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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左邓
Stats:
Published:
2026-05-22
Words:
21,52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5
Hits:
209

【左邓】在宇宙中心呼唤爱1-9

Summary:

逃离地球后我们相爱

Notes:

左邓中心家族群像,微量棍铲或其他作者嗑上的cp,目前1-9章只有左邓棍铲出没,必要的注释会放在文章前方避雷。
不喜欢的朋友请点击右上角的叉叉退出观看,喜欢这篇文章的朋友欢迎留言讨论。
嗑上左邓非常意外,一直在想两个人或许要在一个地球爆炸的契机下才能和好,于是构思了一个看似宏大的背景实则只是为了助力小情侣谈恋爱的故事。
在昂的生日发出前9章,希望能在音的生日之前写完。
本篇科幻成分偏多,如果有错感谢纠正和讨论。
最后,感谢观看,食用愉快。

Work Text:

Chapter1.

“左……”

“左航……”机械的冰冷声响伴随着清晨的鸟鸣,像细密的针扎进头皮强制将人从梦里叫醒。没人喜欢被人打扰睡眠的感觉,尤其是当你正在做一个美梦的时候。

美梦?左航在黑暗中逐渐和自己的意识和解,他根本记不清这个梦的内容,却能第一时间确定这是一个美梦。人类的大脑真是奇妙。

他费力地睁开眼,黑暗没有消退半分。看来太阳没有如期升起,那怎么会有鸟叫?又是谁在叫他?还是说这其实才是他的梦?

左航抬起手想搓搓自己的脸,靠其他感官来唤醒意识确定身体存在是很正常的事。但一些医疗联极片的电线牵绊住了他的动作,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他尝试翻身,黑暗的空间太小了,他才恢复一些的意识涌上一种莫名的恐惧。他觉得自己漂浮在空中,没有任何实感。这感觉太像一种死亡,难道他终于成了鬼魂?

静谧的黑暗和漫长的沉睡正在摧毁左航的理智,好在这种情况很快就迎来了转机。他的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机械单调的音准,而是带着情感起伏的,蹩脚的普通话。“就是这里卡住咯。”一个男声撕开了他眼前的黑暗,一点点光明落在左航的脸上。他现在突然有点感谢这个不知道哪里卡住的零件让光明降临的方式不会太过狂野,否则他可可能会永远和黑暗作伴。

“别太快拉开,奥利厄斯调整到二级亮度。”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就明显比撕开黑暗的这个男人可靠得多。左航眨了眨眼睛,从刺目的光亮中窥见了一点天机。黯淡的光像黄昏时的路灯,空气里弥漫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左航混乱的思绪在看见朱志鑫的眼睛的时候理出了一点头绪,他尝试从内部顶开休眠舱盖。内心痛骂在这种任务中配备容易卡壳的装置实在是有违道德,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了怎么办?

这个想法只是闪过一瞬,然后便很快溜走,但潜意识中所感受到的危机却让他的心如月坑塌陷一块。好在朱志鑫和苏新皓就在他身边,在三个人的努力下,一根卡入滑轨的电极线被拔了出来,随即舱盖顺利打开,左航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他似乎已经睡了很久了,手脚无力,只能暂时从休眠仓里坐起身。苏新皓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他熟练地操作面板,让休息室里的光照逐级递增。左航握了握自己的手腕,朱志鑫靠在他的床边倒是显得有些休闲过头。他看着左航的动作,似乎没怎么动脑子就直接开口:“还是瘦,但是肌肉没萎缩。”

左航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他似乎还在习惯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不知道休眠了多久,就像恢复了出厂设置一样需要重新调校。他尝试着抬腿,将自己调整至床边踩上地面。但很可惜,他的脚掌还有些麻木,平整的地面实在不足以唤醒他更多的感官。

“慢慢来,你睡得有点久。要水吗?”苏新皓调整好了系统,推了推朱志鑫的胳膊示意他去拿点东西。

“谢谢,”左航的声音哑得可怕,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朱志鑫看着左航自己吃惊的表情开始憋笑,将一袋水递给他的时候表情显得格外明媚。“笑什么呢?”

“没啊。”朱志鑫又靠回了原位,在苏新皓的眼神里他抿着双唇。“就是看你醒了很高兴。”

左航皱褶眉,眼神疑惑地看着朱志鑫,脸却朝向苏新皓开口:“到我轮岗了吗?”

“是啊,要辛苦你了。”苏新皓的反应向来很快,他拉了朱志鑫一把,让对方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一会儿要和基地联络,你一个人可以吗?”

左航活动着手腕,朱志鑫的笑容暗示着某种即将发生的恶作剧。这倒是很正常,毕竟他们现在身处太空,在隔绝真空的铁皮里,他们已经无聊到只剩下这点娱乐可言了。左航大概回忆起了他们的处境,他尝试着用双脚感受地面,恒温的地板让他的足底升起一股令人安心的温度。似乎还行,他抬起手握拳朝苏新皓的方向碰过去:“没问题。”

“我们目前已经降速了20KPS,坐标(284.32度, +2.15度),耗时四年。”苏新皓大致和左航交接了当前的情况,然后将自己的面板数据调了出来与他的设备进行信息传输。左航看着自己掌心弹出的数据表和分析图,苏新皓确实在处理细致的工作方面很有天赋。

“数据很漂亮啊,看来返航有望。”左航感叹着,尝试起身让自己的身体尽快恢复。为了唤醒他朱志鑫启动了重力模拟,离心机正在尽职尽责地拉着他们旋转。

“谢了,还有个好消息。张极他们运气不错,在足够远的地方遇上了冲击波,飞船借上力飞了好一阵,还有三个月就能抵达海山二了。”苏新皓的语气里充满轻快,他的眼睛望向朱志鑫,“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会进休眠舱。有任何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把我们都叫起来。”

“还真是让他们走上狗屎运了。”左航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直到苏新皓的视线从朱志鑫的身上挪了回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后苏新皓再次开口:“你保证。”

“我保证。”在这方面左航似乎有前科,但苏新皓也不想让如此好的气氛向更沉重的方向滑去。

“可以了,不会有问题的。程序我都已经设定好了,你适应了就可以把离心机关闭,奥利厄斯会自己运行。”说这朱志鑫将一块小巧的,如同电子怀表的东西塞进左航手里,“这个给你,张极做的小玩具,无聊的时候可以玩。”

“奥利厄斯,你们取的?”左航拿着那块表翻来覆去地检查,严丝合缝六边形小铁块,不能翻开,屏幕不大,只有两个小小的按钮能够操控。

“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一个。”苏新皓的解释快人一步,但朱志鑫却明显有些不乐意。

“奥利厄斯难道不是个好名字?”尽管这个名字其实并不是他取的。

“没事,我就是问问。”左航无意让事情变得复杂,况且对取名字这种事情他向来没有什么想法。

“好了好了,左航肯定可以的,该睡觉了。”朱志鑫对休息这件事总是积极,他拉着苏新皓的手腕要去做净身准备。

左航敏锐地捕捉到两人之间无形的亲密,虽然淋浴间里有隔间,但是他几乎笃定朱志鑫会用一些借口让苏新皓同意和他共用一块毛巾,毕竟他们现在正处于这样一个艰难时刻。

左航在等待两人净身的时间里检查了物资,他们储备还在临界线之上,但这不代表完全的安全和乐观的前景。或者说,这不代表他会乐观估计他们现在的情况。逐渐清醒的大脑回忆起了他们的任务。这是一个堪称艰巨的回收计划,他们要前往海山二,一个极度危险又极其美丽的联星系统回收能量装置。那是一片汪洋中的活火山,数据检测到近年来海山二的能量流失正在加速,它成为超新星的日子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如果它爆炸,那目前在它坐标系内的人类基地将会被伽马射线扫射得荡然无存。
这就是关键,基地内的学者需要足够的数据来预测海山二的生命期限,而回收装置则能帮他们在这颗美丽的星海爆炸前推动人类基地所驻扎的星体逃离轨道。总体来说这是个英雄任务,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成为英雄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他看着张极做的那个小玩意发呆,说实话他在某些方面还是很佩服和羡慕朱志鑫的。这人表现出来的或真或假的粗神经或许是他入选计划的首要原因。

在宇宙,净身的时间通常不会太长。你没办法享受淋浴或是泡澡,失重会让那些乱飘的水珠飞进你不想它进去的地方。要是因为贪图这点享乐而发生了宇宙级别的溺水意外,或许你做鬼都不会想要再回到亲人朋友身边。所以尽管飞船配备了离心机,但是研究员还是在考虑了安全因素后把这些不必要的措施取消了。

“半个小时,你们用这个破毛巾搓了半个小时的澡!”左航承认自己是带着一点等到不耐烦的暴躁,但更让他不爽的是朱志鑫从浴室出来时明显的神清气爽。就算过去两年他和苏新皓已经有了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就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在他醒来之前吗?还是男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无时无刻地暴露原始需求?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件事,并直白地用语言表达了他的愤怒。

“已经很快了啊,我们都没……”

“诶诶诶好了,我们要很久不能洗澡嘛。”苏新皓适时捂住了朱志鑫的嘴,他看起来心情也不错,或许暂停工作进入梦境确实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滚进去躺起。”左航不自觉飙出脏话,尽管语气不善,但他纤瘦的手臂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晓得啦。”苏新皓用强调略有古怪的四川话回应他,很配合地躺进自己的休眠仓。而另一边的男人在净身后开始对睡觉没什么期待了,但这一切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朱志鑫在苏新皓后面躺进休眠仓,他的手指磨过对方的指尖,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点点体温足以成为他的安眠神器。过去两年他度过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时光,尽管死亡的危机追在他们身后,如影随形的灾难正在这片真空的黑暗中随时等待爆发。不过他实

在很享受和苏新皓没人打扰的二人世界,现在,他们只是换个地方约会而已。

“左航,帮我一哈。”

“晓得咯。”左航最终还是任劳任怨打开了梦境系统,一晃而过的历史数据从他眼前滑过。他强迫自己冷静,点击新的对话框输入朱志鑫的要求。

人和人的默契是奇怪的,朱志鑫和苏新皓没有和他们任何人坦白过彼此的关系,但是他们之间的特殊感情却已经是五人之间默认的秘密。

爱情和缘分真是奇怪,能这样成全一对情侣,却又能对他这样残忍。

 

Chapter2.

 

休眠仓闭合后,飞船里就只剩下左航自己的呼吸声和仪器的嗡鸣。他才结束了漫长的睡眠,现在需要好好看看前面留下来的两组数据。左航给自己拆开了一份能量棒,热量和甜味带给大脑一些全新的活力。他打开面板确认稍后要和基地汇报的信息,两组数据都近乎完美地验证了他们的设想,只要他轮岗的这两年不要出现任何差错,或许他们还是有机会完成登陆计划并活着回去。

是的,活着回去。左航将拓扑号飞船收集的数据整理好,坐在旋转椅上百无聊赖地按开了张极设计出来的小玩意。他起初认为这是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机,但是按开按钮后才发现这是一个电子宠物机。拓麻歌子应该找他收收版权费。

左航一边吐槽,一边犹豫是要养像素小猫还是像素像素青蛙。他在历史数据里看到他们的电子宠物养得似乎都不太顺利,或许是有人陪伴的时候不会经常想起还有这样一个小玩意需要自己。他抬了抬眉毛,做了个无可厚非的表情。

电子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动,从基地投来的实时连线就已经响了起来。左航没有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接通。

“拓扑号飞船,左航在线,请讲。”

“峰峻基地,邓佳鑫在线,请讲。”

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在相隔5500光年的宇宙中激荡起一场不亚于恒星坍缩的爆炸。不过好在真空并不传声,所以留在他们彼此听筒中的只有静默。那一刻左航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朱志鑫的笑容,而苏新皓居然任由这种恶作剧落在自己的头上?

计时器尽责地滴答滴,基地那端的声音率先调整好情绪开口,“拓扑号飞船,请汇报。”

“嗯哦,拓扑号飞船……”左航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声音发紧,眼睛落在自己整理好的表格上,脑子却完全不转。

听筒的对面似乎叹了一口气,极其轻微,但又真实存在。那口气像根羽毛擦过左航的耳边,让他感觉自己的耳尖在隐隐发烫:“坐标。”

简明扼要的要求,左航像是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开始朗诵自己整理的数据。“拓扑号飞船坐标银经 284.32 度,银纬正 2.15 度,距离目标1100光年,目前正在降速缓冲,预计抵达时间还需三个月整,over。”

“了解,请注意安全,需要支援请随时联络基地,over。”邓佳鑫果断地挂了电话,连线频道里只剩下刺耳的杂声。左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的心脏承受着自清醒以来的最大一次惊吓,那块强劲到令人费解的肌肉撞得他的胸腔发疼。不过还好他们施行了轮岗安排,所以现在左航可以大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并庆幸这里没有其他人会看见自己的狼狈。

邓佳鑫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不过听起来也实在有些不近人情。左航的心跳逐渐平稳,他的大脑开始不自觉回忆那特别的声线给自己带来的震荡。尽管脑海里的声音同样没什么情感,但那依旧是左航在这片过分安静的宇宙里最想听到的声音。

看起来他在基地里还不错,联络员虽然不是他的理想职业,但是至少很安全,能活命……这一点很重要。左航的思绪飘远,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邓佳鑫的脸,清晰到轮廓鲜明的一张脸上神情却很复杂。他的前男友看起来眉毛在生气,眼睛在笑,嘴角却向下弯成苦丧的弦月。这些应该是梦境磁场的影响,他自己设定了一些数据,连续了两年的美梦确实让他有些甘愿沉沦。但是梦不会是现实,他在按下开始键的时候很清楚会发生什么样的戒断反应,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其它办法让自己熬过黑暗。

所以,如果有人问他最羡慕朱志鑫什么,或许除了那些粗到不可理喻的神经,还有一点在恋爱上的狗屎运。

左航将小玩意拿在手里,调整光标落在一个像素小猫头上按下确定。下一刻一颗蛋从屏幕上方掉落,左航看着那个梅花一样的肉垫压在屏幕上,如同心跳的节奏跃动了六十秒以后,他的好厚米从蛋里破壳而出,成为第一只卵生电子哺乳动物。所以为什么张极不干脆让大家养鸭嘴兽呢?这不是更符合设定吗?他有时候弄不明白张极的脑回路,当然这不能全拿对方的星座说事。他的好兄弟至少为他提供了一些飘渺的慰藉,否则左航自己也不能确定几个月后他是否还能熟练使用自己的语言系统。

“就叫你厚米吧,这名字是不是挺酷的?”左航看着像素小猫喃喃自语,而跳动在屏幕上的猫咪和他似乎还不够亲热。一人一猫相顾无言,只有闪烁的像素色块在屏幕上摇来晃去。

“还挺仿真。”左航对张极的技术表示认可,看了一会儿厚米舔毛后,他开始感觉到静寂与清醒的无力,他站在飞船里有些无所事事,于是干脆开始整理记忆。

登陆计划实际上在四年前就已经已经面临失败,他们的航行轨道上出现了一颗未曾观测到的微型星体,那或许是被恒星的引力拉来的新成员,也可能是由于它的公转周期足够长,长到人类的观测忽略了这头拦路虎出现的可能。但无论如何,这颗微型星体的出现绝不是一个好消息。他们的燃料不足以支撑拓扑号绕开星体后重新回到轨道,这会导致他们无法返航,更别提他们绕行需要的浪费的时间了。

“炸了它?”张泽禹其实并没有他看起来的那样纯良,但即便是逃到地球之外的人类,也没有资格和能力把一个小星星炸成碎片。

“爆炸产生的辐射会让我们偏离航线。”苏新皓给出了专业的判断,但他的出发点也是从爆炸开始的。

“没人考虑燃料问题?我们要是有那么多燃料,浪费个十年也不怕啊。”张极摆弄着他的螺丝刀,工程师的大脑确实清醒。

“有最小绕行路线吗?”左航咬着自己的嘴皮,抄录着屏幕上的数据开始了计算。“把距离压缩到极致。”

“从星体表面穿过,但是我们不清楚它的重力,还有很多未知因素。”苏新皓看着数据思考。

“开过去试一下?”朱志鑫有时候是行动派。

“不是试一下,是实验一下。”苏新皓似乎认可了他的话,这也不是新鲜事。

“重力实验?我们有几次机会?”张泽禹点开资源储备库开始清点。

“最多3次,失败的可能性很高。”张极公布了计算结果。

“只能这样了,否则返航也是失败。”左航把最后一条可能的路摆了出来。

“嗯,但是返航还能活命。”张极画出重点。

“多活50年,我们都还没到入土的时候。”苏新皓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吉利,但也无法反驳。

沉默突然蔓延,刚开始诡异的氛围却突然被朱志鑫的笑声打破。“其实我觉得可以成功。”他还是个乐观派。

几人点头表示认可,当然,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们实际上只有这一个办法。返航意味着登陆计划的彻底失败,短期内人类或许没有其他可调用的资源能够再次启动相关收集活动。而海山二正危在旦夕,除非世界上真的有神迹发生,否则他们将在绚烂的星际海啸中亲历人类的灭亡。

“那就过去吧,测验重力,然后计划绕行。”

 

Chapter3.

绕行计划总体来说大获成功成功,实际上他们的资源撑到了第五次重力实验。然而遗憾的是,这颗星体的实际重力比他们的预测要更大。所以最终挣脱引力圈的束缚还需要额外燃料支持,而这势必将影响到拓扑号后续的返程。“我们需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抵达目标恒星。”张极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疲惫,他们的飞船在和星体重力对抗的时候乱成一团,零散的物件摔在地上却无人在意。

“执行计划就是会有这些意外。”张泽禹倒是很快接受了这一切,“至少我们活着。”

这话像是一种诅咒,左航想说。他看着那些复杂数据经过演算后呈现的结果,眼底遍布着冰冷的麻木。实际上他不是为了“至少我们还活着”这种目标才接受这次任务的。他的食指开始不自觉抠上大拇指的倒刺,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压抑一点内心的慌乱。

“活着就好,任务还没失败。”朱志鑫似乎想起来自己作为队长的身份,他很少见地收起来常年挂在嘴角的笑容。“我们要多花多少时间?”

“5年。”这个数字在此刻听起来不太美妙。

“食物和水够吗?”苏新皓抓住了关键。

“对五个人来说,完全不够。”张极把面板调出来,“返程燃料更是告急。”

“……”在这片宇宙中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沉默。

“启动休眠仓吗?”张泽禹摸着下巴,“维系最基本的生存,留一个人掌舵。”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苏新皓对这一提议表示肯定。

“先和基地联络汇报吧。”左航开口,他似乎有些不太愿意面对这个事实。这个提议出现后,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唯一可能的情况。要实现最低能源消耗,他们只能轮流保持清醒。理论上是一人一年,但实际上一个人在空寂无聊的宇宙中独自生活一年无疑是种折磨。所以,当下他们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两个人组队,但……

数字在什么时候会失去它的魅力?当你需要用一个奇数处以2,且不能把余数劈成两半的时候。这是左航的回答。

5除以2,商2余1。

“你确定要这样分组吗?”张极看着左航的眼睛,他其实比大家想象得更加敏锐。他不怀疑他们之中有谁不能熬过一年,痛苦的时间总会过去,但是他觉得他们中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比左航更适合独处。

“我觉得可以抽签。”苏新皓提议,朱志鑫欲言又止。

“就这样分吧,一年而已。”左航很坚定,他讨厌这样的分组,但是对这个结果却有一种义不容辞的坚持。

“我可以多值一年。”张泽禹举手。

“多浪费一个人的物资,返程的时候就会更加危险。”左航看了过去,“一年而已,别担心。”

朱志鑫又开始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演,实际上在这次任务中,他的队长身份像个摆设,但他明白此刻他需要用队长的身份强制否决这个完美但不合适的分组。

“我觉得……”朱志鑫想用自己的队长身份进行一票否决。

“就这样定了。”左航却用自己的一票否决权否决了朱志鑫的一票否决。“听我的,天塌下来有二哥顶着。”

通常这时候大家该为左航的壮士断腕留下几颗泪水,但在失重的环境里,谁也不想吃到从对方眼睛里飘出来的咸涩。所以这个温情的场面曾一度变得很尴尬。张泽禹盯着自己的脚尖,张极摸索着他的笔,朱志鑫看着苏新皓,而苏新皓则只能拍了拍左航的肩膀表示尊重他的决定。

那天晚上,五个人,三个分组,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事件——概率。

“我们第一组。”张泽宇拿着自己的数字向兄弟们展示,“非常完美的数字。”

“感觉这排序没什么悬念啊。”朱志鑫用自己的上唇夹着笔,撅着嘴在舱里沉浮。

“我也觉得,这不还是把航酱留在最后了。”苏新皓突然有些放松。把最后一棒交给左航他是没有意见的,因为他在隐隐期待着他们的运气足够好,最好能发生什么奇迹,让左航值班的时间缩短一些。

事实上他的直觉很准,在他醒来得到那个好消息的时候,他真心为想先把左航叫起来告诉他这个世界果然善有善报。但朱志鑫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惊喜,尽管后来这个惊喜完全脱离了掌控。

左航收起自己的回忆,给电子厚米清理了赛博粑粑后站起身去向舷窗。窗外是广袤的黑暗,点点星光在万里之外闪烁,在此刻,它们好像全是奔他而来,义无反顾地奔走千年只为跳进他的眼底。太过宏大的想象让左航的心口发紧,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深深凹陷的眼眶,在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里,他又看到了熟悉的人。

“其实你不该想他。”左航看着星星发呆,自言自语摸索着厚米的金属外壳。“他都和你分手那么久了。”

“分手又咋了,”沉默片刻,被左航捏扁了的声线突然变了调子回应着自己,“分手了他还当我的联络员。”

“人家就是例行公事。”左航反驳道。

“朱志鑫肯定和他说了,他知道你会去接电话还没请假。”扁扁的声音回复。

“嗯,他比较勇敢。”短短几句,左航就自己戳中了伤心处。“是我一直在躲。”

他终于在静谧无人的时刻承认了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实际上,无论是参与登陆计划的好兄弟,还是基地里的所有航空预备役们都对此事心照不宣。左航似乎也知道所有人都清楚他的秘密,只是在那件事后没人敢和他说什么,更没人敢叫他向前看。

“我一直在向前看,如果不是向前看的话,如果不是我非要向前看的话……!”

他的脑子里爆发出了一些不好的声音,左航搓了搓自己的脸,带着厚米回到储物间里拿了一袋水。透明的包装袋上被张极贴心地画上红线,看来第一年值班是真的很无聊。

左航抿着蒸馏水沉默,他现在只能依靠想象其他人在储物间里忙碌的身影来排解寂寞。而今天才是三个月中的第一天,1/92。或许他真的不该逞能来当这唯一的独行者。他感到有一丝后悔,但很快,手里握着的厚米就喵喵叫着乞食。

“刚刚不是才吃过吗?”左航的忧愁被打断,看着厚米的嘴巴一张一合,手指挪上去戳了戳屏幕。

“喵——”

“知道了,知道了。”左航按下按钮。屏幕的上空掉下一条小鱼干,厚米的头上很快冒出爱心,此刻埋头苦吃的电子猫咪已然忘记了左航的存在。

被打断忧郁buff的人类也不好意思再重新矫情,他咬着自己的水,站起身关闭了离心机。屏幕上的数据开始了变化,他的双脚重新离地。

“看开点左航,活着最重要。”

 

Chapter4.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左航和自己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五天,奥利厄斯偶尔会和左航汇报一下航行状况。他们没有偏航,拓扑号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那片绚烂的星云稳步前进。左航按部就班地记录数据,对下一次与基地的联络满怀担心与期待。

“俊峰基地,童禹坤在线,请讲。”

说实话,左航当时差点不淡定地爆出一句脏话。但是他知道通讯会被录音,所以他咬着嘴唇将舌尖那句不太雅观的问候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拓扑号,左航在线,目前坐标银经284.92度,银纬正2度,over。”

“哇航酱你语速好快,你要当太空rapper吗?”对面的人似乎不太在乎通讯录音,他的手一面敲下数据,一面和他闲聊,连标准回复格式都被省略。

“没听清吗?还有,不要叫我航酱。”左航的眼皮跳了一下,“我回来会揍你。”

“哦哟我好怕。”童禹坤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这让左航的心情突然明媚了不少。和活人对话的轻松感是不能替代的,这是他近20多天的经验总结。

“你没说over,小心扣分。”左航提醒道。

“你也没说,要扣一起扣。”童禹坤向来有些不拘小节。

“看来你积分很多啊?”

“嗯哼,夹心送……”童禹坤在对面突然噤声,上扬的语气很快降了下来。左航能想象到他抿唇瞪眼的样子。实际上从别人的嘴里听到邓佳鑫的名字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受,或许是他成长了,或许是通过中间人传话让邓佳鑫对他的冷漠也不再奏效。但左航还是决定保持沉默,维持人设,顺便逗逗对方。

“诶呀,我不是故意的。”童禹坤又一次开口,左航还是沉默。

“我不是故意说漏嘴的。”这一句话的声音很小,左航突然反应过来童禹坤并不是在和他辩解。

“什么?邓佳鑫是不是在你旁边?”这一次他顾不得录音,向对方发出疑问,但是通话又一次被无情挂断。

嘈杂声中左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如同雷鸣,如同战鼓。他以为邓佳鑫是不想和他说话才找童禹坤接替了这一条线路的通讯,他以为对方能够无时无刻地保持体面无论他是否在他面前,他以为……他还以为两个人真的做不成朋友,要把过去所有的情爱错付。

结果在意的不止他一个,“你也想听到我的声音吗?”左航摸着厚米在屏幕上炸开的毛,嘴角挂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

实际上左航并不真的懂邓佳鑫这个人。他们虽然认识了很久,甚至一起默许了友谊的变质。但是在很多事情里,邓佳鑫会做的决定与他截然相反。有人说当你吻一个人的唇的时候,你的心跳就会和他同频,左航其实偷偷试过,那时的他才15岁,年轻的心脏在他们初吻的时候跳得像要爆炸。但邓佳鑫只是笑,笑得露出他的牙。他将手盖在左航的胸口说:“我感觉到你的心跳了。”

“我感觉到你的心跳了。”左航默默重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那样年轻的一张脸。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两个初尝爱情的少年舔着冰棍的一个夏天。在地球即将爆炸的紧张时刻,他们保有着属于彼此最美好的记忆。

第三次连线,左航仍然心里没底,但这一次他抢先开口:“拓扑号,左航在线,over。”

“俊峰基地,穆祉丞在线,快快快请讲坐标。”

“坐标银经285.38度,银纬正1.54度,over 被你吃了啊?”左航其实想问难道你也有人送积分,但可惜,穆祉丞接下来没有给他插话的间隙。

“over!over!over!哎呀,补给你够不够?多的都有了!”对面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冲劲,实际上左航能从这句话里想象出穆祉丞皱起来的鼻子和嘴,当然,有可能他都不会像其他联络员一样老实地坐在椅子里。

“现在不需要录音了吗?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放肆。”左航提出自己最大的疑惑。

“啊?你还不晓得啊,”穆祉丞的腔调变了,即将和盘托出的四川话变成了川普,他的舌头在嘴里捋了又捋,“基地改规定了。”

“这样就改了?发生什么事了?”穆祉丞的声音顿了顿,左航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和邓佳鑫商量。

“也没什么啊,就是基地的储存空间不够了,要把录音都清空拿去存最新数据,以后都不录了。”穆祉丞像是接到某种指示,回答得十分官方。

“我们不是还没把数据带回去吗?”左航不知道苏新皓他们面对连线时的情况,但基地绝不可能放弃通讯录音,这几乎是和飞船联络的唯一证据,如果记录有误,必须翻找资料。他们的态度如此随意,除非基地已经不需要这份数据了。

“是啊,但是基地接到了新的数据。好像是从太阳背面来的,他们说要同时展开研究。”

“你没去报名飞行员?”

“当然报了,这次是一举夺魁好吧!”

“嗯,还算有点血性。”左航和穆祉丞聊天总是放松的,但是他却听见从对方话筒里传来的一声冷哼。意识到了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个,出去执行任务还是要注意安全。”

“……”这一次,通讯没有挂断,但是穆祉丞罕见地被左航突如其来的叮嘱炸得保持了三秒静默。“卧槽大哥你是不是睡懵了啊?!”

“嗯?”对话又开始牛头不对马嘴,左航下意识将听筒更加放近自己的耳边。“邓佳鑫?你在吗?恩仔?穆祉丞?喂?”

通讯被突然中断,穆祉丞的吵闹和杂音一同消失。这一次频道像是被清空,安静得只剩下左航继续的呼吸。他看着屏幕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而变故发生在他独自度过的第47天。

 

Chapter5.

在通讯中断后的第二天,左航才察觉到这三次通讯的诡异之处。无论是童禹坤还是穆祉丞,他们都不会违反守则规定。况且就算是基地要修改规定,也不会动最基础的结束提示语。飞船坐标是重中之重,如果这都可以不用录音,那说明登陆计划也可以彻底结束,因为基地肯定已经不复存在。

但,如果基地不复存在,又是谁在和他建立通话?

左航心中浮出一个名字,他立刻抓起话筒在频道中呼叫:“邓佳鑫,佳鑫?邓佳鑫你说话啊。”

回应他的仍是静默,情况不太对。左航检查了通讯设备,调整了频率后听筒里又传来了杂音,宇宙辐射的干扰刺得他耳膜生疼。看来这条频道是被屏蔽了。左航给出判断,并懊悔自己为何如此迟钝。

他拽着飞船内的把手挪动,回到实验室写下自己的疑惑。

“邓佳鑫为什么会成为联络员?”

不是说宇航员不能当联络员,左航奇怪的是邓佳鑫怎么会接受自己的目标降级如此严重。他还没有自恋到认为邓佳鑫就是为了和他说一句话才接下了这份工作,所以基地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就算是变故,联络员也不会全部遇难,除非在拓扑号外出的这几年,有什么高级外星文明将基地的联络室炸毁了。不对,炸毁了联络室,他又怎么能和邓佳鑫建立联络呢?

思路陷入死循环,左航拿着笔低头看着将自己绑在椅子上的绳带。

“如果邓佳鑫不是用基地的通讯系统和他进行联络的呢?”

 

所以他们的连线才会完全消失,因为那条频道现在已经完全不能用了。除非设备受损,那邓佳鑫也……左航摇了摇头,在这个猜想上打了个大大的叉。邓佳鑫向来心细,不至于让自己落于这种险境。

他下意识地不想承认,但在两条相交的线的背后,邓佳鑫或许遭遇意外这件事比他自己操作失误撞毁拓扑号还让人难以接受。

“不可能,他身边还有毛哥和恩仔呢,他不会让他们受伤的。”左航安慰着自己,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客观地看待问题。

“说不定是恶作剧,毕竟苏新皓睡前看起来很轻松,而朱志鑫又是那种表情。”但是他们谁又有权限用基地的设备和朋友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呢?况且那个人还是邓佳鑫,自己是左航。

他将笔卡入笔槽,思绪无可奈何地放空。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问题,早点提问。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也不能肯定自己能从邓佳鑫的嘴里听见回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问题全部有了默认的答案。一个不提,另一个也不再解释。

左航发现他又陷入了僵局,和8年前一样,他在与邓佳鑫相关的事里从来没有长进。叹了口气,左航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枚能量棒。机械的动作让他感觉嘴里的食物实在是食之无味。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美食的乐趣了,还记得他和邓佳鑫的十六岁,两个人如狼似虎地吞咽食物,不止因为在逃离地球的时候物资有限,更是因为那时候的少年像破土的树苗需要源源不断的营养。那时候他每天都觉得饿,和邓佳鑫牵着手的时候饿,和他靠在一起的时候饿,甚至是在两人共同入选加入基地的时候还是饿。可基地早就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食物,后来左航发现,让自己感觉饥饿的从来不是身体,而是邓佳鑫。

他对邓佳鑫有一种病态的渴求,明明对方才是那个患有皮肤饥渴症的患者。左航摸索着自己的手掌,但左手牵右手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他快要忘了邓佳鑫碰他的触感了,也快要忘记对方的体温,他的唇和所有的一切。明明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他唾手可得的,但在他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这一切美好都被他亲手斩断了。

有时候左航会对自己过于发散的思维感到无奈,明明现在他和基地丢失了联络,但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他无心顾及生与死的终极疑问,他只想知道邓佳鑫在哪儿,是不是还好好地享受没有他的人生。

“检测到不明飞行物正在靠近,警报!警报!”奥利厄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左航几乎是弹射着想从椅子上起身。但拉住他的安全带却死死地扣在腰间,真是该死,他咬着牙暗骂,多耗费了五秒钟才挣扎着奔向驾驶室。

拓扑号扫描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红点,闪烁的光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靠近。

“扫描飞行物。”左航下达指令。

“扫描中,飞行物速度过快,扫描失败。”奥利厄斯并不总是让人如愿。

“重新扫描。”左航调整着航线,轻推摇杆将飞船拉里原先的航线。

“扫描中,目标为陨石碎片,直径324.2米,注意避让。”至少奥利厄斯没有再尝试第三次,不过它报出的数据也实在让人心寒。

“撞上我们就要洗白了。”左航喃喃自语,打开紧急加速装置想要用尽量不偏离最短航线的方式避开障碍。

“它里我们还有多远?”

“警报!目标正在加速坠落,注意避让!”

“我也得避得开嘛!”左航急得汗水冒了一头,此刻他一边盯着仪表盘确定方向,一边看着那闪烁的红点催命一样地向自己靠近。他不知道其他两组人在宇宙里都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最后的三个月弄丢所有人的劳动成果。

飞船的操作过于精细,左航眼都不眨地侧起机翼想要让陨石从飞船的身边划过。但可惜的是,对方砸向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就算全力加速他也还是没能完全避开陨石的撞击。

那块罪恶的石头擦着拓扑号的底部,锋利的边缘划破了飞船的机身。左航被这股强劲的力道甩飞出去,在真空状态下,他大头朝下磕上桌角。温热的血从鬓角渗了出来,但肾上腺素飙升让他忽略了伤口的疼痛,他拉着椅子重新坐回驾驶位。扶稳摇杆后让奥利厄斯检查机体受损情况。

好在拓扑号这一次只是受了外伤,电力和燃料尚未丢失。有惊无险的宇宙冒险让左航心有余悸,他扶着自己的头,抠下一手铁锈色的血块碎渣。“怎么没人想到飞船里不能有尖角啊。”他解开安全带,捂着伤口去找应急药箱。

好在伤口并不大,他稍微清理了渗出来的血迹后给自己贴了块创口贴。在镜子里,他帅气的眉眼上方压着一块肉色的补丁,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脸上别留疤。倒不是因为臭美之类的原因,左航不自觉想到在成为正式宇航员之前的训练里,他受伤时邓佳鑫的眼睛。

那本来是一双爱笑的眼睛,但当他在体能训练里受伤的时候,邓佳鑫总是皱着眉给他处理伤口。

“咋总是这么不小心。”

“越野的时候有石头翘起来了。”

“……屏幕上的石头你都躲不开啊?”邓佳鑫缠绷带的手劲重了一点,左航眨着一双大眼睛哎哎地叫。

“啊呀!痛啊!”

“痛也忍着!”

“不是,小佳你这样就是强人所难了。”左航为自己辩解,抱着被履带蹭伤的膝盖抬眼注视对方。

那时候邓佳鑫回敬他的是一个白眼,带着无语和无奈,但也带着无尽的疼惜。那天晚上他不知道邓佳鑫用多少积分换了一块冰,包在衣服里隔着纱布贴在左航的伤口上。在恒温的基地里,冰块的冷在左航的伤口上烫出永不会磨灭的记忆。时隔了那么多个日夜,他仍然忘不掉邓佳鑫的眼睛在灯光寂灭后闪烁的光。

左航想,多愁善感的星星不该因为他而流泪。他弯曲着膝盖靠近邓佳鑫,第一次尝到爱人的唇是如此苦涩。

坐在应急医疗室里,左航拨了拨自己的刘海。他的大脑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想起那双眼睛,但现在,那双眼睛或许已经不会再为他流泪了。

“你这样倒是也挺好的。”左航从包里掏出他的厚米,这位兄弟丝毫没有对方才和他们擦身而过的死亡感到恐惧,反而是热情地对着左航张嘴,喵喵叫着要他喂饭。

一成不变的像素小鱼干从天而降,厚米又一次心满意足。“如果人也可以这样简单就好了。”左航摸了摸他的猫,起身再次走向驾驶室。

奥利厄斯将所有受损数据整理了出来,左航检查着飞船。受损程度不算夸张,但左航还是在心底感觉到不安。他看着屏幕上45天的计时器深呼吸,他已经完成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任务,现在只需要再坚持一下,他就可以叫醒全部的人收集好装置然后返程。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他想不出他们失败的理由,除非还有一块巨型陨石以光速砸穿拓扑号飞船。

后来左航还是觉得自己当时不该乌鸦嘴,但邓佳鑫说他不过是在直觉方面有着一点超然的天赋。

在他安然地度过46天,即将要遵循太阳日的计时法则上床睡觉的时候。从舷窗外爆溅的绚烂光芒照亮了拓扑号的每一个角落。橙红色的光芒如同海啸,铺天盖地将左航的视野占满。他没听见任何爆炸的声响,在遥远的黑暗中突然炸裂的光芒让他的心脏停跳一拍。

那一刻比死亡的恐惧更早一步到来的是对宇宙的赞美。

 

Chapter6.

“该死。”左航在窗边看着蔓延而来的光芒,耀眼刺目的光晕铺成一片恢宏的幕布。他知道在万里之外有一颗小行星正在爆炸,而此刻,这道光更像是死神的预告。“奥利厄斯。”

“我在,检测一下飞行环境。”左航从床上爬起,飞奔向储物室抱着几袋能量饮料来到驾驶室。他将饮料匆忙地放进卡槽,然后将自己锁死在驾驶位上紧紧盯着屏幕。仪表盘上的图谱随着他的动作放大缩小,奥利厄斯检索他们方圆几百公里的飞行环境。

“飞行环境无杂物靠近,安全。”左航在计算机里输入数据,他需要足够准确的数据预测那颗小行星对自己的影响。此刻他已经无暇欣赏那副美艳的光景,这片宇宙制造的混乱即将把拓扑号完全撕裂。

“扩大检索范围。”左航下达指令,屏幕上跳动的一行行代码计算着他们与死亡的距离。如果他有足够的运气,或许能够避开这场流星雨。但如果上天真的不打算眷顾他一次,那么他就将带着他的四位好兄弟惨死在浩渺之中,成为真正的太空尘埃。

“检索范围已扩大,未见异常。”左航咬着自己的手指,他注视着屏幕上弹出的计算和预测。行星爆炸的碎片可能还有两天才会到达,他需要做好所有可能的准备,或者向神灵祈祷这次还能平安无事。

“奥利厄斯,自驾系统启动。”左航在如同海洋中的数据进行着筛选,他要找出一个存活的可能,尽管这个几率微乎其微。
只有他一人的驾驶室不再安静,所有的仪器都被他唤醒,进行着精密的计算。这些奇妙的数字从未如此让他感觉到眼花缭乱,左航的心中充斥绝望,这一刻他多希望自己是孤身一人存在于拓扑号之中。没有别人在沉睡,而他也不需要为其他人负责。

“左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邓佳鑫和他站在训练场的角落,人工太阳正在模拟盛夏。他们汗流浃背的脸看起来格外狼狈,左航总是在这时候想念冬天。

“我知道,我在执行任务。”他看着地面,邓佳鑫脚上那双和他颜色不同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这是在自杀。”邓佳鑫对左航的逃避表示不满,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但是他越来越看不懂左航的选择。

“我没有,是我只能这么选。”左航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疲惫。或许这个职业并不适合他,又或许也不适合邓佳鑫。

“你不能死,你知道自己是……”邓佳鑫在最后收住话头。

“是什么?是宝贵的资源,是昂贵的消耗品,是必须让每一次死亡都发挥最大意义的工具。”左航的声线没有起伏,他的质问带着一点麻木。他知道邓佳鑫只是担心他,但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除了牺牲自己他不知道还应该怎么选择。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邓佳鑫被晒红的脸上写满愤怒,让他柔和的眉眼看起来多了几分凌厉。“如果行星爆炸真的发生了,你也要一头冲进去,螳臂挡车,自寻死路吗?”

“对。”那是左航的答案。他们的模拟任务就是这样,一个处于外太空的电车难题。而他向来清楚自己的道德底线,如果一定要选择让谁去死的话,尽管再不情愿,他也会选择自己。

“你明明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邓佳鑫拉着他衣领,那高他一点的少年平日里的温柔褪去,此刻的他像是一头狮子,眼里写满了被忽视的愤怒。

“那你呢,你会怎么选?”

左航的大脑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想起邓佳鑫,好巧不巧,还是他们争吵的画面。明明在他们之间邓佳鑫才是更加博爱的那个,他像一个信徒那般看不得任何人受苦,他总是散发着光热,将温暖给予他人。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因为他选择放弃了自己拯救基地而如此愤怒。

实际上,左航应该感到开心。他得到了一个博爱者最自私的感情,但在当时,年幼的他们只能竖起自己的刺,捍卫自己每一个不成熟的决定。“检测到异常辐射,距离拓扑号,0.001光年。”奥利厄斯的声音响起,左航看着眼前的数据不自觉搓了一把脸。他喝掉手里的饮料,空扁的塑封袋被他塞进裤包。

如果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会放弃抵抗。如果这是8年以前,他会选择叫醒其他人然后开启探索机去为他们开出一条血路。但现在,左航有点怕死。他畏惧那沉寂的黑暗,畏惧孤独,畏惧那一切的一切会让他和邓佳鑫失去联系。尽管他们已经有8年没有说过话了。

左航看着眼前的数字,他还有三天就会与那颗神秘星体的残骸相遇。在绚烂的极光之后,即将到来的是一场夺命的流星雨。左航的喉头发紧,思考着如果向这群流星许愿,他们是否能够平安无事。

计算完成的数字让驾驶室又回到寂静,左航看着那个数字3,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小数点陷入迷茫。所以邓佳鑫会怎么选呢?他会在死亡的紧要关头为了和他的爱情而放弃任务吗?想到这里,左航笑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幼稚得可怕。他怎么会觉得人类的一种感情能够媲美生命,他怎么敢断定当时与他争执的爱人不会在危机中牺牲自我。他明明最是博爱,在那个瞬间诞生的自私将会是多大的一种道德负担啊。

左航推动摇杆,做出决定。他重新设定了航线,向原定计划之外的目标加速前进。现在,死亡似乎是一个既定的结局,但绕开流星雨会让他们多活几年。

“说不定哪天联络能恢复,我们能等到补给。”左航摸着厚米的金属棱角,开始了他天真的幻想。“然后在20年内完成任务,返回基地。”

“我突然想和他道歉了,厚米,你说他还会和我说话吗?”

“不理我也行,反正一起再活三十年,迟早一起死掉,大家是不是叫这种情况殉情来着?”

“死皮赖脸虽然有点不好,但是人之将死,应该可以被原谅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不眠不休地驾驶了三天的飞船,那场流星雨确实壮观,闪烁的光球一颗颗擦过拓扑号的船身向远处继续飞奔。左航在千里之外的绝佳景观台看着这场流星雨发生。他的手指点上舷窗,一共许下九十个愿望,要与邓佳鑫重逢。

但意外似乎格外偏爱与他同行,在他默念愿望的第九十一次时,两颗碎片相撞在一起。剧烈的辐射爆炸引发了连锁反应,不少火球被炸得偏离轨道,直直飞向左航的方向。他推行着飞船向更远处逃离,燃料在急速消耗。爆炸不出所料地影响了拓扑号的稳定,左航差点又被甩飞出去。

他一面骂着朱志鑫把绑带调整得太过松散,一面用单手扶住遥感控制方向。飞身而来的火光映在左航的眼底,在他堪堪避开迎面而来的火球时,爆裂的碎片却与他撞个正着。拓扑号剧烈摇晃,控制面板上警报长鸣。左航在此刻异常冷静,在确认了机体受损成都后,他伸长胳膊挨个关闭了警报。闪烁的红光将他的脸色晒得很难看,他咬着唇,竭力避开向拓扑号飞来的各种碎片。但装上机体的碎片还在增加,震荡的颤抖令人绝望。

“和流星许愿肯定是我做过最蠢的事。”左航咬牙切齿想要大叫,他推着摇杆继续躲避带着火光的碎片。但事与愿违,两颗碎片的二次爆炸产生了剧烈的冲击。拓扑号被掀翻,旋转着向未知的领域一路翻滚而去。

左航空荡荡的胃里翻云覆海,他头昏脑胀,被调整至最紧的绑带勒得喘不过气。警报声再次拉响,机器尖锐的爆命让他无法判断方向。从驾驶室外腾飞进来的工具砸中了他的头,“奥利厄斯,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他在昏迷前留下最终指令,将一切端上命运的赌桌实在太过疯狂。好在他当时已经昏厥,对自己坎坷的遭遇一无所知。奥利厄斯接管了拓扑号的权限,在翻滚中匆忙调整了方向逃离爆炸。时间一点一滴溜走,在广袤的宇宙里他们终于丢失了对时间与方向。

 

chanpter 7.

左航靠在训练基地的阴影里往喉咙里灌水,燥热难耐的人工太阳炙烤着他的皮肤,这总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层纱布,存在的意义就是重新把喝进肚子里的水分过滤出来。

“好热啊——”邓佳鑫比他更直白一些,晾着两个明晃晃的胳膊晃来了左航的身边。

“小心晒伤。”左航对对方的叮嘱像是一种习惯,他把邓佳鑫挽上去的袖子挨个顺回手腕。“太阳毒得很。”

“晓得晓得。”少年进入变声期,声带上像架着一把火,把他原本甜润的声音烧成半生不熟的夹生米。“你今天的任务跑完了吗?”

“二十公里,差点跑死。”左航拉起自己的裤腿,小腿上的肌肉还在抖。

看到左航开始挑战身体极限,邓佳鑫笑着动手捏他:“没得必要跑成这样吧,计时了吗?”滚烫的肉贴上汗湿的掌心,原本自然的接触在左航没能忍住倒抽冷气的停顿。

“疼?”邓佳鑫追问,左航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坦诚。他嗯嗯啊啊了半天才点头,并表示这种程度的拉伤休息一下明天就会好。

“这种伤怎么可能好这么快?”邓佳鑫坐在左航的身边,自然地将他的腿抬到自己的腿上。被强行掰转了半个身子的左航一时无言,他不愿暴露的脆弱在邓佳鑫的面前似乎无处遁藏。

“反正就是,没啥事吧……”左航的声音在对方瞪过来的视线里渐弱,其实邓佳鑫也不懂多少康复理疗,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劲确实很大。“诶诶诶!”

“干嘛?”邓佳鑫用明知故问的表情望向左航。

“疼啊!”在酷刑之下,左航稍稍放下尊严。他观察着邓佳鑫的表情,不由自主在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沦陷。

“疼你还不去康复中心。”邓佳鑫的表情在左航堪比烈日的目光注视下有些破功,他松开里左航的小腿,站起来把人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头,“你这样讳疾忌医才是大忌。”

“知道了,我这不是就想休息一下。”左航挣扎了一下,跛着脚跟着邓佳鑫向前的动作蹦跶了两步。现在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安全距离,左航看着邓佳鑫发红的耳尖,鼻息加重。

“痒。”邓佳鑫没回头,这个字的声音向前飘得有点远。

“啊?”左航没有听清,他探着脖子凑近了一点,闻见两人之间交融的气味。

“我说有点痒……”邓佳鑫猛然回头,擦过唇边的吐息实在太近,这几乎是一个吻的距离。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庭广众之间,两人的心跳撞向彼此,震得人半身发麻。

左航在自己心脏不正常的悸动中清醒,睁开眼睛的时候脖颈传来刺痛。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后颈,按摩着肌肉放松。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疼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弥散出来。

“醒得真不是时候。”左航看着屏幕上的导航,严重偏离路线的飞船在未知航路上遵循惯性前进。左航尝试着打开基地连线,但被静音的频道里仍然没有一点声响。

“该死,奥利厄斯,今天是几号?”他的提问像是掉进黑洞,沉默从他的身边蔓延开来。

左航从未感觉到一个人的时光是如此难熬,他在飞船的智能系统里点击重启,毫无反应的面板让他忍不住一拳锤在腿上。

骨头硌着骨头的疼痛让他内心涌现绝望,他看着窗外,远处的星光变得稀疏了不少,黑暗近乎永夜,或许这场成功率本就不高的计划现在终于走到了尽头。

要把他们叫起来吗?左航看着休眠室的方向思考。他认为现在的情况已经脱离掌控,但把队友们叫醒,然后宣布他们即将死亡的噩耗实际上也算不上一种仁慈。或许他也该躺回去睡觉,在过去的美梦中沉沦,直到时间的尽头。

“你总是在逃避。”左航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除了回应别无他法。

“逃避有用吗?”

“现在的情况看来,逃避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你的血性呢?”

“燃料不够,施瓦辛格来了也血性不了。”

“那就这样算了?”

“算了。”

“邓佳鑫呢?”

“……”

“让他也算了?”

“我们不是早就算了吗。”左航脑内的斗争平静下来,他解开束缚带,从操作间飘向储存室。他掏出揣在裤包里的厚米,他的猫已经饿得近乎昏厥。那有气无力摇晃的猫咪尾巴极具节奏感,就像是……

“秒针。”左航的眼睛一亮,他此刻万分感谢张极的无聊。他给厚米连点几条鱼干后调出了生存记录,距离他上次喂食已经过去了三天。

所以他昏迷了三天?这是个还不算坏的消息,但旋即饥饿和低血糖让他感觉天旋地转。左航咬着能量棒,等待眼前闪烁的光电离他远去。等到生命体征稳定的时候,他开始估算在爆炸中飞船的逃离速度,燃料的消耗很大,奥利厄斯应该是开启了全速推进。照这么算的话……左航回到操作间,抄下拓扑号的坐标开始继续了演算。庞大的计算量让他才清醒的大脑有些混乱,但他不能出错,或者说他必须将误差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才能让任务回归正轨。

“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蠢。”邓佳鑫坐在医护室的另一张床上看左航贴着膏药的腿,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总是格外好笑。

“是理疗师夸张咯。”左航还在嘴硬,他后背完全被汗水打湿,一层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两片肩胛骨的形状。

“是他夸张还是你太不当回事了?”邓佳鑫的手放在他的腿上,摩挲布料的沙沙声填充了两人之间的短暂空白。

左航想给自己找个借口,至少要听起来合理,又不能让对方发现。他的眼睛转了半天,然后才发现邓佳鑫正直勾勾看着他。那时候他的冲动逃过了大脑的监督,身体率先一步动了起来,续上他们刚刚的吻。

邓佳鑫似乎料想到了这个时刻,他的手只是短暂地抓紧了左航裤子的布料,然后便放松了身体让他继续。那时候的吻还很稚嫩,两片唇就这样贴在一起,交换的只有鼻息,和那个年纪最赤诚的爱意。

“还差五百吨燃料?!”他瞪大了眼睛数着自己计算结果后面跟着的零,好在人工计算有失误很正常,最终他修正了错误,得出最终结果——46吨。

这个数字依旧不算乐观。左航检查着飞船的储备,面板上空置的两个燃料舱不可能突然再生。如果要不耗费燃料让拓扑号回归正轨,除非让他再遇上一次流星爆炸。

但谁又能笃定自己能在这种规模的爆炸中再次逃脱?

左航叹了一口气,或许他现在只能期待一个奇迹。

 

chanter8.

如果你问左航是否有所信仰,他大概率会向你传达他根正苗红的唯物主义思想。

但如果你问他在什么时候见过神迹的显现,他会回答你:“在光来临的时候。”

那是他昏迷后醒来的第三十二个太阳日,尽管太阳发出的光已经无法到达他的身边。但当邓佳鑫的脸出现在舷窗时,左航还是在那个瞬间确定了自己趋光的本能。尽管在邓佳鑫要求他开启舱门之前,他曾一度以为自己进入的是濒死的绝境。

气压室内,邓佳鑫和左航之间只隔着一扇门。他们在一块太空玻璃之间对视,长久的空白被机器的嗡鸣声替代。左航看着邓佳鑫推开气压室的门,向前一步迈至他的身边。太久没有进食的人有些腿软,但两人的呼吸都很平静。他们似乎在寻找一个契机,一个话题,好让此刻的平衡能够维持下去。但嗫嚅的唇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个音节,最终左航还是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听见邓佳鑫叹了一口气,在他垂下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脚。正对着他脚尖的宇航服套装,他很熟悉这种材质的触感,也很熟悉被这套服装包裹着的人。曾经。

“给我找件衣服?”邓佳鑫开口了,带着还算轻松的语气,一副对待普通同事的态度。

这很正常,但左航却清楚明白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失望。他带着邓佳鑫去往卧室,他这么称呼那个地方。

邓佳鑫看见五座休眠仓拼成了一个圆,左航则蹲在唯一敞开的仓下,从储物空间里翻出了一个包。叠放整齐的衣服被他的动作弄皱,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了很久。邓佳鑫没有催促,反而张望着这个不算大也不狭窄的空间。这里和他想象的差不多,单调的颜色和极简的配置。亏他们几人能忍受下去。

“给,新的。”左航拎着套装递给邓佳鑫,强调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

邓佳鑫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戏谑让左航脊骨发麻。

“干嘛?”

“又不是没穿过。”邓佳鑫很自然地接话,抖开衣服向门口一指。“但是现在你得出去。”

“又不是没看过。”左航头脑一热,似乎不想落于下风地争辩。

邓佳鑫看着他挑了挑眉,用一种尚未被现代科技破解的语言投去询问。站在原地的男人梗着脖子,但当他抬手捏住了领口的拉链时,左航落荒而逃。

站在走廊的男人心跳加速,他无法确定这颗心脏是这求救还是自杀。心悸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总体来说,左航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他已经又在孤寂之中漂泊了整一个月,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三十天绝对称得上自己人生中的致暗时刻。

一个人能忍受孤独多久?按照左航的性格来说,其实这个时间跨度是可以照年计算的。当他们还在基地的时候,他其实更享受自己一个人的时光。想来或许是在那个人挤人的空间里,隐私和自由都是难得一见的东西。但现在呢,他独占整座飞船,只要他想,方圆8光年内都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打扰他。但这样的认知却让难能可贵的时光开始变得分外孤寂,格外难熬。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几次三番想要把沉睡的几人叫醒。但他还没想好如何让他们面对这注定死亡的结局。过去,左航认为享受孤独是一种能力,但现在他觉得摆脱孤独或许才是更难习得的技巧。于是时间滴滴哒,在这片黑暗的坦途上奔行。
死亡的阴霾向前迈进,在进入第三十一个太阳日的时候,飞船的灯光被左航熄灭。他将自己蜷缩在舱门前,窗外星体散发的光与热晒不到他的身上。被包裹在宇航服里的皮肤变得苍白,在恒温23.5摄氏度的拓扑号内,左航想念太阳。

这些纠葛的思绪快要将他压垮,他已经近两天没有吃过什么固体了,肠胃比他的意识先一步死去,面对他匮乏的食欲,大脑正在发出警报。

“你该吃点东西,蛋白棒也行。”那个声音响了起来,但在左航的意识里,他只是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将对方挥散。

“你很快就会被饿死。”

“那又怎么样呢?”左航不是第一次想到死,实际上在那座基地里,所有人都想过死。失去自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实际上谁也没有主动选择结束。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像是一个无言以对的友人对他的自甘堕落感到失望。左航的嘴角牵强得勾了起来,他自嘲地想到自己似乎总是在让人失望。如果执行任务的是邓佳鑫就好了,他想,如果是邓佳鑫,无论他在这里做出什么选择他都不会感到失望的。

“你的衣服有点小了。”邓佳鑫走了出来,他的身材好像又壮了一些,把左航的衣服撑得满满当当。

“嗯。”实际上应该给他翻一套朱志鑫的衣服,但时至今日左航还是带着一点私心。“弹性很大的。”

邓佳鑫没管他苍白的辩解,只是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有水吗?”

“奥利厄……呃,算了。”左航刚想呼叫系统,但是想起来重启系统并没有成功唤醒奥利厄斯。他走进储物架,拿出一袋蒸馏水插上吸管递了过去。

“谢谢。”邓佳鑫靠了过去,接过水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左航没躲,但邓佳鑫也没有停留。他喝掉了手里的半袋水,看着储物室问他。“还能撑多久?”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但邓佳鑫的询问让左航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极限。他的肚子叫了起来,雷鸣唤醒春雨,左航在这一刻感觉饥饿难耐。

“你多久没吃饭了?”邓佳鑫看着左航发问。

“没多久……吧?”左航的语气不太确定,实际上他此刻还没有对邓佳鑫的出现产生实感。

“没多久是多久?”邓佳鑫的表情冷了下来,他觉得左航一直没变,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左航还是那个爱钻牛角尖的左航。

“不知道。”左航有点扛不住,走进储藏间拿出两盒罐头盖饭。这或许是他醒来以后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

“你是不是没照过镜子?”邓佳鑫接过套餐,和左航面对面坐着吃饭像是他们上辈子的记忆。

“呃,胡子?还是什么?我没注意。”左航难以回答对方,他转头张望,寻找能反光的物体想看看自己在重逢时给邓佳鑫留下了什么形象。

在对方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左航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状态的糟糕。当然实际上,结果也是远超想象,比糟糕还要糟糕一百万倍。

“你感觉就剩一口气了。”在邓佳鑫的眼睛里,左航看见了自己仿佛骷髅的脸。

 

chapter9.

“你测试数据达标了吗?”邓佳鑫揽着左航的肩向前走,最近他们的人工太阳动力不足,燥热的温度有所下降。

“除了体重。”左航坦诚得有些不太情愿,但他也没想剥夺邓佳鑫的乐趣。那双手捏住他的两只手臂向中间挤压,左航挺着背认命般接受了对方爱的抚摸。

“太瘦了呀。”

“瘦过头了。”

两个声音重叠,左航被拉回现实。他瞪着一双眼睛看向邓佳鑫,尽管他还在喘气,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状态不好。

“去睡觉吧。”邓佳鑫提出要求,把吃完的罐头套餐丢进垃圾袋里封好。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左航拒绝。

“你这一个月睡眠质量如何?”

“熬不住就睡了。”

“那叫昏迷。”邓佳鑫一针见血,并且不再打算让他拥有其他选项。

在左航的强烈抗议中,邓佳鑫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压在休眠仓内。两人较着劲,那股熟悉的,没由来的愤怒被激活。他们瞪着一双眼睛对视,没人愿意妥协。

“我不困。”左航的胸膛起伏。

“它会帮你。”邓佳鑫指的是睡眠管理仪。

“你知道我讨厌那个东西。”左航坚持。

“据我所知你已经用那个东西睡了四年了。”邓佳鑫对他了如指掌。

“那是特殊情况。”左航不敢深究为什么邓佳鑫会知道这件事,无论是他的追问还是朱志鑫说漏嘴,了解前任这件事看起都不太像邓佳鑫会做的。毕竟他看起是那么洒脱。

“现在也是特殊情况。”邓佳鑫不明白为什么左航对睡觉如此抗拒,顺应自然对他来说就那么难吗?

“我还能坚持。”左航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

“你不能。”邓佳鑫死死扣住他的肩膀,让他无处可逃。

左航咬着唇,极为勉强的表情让他和邓佳鑫又开始了拉扯。这些矛盾让他觉得疲惫,很多时候他们之间的美好就是在这些拉扯中被消耗殆尽的。

邓佳鑫觉得很奇怪,他从左航的眼底看到一种恐惧。这实在是太矛盾了,一个人不怕死,却害怕睡眠。

“你想聊聊吗?”他向对方妥协了一步。

“必须还是……”左航看着邓佳鑫的表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对方确实抛出了一个疑问句,但却没给他没有其他选择。

有时候这是一种宿命,左航在沉默的间隙里想到这一点。有时候命运向你抛出问题,但是不会给你更多选项,他们的作用就是强迫你走上那条唯一的路,并最终通知一切都是基于你自己的选择。

但邓佳鑫终归是不同的。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实际上现在左航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或许邓佳鑫说得对,他应该去好好睡一觉,然后以饱满的精神面对他曾经的爱侣,质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无垠的荒野中。这个想法倒是提醒了他,于是他也顺着疑问开了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邓佳鑫挑了挑眉,这显然不是他想回答的问题。当然这不代表他打算再向左航隐瞒什么,只不过这个问题确实……谈起来不算体面。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握拳放在唇边轻碰。余光里左航的眼神略显呆滞,疲惫快把这个男人压垮了。现在他们离开了地球,离开了基地,理论上这艘飞船里也没有其他人“在场”,是时候该向彼此表现最大的坦诚了。邓佳鑫开口,回答差点把左航震到床下。

“我跟了你一个月了。”

“什么?”左航的眼睛比刚刚瞪得更大。

“一个月前,我们已经接近了拓扑号。”邓佳鑫的语气还算平静,毕竟他不想让左航此刻立即昏迷。

“……”左航有些无法消化这个消息,甚至开始不理解自己的一切。“所以你们也遭遇了爆炸?等等你们?”

“嗯,大流星群爆破阵,恩仔取的名字。”邓佳鑫摊了摊手,将一场死后余生说得轻描淡写。

左航看着他,突然在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经历过那场流星爆炸的人就会明白情况有多糟糕,而邓佳鑫竟然打算一笔带过。“恩仔和你一起?真是疯了。”

“毛哥朔哥都在。”邓佳鑫持续丢下重磅消息。

“你们疯了吗?”左航有些不可置信,他以为除他以外所有人都明白,并践行着生命是宝贵的这一条准则。

“别气撅过去了。”邓佳鑫靠在左航旁边,一双眼睛眨出些许挑衅的俏皮。他的身上还保有从前的天真,让左航别无他法地选择纵容。有时候左航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自己的幸或不幸。

“你就气我吧……”他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邓佳鑫三个字,锐利的笔画滑破了他的咽喉。

“好了,我们不是安然无恙吗?”或许在他们之间,邓佳鑫才是那个具有冒险精神的人。

“你死在路上的概率更大。”左航身后冒出冷汗,甚至不敢追问对方逃生的细节。这不是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胆小,但他看着邓佳鑫就问不出口。

“恩仔他们呢?”左航换了一个策略,企图骗过大脑。

“走丢了。”邓佳鑫身上总有他发现不完的惊喜。

现在左航真的觉得自己会被对方气到昏迷,心跳的节奏开始加速,恐惧与不安让他不得不开始追问所有细节。

“哎呀,我们出来找你们的,结果耗时太久了,联络上了以后朱志鑫说了你们的沉睡计划,然后一个月前刚看到拓扑号,就遇上爆破阵了。”邓佳鑫不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忽略了太多细节。那些九死一生的飞行经历,让大脑嗡鸣的入侵警报,以及他对抗失重感的日日夜夜统统消失在这简单的三言两语中。

他不像左航那样不怕死,但他也有更怕的东西。而如果左航也明白这个道理的话,或许他们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复杂的问题需要解决了。

左航看着他的眼睛,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否则他会想到,这是数年以来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视。邓佳鑫给够了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开口:“情急之下我用临时舰艇勾住拓扑号尾端跟上了你,不过你们的信号接收器应该是出问题了,我给你发送的信息全部被屏蔽了。再然后嘛,物资告罄,最后我就来了。”

“你勾在拓扑号后面来的?”左航的嘴角抽了抽,所以邓佳鑫在这一个月里都跟在他的身后,而自己毫无察觉。“以身犯险你这是!”

熟悉的口吻,但许久不听倒让邓佳鑫在冒犯之外听出一些弦外之音。

“你很担心我?”邓佳鑫拉着扶手交叉自己的双腿,让自己失重的姿势更自在一些。

“我当然……我当然担心你。”左航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但反正这里没有别人。

“那么你应该去睡觉。”邓佳鑫也学着左航的样子摆出了说教姿态,不得不说,看对方被噎住的样子确实挺爽的。

“怎么话题又回来了。”左航表情带上一丝纠结,“我们还没……”

“我答应了你的一个要求,你也该答应我的一个。”邓佳鑫的手又一次推上左航的肩膀,这一次少了一些抗拒。

左航顺着邓佳鑫的力道躺进他的休眠仓,尽管他不想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是这种情况下有另一个人的到来实在不是坏事。

尤其,当这个到来的人是邓佳鑫的时候。

邓佳鑫为左航启动了梦境管理仪,看着仓盖合起时,他的心底突然涌现了一股不合时宜的想象。躺在休眠仓里的左航直到幕布拉起之后才闭上眼睛,这让邓佳鑫感觉像是在给自己死不瞑目的对象亲手合上棺材。

情况诡异得有些可笑,他勾了勾嘴角,但很快邓佳鑫就因为无法和左航分享这个瞬间而感到遗憾。他在拓扑号上简单地探索了一下,不得不说,一个人的生活一定很难熬。

邓佳鑫看着在操作间飘来飘去的蛋白棒包装袋,清点了个数后他又意识左航能靠这点热量活过一个月纯属命大。他把空掉的包装收进垃圾袋里,手指点了几下熄灭的屏幕。飞船的主体还在运行,但智能系统似乎在逃离的过程中受到重创需要维修。
好在这方面他有好好培训过。

邓佳鑫打开金属罩板,熄灭的机器背后的线路有些松动。他插紧插头,但屏幕上还是没有任何东西显示。好吧,看来左航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他重新检查零件,似乎撞击让仪器的内部零件松动了一些。邓佳鑫从窄小的空间里退了出来,他可不能在失重的环境下修好一台机器。

从辅助面板里,他找到了离心机。在太空重新获得重力的感觉很奇妙,因为他们的飞船没有这东西。失重是邓佳鑫追上左航要克服的第一个难关,毕竟时刻悬浮无所依的感受在此之前都只存在于他的文学想象。当然这感受并不包含他们离开地球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在沉睡,近乎昏迷的状态不会触发任何感知系统的紊乱。

站在地板上,邓佳鑫跺了跺脚,不会眩晕和呕吐的感觉很好,踩在地面的感觉也很好,但如果这时候有一个能分享感受的人的话就更好了。他看向联络装置,决定在智能系统之后就修它。

拓扑号的工具箱被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张极不是个有收拾的人,所以他喜欢确保自己的东西能被及时找到。邓佳鑫此刻很感谢对方的这一特征,但短暂的感动在他拉开箱盖看到凌乱的工具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你咋个做的哦。”左航看着邓佳鑫递过来的小录音机,对方的表情带着炫耀和骄傲。

“你按一下播放啊。”邓佳鑫的手指点了点录音机的上方,这是他的工程实验成果。人类逃离了地球,但是还没有放弃他们的科技。

“你好左昂——”邓佳鑫的声音被电流压得扁了一些,但上扬的语调没有变。他在一台小小的录音机里和左航问好,像人类编程的第一句语言是“hello word”一样。

你好左昂,你好世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