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马让】在路尽头

Summary:

-在我活着而你已经死去的岁月里,有什么可以缓解这恒久的孤独?那个你已经早早到达,而我还有太久才能前往的国度,能否将我们生命中不幸失去的一切所填补?

Notes:

死是生的侧写。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在出发去马莱的前一天晚上,我突然梦到了马可。


这事很奇怪,距离他死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长到我们几个活下来的人的个头如小树抽芽般蹿高,岁月在我们的声音、面容上都留下痕迹,我的头发长长,又被我一次次地剪短——这么长的时间里,我没有一刻忘记他死前的模样,也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按理说这不应该,因为这几年里,我梦到过许多人,托马斯、米娜、马尔洛、训练兵时同期的那帮家伙、调查兵团里只有几面之缘的前辈,甚至埃尔文团长。我梦见他们活着的样子,快活的、严肃的、沉静的;死去的样子,模糊的、绝望的、狰狞的。这些我亲眼见证的死者,全都来过我的梦里,可偏偏马可一次也没有。无论是活着时的样子,还是死去时的面容,都没有出现过。因此,在启程前夜我在梦里见到他与生前别无二致的身影的时候,我突然就很想跟他说说话。
我想告诉他,艾伦和我一样都把头发留长了,但我觉得他在抄袭我,就算都是中长发也完全没我帅;莎夏和柯尼还是老样子,完全是两个单细胞的笨蛋;三笠把头发剪短了;阿尔敏几乎可以说是死去又活了一次,那个时候我想到了你;原来墙外面的天地如此广阔,还有比天地更辽远的、名为“海”的咸水湖;巨人是人变的,阿妮、莱纳和贝尔托特居然就是女巨人、铠之巨人和超大型巨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类,他们都在不会有巨人威胁的地方生活……而我,从我们分别以后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想着不要让你、和你所变成的那堆骨灰失望。我让你失望了吗?你觉得我做的决定是对的吗?这一切,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但我只是呆站在那,看着这个马可在我梦中的幻影,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让。”马可先开口说话了。


我的心脏一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一切多余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此刻世界在我耳边只剩下马可的声音和我自己如鼓点一般的心跳。我有多久没听到他说话了?我没想过能真能再跟他像旧日一样交谈,即使是在梦里。我之前梦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会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已经知道了我们想要追求的一切答案,却只能远远地望着生者挣扎一般。对此,我也只能遥遥地看着他们,如同最后一次一般尽力记下他们的脸,然后别过眼去,回以庄重的沉默。而在我终于在梦中与马可重逢的今夜,他却开口叫了我的名字。一切都好像在比梦更深的美梦中。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图开口对他说:“好久不见啊,马可,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期待着马可的回应。
我等来了长久的沉默。对我而言这沉默好像比从马可牺牲到现在的时间还要漫长,我开始后悔我紧张下脱口而出的口水话,又开始怀疑刚才马可的声音是否只是我的又一重梦境。终于,我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毕竟我死了嘛。”
我已经不知道如何思考,只是张开嘴就自然而然地把话说出口:“是啊,所有人都一起被火烧成火、烧成灰,变成不会再变化的东西。我本来想留下点什么做纪念,可我甚至分不出哪一捧是你的骨头烧成的灰。”
他露出了一个像往常一样的老好人的笑,好像完全没被我冒犯到:“感觉让变帅气了很多,但很多地方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这时我发现马可不像之前的死者站得离我那样远。他不远又不近地站在我对面,和生前一样同我说话,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但我不敢冒险,于是也只是站在原地。
“可能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吧,真是累得要死啊。”我说,“你知道吗,我们发现莱纳他们就是巨人,墙外有大片的土地、有海,还有其他人类——不用面对巨人的人类。”
“嗯,让,这些事,我死之后全部知道了。”马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和之前的那些死去的同伴一样。好像他们死后获得了一切,无论答案,或是我们还活着时所追求的意义。
我问他:“马可,你现在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我们做的这一切,你们所献出的生命,存在意义吗?”


其实我并不是执着于什么答案。
莎夏在尝过一次尼克洛烹饪的料理后就常常要在没事的时候拉着我和柯尼一起去吃,一次,我们在那碰到了欧良果彭。那时我们与他们还没有后来那么熟络,但却对这些异乡来客和海那边的一切都有着蓬勃的好奇心——当然,主要是莎夏和柯尼,我要比他俩沉稳得多。
柯尼问:“欧良果彭,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有比我们这更广袤的农田,能种超级多足够让人吃饱的粮食?”欧良果彭说,这里之外的世界是很大很辽阔的,虽然还是有人吃不饱饭,但单就田地来说,全世界的农田加起来,估计要有整个帕拉迪岛的好几倍大。柯尼一半兴奋、一半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怪叫起来。
莎夏捂住柯尼的嘴,凑到前面问:“有没有辽阔的森林,各种各样的猎物?”
尼克洛在处理龙虾的间隙抬起头,像炫耀一般地说:“当然,就单单是我们祖国马莱,森林、湖泊、海洋,哪个不是物产丰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全都能拿来做出美味丰盛的料理。”莎夏登时眼睛亮得吓人,像那天料理比赛看见野猪肉的时候一样,嘴角哗哗地流口水,好像她已经吃到那些我们见都没见过的菜肴。后来她和我们说,在那样的地方打猎一定很畅快,以后有机会去了,要再和我比一场,打猎和料理都要比,看谁的猎物块头大,谁做的菜更好吃,这次她肯定会赢。
趁着柯尼和莎夏流着口水幻想异国料理的时候,我问:“外面那些地方,是不是没有巨人?”他俩显然也很好奇,于是也凑过来,欧良果彭点点头,算是对我的问题的回答。
“不用面对巨人,那海那边的人得多幸福啊!”柯尼说。
“没有巨人,这些恐怖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就可以永远过自己的生活,真好啊,真羡慕。”莎夏说。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罕见的,欧良果彭并没有说话,尼克洛也只是闷头处理着剩下的食材,没有向我们提起祖国马莱。在那一瞬间,我在他们的沉默里好像读懂了一些东西。所以我知道,我问马可的这个问题,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答案的。

我只是想让马可在这多待一会,于是抛给他这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与此同时,我怀有一种隐秘的期盼:万一在死亡让人知晓过去和未来的一切以后,就能得到一条明确的道路、一个确凿的答案呢?我幻想能听马可笃定地告诉我这一切的痛苦都能找到源头,都能带来好结局,即使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太渺茫。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成百上千的人为什么而死呢?马可为什么而死呢?这答案又太沉重了,沉到我不能轻易说出口。
“那让呢?让觉得这一切存在意义吗?”马可反问我。一瞬间我明白,从今往后,面对同样的问题,我可能也要像这些在我之前知晓答案的人们一样,用沉默来回答了——真相太沉重了,坠得嗓子有千斤重,在嘴里滚过一圈就要灼伤唇舌。


好像同样也根本没期待我的答案似的,没等我开口,马可就又问:“让还记得,我们之前在训练兵营地的时候一起救的那只鸟吗?”他坐下来,于是我也坐下,我们俩肩膀挨着肩膀,就像当年训练的间隙凑在一起休息的时候一样。
我记得这件事,于是点点头。对于马可的一切,我都意外地记得比我所认为的清楚许多。我们的营地在郊外,四周多山、多树,各种动物也就比城里多许多,常有成群结队的鸟群掠过训练场的上空,飞到比城墙更遥远的远方。在某次累死人的训练结束后,我和马可依然一起坐在场地边缘休息,突然有一只鸟不知道为什么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刚好摔到我们俩的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叫了一声,在一边的莎夏和柯尼听到声音也走过来。看到地上的鸟时,莎夏双眼放光:“大自然的馈赠啊……今天可以加餐吃烤鸟肉了……滋滋冒油的……”马可打断她,指着那只鸟尚在起伏胸膛说:“但是它好像还没死,不如试着救救它吧?”
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艾伦说,好啊,我们一起把它治好,然后让它飞回天上去!
我嗤笑一声,没放过任何一个嘲讽艾伦的机会:“果然还是小屁孩。”
“怎么,难道你要见死不救很骄傲吗?”
“我可没说这话,”我挑挑眉,“只是看你热血上头的样子很傻而已,热血笨蛋。”
“你!”我俩作势又要打在一起,阿尔敏和马可就像例行公事一样把我们俩拉开。阿尔敏提议可以把它偷偷养在宿舍里,柯尼说放在男生宿舍吧,不然莎夏可能会梦游起来把它吃了,大家不置可否。
“但是、但是……”莎夏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仿佛还想再为自己的鸟肉加餐争取一下,未果,被三笠拽着领子拖走了。

我们就这样玩笑般地敲定了一只鸟的命运。

晚上马可给鸟翅膀缠绷带的时候,其他人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艾伦说鸟真好啊,自由的,可以想飞到哪就飞到哪,不用被几堵墙圈起来。阿尔敏还是翻着他带来的那本厚厚的书,说如果有翅膀的话,不用借助工具,就能自己飞出去看外面的世界了,也不用担心巨人,确实很好啊。
我说……我什么也没说。我觉得羡慕一只鸟很蠢。一只鸟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会想,只是遵循本能地飞翔,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直到死亡。这样漂泊的、居无定所的、惶惶不可终日的生命,到底有什么可羡慕的?但已经太晚了,我懒得和艾伦吵架,于是就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马可刚好给鸟的翅膀包扎完。他包扎得很漂亮,不愧是优等生。把鸟小心翼翼地放回我们给它搭的小窝里之后,马可轻声说,其实我觉得鸟有些可怜。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听清楚了,于是我坐起来,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马可说,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想只是遵循本能地飞翔。但生命是脆弱的,人都如此,更何况鸟。如果直到死亡都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着,又为了什么而献出生命,会不会有点遗憾呢?
见我怔住,马可连忙笑笑,说只是他胡思乱想而已,不用太在意。但直到他死去那天,以及之后的几年,我都记得马可那天晚上说的这些话,以及那时他在烛火中明明灭灭的脸庞。


后来我们还是没救活那只鸟,于是我们把它埋在宿舍旁边的那颗大树底下。再后来我们通过最终考核,以为在此之后的人生已经确定,可以安心地朝着在当训练兵的时候无数个夜晚所想象的未来迈步,直到那一切成为既定的现实。我们以为人生就是那样运行的,意外永远是意外,是不会莫名其妙落到我们头上的。我和马可会在宪兵团继续当同伴,三笠、或许还有阿尔敏跟着艾伦去调查兵团,其他人散布在驻屯兵团回到家人身边,然后慢慢长大,结婚、生儿育女,变成老头老太太,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会是这样的。然而在命运的分岔路口,罗塞之墙被破了个洞,在这之后,一切未来都灰飞烟灭了。马可没来得及披上自由之翼的斗篷说出那句献出心脏,直到现在我们才终于知道他、和其他的那些甚至没来得及成为正式的军人的人把心脏献给了什么。以那样惨痛的代价。


马可几乎是靠在我身上,我却根本感觉不到他的任何重量。他的声音和那天晚上的一样轻,他说:“让,我已经知道那天晚上我问你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你也有一天会知道你今天问我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还有,让,你果然很适合做指挥官。”他的声音几乎快听不见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时我恍然惊觉,这并非我与马可二人真实的再会,而是我的一场梦。这场梦做得好像比从前十几年人生还要久,但到底是一场梦,短得就像一眨眼。我意识到这短暂的重逢要结束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与他仍然隔着生与死之间的长河,那比人世间的一切都更遥远的距离,就这样横亘在我与马可之间。训练兵的时候我们睡上下铺,约好毕业之后一起去宪兵团,那时候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也只不过是我家到他家的距离,只要坐一会马车就能到,可现在无论是我脚下的故乡还是海的另一边,都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与我在人间再见了。


我问他:“你要走了吗?”他笑着冲我点点头。我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隐隐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直到最后,我都好像一直在问他问题。在我活着而你已经死去的岁月里,有什么可以缓解这恒久的孤独?那个你已经早早到达,而我还有太久才能前往的国度,能否将我们生命中不幸失去的一切所填补?


“让。”最后一刻我听见他说,“在路的尽头再会吧。”

Notes:

祝产品521快乐!虽然感觉也没写什么产品很缱绻的情节反而一直在讨论些有的没的(擦汗)
写作过程中有关鸟的那段,我一开始是想写马可说很羡慕飞鸟的。但后来觉得这么写不合适。因为马可一开始也是想要加入宪兵团的,尽管动机和酱不一样吧hhh,所以比起对于自由的追求,他或许更看重的是“意义”,因此才会说出是为了侍奉王才想加入宪兵团;因此才会说并不是没有做好牺牲的觉悟,而是想知道为什么而死。所以就把这段改掉了!感觉效果还可以!
想着生者和死者的时间差太大了,在酱往后漫长的余生里,都不会再有机会真正见到马可,和他说说话,但是又想看他俩隔着生与死再靠在一起聊聊天,于是写出了这篇。马让是我喜欢了很多年的CP,希望大家也看得开心!祝两个小孩能在某个世界线获得真正的、平淡的幸福^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