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班纳第n次确认同步时间戳的时候,山姆已经开始用一种很不信任科学家的眼神盯着他。
班纳在过去十几年里见过很多类似的眼神,有些来自军方,有些来自托尼,有些来自看见绿色大块头从屋顶砸下来之后仍然坚持要投诉政府的人类同胞。但山姆这一种格外具体,里面写着:兄弟,我尊重你有七个博士学位,也尊重你曾经把时间旅行讲得像机场安检一样可靠,可如果史蒂夫·罗杰斯今天不能按时从这台机器里回来,我会立刻把你和你的理论一起打包扔进湖里。
当然,山姆没有这么说。他只是站在量子平台旁边,抱着胳膊,眉毛越皱越紧。
“还有多久?”他说。
班纳没抬头:“按他的时间,多少都行。按我们的时间,他离开还不到五秒钟。”
“你三十秒前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三十秒前说的是校准误差。”
“我听起来都是‘别急,队长不会丢’的意思。”
班纳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绿得相当温和的一张脸上浮出一点高学历者被质疑专业能力时特有的疲惫。“山姆,他没有被弄丢。量子信标稳定,返回坐标稳定,皮姆粒子消耗曲线也在预期内。理论上说,他正在按照原路径回来。”
“理论上。”山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被他说的十分不吉利。
湖边的风在这时吹过来,掠过树梢,又从他们脚边的草地上滚过去。战后世界的风总显得过于安静,远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
巴基站在离平台三步远的地方。
他一直不喜欢倒计时。倒计时这种东西除了让人无端焦虑,几乎带不来任何惊喜。班纳说还有五秒,山姆在旁边屏住呼吸,巴基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金属手指把自己的肉掐得有点疼。他没有祈祷。一个活到今天的人很难再诚心诚意地向任何东西祈祷,他只是在心里非常平静、非常固执地想,回来,史蒂夫,别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班纳看着屏幕,忽然说:“返回信号出现。”
山姆立刻站直。巴基也抬起眼。
那一瞬间没人再说话。机器开始发出更高的震鸣,金红色的量子光在平台中央聚拢。班纳盯着读数,手指悬在控制台上,山姆屏住呼吸,巴基往前走了半步。
史蒂夫应该出现。
按照计划,他会穿着那套白色量子服,手里可能还拿着空箱子,也可能因为还完宝石时经历了一些只有他才会轻描淡写的麻烦而看起来灰头土脸。山姆已经准备好先骂一句,抱怨就应该让他陪着去,然后再用力抱他一下。班纳准备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巴基没有准备任何话,因为他和史蒂夫之间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话。他只需要看见他回来,看见那双蓝眼睛,看见那个混蛋又一次若无其事完完整整地站在他面前。
光亮收紧。
平台中央先出现了一双耳朵。
金黄色。
笔直。
紧张得像两块苏打饼干。
山姆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班纳的手指从控制台上滑了下去。
巴基眨了一下眼。
随后,那双耳朵下面慢慢显出一团毛茸茸的身体。不是人的身体。也不是任何他们设想过的、哪怕在复仇者这种见多识广的职业履历里勉强可以归档的东西。那是一只兔子。准确地说,是一只黄色的、相当结实的、体型在兔类标准里明显不够谦虚但也算小的兔子。它坐在量子平台中央,身下垫着盾牌,胸前一圈金色绒毛蓬得很饱满,肩背竟然能让人产生“双开门”这种本不该属于兔子的联想,后腿收在身下,姿态端正,神情严肃,蓝眼睛从班纳看到山姆,最后停在巴基身上。
它看起来就是一只不管做什么事,仍然坚持自己没有错的兔子。
山姆缓慢地开口:“布鲁斯。”
班纳没有回答。
山姆又说:“布鲁斯。”
班纳盯着平台中央那团金黄,声音颤颤巍巍:“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我正在努力不立刻定义它。”
“那我来定义。”山姆指着平台,“那是一只兔子。”
兔子听见这句话,耳朵轻轻一抖。那种抖动很微小,却莫名带着一点受到冒犯的尊严。它转过头,看了山姆一眼,蓝眼睛里竟然有种熟悉的、不赞同的严肃。
山姆的声音更低了:“它刚刚是不是瞪我?”
班纳艰难地说:“它可能只是……应激反应。”
兔子继续看着山姆。
山姆退后半步:“不,它绝对是在瞪我。”
巴基没有笑。
他一直看着那只兔子。看着它坐得那么直,看着它明明应该惊慌却仍然努力保持镇定,看着它的目光绕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他见过史蒂夫很多种狼狈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要把拳头举起来;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站在招募站外假装自己不在乎;从废墟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血和灰;在华盛顿的天空下看着他,像在看着一段旧梦。史蒂夫总是这样,哪怕被从头到脚揉皱,也还要保留一点不肯倒下的姿态。
如今这姿态缩小了,变软了,长出了耳朵和绒毛,足以让任何人怀疑宇宙是不是终于疯得过了头。可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巴基还是觉得,哦,是他。
是史蒂夫。
巴基往前走了一步。
兔子立刻也动了一下。它似乎想站起来,但四条腿和人类的行动逻辑显然还没达成共识,前爪刚往前一探,后腿就很不配合地一蹬,整只兔子在凹着的盾牌上脚滑,又滚回原处,躺得比刚才还四仰八叉。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无法接受自己在身体结构上遭到严重背叛。
山姆喃喃:“老天。”
班纳终于回过神,迅速低头看屏幕。“生命信号稳定。量子签名……等等,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山姆问。
班纳抬头看那只兔子,又低头看屏幕,再抬头。“量子签名是史蒂夫的。”
山姆沉默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平台上的生命体携带史蒂夫的返回信标。皮姆粒子标记、时间戳都对应他。还有……”班纳吞了一下,“血清反应也在。”
山姆看向那只黄色兔子。
黄色兔子看着巴基,耳朵微微向前倾,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依旧要凑热闹。
山姆闭了闭眼:“所以,我们送美国队长去还宝石,回来的是一只健身过度的金毛兔子。”
班纳下意识纠正:“黄色。严格来说兔毛不该用金毛——”
“布鲁斯。”
“好吧。金黄色。”
巴基已经走到平台边,慢慢蹲下来,视线和那只兔子平齐。
兔子安静了。
巴基伸出手,没有碰它,只是把掌心摊开,放在它面前。
“史蒂薇?” 他低声叫。
那只兔子盯着巴基,蓝眼睛睁得很圆,耳朵先是笔直竖起,又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它低头看了看巴基的手,犹豫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然后,它极其谨慎地往前挪了一点,把一只小小的前爪放进巴基掌心。
那爪子轻轻的、毛茸茸的,只占据巴基手心的五分之一大小。
巴基的手指拢了一下,却没有握紧,他怕弄疼它。
山姆在后面吸了一口气。
巴基没有回头。他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掌心里的爪子,忍不住笑了。
“是我,我是巴基。” 他说。
兔子听见他的声音,眼睛终于亮了,另一只前爪也搭上来。它试图往他这边靠,动作却笨拙得可怜。身体往前,后腿忘了跟上,整只兔子差点把自己绊成一团金色毛球。巴基眼疾手快,把它接住。
一入手,他才发现这只兔子比看起来沉。倒也不是胖,是结实,温热的一团,骨架小,却密度惊人,果然宇宙在把史蒂夫·罗杰斯转化成兔子的时候仍然没舍得删掉超级士兵那部分荒谬的参数。
兔子被他抱起来后先静止了几秒,显然还保留着一点人类的羞耻心。它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力气不小,差点蹬到巴基下巴。巴基捧着他,两只手把兔子罩得严严实实的。几秒后,兔子放弃抵抗,巴基感觉它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下来,脑袋一点一点低下去,最后蜷在他的手心里。那团金色的毛贴着他,温热,沉甸甸,心跳快得厉害。
山姆看得目瞪口呆:“所以......他认得你。”
巴基低头看怀里的兔子。那团金黄色的东西也抬头看他,眼睛里仍然很茫然,但有一点近乎本能的安静正在慢慢浮现。他摸了摸兔子后颈。兔子被摸得眯了一下眼,又很快睁开,装出一副并没有舒服到的样子。
巴基说:“嗯。”
山姆盯着他:“你就嗯?”
“不然呢?”
“不然你可以表现得稍微震惊一点。比如说,‘我的天,史蒂夫变成兔子了’,这种正常人会说的话。”
“我见过他更糟的样子。”巴基说。
山姆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没能反驳。
班纳已经拿着扫描仪走过来,尽可能不吓到兔子。“我们需要检查他。”
他刚靠近一步,史蒂夫兔立刻把脑袋缩回巴基怀里,耳朵往后压下去,后腿不安地蹭着巴基的袖子。
“没事。”巴基说。
兔子从巴基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谨慎地看着班纳。
山姆低声说:“他听得懂吗?他可能以为一个大号西兰花在说话。”
班纳伸出扫描仪,仪器前端亮起一点蓝光。
兔子往巴基怀里钻得更深,还蹬了一下。巴基险些没抱稳,低头说:“Hey,别乱动。”
兔子还在躲。
“没事。”巴基说,“只是检查。”
这次它听懂了一点。它抬头看巴基,眼神里有迟疑,也有一种很简单的信任。它不太理解班纳在做什么,也处理不了眼下的状况,可巴基的语气让它安静下来。它没有再往外蹬,只把脑袋藏在巴基臂弯里,露出半只耳朵。
山姆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班纳小心地用仪器扫过史蒂夫兔。屏幕上的数据飞快滚动。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怎么样?”山姆问。
“他不是单纯形态改变。”班纳说。
巴基抬眼:“什么意思?”
班纳迟疑了一下:“他的意识结构也受影响了。不是完全人类意识被困在兔子身体里,更像……一部分认知功能被压低了。复杂语言、抽象推理、自我叙述能力都不稳定。记忆也可能断裂。”
山姆看向史蒂夫兔。
史蒂夫兔正非常专注地盯着班纳仪器上的一根细电线。那根电线随着班纳动作晃了晃,它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它似乎在很严肃地判断这根东西是否构成威胁,又或者是否可以咬。
山姆说:“说人话。”
班纳叹了口气:“他现在可能没那么聪明。”
话音刚落,史蒂夫兔忽然低头,精准地咬住了那根细电线。
班纳:“……比如这样。”
山姆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巴基看了他一眼。
山姆立刻放下手,严肃道:“对不起。非常悲痛。完全没有笑。”
史蒂夫兔咬着细电线,抬头看了看巴基,想把自己刚捕获的战利品展示给他。巴基沉默片刻,伸手捏住电线另一端,轻轻从它嘴里抽出来。
“这个不能吃。”他说。
兔子看着他。
“不能。”
兔子似乎听懂了这个词,慢慢松口。然后它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山姆彻底转过身去,肩膀抖得更明显。
巴基一字一顿地说:“山姆。威尔逊。”
“我知道,我知道。”山姆背对着他们,声音发闷,“美国队长为世界和平遭遇严重量子事故,我不该笑。”
“你还在笑。”
“因为他咬了布鲁斯的仪器,巴基。这在道德上不怪我。”
班纳还在看数据,脸色逐渐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更深的凝重。“有宝石能量残余。”
“不正常吗?归还宝石的时候沾上的?”山姆问。
“可能。”班纳说,“宝石本身的能量模式比较特殊,残留不意外。但这里还有另一个问题。”
“什么?”
班纳把屏幕放大,指给他们看。
“他的返回记录里有一段牵引异常。像是量子通道曾经尝试携带第二个目标,但目标没有完成实体化。”
山姆的笑意消失了。“第二个目标?史蒂夫不会分裂成一个兔子一个队长了吧!”
“数据太破碎了。”班纳皱眉,“也可能只是干扰。所有宝石叠加在一个返回路径里,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巴基没有说话,他低头看怀里的史蒂夫兔。兔子刚刚还在装作若无其事地舔爪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歪着头听他们说话。蓝眼睛里都是一层毛茸茸的茫然。
班纳还在说:“我们需要更完整的扫描,最好把他带回实验室,我要确认他的身体结构有没有危险,是否稳定。”
兔子已经不再盯扫描仪了。它的注意力似乎又松散起来,前一秒还很严肃,后一秒就被巴基袖口的线头吸引,低头用鼻尖碰了碰。碰完之后,它忽然停住,整只兔子安静下来。
山姆顺着它的反应看过去,“怎么了?”
班纳的屏幕上刚好跳出一行新的能量标记。宝石残余,归还坐标,异常牵引记录。那些词山姆看不太懂,巴基也看不懂多少,可史蒂夫兔似乎听见了,它慢慢抬头,眼睛里露出很深的慌乱。
“史蒂夫?”巴基叫它。
兔子没有看他。它盯着班纳的屏幕,身体开始发抖。
班纳停住动作,“他对这个有反应。”
山姆皱眉,“对什么?无限宝石?”
兔子抖得更厉害了。
巴基把手覆在它背上,“史蒂夫。”
这次兔子终于回头。它看着巴基,眼睛很亮,急着想告诉他什么,前爪在巴基袖子上扒了两下。扒完,它又愣住,似乎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它低头,急促地闻了闻巴基的手腕,又把脑袋用力顶上去。
山姆看着它,问,“他是不是经历了什么?”
班纳说,“一定经历了什么。”
“除了变成兔子?”
“对。”班纳的语气依旧凝重,“除了这个。”
巴基没有问更多。他知道现在问不出来。史蒂夫兔连自己为什么咬仪器线都未必能解释,更别说去程和归途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回来时连人形都保不住,脑子也被兔子占据了一半。可他还是回来了。哪怕只剩下一团发抖的金色绒毛,他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巴基手里。
巴基把兔子往怀里拢了拢。
山姆站在旁边,最终没有说出任何玩笑。
班纳说:“我们先带他回实验室。”
巴基点头。有些答案现在还在雾里,史蒂夫自己也不一定找得到。他只是低头,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兔子后颈那块柔软的绒毛。
“没事。”他说,“我在。”
史蒂夫兔听见这句话,终于安静了一点。这两个字对它来说像一个小小的巢,简陋,温暖,足够把一颗被宇宙撞得七零八落的心暂时收进去。
山姆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又说:“所以现在怎么办?我们把队长带回去,给他找个……兔子医生?”
班纳说:“兽医可能处理不了超级士兵血清、量子辐射和无限宝石残留。”
山姆:“那我们需要什么?超级士兵兔兽医?宇宙物理学兔?”
巴基抱着史蒂夫兔往前走,头也没回:“先找毯子。”
山姆愣了一下:“毯子?”
“他在抖。”
班纳看了一眼史蒂夫的体征。“体温其实偏高。”
巴基抬头看他。
班纳停顿一秒,立刻改口:“但毯子有助于情绪稳定。”
山姆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毯子。实验室。还有,布鲁斯,你最好尽快告诉我,美国队长变成兔子以后要吃什么。我拒绝因为喂错东西害死一个战争英雄。”
班纳认真想了想。“兔子不能随便吃胡萝卜,也不能乱洗澡。消化系统很敏感。不过史蒂夫的代谢不完全符合兔类标准,我们要先观察。”
“观察?我们要看它的屎吗。”山姆看向巴基怀里的金色兔子。“听见了吗,Cap?你现在连胡萝卜自由都没有了。”
史蒂夫兔似乎听见了自己的称呼,抬头看他。它没听懂后半句,只严肃地眨了一下眼。
巴基低头,轻轻顺了一下它背上的毛。
“别听他。”他说。“我们史蒂夫本来就不爱吃胡萝卜对不对?”
史蒂夫兔把脑袋靠回他臂弯。它仍然在发抖,但比刚才幅度小了些。它不明白什么是无限宝石,不明白为什么醒来以后世界变得这么大,自己的手变得这么小。它只记得一个声音和一只接住它的手。
在史蒂夫面前,巴基能把所有复杂的灾难都可以先被缩减成一件很小的事:他在抖,所以先找毯子。至于其他的,那些都可以稍后再说。巴基怀里有一只刚从量子机器里回来的黄色兔子,它可能是美国队长,可能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人,可能刚刚又逞英雄试图从死亡那里偷了什么回来,又把自己弄丢了一半。
巴基想起很久以前的布鲁克林。
那时候史蒂夫还没有盾,也没有血清,巴基总是把他从巷子里捡回来,一边骂一边替他擦血。那时他们都没有把这种事想得太复杂。太年轻的人总以为爱必须有一种更响亮的名字,必须发生在舞厅、鲜花和那些被大人默许的约会里。于是巴基把自己对史蒂夫的在意叫作照顾,把愱𢗼叫作不放心,把舍不得叫作习惯。
后来史蒂夫长成了美国队长,巴基又把这一切叫作旧情。
再后来,世界把他们分开,隔了七十年重新扔回对方面前。巴基仍然不敢改口。他太清楚史蒂夫是什么样的人。史蒂夫会为世界赴死,会为陌生人挡枪,会为了一个还能救的人愿意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被这样的人爱很容易也很危险,因为你永远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特殊,还是只是他漫长责任清单上最不能划掉的一项。
可现在,史蒂夫变成了这样。
它连一根晃动的仪器线都抵抗不了,连他们谈话都只能听出一阵发抖的恐惧。它没法说话,没法表达,连表情都做不明显。但巴基一叫它,它就安静下来。
巴基抱着那团金色绒毛,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也许错了很多年。史蒂夫对他的靠近,未必只是亏欠,未必只是旧友,也不一定只是那个过分善良的人对一件破碎旧物的执着修补。若真只剩本能,史蒂夫本能里留下的为什么偏偏是他?
山姆在前面和班纳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讨论实验室、饮食和笼子的问题。
巴基听见“笼子”两个字,立刻抬头。“不行。”
山姆回头。“我还没说要关他。”
“你想都别想。”
“巴基,他现在是一只兔子。”
“他是史蒂夫。”
山姆张了张嘴,最后选择闭上。他看了看巴基怀里那只正把脸埋进人家袖口的小黄兔,又看了看巴基那副谁敢多说一句就用金属臂把人揍扁的表情,觉得全宇宙最没有资格说别人过度保护的两个人,压根没觉得在做彼此的鸡妈妈。
班纳很谨慎地说:“不用笼子。可以先用毯子和围栏,确保他不会乱跑,也不会误食危险物品。”
山姆说:“比如电线。”
史蒂夫兔抬头看他。
山姆立刻举手。“好,好,我不提。”
巴基低头看史蒂夫兔。它已经有点困了,却仍然强撑着不肯完全睡过去。它的眼皮慢慢垂下,又忽然睁开,好像害怕自己一闭眼,醒来就会落在别的地方。巴基用手指轻轻压了压它后颈,史蒂夫兔终于抵不住这点安抚,脑袋往他掌心里一歪,整只兔贴着他安静下来。
巴基的手停在那里。他以前也这样摸过史蒂夫的头。发烧的时候,挨揍以后,趴在床上睡着的时候。后来史蒂夫比他高,比他壮,背影能遮住整个军队,巴基就很少再有机会这样碰他了。即便有,也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整理衣领,拍掉灰尘,检查伤口。成年人总是很擅长给欲望伪装,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
史蒂夫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他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哪怕在瓦坎达的黄昏里,巴基有时能感觉到史蒂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得太久又太重。史蒂夫会在他半夜醒来时坐在门外,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也不逼问,会把一切亲近都做得妥帖舒服,总能知道巴基到底要什么。巴基曾经以为那是尊重,是相识一个世纪的熟悉。现在他怀里这只兔子正把脑袋抵在他心口,完全不懂什么叫尊重距离,只知道往最安全的地方钻。
也许史蒂夫不是不想。也许他也只是一直不敢。
这个念头来的时候,巴基低下头,蹭着兔子毛说:
“回来就行。”
史蒂夫兔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但它听懂了巴基的声音。
它往那声音里又缩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