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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斯的朋友阿谢姆在做热身准备的时候,哈迪斯的教授正讲到写一篇好论文之第一个小标题的格式。教授说这个句子要是一个主题句,即主语加谓语的肯定句式。哈迪斯转了转笔,写上几个字。他的手机横放在前面那个人的椅背上靠着,上面播放着伟大的校友、史上第一个前去金星居住的宇航员阿谢姆的登船直播,教室里有很多人都这样。阿谢姆手里象征性的抱着一束花(没用的形式主义,哈迪斯在心里冷笑),对着一圈镜头傻乎乎地站着拍照,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同行宇航员,不过谁又在乎他们呢?哈迪斯认为自己有对不认识的人保持漠不关心态度的必要,尤其在认识阿谢姆之后。阿谢姆天生就是要关怀人的,或者说,阿谢姆生来就是要管别人的闲事的。
此话并非空穴来风。哈迪斯第一次和阿谢姆见面,阿谢姆在校门口帮没有家长接送的同学搬行李箱,哈迪斯还以为他是学校请的义工,自然而然地让他帮忙拿了最重的那个箱子。阿谢姆搬着箱子爬上六楼,进宿舍门的时候和哈迪斯说:“哇,好巧,我们是室友诶。”哈迪斯一瞬间感觉自己都要尴尬到原地开裂了。事后他请阿谢姆吃饭作为回礼,他冥思苦想,想不明白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闲人吗?他问阿谢姆,你为什么要在校门口搬行李箱,他们给你钱了吗,你需要法律援助吗。阿谢姆在他对面狼吞虎咽,奋力咀嚼足足五秒才空出嘴回答他的疑问:“没有啊,不需要。是有人问我能不能帮忙,我的行李已经放好了,举手之劳。”哈迪斯这时候还不明白,这是一个不幸的开始,倘若要阻止不幸发生,首先你要制止自己觉得一个有点怪的人还不错。希斯拉德比他看得更通透,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哈迪斯,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他还说:“阿谢姆,你能以后每天上课都帮我带书包吗?”
希斯拉德的判断鲜少出错,哈迪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希斯拉德头发丝往左偏移一毫米,哈迪斯能猜到这家伙在想什么。哈迪斯试图制止他,不是制止他奴役阿谢姆帮他带书包,是制止他们两个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然而同样的,哈迪斯眉毛往下移动一毫米,希斯拉德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希斯拉德说:“不要就这样拒绝嘛,其实你也有点想尝试吧?我们伟大的聪明的优秀的哈迪斯大人,你不会抛弃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我们两个被老师抓到的对吧?”
此招经过时间检验,百试百灵,上高中之后加上可恨的阿谢姆,效力超级加倍。阿谢姆和希斯拉德成日里勾肩搭背,在令人(主要是哈迪斯)不幸的方面默契非凡。哈迪斯被他们说多了,有时候也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真的还挺想干这样的事的,这话给阿谢姆听到过一次,阿谢姆点头如捣蒜,对你就是,不然怎么和我们混在一起?哈迪斯说,我已完全明白,就是被你们胁迫。阿谢姆说真的吗?哈迪斯有一丁点,一丝毫,一飞米心虚,他说,真的吧。
教授讲到第二个小标题,底下有学生终于忍不住举手,打断教授滔滔不绝的同时打断也他的神游。同学说老师我们是不是该开始看直播了?他抗议道:“阿谢姆已经快要登船了。”
噢,阿谢姆。教授仿佛终于想起来还有这样一号人物,他用健忘掩盖自己的傲慢。他说那我们看直播吧。他关掉PPT,点开预备着的直播界面,全教室的人都望着那块大屏幕,看大屏幕里的阿谢姆。他是最后一个上飞船的,进去前冲镜头用力地挥了挥手,这就是他们三个所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段影响,一个告别。
三十分钟之后,阿谢姆所在的飞船发射,朝着金星进发。一个月后,本应该到达金星的飞船偏航,消失在茫茫宇宙之中。现在我们可以知道,飞船失事,是因为当时不愿意进行星际拓荒的过激保守派动了手脚。阿谢姆的两位同事之中,混入了一位不愿意离开亚伊太利斯、并且也不希望所有人离开亚伊太利斯的家伙。但在那时,这只是一起纯粹的事故。作为阿谢姆最好的两个朋友,哈迪斯和希斯拉德理所当然的出席了阿谢姆的葬礼。哈迪斯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希斯拉德,他和阿谢姆在招募宇航员的时候一起报了名,被选中后就去进行隔离训练,之后偶有联系,也是隔着电子屏幕的短短几分钟。
最初他们在一个地方集中训练,不管是谁的视频电话打过来,出现的都是两张脸。希斯拉德像说书人一样讲阿谢姆干的好事,阿谢姆在旁边理直气壮地尽数供认,然后说希斯也有参与,希斯提供了什么点子和帮助。摄像头能照到的范围不大,他们两个挨得很近,几乎到脸贴着脸的地步。哈迪斯意识到一丝微妙感,不是因为他没有加入他们——他没有报考宇航员当然是有自己的打算——这份微妙感在更久之前,在阿谢姆和希斯拉德坚持要和他挤在一张床上讲话、三个人团建玩游戏出千耍赖、半夜胡乱调酒喝以至于第二天差点没能赶上早课的更多时候都留下过痕迹。现在的分离不过是让它由于思念而变得不可忽视。哈迪斯想,希斯拉德和阿谢姆都是聪明敏锐的人,他们也许比自己发现的更早。
希斯拉德瘦了一些,不过看起来依然很精神。如果阿谢姆他们能够顺利到达金星,希斯拉德就会作为第二批开拓宇航员,带着一船愿意前去金星的人和物资飞过去,其中自然包括哈迪斯。他们躲在人群里闲聊,哈迪斯问他:“你相信阿谢姆死了吗?”
“飞船上有能够支撑他们在宇宙里航行十年的备用燃料,以及充足的食物、营养剂、药物和目前最先进的循环生态系统。”希斯拉德眨了眨眼,“有关他们三人的下落,目前有三种主要流行说法,活着,死了,薛定谔的飞船,哈迪斯,你比较想听哪一个?”
哈迪斯瞪了他一眼,希斯拉德耸耸肩,改口道:“好吧,他们才失踪一个月,政府就迫不及待要给他们举办葬礼,确实是太早了一些。不过他们已经放弃了。”希斯拉德说,“人的忘性有时候比最低等的猿猴还要大,这一情况尤其容易在他们储存令人失望的回忆时发生。哈迪斯,我们有时得承认这一点。”
哈迪斯皱起眉来:“你的意思是……?”
希斯拉德点点头,掐了一下他的手。哈迪斯对这个动作很熟,他们每次上实践课讲小话被拉哈布雷亚抓到的时候,都会掐一把对方。阿谢姆的空棺里塞满了厄尔庇斯花,据说这种花可以根据人的心情变色,大家排队献花的时候都怕被发现自己不够悲痛,往死里想自己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哭得真情实感。拉哈布雷亚已经看了他们三回,希斯拉德不敢再讲话,和哈迪斯老老实实献完花,回到原位转而给哈迪斯打字:金星计划已经被勒令整改,设备回收,所有相关人员都被遣散,下周他就会重新复学。
正如希斯拉德所说,盛大的葬礼如同一场瓢盆大雨,把所有人的有关这一段的记忆就像洗刷脏污一样很快冲去。金星计划被无限期搁置,阿谢姆和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也被逐渐遗忘。又两个月过去,哈迪斯和希斯拉德忙于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邮箱里涌入大量垃圾邮件,全都是同一个账户发来的,有时候一天十几封,有时候几天一封,全部都和来信账户一样是乱码。哈迪斯和希斯拉德试过拉黑对方、或是向对方发送威胁邮件,都没有任何效果,甚至哪怕换了邮箱没用,对方的邮件不依不饶地缠着他们发过来。这些邮件一开始全都是无法加载出的方块和黑圈,之后变成一排排英文字母和数字,再后来,里面开始频繁重复出现两个字——“金星”。
另一头的人仿佛在逐步学习掌握发邮件的技术,从“金星”开始,后面的邮件频率变得更规律,差不多三天发一封,内容也更加简洁,基本上就三句大差不差的话轮流发送:“我在金星”“来金星找我”“在金星等你们”。那时候哈迪斯已经成功在本校留教,希斯拉德则去了创造局。希斯拉德说:“这就是阿谢姆发的邮件。”
哈迪斯说:“光是猜测没用,我们需要证据。”
“你不能强求别人举证无法被证明的东西。再说了,你来找我不就代表你也相信?”他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下哈迪斯,“我猜你特意约我出来,不会是单纯为了请我吃饭,或是给这几封闹鬼邮件写学术论文,应该已经有所准备了,对吧?我可有听说你近期和我们亲爱的拉哈布雷亚老师的妻子走得很近。”
“雅典娜想要成为‘神’。”哈迪斯说,“而我们想要去金星。她需要实验品,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权限有手段重启当时金星计划实验室的人。”
希斯拉德说:“真像一个疯子。”
哈迪斯敏锐地指出:“你说的是她还是我们?”
希斯拉德笑笑:“我不知道。也许我在说阿谢姆。”
雅典娜言出必行,为他们找来了部分金星计划的工作人员,安排车辆把他们送到偏僻的荒地,做够足以让落在仓库里蒙尘的第二艘飞船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发射、把他们送往外太空的准备。出发之前,雅典娜让他们每人喝下一管不明液体,并记录了他们喝下后身体二十四小时内的身体反应。希斯拉德先进飞船,哈迪斯后进入,他们把自己绑好在座位上,屏幕上开始倒计时。希斯拉德问他:“你紧张吗?”
哈迪斯说:“你这是废话,我又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唉,我也有好几个月没有接触相关的东西了。”希斯拉德配合地面指挥室,操作了一些部件,“说不定我们还不等飞到金星,就要死了。”
哈迪斯冷酷无情地说:“能到就行。”说得自己如同一个巨大的反派,不在乎别人的生与死,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在乎结果,在乎是否达成目的。希斯拉德操作完毕,握住他的一只手,隔着宇航服,哈迪斯只能感觉到有一个巨大的东西盖在自己手上,如同一只硕大的布料猫爪。他们从前三个人一起去猫咖玩,阿谢姆非要和店内员工试验猫爪在上原则,被员工龇牙咧嘴威胁。希斯拉德说我也记得,当时阿谢姆还说,这只猫脾气和你一样。哈迪斯说,我脾气可没有那只猫那么好。希斯拉德说,我们都知道。他用上一种哄小孩的语气:“所以不用害怕,好人有好报,祸害遗千年。”
哈迪斯意欲反驳,但是发现自己其实真的挺害怕的。如果那些邮件都是假的;如果阿谢姆并不存在;如果到达金星,阿谢姆等到的只是他们两个的尸体;如果希斯拉德死了,留下他一个人,或者他死了留下希斯拉德。阿谢姆和希斯拉德就不会有这样多的顾虑,希斯拉德不在乎,阿谢姆太过固执,只有他摇摆不定。飞船消耗燃料,巨大的推动力把他们送往太空。雅典娜的药应该是成功了,因为哈迪斯什么感觉也没有。在外太空 ,不感觉坏就是好。
金星上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在荒凉方面,和地球上某些不受人侵占的角落有不尽相似之处。这里没有飞船的残骸,没有生物存在的痕迹,没有阿谢姆。希斯拉德操作飞船上的检测器,在一个地方发现有不明能量反应,他们过去之后,发现那里有一捧花。
哈迪斯认出来了:“那是他登船的时候抱着拍照的那捧花。”
花看起来和当时从直播中看到的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是亲眼所见,感觉还更新鲜艳丽一些。希斯拉德走过去捡花,阿谢姆抢先一步拿起来。阿谢姆身着一套过去常穿的便服,抱着花和他们使劲挥了挥手:“嗨,你们来找我了。”
哈迪斯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的垃圾邮件发得太多了。”
阿谢姆毫无歉意:“不好意思,但是当时我还没修复信号,很多东西都无法确定,我只能以量取胜了。”
希斯拉德饶有兴趣地问他:“你获得了什么技术?不过这种骚扰方式在扮鬼吓人方面还是很有实际效用的,哈迪斯好几天都没睡好,黑眼圈比熊猫还深……”
“那是因为我在熬夜改毕业论文!”哈迪斯咬牙打断他。
阿谢姆轻快地道:“哎呀,看到你们还是老样子真是太让人放心了。”他给他们解释,那位霸道的同事把飞船开得七零八落,阿谢姆和一部分的飞船残骸一起在宇宙里漂流,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穿过了某个虫洞,到达几万年后的未来。他在那里被未来人当成古董研究,好不容易才带着他们的时空穿梭技术逃出来,回到这里来找他们,就是掌握的时间地点不够精确,落在了信号不好的金星上。
希斯拉德点评道:“典型阿谢姆经历。”
哈迪斯说:“至少现在我们又见面了。”
阿谢姆诚恳地点头:“是的,是的。”他说,“我们不会再分开。”
“不过……”阿谢姆又说,“其实现在还有一个选择题,你们想回去吗?还是说,我们再去别的时空?”
希斯拉德露出微笑,哈迪斯重重叹气——这家伙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在人类的宇宙开拓初期,金星有着被诅咒的星球之称。据说人类最开始准备移民的星球就是金星,但是第一次就遭遇了飞船失事;紧接着,原本在仓库内的第二艘飞船也消失无踪;就连金星计划原本的基地也被利用,成就了震惊全亚伊太利斯的罪犯雅典娜。雅典娜被捕后,每一个政府在征战宇宙的旅途上,也都会出于不明缘由避开这颗星球。直到星际旅行体系成熟完善,有一家旅行社看中了这颗无人问津的星球,意欲利用它的话题度来开发炒作一番。那家旅行社的老板来到这颗星球考察,在接近金星的时候,检测到地表上有什么东西。当时环境能见度较低,出于谨慎,他们派遣一名专业的探测员前去查看,那名探测员往回传了一组图片,显示出不明物体的真实样貌——那是三具紧紧靠在一起的古人类骸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