句,“吴王甩着尾巴走在前头,越王替他拎着毽子又领着两只猫,倒也没再说什么。”
李煜笑意更深,想到午前夫差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几乎能想见那场面。
赵匡胤见他笑了,心中也轻快起来,便继续道:“受影响的远不止他们。德卿姑娘鬓边生出两簇鸮羽,听说夜间视物可比平日更清。旁人还在新奇,她已准备去夜观星象了,说是若能趁机校验几处旧算,倒也不算白长这一回。”
李煜闻言,眼中笑意温柔下来:“的确很适合德卿姑娘。”
赵匡胤又笑道:“还有,曹子桓今早长出了孔雀尾巴,本来闭门不出,不想让人知道。谁知曹子建一大早在知交圈连发三篇诗赋,文采斐然,热情洋溢,通篇都是孔雀如何如何美。如今忘川上下都知道魏文帝今日尾羽绝艳了。”
李煜也笑得肩膀发抖:“这孔雀尾巴倒是文坛一大功臣!”
“还没完呢,君实头上生了两只角,子瞻见了,脱口便说‘这下真成司马牛了’,笑得直不起腰,蒲留仙更有意思,帽上原本便缀着一对狐耳,如今自己又长出一对,连同帽子上的,再算上本来的两只耳朵,整整六只,使君说,‘的确是聊斋得可以’……”
这一日忘川的热闹远不止这些,赵匡胤又挑着有趣的说了几桩,李煜听得笑意不绝,得知几乎半数名士都受了影响,先前因兔耳而生出的不安也终于散去大半。后来赵匡胤想起买回来的细梳,又坐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替他将兔耳上被发丝蹭乱的细毛梳顺,又用发夹将两侧长发轻轻别好。李煜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见他神情专注,动作又郑重其事,渐渐也安静下来由着他去。
傍晚两人照旧叫了饕餮居的饭菜,李煜心情好了许多,胃口也开了些,赵匡胤见他多吃了几口,神色明显轻松起来,饭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不觉夜色渐深,赵匡胤再舍不得,也只得起身告辞,临走前仍放心不下,反复叮嘱他若夜里耳朵不适、或被外头声响扰得睡不着,一定要传讯来,不可独自强忍。
李煜含笑应下:“我记住了。”
赵匡胤这才略略安心,走到门边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李煜立在院中花树下,白软垂耳已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也比白日安稳了许多。赵匡胤心底一软,低声道:“从嘉,早些歇息。”
“元朗也是。”
院门轻轻合上,李煜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分辨不出,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深人静,远处的声响却反而更加清晰起来。鸟儿扑簌簌在屋顶上扇动翅膀,虫儿吟唱,池塘中又时有蛙鸣,伴着跃入池中的“扑通”水声。放在平时,这些声音本属于一个惬意的晚春良夜,可如今拜这双灵敏至极的兔耳所赐,竟有些扰人清梦。李煜起初只当是被吵得难眠,辗转几回才慢慢觉出不对来。那双垂在鬓侧的兔耳经过一整日的紧绷,此刻耳根连着头皮的那一处竟阵阵酸胀起来,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牵扯着,连带着额角也一跳一跳地发疼。
李煜皱皱眉,伸手按按耳根和头皮,试图缓解这难熬的头痛,却收效甚微。又深呼吸两次,强自闭眼躺了一会儿,但觉耳根胀痛得越来越厉害,兔耳沉沉坠着,头也愈发昏沉起来。咬牙忍了一阵,实在是难以支撑,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人离去前叮嘱他时认真的神情,终于下定决心般拿起通讯器,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元朗,你睡了吗】
发出不过一瞬,对面就回了连续两条。
【还没,从嘉怎么了?】
【可是不舒服了?】
李煜微微一怔,赵匡胤向来早睡早起,这个时辰本不该还醒着,难道……仍在牵挂着他吗?
李煜心头一软,想了想,回复道:
【耳根有些胀痛,头也痛。】
他已经不愿去想这样是否打扰赵匡胤,赵匡胤来了又能帮他什么,夤夜中这样脆弱的时刻,他只是突然很想那人可以在他身边。
【我马上到】
赵匡胤的住处就在附近,“马上到”倒也不算夸大之言,李煜撑着昏沉的头起身去院中开门,未拨开门闩已听见轻盈的步子快速奔近,打开门时赵匡胤竟已至面前,满眼忧急之色。
“从嘉!还好吗?”
“只是头有些痛……”李煜一句话未说完,兔耳的耳根又微微抽痛了一下,身形也轻轻一晃。赵匡胤忙伸手扶住他,又轻柔地揽过他的肩背,低声道:“先回屋。”
李煜就这样被他半扶半抱着往回走,隔着薄薄寝衣感到那人掌心的温度,心头一时柔软又酸涩,并没有挣开。
进屋在软榻上坐定,昏黄的烛光下,赵匡胤看李煜眉尖微蹙,脸色似是更苍白了些,更是心疼,俯身细细看了看那对白耳,轻声问道:“可是耳根最疼?”
李煜轻轻点头:“酸胀紧绷得厉害,像扯着头皮一般。”
赵匡胤想起白日备下的东西,忙道:“我本想明日替你洗一洗耳朵,药王说用些舒缓的草药兑在温水里,能清爽些,也有助于舒筋活血,没想到今夜便难受起来了,不如先试试,兴许会缓一缓这胀痛。”
李煜这会儿头痛得厉害,也无心推辞,只轻轻点了点头。赵匡胤便立刻忙碌起来,取出白日买回的铜盆、素绢巾与药包,又去小厨房烧了热水,细细兑到温度合宜。一边的小案白日里早被他悄悄比量过高低,此刻挪近榻旁,竟正好合适。李煜侧身躺下时,那对白软垂耳便能毫不费力地轻轻浸入盆中。
温热的药汤漫过耳尖,一点点浸润进柔软绒毛里,连着酸胀了一整晚的耳根仿佛也被那股暖意缓缓裹住。赵匡胤又用那绢巾浸入盆中,再拧干一些,轻轻敷在那脆弱的耳根上。一阵暖意弥漫开来,头顶骤然一轻,酸胀也缓解了些许,李煜原本紧蹙的眉心不觉松开几分。
“……舒服些了。”他低声道。
赵匡胤也低声回道:“那就好,我再多给你按一会儿。”说着便捧起那对浸在药汤中的兔耳,小心翼翼地揉按起来。那一双执惯了兵器的手,此刻却极尽轻柔耐心一寸一寸在那兔耳上抚过,又灵巧地按在他发间。李煜轻轻闭上眼睛,只觉那温柔的手指不仅是按在头上,也拂过他的心底。
这手法的确奏效,按了一会儿,李煜只觉耳根与头皮的不适之意已去了大半,长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就着这个颠倒的位置望向赵匡胤笑了笑:“好太多了,多谢元朗。”
赵匡胤也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从嘉不难受了就好,”想了想,又道,“看来我在故世养过兔子还是有用的,还好没辜负从嘉所托。”
李煜:“……”
这大半天事情太多,都忘了这一桩。
此时头顶的不适渐去,李煜心情也轻快了许多,忽然好奇心起,那只小兔子的故事,若是赵匡胤讲来又是什么样子呢?
毕竟他确实看起来不像是“辣手摧兔”的人。
李煜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那廷美那只小兔子,后来如何了?”
赵匡胤仍然按在他兔耳上的手猛然僵住,片刻之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死了。”
“我没能救它。”
李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原只是随口问一句,想听听这桩旧事到了赵匡胤口中又会变成什么模样,未料那人竟毫不遮掩,又答得这般低沉。
“是……病了么?”他声音也不觉放轻下来。
“是啊,”赵匡胤苦笑了一声,“那兔子是廷美小时候养的,说是他养,他那个年纪会养什么,反而是我照顾得多些。本来我是有些不耐烦的,不过是他求我没办法了才帮他照看,可那小兔活泼又乖巧,丝毫不怕人,一身雪白的毛软软的,确实可爱得很,养着养着,我也得了不少乐趣。”
赵匡胤说得很慢,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也带着一点笑意。
“那时我们都住在洛阳老家,我还记得有一年春天花都开了,我抱着它去院子里,它在花丛里蹦来蹦去又打滚,后来竟还叼了一朵小花给我,当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我现在还记得它那个样子,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白白的小鼻子一动一动的……
“过了几年,我在军中有了事做,全家搬去了开封府。廷美长大了些,在书院读书也不能日日回家,于是仍是我照料着那只小兔子。刚到开封时,那兔子有些无精打采,我们还以为只是换了新地方胆怯,过一阵子就好了,却没想到它的精神一日差似一日。
“起先只是吃得少,后来连从前最爱啃的嫩叶也只碰一碰便不动了,水也喝得少,整日伏在角落里,安静得过分。我那时年轻,也不懂这些,还是以为它只是离了洛阳,心里还认生,有空时便抱它出来哄,拿它从前爱吃的东西逗它。
“我还带它去过院中的花丛。那年开封的春天也很好,花开得不比洛阳差,我想着它从前最喜欢在花丛里蹦跳,见了兴许能高兴些。可我把它放在草地上,它只是伏在那里,半晌才慢慢往前挪了一点,又不动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不是不想玩,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赵匡胤说到这里,按在李煜兔耳上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些。
“后来有一夜,我起身喝水,听见它笼中有一点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细细磨着。我走近了才发现,是它在磨牙,后来我才知道,兔子磨牙是在忍痛。因为迁居后不习水土,它肠胃慢慢不好了,明明疼得厉害,却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只是那样蜷着轻轻磨牙,安安静静地忍。等我终于明白过来,请了人来看,已经迟了。
“它最后也没有挣扎,只趴在我掌心里,小鼻子轻轻动了几下,像还认得我的气息。然后,就不动了。”
屋中一时静下来。药汤温热的水汽浮在烛光里,李煜躺在榻上,听见他低低道:
“旁人总说兔子柔弱胆小,最易受惊。我却觉得,它们其实极坚韧,也极能忍。许多猛兽伤了病了,尚会嘶吼挣扎,它那样小的一团,疼了不知多久,到最后竟也不肯出一声。若不是我后来亲眼见过,竟还当它只是温顺。”
他似乎在说那只小兔子,又不只是在说那只小兔子。
“从嘉,”赵匡胤低低叹了一声,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兔耳,“其实我白日在桃源居,还听使君说了一件事。使君说,各位名士的异变各有不同,似乎也有些道理在其中,好比吴国当年本就尚蛇,吴王就有了那条尾巴,还得意得紧。
“我白日没敢开口,可我觉得使君说得不无道理,因为我想起故世时有一日,我看着你,的确想起过那只小兔子。”
李煜抬起眼,怔然望向他。
“你大约不会记得,因为那一日你喝得很醉,”赵匡胤又微微苦笑了一下,“我去瞧你,竟发现你趴在桌案上人事不省,满屋都是酒气,地上丢着好几个酒坛子。我那一瞬间真是身上血都凉了,冲过去喊你,摇晃你,你都一动不动,就像……
“就像那只小兔子,最后在我掌心里,我怎么唤也唤不醒了。”
李煜沉默片刻,慢慢道:“所以官家禁了我的酒。”
赵匡胤笑了一声:“从嘉后来不是又要回去了么?最后我还是没能狠下心——从那日之后,我常常想到你,也想到那只兔子,渐渐觉得它实在很像你……不是拿从嘉调笑的意思,是我想起那十五年一次次国书里的交锋,想起我去礼贤馆看你,你垂着眼说着温和恭谨的话,却句句不应我,想起你明明在开封过得并不好,连旧臣都能上门欺辱你一番,却始终对着我说,‘官家厚爱,臣无所求’,可又写了那些血泪一般的词句……我就一遍一遍想到那只小兔子,忍着痛苦不发一声,一直到最后……
“我在开封带小兔子去花丛是没有用的,我在开封试着多去看看你,送些东西想让你开心些,也一样是没有用的,只是这两件事,我都明白太晚了。
“我以为我尽了不少努力,实则自作多情,毫无意义。”
赵匡胤的手仍然轻柔地托着他的兔耳,李煜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发抖。
“从嘉,对不起,我骗了你,”赵匡胤的声音此时微微带了点鼻音,“我大概并不会养兔子。我只是……太想留在你身边了。”
李煜未曾料想,他带着好奇调侃问的那一句,竟能得到这样的一番答语。此刻这明灭的烛光里,他仰躺在榻上,倒着看见那人垂下的眼睫微颤,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忽然有勇气想说出一些从未打算说出的话。
“元朗为那只小兔做过的事,它也未必不懂,”李煜轻柔地说,“你说它已经没有力气在花间玩耍,那么或许它也只是没有力气再领你的好意,并不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兔子善于忍痛,大约忍痛已经用尽了它的一切……可倘若它能健健康康再活一遍,未必不愿与你再在春日的花丛里奔跑嬉戏一回。”
风吹过院中的花枝,又是一阵“沙沙”的响声。李煜抬起眼,眼神亮亮地看向赵匡胤,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元朗,花开了。”
李煜这一句话转得似乎突兀,赵匡胤却福至心灵,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来。他抖着手轻轻抚上李煜搭在胸前的手,又抖着声音,终于问他:
“那从嘉以后,愿意让我一直陪你看花吗……?”
李煜微微笑了,闭上眼睛,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好。”
一滴温热的泪悄无声息落在李煜额上。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第二日清晨,李煜意外地醒得很早。
屋里很安静,他慢慢睁开眼,愣了片刻,忽觉耳畔清净得有些不习惯。没有风摇枝叶的细碎声响,没有远处院门开合的吱呀声,没有昨夜那般一丝一缕都钻进耳中的扰人动静,一切仿佛回到了原本该有的距离。李煜抬手摸向头侧,指尖触到的只有散乱柔软的发丝,那对折磨了他整整一日一夜的兔耳,已在睡梦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李煜松了一口气,忽然察觉到一双手臂正横在他腰间,温热的身体贴在他背后,熟悉的气息近得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他脸上热了起来,蓦地想起昨夜种种。
互通心意后已是深夜,赵匡胤自然没有走。其实也不知是谁先停顿了一瞬,谁又先低声问了一句,最后只记得灯火昏黄,那人看他的眼神亮得惊人,期盼已久的吻终于落在唇齿之间,珍重而缱绻。再后来两人相拥共卧,这一日实在是很倦怠了,于是在交缠的呼吸中沉沉睡去。
环在腰间的手臂这时动了动。
“从嘉……你醒了?耳朵还难不难受……?”
赵匡胤抬手去摸他头侧,李煜一笑,在他怀中翻了个身,目光璨璨地望着他。
赵匡胤本还带着初醒的两分惺忪看着他,片刻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本来抚在他头上的手滑下来,轻柔地覆在他面颊上。
“兔耳没有了?”
李煜笑着点头,“应是恢复正常了。”
赵匡胤满面喜色,忽地伸手扣住他后脑,在他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随即紧紧搂住了他。
李煜微微一怔,脸上随即热起来,却向那个温热又微微颤抖的怀抱中靠得更紧了些。他听见赵匡胤胸膛中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定。
短短一日一夜,竟似行过漫漫长路。世事辗转,生死迢遥,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语,那些曾经憾恨过的情意,在忘川繁花正盛的春日,终于归于故人怀中。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