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of Our Own

录像带特有的时间码在屏幕右下角闪烁。镜头摇晃着，画面里的洛杉矶阳光格外刺眼。

6岁的 Ryland 穿着一件印着宇航员的旧 T 恤，正蹲在草地上，试图用胶带和塑料瓶组装一个"水火箭"。

镜头外传来他父亲的声音："嘿，Ryland，看镜头，跟妈妈说你长大了想当什么？"

小 Ryland 没有抬头，他扯开又一截布基胶带试图缠紧漏水的瓶口。他嘟囔着："让这个火箭飞过邻居的篱笆。"

镜头晃到 Grace 先生，他怀里插着几节旧水管，准备搭建起火箭发射塔。

镜头歪到一边，拍着地上茂密的绿色草丛，画面远处传来妈妈的笑声。

一阵蓝屏和雪花噪点后，时间码重新跳出。

按下录制键的"咔哒"声。

"看这，看镜头。"

但是画面是纯黑的。一片眩光后，画面前出现了一个太近的蓝眼睛。

"亲爱的，你忘记摘镜头盖了。"然后是一阵笑声。

镜头转到坐在地毯上的 Ryland Grace，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装得皱巴巴的圣诞礼物盒，他的脸上满是惊讶。

"RyRy，小心别割到手。"妈妈蹲在他身边叮嘱道。

包装纸撕裂的声音和一声惊叹混在一起，有些模糊——

"Nintendo!!"

六岁的小男孩大喊出来，然后他扑到妈妈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个不停。

1994 年 7 月 12 日（4 岁）
天气：洛杉矶标志性的暴晒

今天 Ryland 在客厅用所有的百科全书搭了一个高塔。Mary 想去抱他洗澡，他大哭大闹，直到我发现他不是在胡闹，他在按书本封皮的颜色来排列的。红橙黄绿青蓝紫。

上帝，他才四岁。Mary 坚信我们的儿子是个天才，我已经开始担心以后该怎么给他攒斯坦福或者加州理工的学费了。不过他真的很不爱说话，带他去圣莫尼卡海滩，他不去跟别的小孩玩沙子，而是一个人坐在遮阳伞下面，用手指去数那些沙砾。他总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1998 年 11 月 3 日（8 岁）
天气：雾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用一个废旧的收音机线圈、几根铜线和一个空可乐罐，自己组装了一个能接收到洛杉矶本地 AM 信号的无线电接收器。当喇叭里刺耳地传出 KNX 1070 Newsradio 的天气预报时，他眼里闪过那样让我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对真理的迷恋。Mary 今晚多奖励了他一盒草莓味的 Pop-Tarts。我对 Mary 说，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家，他的名字会印在教科书上的。

2002 年 5 月 14 日（12 岁）
天气：晴
Walter Reed 初中的开放日

今天去学校参加 Ryland 的家长会，情况有点让人忧心。他的科学课拿了无可挑剔的 A+，但班主任找我们谈了话。班主任说，他在学校几乎是隐形的。在分组实验里，因为组员不小心打翻了他的硫酸铜溶液，他整整一个星期不跟任何人说话。

晚上在 In-N-Out 举行家庭聚餐时，我试着开导他："孩子，你得尝试和人合作。"

他嚼着嘴里的薯条——

"可是人多不会让错误变对。"他把薯条蘸进番茄酱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分子又不会投票。"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却无比固执的小脸，叹了口气。他太孤立了，科学成了他的盔甲，也成了他的围墙。我和 Mary 只能尽力把这个家变得更温暖一点。

我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他以后上了大学，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时，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他、能让他卸下防备，愿意并肩作战的朋友。

2008 年 9 月 1 日（18 岁）
天气：凉爽

明天，Ryland 就要搬进加州大学的宿舍了。他拿到了全额奖学金，选择了他最爱的分子生物学。

看着他把那台洗得掉色的 N64 游戏机、厚厚的论文草稿，还有我们八岁时送他的能量手套放进后备箱，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坐在草地上组装水火箭的小男孩，真的要走向世界了。

Mary 在厨房偷偷抹眼泪。Ryland 走过来，有些笨拙地抱了抱我们——他还是不太习惯肢体接触，但他抱得很紧。

亲爱的 Ryland：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坐在大一宿舍的那张硬板床上了吧？请原谅妈妈今天的啰嗦，在后备箱帮你打包行李的时候，看到你把八岁时的那只任天堂能量手套也塞进了箱子里，妈妈突然意识到，那个在草地上组装水火箭的小男孩，真的长大了，要彻底走向属于你的人生了。

你拿到了全额奖学金，选择了你最爱的分子生物学，我和你爸爸比任何人都要为你骄傲。你从小就是个不一样的孩子，你不喜欢太吵的地方，也不喜欢别人突然把期待放到你手里。遇到太大的选择时，你总会先往后退一步，假装自己只是需要再查一点资料。爸爸总说你是天才，但妈妈知道，你只是个容易感到害怕的、心思细腻的孩子。有时候妈妈觉得，你喜欢细胞和分子，是因为它们比人诚实。它们不会突然改变心意，也不会说一半真话。

大学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妈妈不奢望你成为多么伟大的科学家，也不在乎你的名字以后会不会被印在教科书上。妈妈只希望你每天早上能记得喝一杯牛奶，不要总是吃那些没营养的 Dunkaroos 巧克力酱饼干。眼镜度数涨了要记得配新的。

未来的路还很长，你可能会遇到很不可思议的科学发现，也可能会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和失败。但 Ryland，请你一定要记住：

无论你以后离家多远——哪怕是搬到宇宙另一头，哪怕忙到忘记回电话，只要你想回家，钥匙永远在门口那只蓝色花盆下面，我们一直都在。

祝你入学快乐，我的天才宝贝。

爱你的，妈妈。

AUG. 31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