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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守恒的,人把动物肢解成尸块,泥里冒出的植物割首,这些被嘴吃进去的异族由胃消化,融合在一起,变成骨骼和肉体生长的每一厘米。
银时五岁的时候,人皮仅靠一尊嶙峋的骨头撑起,日日枕在同族的血肉里。在学会说话以前,银时首先学会了忍受:忍受饥饿、忍受孤独、忍受死亡。这孩子居然还不死,活着的战士感慨,偶尔分给他一点水和粮食,再过数天,死了的战士口袋里剩下的团子变成他的口粮,支撑着他继续流浪。
血像河一样蔓延在这里的土地,尸体变成水滴,尸臭像洪水淹没每一寸空气,流浪的目的只有一个,学名叫逃亡。
松阳把银时从那片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战场带走时,银时已经年满六岁。他仍然不会说话,握着的刀比支棱的骨架高大。等到坂田银时终于学会说话,人皮下生长出蔬果和鱼肉催生的血肉,命运已经推动着要他不得不义无反顾地奔向另一片战场。
血像海一样淹没这个国家,战士的手里握着刀,挥刀的时候说不好是在战斗还是在挣扎。
为什么逃亡叫流浪?
为什么要生却赴死?
为什么人骨要嶙峋着、自下而上,痛苦地生长着?
被关进监狱以后,坂田银时用很长的时间思考这些问题,他想起松阳,想起他的呵斥,他的嬉笑怒骂,想起桂小太郎,想起他的沉静,想起他的坚定,想起高杉晋助,想起他的愤怒,想起他的眼睛。
在最后,坂田银时想起松阳的死、桂和高杉的背影。迎来“死”的那天应该是阴天吧,白夜叉无声无息地从监牢里离开了,坂田银时站在熙攘的人群里,从鼻腔沁入六腑的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寂静的痛苦。银时把肺里的空气挤了出去,四周的寂静震耳欲聋,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有些无精打采,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无精打采。桂偶尔会对着他长吁短叹,像妈妈一样唠叨,银时评价,嘴里叼着的烟被他舔得湿漉漉地吐出来。烟和酒是消愁的利器,味道是统一的辛辣刺激。也许消除愁怨的利器一个便已经足够了,比起烟草,坂田银时还是觉得酒精更加让他满意。
在更少年的时候,他们凑在一起研究过烟和酒。也许总有人先天便擅长某件事,桂和银时因为烟草呛咳时,高杉已经坦然地开始享受。但他的那支烟到底没有吸完,先是自觉输了的银时嘴硬地说他可是好学生,学不会像矮杉这类不良一样对香烟有先天性依赖,而后两个人在桂的挑拨下打成一团,紧接着是听到动静的松阳怒气冲冲地赶往现场。
松阳那段时间很喜欢玩地鼠机,负责担任地鼠重任的常常是被强制结束互殴的坂田银时、高杉晋助,还有袖手旁观煽风点火的桂小太郎。
第一颗泪水掉下来,生命的轨迹在婴儿的嚎哭里延续。他和高杉总是打架,挨训的时候两张脸对在一起憋气,分开以后银时偶尔情不自禁地梦到高杉晋助,梦到他的眼睛。梦里的天空失去全部的水分,像一块干瘪的海绵,云像斑驳的疤痕,点缀着。
梦到这里,银时已经知道大事不好,地心发射出的重力加倍地拽着他的脚,他不自觉站在一扇死死关着的门前,听里面痛苦的嚎哭。
滚开!滚开!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的眼睛!滚!滚…!!血从紧闭的房门里蔓延出来,裹上了银时的脚。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他当时没有迈开腿,此刻也没有迈开腿。他想象着高杉晋助的脸,想象他健全的两只眼睛,一直到桂苍白着脸,拿着纱布从房间里面走出,用平静得近乎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语气说结束了,坂田银时脚下的地板唰一下裂开,将他吞没。
干瘪的天消失了,桂小太郎消失了,低低的哭嚎声消失了。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他和桂重新见到高杉的时候,高杉的左眼已经紧紧地缠上绷带了。高杉晋助也许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哭了,也许在一阵他们没能听见的嚎哭里活下来了,再见到高杉,他的指尖总夹着一根细长的烟斗,看样子是要彻底坐实“不良”的名号。坂田银时和他打了几架,回到万事屋时总是一脸郁卒的傻样。
小银怎么怪怪的阿鲁,神乐问,跟在他身后走进万事屋的桂小太郎双手抱胸,用银时梦里平静的声音回答:是失恋了吧。
银时难得没有反驳,他说自己困了,走进房门后空气一样融化在床上了。
神乐和新八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桂小太郎配合地当他们的讲解员,伊丽莎白举着“就寝”的牌子站在银时的房门口,窗外的天吸饱了色素,蓝得耀眼。
银酱呢?小银以前是怎么样的呢阿鲁。
神乐,感觉银桑不怎么提起太以前的故事呢。是不怎么喜欢吧,我们还是不要问好了。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啦新八!不要说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为小银着想一样!你这个可恶的心机四眼仔阿鲁!你不好奇小银以前身边是什么样的人吗?说不定都是像以前的万事屋新八和万事屋定春那样的阿鲁……
以前?其实和现在也差不多吧。变成空气融化在床上的坂田银时面无表情地想,一个嘴巴很碎的黑发男、一个暴力的未成年,还有个嗓门很大的雄性。
桂小太郎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什么,门外渐渐地安静下来。一周后,新八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真的被鬼之总督甩了,神乐在旁长吁短叹:不要问了新八!虽然小银每天赌博喝酒被甩实在让人意外不起来,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让小银自己慢慢消化吧阿鲁!
坂田银时认为这是桂小太郎的报复。对他向着他们吐出的“分手了吗”那句问话的报复。但他意外地不愿意反驳。
怪了,高杉、高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桂小太郎和他的私下谈话都离不开这个名字,就连远在宇宙的辰马送来的信件里也写着“高杉晋助”,那名字那样轻松地从每个人口中吐出来,钻进他耳朵之后却变成秤砣,死死地抓着他的心下坠。
寂静的痛苦再度变得震耳欲聋了。
新八把银时从酒馆带走的时候,银时坚持说自己没喝醉。
没有人相信这句话,包括这句话的主人。
江户的夜晚已经很久没有星星,过去的星星死了,仅剩的便焕发出无比重要的光芒了。自从再度见到高杉晋助以后,松阳、以及松下,奇迹般地再不在梦中出现了。梦境勾勒出的空荡荡的假象一瞬间在真实面前溃不成兵了,高杉晋助那张可恶的脸每日每夜地来造访他的梦境,坂田银时有时会早起清理内裤,春梦狡猾地用时间和痛苦作了原料。
高杉翻窗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春梦,直到那张嘴把烟渡进他口中,辛辣的味道滚入他的喉咙,让他想要咳嗽。高杉还是没什么表情,叫了一声银时。
任何一个能在这时候多说一句话的男人都注定这辈子不再有本垒打的机会,银时剥开他的衣服,肌肤紧贴以后想要扯下他的眼罩。高杉握住他的腕骨,固执地拒绝了。
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别看。
眼前的高杉晋助什么都没有说,是梦里的、被他关在房中的高杉晋助在哭。
桂小太郎还是时不时提起高杉,坂田银时奇迹一样平静下来,偶尔对桂的话点头表示赞同。高杉还是一点都没有变,桂看着他点头,话锋一转:你们是不是又见面了?
没有。坂田银时回答,伊丽莎白在桂小太郎背后举着“胡说八道”的牌子,坂田银时选择喝酒,权当没有看见。真奇怪,攘夷时他和高杉吵架,第二天明明还在别扭,桂小太郎和坂本辰马也是这样确信地说他们已经和好。就差手拉手了。辰马说,说完为这句话里呈现的画面大笑起来。坂田银时大叫一声,刹那和高杉晋助拉开了一米距离。
……他忘记高杉说什么了,那一段的记忆变成了一节空白,一段空气,一片寂静,桂小太郎和坂本辰马惊愕的表情空白地浮现出来,高杉晋助说出的话和表情他无论怎么努力都听不见、无论怎么努力都听不明白。
那、你、一、辈、子、都、不、要、靠、近、我。
高杉晋助再也没有理会他的诡计。矮杉,矮杉,银时叫他,但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木头,对坂田银时的话充耳不闻,就仿佛柯罗诺斯在坂田银时二十岁的命运写上了“高杉晋助消失”那样的咒语。高杉晋助默认了咒语,没几天就和坂本辰马换了床位,和桂小太郎搬到一起了。坂田银时负责蹲守高杉晋助,高杉晋助则负责目不斜视地离开,那是坂田银时生平第二次被潮水淹没,不知所措。
他们重修于好的那段记忆又是一片空白,坂田银时从背后搂住高杉晋助的腰,他的前胸和高杉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这让他觉得有点高兴。矮杉,你当时为什么生我的气?他突兀地问,没带上任何前情提示。
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一个人永远听得懂一个人的每一句话,高杉晋助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但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太奇怪了,这个世界上怎么总有一些话永远都无法吐出口?这个念头让他撕下了银时的手。高杉晋助点燃了烟斗,往他的脸上呼了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先走了。
见多了血以后,松下的记忆开始变得额外闪亮。就连坂田银时对他的养乐多不怀好意、在吃饭的时候抢他碗里的菜、睡觉时说自己看见鬼抱着他不放,桂给松阳通风报信、故意煽风点火的记忆都变得珍贵起来了。
回忆其实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彼时没有人这么对高杉晋助说。十八岁的高杉晋助在某一天的春梦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醒来的第一时间,他忍不住趴在床边干呕。银时凑过来,幸灾乐祸地笑他被噩梦吓坏,高杉扯着他的衣角擦干净自己的嘴,一言不发。
他很快借题发挥,从银时身边搬走,坂本辰马和他换了床位,挠头说行李还是先不搬吧,总要换回来的。我没有那个打算。高杉晋助冷冷地说,恼羞成怒地瞪他。辰马苦哈哈地把行李搬走了,桂凑过来,问:你被银时霸王硬上弓了吗?
…没有。怎么可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是朋……我们是敌人!
桂小太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输了。
……你输什么了?你和辰马拿我和银时打赌?
桂小太郎沉默片刻,左顾右盼着绕开了话题:我想睡觉了。高杉晋助确信自己那一刻想把桂小太郎打一遍,但桂已经钻进被子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了。
银时来找他时一定和辰马还有桂串通好了,乱七八糟的道歉和“我没有犯特别严重的错吧”堆叠在一起,他一成不变的死鱼眼和高杉晋助梦里的表情重合起来,让高杉不动声色地再度炸出一身冷汗。
没有诚意的道歉声明已经接近尾声,高杉晋助面无表情地说:你没错,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不能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惩罚我。坂田银时脱口道,话音未落他和高杉晋助已经怔成了两个木头人。更多的话都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清了,剩下的居然是坂田银时落在他嘴角微凉的一个吻。
根据守恒定律,坂田银时付出一个吻,收获一份爱。
战场蔓延到这个国家的每一片角落,送来前线的粮草越发稀少,前线活着和死去的生命没什么两样,肚子空得能塞进一只大象。他们偶尔会给流浪的孩子一点稀粥,但多半第二日,那孩子就变成了一具尸体,掩盖在更多的尸体之中。
幕府向天人投降,攘夷志士一夜之间变成了阶下囚,时代的滚滚洪流推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向前走,无论他们如何在塔纳托斯的瞥视里垂死挣扎。
坂田银时二十七岁,已经是一个装聋作哑装疯卖傻的高手。他把偶尔出现在万事屋里的高杉晋助和神不知鬼不觉送进万事屋、要他去某地私相授受的纸条瞒得严严实实,延续了五岁的坂田银时子不言的优良习惯。
神乐有时会忽然问他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银时左顾右盼耸肩说我不知道,神乐就找新八,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展开激烈的讨论。
他和高杉晋助还是针锋相对,桂小太郎说看起来你们两个都没什么变化呢,表情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银时嘁了一声,对桂小太郎的评价不置可否。
坂田银时二十九岁,早埋下的人活了过来,他久违地再次梦见松下,醒来后竟隐隐生出了悔意。那份悔意来源何方,不可追溯。也许让他生出悔恨的,正是不可追溯。
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种人,哪怕靠撕咬人肉活下去也会长出一副柔软的心肠,死在监狱的白夜叉没有活过来,但活着的坂田银时为了江户、为了人民,杀死了虚,杀死了松阳,杀死了高杉晋助。
不可追溯的高杉晋助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颜,人的生命在第一声啼哭里开始,为他人落下的泪能不能算作生命的某种接轨?
我们都不知道。
坂田银时仍然无精打采地活着,江户的空气变得轻快起来,不再让人觉得无法呼吸,但坂田银时仍然的周遭仍旧融化着一种痛苦。
只有被“剩”下来的人才能觉得活着是一种死亡,银时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里的一部分随着高杉和老师一起死了,彻底地、不可追溯地消失了。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守恒的,不可追溯的那部分离开了他的身体,死人留下的记忆烙在他的心底。他仍然活在这世上,汲取着空气、水分、糖分,由着这或那的记忆填满身体的每一个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