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不知为何,近日的梦里反复出现同一张叫人深恶痛绝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在梦里向我倚靠过来,薄而柔软的唇印在我的嘴角,他的吻明明一路向下,红色的眼却在向上看,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我的模样。
我的内心涌起一股雾似的酸胀,胸膛的位置始终朦胧地疼痛着。
他看出我的不安,重新凑过来亲我,唇瓣开合着,吐出我屏息再久也没能听清的只言片语。与耳鸣时一般的嗡嗡声反复在脑海中回荡,我的头也开始跟着针扎似得疼,直到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些话实际并不是讲给我听,他想要倾吐的对象,大概只是那个同他在私塾里厮混的、参军后和他一起躲在帐篷里互相抚慰的、拥抱在一起互相亲吻的高杉晋助。
我已经很久没能这样看他的眼,梦到他的次数实在多了,我就不再去纠结他口中的未解之谜,只等他一如既往地凑过来吻我,而后看着他露出的坏笑。
他的脸离我那么近,他的眼离我那么近,如果这不是梦,他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会让我发痒,到那时,他就要和我假模假样地闹脾气,和我大吵一场作天作地捂住胸口说你这明摆着是在嫌弃阿银吧?绝对是嫌弃吧!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我会顺理成章地和他打一架,把这次的胜负记进我们的比赛之中,还好这是梦,他的呼吸不会让我情不自禁地缩一缩脖子,他也不会像真正的坂本银时一样胡闹,我只负责低头看着他,看他紧紧地锢着我睡去。
我看了他很久,一直到内心的高楼开始摇摇欲坠,胸腔的痛苦几乎要跟着心从喉间呕出,我觉得我咬碎了牙齿,白牙一股脑地跟着呼吸的节奏被咽进了肚子里,大脑在胃里模拟出沉甸甸的异物感逼迫我醒来。
那几天没什么要做的事,醒来以后我就靠在窗边抽烟,点燃烟草后,烟便雾似的飘了起来,朦胧地飞向了远方。
我的这扇窗户朝着歌舞伎厅的方向,我偶尔会想,兴许就在我朝着那方向吞云吐雾的片刻里,处在其中的坂本银时也会在这些片刻的一刹那看着我的方向。
这样的想象重新让心脏隐隐作痛,我几乎要疑心我胸膛里装着的东西得了病,才总是不明不白地忽然发作。
万齐午后来了一趟,谈到近日附近似乎不大太平后,我便依他的话,顺理成章加派了巡逻的人手。注意力转移后,胸腔的疼痛便静静地平息了,也许有病的并不是我的心脏,而是我飘忽不定的思绪。
烟斗慢慢弥散出去的雾往远处飘,万齐说我这几日的脸色不大好,问我是否是睡不好,我笑了笑,目光跟着烟雾往外飘。
我听见我回答的声音:“不,我睡得很好,还做了好梦,你不用担心。”
烟雾朝歌舞伎厅的方向飘了过去,在半空中就消失无踪了,我最后吸了一口烟斗,告诉他我打算出去一趟。
打算去哪?
随便看看。
我这样回答他,万齐诡异地沉默了一会,说晋助,你的旋律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我问,但没有等他把答案说出口就走了。
梅雨季实在令人讨厌,天无时无刻在流泪,在屋檐下晾晒的衣服哪怕晒得再久,收回触摸也依然觉得潮湿。
万事屋的门照旧紧闭着,招牌上的字隔着雨幕模糊不清。连着几日,只有那个带眼镜的四眼小子和中国妹时不时走动,偶尔房门开合间,能瞧见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一晃而过。
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懒洋洋的不耐烦,和梦境不同,只要在现实里看见他开合的唇,我几乎不必思考,立即就条件反射般地想象出他的声音。
我的心脏又开始疼痛,喉间隐约着泛起一缕苦意。怪了,心跳的频率不太对劲,心痛的频率也不太对劲,我自觉感情还未浓烈到相思病的程度,哪怕在我和他抵足而眠的那些年,我也不曾染上见到他身体便不再属于我的疾病。
我无比地确信,是哪里出错了。
银时的身影消失在关上的木板门后,万事屋的女孩撑着伞,带着她那只体型硕大的犬欢快地跑进雨里了。
江户的梅雨季和松下的梅雨季竟然没有丝毫差别,银时讨厌雨,银白色的卷毛和主人同样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他不出门,勒着我的脖子也不让我离开,假发回来的时候我正和银时在打架,听见敲门声后银时立刻躲进了我的被子里试图变成空气,直到假发一边问我他的去向,一边批评我的床榻凌乱,动手开始替我整理。
银时被他闷在被子里发出惨叫,往我的方向扑过来躲过假发的魔爪,愤怒地叫道:“现在不止太阳公公偷偷躲在云层后流泪,阿银的眼泪也要马上就倾盆而下了哦!”
我死命把他向外推,他便伸出手死命地环着我的腰,死死地黏在我身上。
幼稚鬼!我想。
假发拽着他的衣服,试图把他从我身上拉开,义正辞严地絮叨:“你们两个已经在房间里躲了很久了!该出去好好活动活动,锻炼一下身体了!”
银时抱着我的手从我的腰部到我的后背,像对待一根矗立不动的电线杆一样死死揪着我的头发不放,不停地哀嚎:
“喂喂喂,外面这哪是在下雨?这明明就是老天爷有要事处理,告诉我们闲人勿扰的警示吧?一走出门,雷神绝对会立刻把每个胆敢冒犯他的人劈成地中海的!矮杉,矮杉你说句话吧?而且我们在屋里也可以锻——”
我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再帮假发一起扒开银时牢牢扒在我身上的手。
好不容易把银时扔出房间,假发站在门口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隐约察觉到他要说出口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立刻就要把门关上,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假发语重心长:“高杉啊,银时那家伙不懂得节制,你要好好看住他,不要和他一起胡闹……”
我捂住了他的嘴,像把银时扔出房间一样把他扔了出去。
去死吧!假发!
在门合上的前一秒,银时闪电似的钻了进来:“喂,假发!老话怎么说的……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你想感受雨的浪漫,你就一个人体验雨中漫步好了!我和矮杉还有要紧事要做呢!”
“不是假发,是桂!”
“你叫谁矮杉?!”
回忆就此突兀地结束,在我梦里反复藏着躲着的声音从头顶飘了下来,抬头,正正好撞见红色的天空里。银时坦然地看着我:
“啊……这不是高杉君吗?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一直看不透银时,看不明白他松下时期说你这家伙真是讨厌到底是真心还是假言,如果是真心,为什么我们在军营接吻的时候他的耳朵和脸那么红、那么烫,他看着我的眼又为何那样像一轮燃烧的灼阳?可如果是假话,为什么他再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那样平静呢?
在我们重逢以前,我无数次想过他看见我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便流出眼泪,也许我就能判断他对我的爱;但他没有,他只是背对着我,坦然地叫出我的名讳,明明手上还握着我的刀尖,语气却如同寻常。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万事屋闹出的事实在很多,哪怕我只是偶尔逛逛歌舞伎町,也能听见他们的许多传闻。这些只言片语,已经足够我拼凑出一个与记忆别无二致的坂本银时了。
假发应该也觉得他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我常常看见他们两个厮混在一起,不像他和我重逢,对我说“高杉,你变了。”
我没有理会银时的话,也不想知道讨厌雨的人怎么会下楼,我的心脏疼得厉害,正如同一辆超载的船浸透到深海之中。
我想我一定面沉如水,因为白夜叉难得收起了他那张死鱼脸,皱着眉头看着我,我挥开他的伞,一言不发地离开。
他没有挽留我,几乎是刚刚回到船上,万齐便来找我,告诉我鬼兵队抓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天人。
“派武市去审。”我点燃了烟斗,吐出一口气,看烟重新雾似的飘了起来。
万齐没走,他的眼睛藏在墨镜下面,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听得出他出口的话带着些许犹豫:“那批天人的来历不太对劲,又子已经粗略地审问过了…,加上鬼兵队近期几乎人人都在做古怪的梦,我怀疑那是食梦天人犯罪团伙的成员。”
让他犹豫的部分终于吐出口了:“……晋助,你没梦见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梦境:梦见前任虽不是什么应该放在台面上的话题,但也远远达不到奇怪的标准吧?于是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我没事。让又子统计好受到波及的队员,请医生看看他们。”
食梦天人以吸食感情为生,哪怕放眼整个宇宙,也算是个彻彻底底的害虫。他们通过在空气中传播特殊的分泌液来诱导人们在梦境中回想起最爱或最恨的人,在受害人日复一日或美好或憎恶的梦境中藏在一旁,窃取受害者的爱和痛苦。
潜意识察觉到感情的流失后,人们会加倍觉得痛苦,哪怕只是望一眼相关的事物,便会情不自禁、心如刀割,等到这份过于热切的疼痛离去,那份感情也就彻底成为了天人的补剂,成为了一份丰富的营养餐。
感情的事情总是让人很难做出判断,辰马寄来的信偶尔提到过这个叫人头疼的犯罪团伙,我很早就知道他们在全宇宙流窜、明明深受厌恶却没有人能够找出理由来申明他们的过错、哪怕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对他们进行抵制,他们仍然过得风生水起。
窃取爱和恨能算什么罪名?
人聚集的地方,爱和恨身不由己。
我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恨他才在梦境里反复?
我不敢深思,其实也不必深思。
梅雨季绵延将近半月,流窜在附近的天人被鬼兵队彻头彻尾地处理了,坐在窗台望着远方的时候,内心难得是一片空洞似的宁静。
听说那群天人在江户也闹出了不小的明堂,半个月来电视新闻上四处都是播报,万齐闲聊时说和他合作的歌手……叫什么来着?似乎想以此为主题写一首歌,说完这句话的不久,他便开始忙着作曲了。
银时找上门的时候,我正把烟从口中吐出。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了他的眼,像一轮红色的明阳。
1.
跟着银时一起冲进来的队员被我哄了出去,回过头看见银时龇牙冲他们挑衅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这个混世魔王一起赶出去。
“大费周章地闯到我这儿,是有什么要紧事?”他已经自觉地坐下了,我嗅到他身上隐约有些酒气,便弯下腰故意往他的脸上吐了一口烟,借着这个姿势,更清楚地闻到了酒味。
银时用死鱼眼看着我,摇头叹息道:“矮衫啊,你真幼稚。”
我自觉和一把年纪还在沉迷草莓芭菲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用眼神催促他回答。
银时还是那副没什么所谓的表情:“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怪梦?”
真是怪了,我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个这么问我的人了。
万齐问了一次,武市在审完天人的那天问了一次,紧跟着的第二天,被又子托付来的万齐再问了一遍。到现在,我梦境的罪魁祸首就坐在我面前,坦然得如同那些梦与他毫无关系、他清清白白似的发问了。
我在“与你无关”“这是什么问题”和“滚出去”之间犹豫了一会,无意识地选择了冷笑,道:“你现在开始走普度众生的路线了吗银时?”
“啊——不要这么说嘛矮衫,让人怪伤心的。”他长叹一口气,忽然话锋一转,开始絮叨起自己的事情了:“我先前就想来找你,要不是这半个月总是下雨,也许我早就来了。你前几天是去歌舞伎町找我的吗?我在楼上看见你的烟斗,匆匆忙忙地赶下来,结果你理也不理我就走了,我被你扔在那里,还以为我在做梦呢。从你和假发说了分手宣言以后,那家伙就总是来找我喝酒啊,托你的福,阿银我现在的酒量可是不得了了。”
果然喝多了。我和他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偏头吐了一口烟。
银时仍然在喋喋不休,不停地说假发,和假发喝酒、假发万事屋、假发伊丽莎白,假发这个、假发那个,我听得太阳穴一直跳,从死掉的左眼一直到右眼都觉得干涩难忍,我又开始觉得也许现在把白夜叉处理掉会更好。就在我烦躁地想把他扔出去的下一秒,他忽然住嘴,定定地看了我两三秒。
他的眼睛像燃烧的太阳。
再开口,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以前总是会梦见你。”
说完这句话,他又像哑巴似的闭上嘴,像蚌一样不肯再吐出一个字了。
我怀疑他并没有喝多少酒,说出这句话也只是他狡猾的伎俩,但我仍然想要追问下去:梦见我什么了?“以前”是什么意思?现在不再梦见我了吗?“总”又是什么样的频率?我在你梦里扮演好人还是坏人,是什么样的形象?你一直记得我吗?庙会见面时,不是说下次再见会拼尽全力砍了我吗?
“你......”我说了一个字,就不得不捂住嘴巴,以防我的心从嘴里呕出来。
我的胃一直在抽痛,我差点以为我死了一次,直到闻到他身上的甜味。总之,现在可以确定他并没有喝多少,他身上的那点酒气已经完全被浸入他骨髓的甜味掩盖住了。我的胃在熟悉的怀抱里放松下来,我松开手,清了清嗓子,想要继续刚才的话,却无论如何都没能找回询问的勇气了。
我躲开从他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问:“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
银时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听说你也中了天人的毒,天人的基地里有解毒药,我不小心多拿了一颗,你要吗?”
从哪听说的?我下意识想问,但我的心脏告诉我不可以。
“不必了。”于是,我说烟草的味道变得难闻起来,嘴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股焦味,我停止抽吸,朝烟斗吹了一口气。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是明明是红色的,我却看见了一片海,一片蓝得失去方向的海。我脑海中的一切都在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海,我想象我自己也沉溺在那片海里,我的内脏从我的口中吐出来,和我的尸体一起变成盐巴溶解在海里,我身体里的所有水分都变成了眼泪,蒸腾成雾淹没在海里。
就在我在他眼里死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后遗症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不重要的感情忘就忘了吧。我现在,只是想要毁灭而已。”
“这次的受灾面还挺广的,看新闻里受灾的都是些达官贵人,你手上的那颗还不如拿去黑市卖,说不定还能赚一点补贴家用的钱。就你那天天喝酒赌博买jump的样子,身上恐怕一分都没有了吧?”
说完这句话,我干脆地把他赶了出去。
一直躲在门口戒备的又子立即把他带走,我想重新点火,靠烟草来麻痹感知,手却情不自禁地发抖。
自幼以来,我和他就从未走过一天的同一条路。我和他之间深深地刻着一条天堑,哪怕向着同一个方向去,我们两个也始终隔着天堑相望。在望着他的脸的时候,我被绷带蒙住的左眼总是闷闷地疼痛着,我从不渴望和他走在一条道路上,毕竟认识以来,我们的争吵便从未间断过,因而也就无从谈起恨和怨、甚至是爱,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他此生只去践行他的武士道,其他的一概都不必去管,只要他再也不流泪就好了。
于是我没有告诉他我早从天人口中审出了解药,也没告诉他万事屋的天人是我趁夜绑了送进万事屋的,我把他赶走,只是希望他不会看见我平淡无波的表情下被烈日灼烧的胸腔而已。
我再也不想看见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