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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夜的营地。露水打湿焦黑的木炭堆,熄灭的营火飘起最后一缕青烟。关张二人正集结军伍,清点人数,后勤步卒忙着装载辎重。
林子里走出一道黑影。
关羽注意到此人,正欲上前。刘备拦住他,上前几步,引着这位旧友新敌去到无人角落。军议上他自请前去讨伐袁术,紫鸾也在场,未发一言。此番想必不是来助阵的。
“你们走得太急。”紫鸾出声。
刘备摸不清他来意,稳妥应道:“既是备自告奋勇,理当不负曹将军所托。”他又故作轻松地一笑,“无名是特地来相送?”
“郭祭酒向主公进言——请左将军暂缓行军。”
郭嘉进言,想必曹操是改了主意,或将他软禁于许都。刘备神色微变。良机难逢,却要失之交臂么?不。他转瞬镇定,看着紫鸾一字一句确认。
“故你来此,是为传达军令?”
他身后二人的脸色亦严峻起来。关羽目光慑人,张飞扯去蛇矛上裹缠的布条。
“传令官另有其人。”紫鸾平静地说,“刘将军即刻出发,可偶然错过。”
刘备眼中焕发光彩,扭头吩咐兄弟二人加快部署,没装好的辎重皆可抛下。旋即回身向紫鸾道谢。年轻的将领摆首不语。刘备观人细致入微,发觉旧友面沉如水,与以往超然的处事之态有所变化。他斟酌着说。
“无名,备知你已择主。但今日一见……”他衷心问,“要和我一起走吗?”
紫鸾再次摇头。
“这是欠你回信的情。”
“替我向云长兄、翼德问好。”
刘备也不再多言,行至队列前,翻身上马,朝紫鸾遥遥抱拳后,带着军队奔出大营。
半个时辰后。司空府中。
传令兵退出房门,脊背冷汗经夜风一刮更加瘆人。屋内,几位军师立于案几前五步外,一卷竹简落在地面。曹操坐于桌案后,凝神瞧着案几上的绢帛地图。各位谋士互相对视几眼,贾诩把眼神抛向郭嘉,示意让他打破这局面,荀彧无奈地看着二人,荀攸则面色凝重。没等旁人开口,曹操却忽然抚掌似笑非笑。
“我确没看错人。想必刘玄德不会再返。”笑完他又冷下语气,“前一刻我改换心意,他下一刻便已奔逃而去,倒是凑巧。前几日的刺客可查出什么?”
荀彧上前:“活捉的三人中有一人不堪刑罚而死,余下二人有所动摇,或将吐口。”
“一起查。”
荀彧身后,荀攸与郭嘉对视一眼,看来主公也已察觉其中联系。
“紫鸾呢?”
郭嘉上前一步:“来时路上,我见他房中烛火通明,想必还未睡下。主公若不安心,可要召他前来守护?”
曹操手托侧颊,态度不冷不热:“罢了。让他歇着吧。”
放虎归山终成定局,多说无益。曹操挥退众人,倚在案边沉默良久。他起身,从一方锦盒中取出一卷帛布,放在掌中注视少顷,带着它往西侧的偏院去。行过长廊,尽头那间屋子仍亮着如豆灯火。
2
一个距此时已然遥远的夜。
虫鸣于耳边嘲哳。皎月孤身挂枝头。
从洛阳逃出后,几人暂于林间歇息一晚等待接应。曹操本也睡不安稳,索性起身走走。已至后半夜,由紫鸾放哨。他扫视一圈,火堆边却未见人影。听见山林间有异响,曹操前去察看,就见紫鸾收剑回鞘。有人往东侧的岔路仓皇跑远。
“追兵?”
紫鸾对他的现身毫不意外,淡淡道:“路过的。”
曹操微皱起眉。此地离洛阳不够远,若行踪泄露,董卓调兵追来……紫鸾见他神情,难得开口说了句长话:“请放心。在看见各位之前我便将人吓走了。”
吓走?曹操打量着面前人清秀的脸,倒是起了兴趣。“怎么吓?”
紫鸾叉着腰:“打劫。”
曹操这才注意到他身旁那棵被拦腰斩断的大树,看痕迹只用了一剑。乱世里本就山贼盗匪横行,想来寻常百姓看见这等凶恶之人拦路都不会靠近,自觉地有多远跑多远。
想及此人于大殿上与吕布过了十几招未落下风,若非他们深陷重围,对方未必不能击败吕布,曹操按下的招揽之心又起。然而未待他酝酿说辞,紫鸾似是已感到目光灼灼,忽然道:“您一向这样看人吗?”
他语气平淡,既无回转深意也未流露受冒犯的愠怒,听得出不过是纯粹疑问,想说便说了。以往印象里,对方总以低调谦逊的姿态立在人群后,默默观望情势,颇有拒人千里之感……原来还有这般率性的一面。
曹操轻笑两声。“阁下会有此一问,可见在你眼中曹某看人与旁人不同。”
紫鸾点头。
“但愿这不同能令你不要忘了曹某才好。”
紫鸾嘴角扬起几分:“还远未到分别之时。”既命我助你讨董,又何出此言?
“也对。”
两人相视一笑。天不亮一行人再次启程时,二人眼看像是戳破了一层隔膜,相处熟稔许多。夏侯惇知道夜里曹操起来过,问起发生何事,这位主公骑在马上意味深长道:捉到一山贼。
夏侯惇半懂不懂,只觉此贼好像跟了他们一路。以至于不短一段时日后,某天曹操煮酒被人不问自取一盏,他随口向亲随讲有贼抢劫竟抢到曹某头上时,典韦终于觉得疑惑。主公口中的贼盗如此猖狂,为何一直未能惩治?曹操饮下一杯浊酒,闻言失笑,发觉是自己的错。到头来,他看那人的眼神确有所不同,不同于以往任何人,出于欣赏,远不止于欣赏。
曹某人自负爱才之心无人可比。来投的有能之士乐意重用,有功之臣不吝赏赐。彼时紫鸾还是客将,曹操亦赏过许多,钱财、衣物、兵器、宝马,可下次见,他却依旧啃他的包子,着太平之要的旧衣,骑一头毛色杂糅的芦毛,兵器被他收藏起来,说是贵重不敢用。他看得出灵鸟不在乎身外之物,于是加注般给起别的。战场上可不受军令便宜行事,二人私下相处可不以主从论……紫鸾或许有所觉,却不是人一招手便蹭过来的那类驯顺小兽,仍恪守本职,不曾逾越那条线。荀彧看在眼里一段时日,终于看不下去,叹道:您找人要些什么罢。
没有往来,再赏也就是主公与宠臣。
可见爱才与爱人并非一回事,甚至天差地别。曹操听了劝,抽空前去叨扰半日,收获一个肉包。得空复去,带回一株新鲜采摘的月香草,其上还有露珠。回兖州栽入盆中,未出半月枯萎。他命人将其磨成粉洒入庭前树下,也算是还活着。后来因战事动荡,灵鸟大约得了一段清静时光,于战场同侧再见时,曹军帅营的架子上多了个惟妙惟肖的小鹰木雕。夏侯兄弟等亲随时常出入,偶尔瞧见案几上摊开根本不避人的诗句,被春风兜头扑了满面,也只能挪开眼强装不识字。
对于曹操的举动,不乏啧啧称奇者。
战场之外的紫鸾像一张新纸。或是因着那颗剔透的心,对旁人的各式心思都极其敏锐,不必出口他便能看穿几分。加之其忘却前尘往事,孑然一身,又寡言少语,常给人以不似人间客之感。故虽多有武将文臣与他交好,却极有分寸地,无人更进一步,出于某种默契的敬重与疏远。你可与灵鸟话家常、同食寝,然而人心深处的幽微之物,不论好坏在其面前都不禁三缄其口。难以启齿也就罢了,一口无悲无喜的古井又会给你什么回音?
惟有曹孟德,不知分寸。也不屑于知分寸。年少时胆大包天惹是生非,官至北部尉便敢惩治当朝权贵之戚,召集诸侯对董卓举起讨伐旗帜之人是他,而后更是迎奉天子,称天命所归。种种荣光野望之下,越过日月、山河、十二旒,尽头的紫鸾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春日,两人牵着马行至溪边,溪流潺潺,林间点点光斑落在衣裳上。紫鸾手上掂着捡来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转悠。身旁的视线比日光还盛,落在他脸上,难免让人诧异,为何终日面色冷峻之人也能捧出这般的热忱。
紫鸾并非头一次被人注视,来自这个人的却格外不同。他有些受不住,但也知道曹将军一向这样看人,天生是这样一双眉目。他望着你时会有种不卑不亢的渴望,明明是他想要,却好像又笃定你会给。嘴上似在请,实则是嘉奖你一个靠近的机会,有礼又无礼。可是仍有人前仆后继。大约是这一切在他的宏愿之下都显得那样有气魄、胆识和心胸,跟人总是为山川湖海之壮阔所着迷是一样的。当他这样望着你,你便会感觉到,他是何等孤独而坚决地走在一条漫漫长路上。
平定乱世需要多少年,人的一生有多少年,有人相伴左右又能有多少年。灵鸟出身桃源,逝者如斯在他眼里是不需读书也天然明了的理。
到了这一步,他无法不陪这个人走一段。
“曹将军是何时有此心的?”
“紫鸾又是何时?”
他扶着下颌。回忆起一个前半惊心动魄,后半装土匪被捉现行的充实夜晚。
曹操没答他,只说:“曹某起意定比你早上许多。”
紫鸾冲对方扬起一个清透的笑,从马鞍侧囊袋里掏出一柄短刀,挑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砍去枝杈,细细削成木雕。动作很是熟练。曹操来见他总要带点东西走。起初紫鸾不知此举是何意,只觉曹将军甚是奇怪,千里迢迢跑来要些没用的小玩意儿。如今成了惯例,收到书信时他便考虑着下回来该赠些什么好。曹操又是作诗又是折花,紫鸾自是没风月老手那么别出心裁,技穷时便回归初心,掏出一个肉包。
曹操失笑道:“紫鸾不如直接跟我回去,一劳永逸,再无需为此烦恼。”
一劳永逸的是谁不好说。
紫鸾微微正色:“不日我会去濮阳。”言下之意,他尚需思量。
曹操颔首,“太平之要当如此。”他抚摸绝影黑亮的鬃毛,动作轻柔,言辞却不乏凌云疏阔之气。“紫鸾知我志向,我相信你会来。”
3
兖州。一身玄衣、系赤色腰带的武将如约现于战场。
灵鸟终是栖于曹孟德枝头。众人皆道果断,唯知情者晓得灵鸟从黄巾四处劫掠之年至今,早已飞过大小州郡山川,阅遍英杰。自加入,紫鸾与军中荀彧、郭嘉等人相识,前者温润儒雅,令他十分亲近。郭奉孝爱与他玩笑,初识难以相处,渐渐又觉在他身边最自在。对方无拘无束,偶出惊人之语,毫无避讳,许是心头盘踞着更深重之事。
兖州作乱的黄巾残党被镇压,降兵尽数收编为青州兵,曹军空前壮大。军中气势却算不上高涨,反倒日渐紧绷。紫鸾偶然见荀彧立于庭中长叹,问他缘由,只得到言不由衷的宽慰。兖州刚平定,又逢粮食歉收,流民尚且无从安顿,更不足以豢养一支虎狼之兵。曹操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富庶的徐州。
后来回想,紫鸾方觉自己愚笨,对这般明显的预兆竟浑然不觉。
曹嵩的死讯传入濮阳。曹操反常地未点他出征,命他同荀彧、陈宫等人留守。兵事为第一要事,紫鸾无法也无暇辨别曹操出兵是耽于杀父之仇或别有意图。大军启程往徐州后,陈宫、张邈叛变,配合颍川太守吕布袭击兖州。
再见吕布,紫鸾与他短暂交锋两次,未分胜负。自诩武艺冠绝天下的飞将似不满足,教训他——已入战场多年,仍不知生死。紫鸾自知手上染血不比对方少,每条命皆有重量。四处奔波时,每得信,无论寻常百姓还是无名士兵所寄他都妥善保存,莫敢忘却。不知生死四字未免太重,即使是他也难以认下。
“不懂你在说什么。”紫鸾弹开一记方天戟的猛攻。
吕布大笑:“待吕奉先将你一戟斩首,你自会晓得。”
得知兖州告急,身在徐州的曹操果断领兵回撤。两拨人汇合,紫鸾观收编的青州兵不似之前浮躁,却煞气极重,隐有血光。一番波折平定兖州后,曹操挥师南下计划将豫州纳入囊中。
青州兵跟随曹操连月征战,作战勇悍,已成为不可或缺的底牌。
一日入夜,大军安营扎寨。紫鸾在帐中看着这些人,巡逻交班、刀枪剑戟的影子落在黄布上,被摇曳火光拉长变形,宛如重现一场过去的幻影。关于徐州之祸,他在行军途中听到一些风声。终究不是亲历者,无以下定论。月前他去了信打探消息,暂不见回音。
无名忘却过人与事,却不敢忘重要之人寄托的使命。为达成使命,什么也做得——他曾如此想过。他自认蠢笨,只做得了聪明人的刀,听凭驱使,从未因此不甘或觉得受了利用。可某天他竟忽然发现,自己被一个人牵着、爱着,穿过尘封的重重灰白记忆活过来,好像再无法做回死物,做一柄纯然用来杀人的刀了。至少,不愿对准手无寸铁之人。
可唤醒他的偏偏是执刀人。紫鸾本以为他是曹操的同路人,此次将他排除在外的屠戮却叫他心生疑窦。避开他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他甚少有过如此灰暗的情感,几乎将他整个拖入猜度人心的泥潭。说不定,最初对方便是个隐藏极好的残暴嗜杀之徒,或者亲涉险境刺杀乱臣的那个人真正存在过,可是消失了。又或是,他其实会错了意。曹操从未变过,他永远循着他的目的,一次又一次冰冷地做出受益最大的选择。无论哪一种,无疑都有紫鸾这把刀在其中出力。
好在他向来面上少显情绪,又值时情混乱,无人留意他的异常。
帐外响起脚步声,有士兵跑来,说郭祭酒身体有恙,请元化大夫去瞧瞧。紫鸾担忧他病情,也跟着去。
掀开帐帘,帐内闷热之气扑来。正值冬季,营中摆着火盆取暖,此处尤其多添了几个。郭嘉半靠在榻上咳嗽不止,见紫鸾进来苍白着脸朝他笑笑。元化进门就把这不听话的病人教训一顿,诊断后去煎药,又吩咐随侍天亮了去采集相应药草,好多制些药丸让病人带在身上。元化成日在伤患之中操劳,刚靠着墙歇息了小半个时辰,又走这一遭,眼睛都熬得发红。紫鸾示意他回去休息,自己来熬药。元化抵不住疲倦告退。帐中剩下紫鸾郭嘉二人。
半个时辰过去,紫鸾将药碗递上前。新鲜出炉的黑水还冒着热气。
郭嘉说:“有点烫,先晾晾。”
看出他的小心思,紫鸾不给他拖延的机会,舀起汤药吹了吹,直接喂到他嘴边。郭嘉无奈低头服软。面前人神色严肃,若此刻不从恐怕之后三五日都要来亲自喂他。成天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没想到却是个谨遵医嘱的。
温热的汤药下肚,暖意从胸中升起,喉咙也不再那么痒了。郭嘉清了清微哑的嗓子。
“听说文若难以入眠时也会去找你。阁下很会照料人。”
紫鸾摇头,他心知肚明。
“你们只是太累了。”
他低头吹了吹汤药。等到无需如此操劳之日,等到天下太平,自然得以安枕好眠,不必寻求慰藉,不必拖着疲倦和病体筹谋。
郭嘉讶异地眨眼,偏头去看那张垂下的面容。
“可是有什么忧心事?”
这回轮到紫鸾惊讶。
郭嘉指出:“你的神情虽不多变,眉眼却爱说话。”
紫鸾眉毛一扬,心生疑惑,似是不信自己真有那么好懂。郭嘉静静靠在榻上,耐心等他吐口,时不时掩住嘴闷咳两声,看着叫人心软。紫鸾横下心。
“奉孝,为什么追随主公?”
“这个啊……”郭嘉微笑着闭了闭眼,“主公乃平生知己。”
紫鸾蹙眉咀嚼着这话。他本以为会得到道同志合一类的答复,未想郭嘉会给出这样一句……偏私之语。郭嘉观紫鸾神色,心里有了计较。
“以嘉之见,辅佐认定的主公既是公事,亦是私事,实难泾渭分明。强行划清界线要么深陷其中,要么玉石俱焚。倒不如随心而为。”郭嘉意有所指,“有朝一日,紫鸾发觉主公与自己的道不同,或许会与我为敌罢。——你会么?”
紫鸾嘴唇抿成一线。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若是道同而法不同呢。郭嘉的问题尖锐,切中最为盘根错节的部分。他说不出会,也说不出不会,心里涌上茫然与急恼,直觉这道难题迟早要真正摆上台面。
半晌,他从干涩的咽喉里挤出一句。
“我是太平之要。”
灵鸟入战场多年,真正入世却没几年。郭嘉有气无力地轻笑一声。“好了,闲聊而已。不该为难你的,倒弄得我有些愧疚。”
记得初见时,公达将紫鸾引荐给他们,他就看出后者从未把什么救命之恩放在心上。少年英姿磊落,超然世外。本为白玉浑然天成,如今却渐渐有了为人雕琢的痕迹。是发掘他,施以雕琢之人有错吗?或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避世而不得的太平之要也好、他郭奉孝也好,包括那行于众人前方看似永不回首的人,谁也无从幸免。
退出营帐时,紫鸾撞见前来探望的曹操。
“……刚睡下。”他说。
曹操示意知道了,交待帐外候着的侍从好生照看病人,眼睛始终打量着紫鸾。两人自濮阳一别,已许久未私下见面。
“主公早些休息。”
他一抱拳要退下,被扶住手腕。
“跑什么?”曹操说,“恶来要养伤,今日你接他的班。”
紫鸾垂目应声。行至帅帐不远处,紫鸾清楚瞧见典韦就站在门口。曹操朝那儿看一眼,典将军就很是灵光地告退了,动作极快,完全不像有伤。
进帐。曹操走到兵兰边卸下佩剑。矮几上还堆着几卷竹简待阅。紫鸾一如往常为他点上灯,安静地侍立一旁。少顷,似是人静心未静,他拨弄起取暖的炭盆。这是提前烧好放入帐中的,已燃得不旺,暗红的焰舌沉闷地附在灰白的木炭上,被拨弄时冒出几点火星。
“是谁家雀鸟对着炭火啄个不停?”
紫鸾手一顿,抬头。曹操并未看文书,而是含笑看着他。
“有段日子不曾独处,像不认我了似的。”曹操拿出一卷系好的帛书,在这养不熟的小东西眼前晃,“回程路过驿站。你的信。自己取走。”
紫鸾心头一跳。但看对方神色不像是读过,若知来信人是谁,气氛断不会这么轻松。他边道谢,边上前要拿。曹操侧身,让过拿信的手,顺势一拽。紫鸾不慎跌向蒲团。然而太平之要的身手还是太好了,千钧一发也来得及出手撑住重心,虽跌倒,向人倾了两寸便稳住。
费尽心机的曹某人没能得到一个美丽的意外。见紫鸾松了口气一副幸好没压坏家里矜贵花瓶的神色,更是气笑了。对方刚借力撑起半个身子,曹操再出手,拉他衣襟,这次按住后脑直接吻上其唇。紫鸾没防住这回马枪,一下僵住。
帛书轱辘一圈滚到桌案底。
帐外吹过的寒风也变得安分,不再挟着帐帘起落。燃尽的白炭咔嚓断开,又一截落入灰烬。
紫鸾先前在帐中陪坐许久,身上温暖,被曹操刚从外带来的冷冷雪气扑在鼻尖,不由得颤抖一下。曹操松了唇,却没退开,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脸,呼吸都听得见。
“冷?”
“是你太冷。”
紫鸾握住对方双手,果然一片冰霜。他捧起那双冻得皲裂青灰的手呼了呼气,收效甚微。末了干脆两手各握一边,把对方的手放在他衣裳外最暖和的脸上。
曹操早觉可爱,不由得玩笑:“当自己是手炉?”
紫鸾:“你呢,当自己是铁人?”
“若是铁人,此刻曹某的手便放不开了。否则你非得蜕层皮不可。”
紫鸾不知想及什么,握紧的手烫伤似的松开。曹操未发觉,得寸进尺的右手往柔软黑发里一插,捏住对方耳垂,揉搓两下,视线落于发丝间闪烁的耳骨银环。
“等此仗告一段落……送你对新的,衬你的眼睛。”
低沉的声音温柔,落在紫鸾耳中剩的却是前半句。他望着曹操的面容,望见其后的那颗心。强行压下的疑虑不安复生,阵阵阴冷之感从脚底爬上脊背,萦绕在他身周。紫鸾方才终于觉得冷。
“豫州是第一步?”
曹操颔首:“第一步。”
“那之前的算是什么?”
曹操看他一眼,笑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是那个心有城府的曹将军。将他额边的散发拨到耳后,曹操倏地十分虚幻,手指触感分明还在,身影与面容却愈发若即若离,难以捉摸。
“灵鸟翱翔于战场作千人万人斩,刀下亡魂为何物,你果真不知?”
或有意或无意的诘问令他如坠虚空。不知生死。他猛然想起此语,指节不自觉攥紧,牙关紧咬。脑中接二连三冒出故人身影,殷切托付一句句如暮鼓晨钟回荡,反反复复,震耳欲聋。果然,为山川湖海之广阔所着迷的人,也往往会从险峰坠落、为深水溺死。
揽过紫鸾瘦削的肩,曹操安慰似的轻抚其背,并未起效,反倒被察觉了其中的几分旖旎心思,叫人推开。
“紫鸾——”
被唤的人捂住他的嘴。这是他为他取的雅号,也是他原本的名字。是一位太平之要的名字。紫鸾加快的呼吸声流露出请求的意味。
“不要说话。……先不要说话。”
曹操深深地看他,点头。抗拒随之放松,紫色眼珠还在转动,在逃避着什么。
他一向不喜人于此刻分心,抬脸吻了吻对方耳尖,唤回那道目光。手落在银色腰扣上。指尖轻拨,革带落地。对方面露挣扎,曹操反过来按住他的唇,眼神似是提醒,提出规矩之人也须得遵循才像话。他好生把人放在榻上,垂眼抽去那清瘦腰间的系带。衣衫散乱。
还说他是铁人,此人自己不也一年四季都着这件洗得发白的薄衫。
他慢条斯理,如擦拭打理一柄剑,太过心急只会被剑锋划伤。指节擦过,裹剑布一截一截往下褪,现出光滑裸露的剑脊。
许久未打磨,剑已生涩。好在韧性极好,不至于伤着彼此。情能欺雪意。交颈时冷透的躯体如饮热酒,暖意流转。被抵在榻上的人抬起手腕,虚抓两把才找到他的手,十指相扣,眼里似有流光。桃林飞花,环佩从某人指间垂下,又在无知懵懂之人眼前化作星点。有些事我知道。有些事我知道。他像是在无声重复。他们……那些游魂没有一个就那样消失,融化在雪水日光中,至今仍倚在你我肩上,看着这荒烟蔓草之地。然而——灵鸟突然攀上他的肩,咬住男人颈侧正跳动的血肉,又急又恨。可细密的喘气扑在肤上,却又像极了柔情缱绻。
温存过后,紫鸾在黑暗里睁开双眸。眼底一片清明。他坐起身,目光淡淡地落下。身边人奔波数日才歇,似乎累极,背对他沉眠,散发顺着肩头披在身后。
卸甲去冠的对方不似本尊,连枕边人也觉陌生。一直以来他都以那副面貌示于人前,仿佛不当自己是活物,而是一个悬空的位置、一段评语、一个被人需要而造出的借口,一面不得有破洞的帆。对追随其后的多数人而言,失去那些看似细枝末节的物件,他就不再是他。
紫鸾默默看了良久,久到撑在榻边的手酸麻,才悄然出门。营地篝火被夜风撕扯得忽明忽暗,但不妨碍他解开手中帛书。
4
曹操言出必行。一年不到便拿下豫州,迎奉天子,以其名义迁都至许县,又广召流民屯田以充军需。如今走在郊外的田坎上,时常能见军民皆在田中耕作。紫鸾原也不懂这些,只知至少当下,有田可耕好过做了路边一具饿死骨。
手握大义与权柄,敬畏拥护者有之,憎恶怨恨者亦有之。
某日,曹操遣他去处理刺客。权力斗争向来有此一环,他没多问,留下三个活口,其余料理干净。头天审人时,他最后去瞧了一眼。阴湿的监牢散发着霉味,铁锈气见缝插针钻入口鼻,比战场上闻到的更尖锐。中间受刑那人已奄奄一息。认出他时却咯咯冷笑起来,声音嘶哑刺耳,血浸红的双目凸出眼窝,死死瞪住他,最终没再阖上。后来贾诩告知,此人是招募的死士,虽未吐露其雇主,却不难查出其祖籍为徐州人,一家三代两年前死于战乱屠城,最小的孩子还没有车轮高。
说罢贾诩拍了拍紫鸾肩头,宽慰道:“他是他,主谋是主谋。我看幕后人也不过借刀杀人的弄权之辈。你只管做好分内事便可。”贾文和能说到这一步便是相当看重他们之间的情分了。紫鸾接下这番忠告,回到屋内却难以忘记那道临死的目光。
这夜,正是刘玄德请命前去拦截袁术的军队,整装出发的夜晚。
驻军地到司空府的路不算远,紫鸾走小路潜出又折返,未被人发觉。
时值六月,天气渐热。积云掩盖夜色、压住屋檐,雨水将落未落。
倏地,天边掠过一条银蛇。紫鸾倚在窗边,还未看清它便消失无踪。
细雨敲打在庭院的树丛花草上发出沙沙声。他吹灭灯,躺回榻上,做了个有关村子的梦。梦里有他的亲朋师友,有落英纷飞的桃林和嬉戏孩童。下雨的日子,他们坐在屋檐下躲雨。银光闪过,轰隆声片刻才至。盘发女子就地取材与孩子们讲故事,讲雷为天公战车的震动,雷光先至,雷鸣晚至是为了叫人有所防备,不至于被惊吓。她又道,天地仁慈,雷以动之,风以散之,雨以润之……
他在诵念声与雨声中醒来。窗外漆黑,仍是夜。除了雨声,隐约还有别的什么。他细听动静。——是人受刑的惨叫。想必是为了晚上的事。紫鸾想。为了他放走敌人。酷吏连夜开始拷问其余行刺之人。鞭打,也辱骂,还有不知什么手段,令他都有些心惊,心惊人怎能发出那等凄厉的声音。接着,有侍卫从院落外经过,刻意放轻脚步不让他知晓。听二人私语,似是曹司空又将今夜未能阻拦刘备的传令官喊去,落了职。窗未关,雨后的湿寒之气爬入室内,他一动未动的手脚开始发凉。后来叫声、鞭打声与骂声终于止住。有人提着清洗血迹的木桶离开,桶边磕在门槛上,发出“咚”一声。接着大门嘎吱合拢。院外熄了灯火,变回宁静的漆黑。不知多久,朦胧的天光透入窗纸,紫鸾才发觉自己一夜未眠。
过了不多时有人叩门。他起身拢了拢未脱去的衣物,道一声请进。门外人传话,荀彧请他前去议事。
紫鸾:“是昨夜那人招供了?”
对方一愣,疑惑地说:“回将军,昨夜并未审讯犯人呀。”
似是见他脸色难看,又补一句,“刑讯之地未设于府内,将军莫不是忘了。”
当夜。烛火照亮案几上的地图与书简。夜已深,有人仍肩披外衫,伏案料理着公务。紫鸾叩响门扉。得到许可后进来,又将门仔细地阖上,没发出一丝声响。
曹操批阅着文书,头也不抬。
“何事?”
“有关前日那些刺客的主使。”
曹操抬眼,火光将那对黑眼珠照得幽深。“哦?上前来说。”
紫鸾走近了些,见地图上有几处要地圈红。他绕过矮几,来到曹操身侧。紫鸾垂着眼,不知何故,脑海浮现某人的教导:靠近前需认定要害才能一击即中,可反之也易被人循着目光察觉出你的意图。因此,紫鸾,不可流连。他不记得是何时学的,却谨记在心。目光谦卑地下移,落于那人提笔的手。那是一双覆茧的手,泛着常年征战洗不去的锈色,指节扶着笔管,手背布有几道青筋。对方书写姿态十分端正,笔尖于牍面提落顿挫,行云流水。
“有兴趣?”
他不知此话指的是文书内容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摆首否认。
“说来,往日联络紫鸾从不回信,只是亲身来赴。我还未亲眼见过你动笔。”
曹操递来手中笔,示意他展示一二。他看看那双手,没接,取来蒲团跪坐于矮几一侧,重取一支笔,蘸水在桌案写下“紫鸾”二字。
对方端详片刻。“沾了习武的光,字迹还算有力。但称不上好字。”
“教我的人也这么说。”
“紫鸾是你本名,想必早已熟练,看不出名堂。”曹操说,“再写。用这支。”
他就这样抬着手,直到紫鸾顺从地接过笔,眼里流露一丝满意。
“紫鸾不知该写什么。”
曹操却不打算放过他:“你不是有事要报?”
紫鸾哑然。提起笔,笔悬于空,迟迟未落。“……我不会写这个。”
“你打算如何说,便如何写。不必在意文法礼节。”
看他还想推脱,曹操按住他的肩。
“噤声。我的紫鸾一向讷言敏行,想来不会于深夜惊扰府中家眷。”
一而再、再而三的命令中灵鸟嗅到一丝冷热交织的意味,不再试图起身。曹操饶有兴趣地盯看对方写字的模样,然而想及某事,眼里又翻涌起深沉的愠色。紫鸾一时不稳,墨水滴落在纸面。曹操摇头叹息,这下好好一张绢布给污了。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向这方靠近了些,握住紫鸾的手,将对方半圈在怀里,引着他的手往晕开的墨痕处落笔,写下一行字。
落笔随性,毫无顾忌地点出主谋与协从姓名。
书毕他松了手,意味深长道:“曹某的字如何?”
紫鸾无言颔首。
“奉孝怎么说?”
“只让我速来报,交由主公决断。”
曹操冷眼瞧着那些字:“宵小杀了也罢。”他手指敲敲纸上某个名字,“陛下年轻,恐为人蒙骗。你觉得如何处置此人?”
紫鸾站起身,埋首称不知,又道左将军如今率军出征,或可待其归来。
话音落下,内室陷入死寂。案上烛火燃尽了油,倏地熄灭,升起一缕青烟,余墙角的两盏灯亮着。曹操手肘杵着桌案,扶着额角,阖上双目,坐于那亮光不可及的背面,宛如一整块严丝合缝的墨玉石刻,惟余轮廓而看不清模样。他未出一言,像是风雨欲来、雷霆万钧的前奏。
通风报信之人是谁,曹操已心中有数。
方才一问是给他的最后机会。
紫鸾埋头等待着。
一声叹息从胸中逸出。衣料摩挲声响起,有人行至面前,一手抬起他的脸,声色疲倦。
“听说你昨夜未睡好,眼下果真是青的。”
“主公?”
曹操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双目幽暗如墨点。“昔年刺杀董贼未成,如今悖逆之徒就在眼前,紫鸾可是要成未竟之事?”
紫鸾面色瞬间苍白。
“不是?那就是为这个了。”
一卷帛书掷在地面。帛布散开,其上有睢陵、夏丘等几个地名,“所过俱屠戮”等字眼异常刺目。紫鸾神色一痛,仿佛血流成河就在眼前。师友责问的阵阵回声随着虚幻的大火再次于脑海响彻,五脏俱焚。
曹操将一切看在眼中。突然瞥见一道银光。他拉起紫鸾的手腕。袖中果真藏有一柄短刀。对方若有杀意,他已步入鬼门关数回。
“为何不动手?”
话出口,他蓦地发觉了原委。
紫鸾原本不必来。
他再迟钝也该清楚,作为刘备的旧识,要怀疑谁,他必定首当其冲。他大可报信时随人一走了之。即便不走,落到这一步,武艺高绝的他仍有出路。曹操的佩剑便挂在不远处,唾手可得。可紫鸾还是来了。明知会被识破,却束手就擒,什么都不打算辩解,什么也不打算问。仿佛在他眼中,曹孟德已然是多疑嗜杀之徒,不会给背叛之人任何开口的机会。
曹孟德不否认,他也不需要否认。权衡利弊也好,本性嗜杀也罢,他从未想向他人索取那点无济于事的认同。只是……他本以为紫鸾与这一切无关。不知不觉,清都客已落入凡尘,种下七情六欲不得回头了。
想来是近墨者黑。如此,恨他也没错。
念及此,曹操将那把短刀抽出,放入紫鸾掌心,一字一句,语气加重道:“可是你却不动手。”
他的手掌先是紧紧握住刀柄,可终是使不出力气。短刀当啷坠地。良久,紫鸾开口,声音枯槁:“太晚了。”
太晚了。
他不止一次想过,若是当日前往徐州的人是他,也许就能阻止一场灾祸。他不杀无辜百姓,但立于战场之人皆有所觉悟,就算杀尽作恶的凶兵又如何?纵无法阻止,眼见尸横遍野,他再不舍也断然难念私情。他只恨自己不在,一封来信几行字句是那样轻如鸿毛,远不足以衡量人命之重。他只恨自己不在,不能当场质问对方,为了平定天下便可滥杀无辜,那太平之尽头可还有百姓?你的法理又能用来整治谁?他只恨自己不在,没能拔剑让这下令烧杀劫掠之人血溅当场,他恨自己选了一个错的答案,恨自己过去没能阻止村人被屠尽竟又一次重蹈覆辙,他最恨的是如今在这个政客面前他却还在不停地不停地想起他们如何相遇,如何驰骋沙场,如何亲密无间。
怪那时春日太和煦,他说“不要忘了曹某”,说“太平之要当如此”“我相信你会来”,意气风发如星辰,都成了藕断丝连的托辞。
紫鸾摸上面前人的眉骨,缓缓地描画遍其形状,与他对视一息,闭眼扶着那张脸,吻了吻他绷紧的唇角。那收敛多年的矛盾折磨只透出一鳞半爪,落在唇上时已无悲怒,甚至称得上温柔。他无情道:你便活着罢。长久地活下去。
曹操终是没有处罚他。受了衣带诏、及怂恿天子之人他将寻个由头处置,刘备的事,对外只称是出于信任才允其出征,不料其早有野心,降而复叛。至于别的,他一句分辩也没有。
紫鸾已无力去懂这个人。自己太浅薄,总是不合适的。大约曹孟德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虚实之分,他的热忱锐意是真,冷性残忍也是真。既已坦言,从今往后,他再与这些繁乱心绪无关了。
5
末尾早已注定,故而一经岁月稀释,后继之事仿佛都淡如白水。
某个落雪冬日,郭嘉去世。
紫鸾站在岸边,望着细雪落入湖心,无处可寻。摊开掌心也接不住融化的雪粒。
郭嘉曾把他请到病榻前。预感死期将至,他反倒能坐起来多说几句话。满屋子药味里,他握着紫鸾的手是那样冷。
“那天……是我疑你,故意让你去禀报。你可怪我?”
紫鸾摆首。“从未。”
他知道,奉孝一生恣意,唯有一人可令他俯首称臣,引为知己。
郭嘉笑了。
“嘉厚颜,临死前有一请求。……请你一定要留在主公身边。”他担心提起曹操会被一口回绝,说得急切,引得咳嗽突发,胸口起伏不定。身边人拍着背帮他喘匀了气,才接着道。
“文若他,看似温柔,实则刚直。还记得我说过吗?万一有玉石俱焚的那日——”
庭院深处,有人着一身黛蓝常服而来。亭中有侍女摆上酒与杯盏。
“就当是为了他。”
曹操在亭中落座,向紫鸾的方向端起一盏热酒,遥遥相邀,似是明白再也没有不问自取的小贼。
太晚了。只因牢笼已成形。
紫鸾反握住郭嘉毫无血色的手。
不止为文若。为了他这一生总是在失去,为了没留住的典将军,没留住的奉孝,为了依旧立于曹字绣旗下的他所珍视的人,他早已飞不出此地。
对方苍白着一张脸,似是遗憾又似是释然:“你,你们真是……太心软。”他眼里仿佛有什么人的身影,有谈笑、有争执,飞花落叶,一切如浮光掠影,归于尘土,他将离故人们而去。“所以我才放不下啊……”
紫鸾迈步走向亭榭,不再流连。
有些事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譬如稍远些的寒夜,在帅帐外,有人默立许久终究没有拆看那卷帛书;譬如稍近些的那晚,尚无人知晓谁是叛贼时,司空大人曾拿着那卷搜出的帛书去寻人。不知为何,又在长廊驻足良久,独自归去。
那是个雨夜。电光如水银倾斜而下。
紫鸾来到曹操身前,凝视着这个人,好像一切又回到初见。他会坐在他身边,接过他递来的酒盏,也会挡在他身前,刀斧挟身也不退却。可是没有更多了,余生也将如初见的延长。
远雷亮起,穿过二人的一生,于终末隆隆作响。雨水归于大地,扑灭一场经年累月的火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