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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年，京都（上）
进藤本因坊走出二条城时，京都正下着小雨。茂盛的树木在雨水中透着翠亮的颜色，庄严的宫门静静伫立在身后，灰调的天色让这座城市风雅而静美。
今年的本因坊头衔决赛七番棋举办地正是京都二条城，从五月开始，经过整整两月的棋盘拼杀，日本最年轻的本因坊头衔持有者，围棋新浪潮之一的进藤光战胜来势汹汹的绪方名人，成功卫冕。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进藤光看了一眼，围棋网尽职尽责地将本因坊头衔战的资讯推送给了本人，除此之外，也不乏一些亲友的祝贺短信。光捡了几条回复，很快又将手机按灭塞回了口袋。
二条城啊。进藤光忍不住回身，德川幕府的御所，江户时代御城棋的举办地，本因坊秀策创下惊人的十九连胜之所。或许正是出于致敬的考量，棋院才最终决定将本因坊战七番棋定在这里。
百年前，本因坊秀策曾造访此处，留下一盘盘足以流传史册的名局。时间再倒回千年，那有着无数神鬼传说的平安朝，藤原佐为或许也曾坐着牛车途径此地。不断变化着的时间之中，进藤光一旦想到佐为，世界又还像昨日一样亲切。
按照进藤光的对局表来看，本因坊战后，他可以悠闲地享受整整一个月的假期。除了行程冲突的塔矢与伊角二人，和谷、奈濑、阿福等人均来到京都现场观战，此前已经通过短信通知进藤光，明天要给成功卫冕的光大肆庆祝一番。然而相比起首次夺得本因坊头衔时那喜悦的心情，赢棋的进藤光本人却远不如想象那般激动。七番棋的争夺本就耗尽了对局双方的心力，比起喝酒吃饭，光更想做的是回到酒店睡个昏天黑地。但或许是这任性的天，这不讲理的城，却又止不住地让光想起某个远去的人。
“既然都可以到月亮上去了，为什么雨伞还是老样子？”细细的雨中，进藤光仿佛听见谁这样说。
从京都搭乘JR奈良线，只需二十多分钟便能抵达宇治。鬼使神差地买下车票，一路走到宇治川边，连绵的细雨仍未停歇，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临近日暮时分，江岸刮起了风，比下午要更阴冷几分。宇治川奔流不息，风吹得江面泛起层层波澜，浪拍在岸上溅出汹涌的潮音，湍急的水流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让人产生一种原始的恐惧。
进藤光第一次真正走在宇治川边。尽管在光的想象中，他来过无数次。
“当时，我被天皇陛下逐出城去，万念俱灰之下，投水自尽……”
进藤光仿佛看见佐为抱着棋盘，失魂落魄地走在河岸边。木屐不知掉落在何处，仅着足袋的双脚毫无知觉地踏入冷得刺骨的水中。
“真是个笨蛋啊……”进藤光仅是往江面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退回堤岸上。
“佐为。”进藤光轻轻喊了一声便又沉默下去，半晌才接着说道，“今年的本因坊战，我又赢了。”
没有任何人回答。
进藤光忍不住回头，但身侧并无异样，只有行人匆匆掠过光的身边。没有人注意这个举止奇怪的青年。进藤光默默等待了一会，世界安静得如同只剩他一人。
罢了。迟迟得不到回应的话，满腔的热忱不就是一场独角戏吗？光忽然觉得自己头脑一热，跑来宇治川边的行为简直可笑。
雨渐渐大了。下着细雨时，尚且能有漫步的余兴，而面对大雨，光也只有狼狈离开的份。光把外套顶在头上，一路小跑着冲下堤岸。路边人家亮起灯光，光沿着马路跑，却被一家造型古朴雅致的店吸引了目光。
深棕色的木门，看着便让人心生暖意的灯光，一枝斜斜地横在窗前的花。在宇治这种历史悠久的城市，古玩店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店铺，只是光没有什么鉴赏古玩的造诣，更看不出物品好坏，向来对此类店铺敬谢不敏。
还不如找一家饭店，吃一碗热乎乎的拉面，或者汤咖喱也行啊。话虽如此，可进藤光却始终挪不开步子，思索再三还是推门而入，挂在门后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进藤光想象中不同，店内并非都是精美的瓷器与绘卷，而是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古代的文学作品，和歌集，看得只是初中毕业水平的进藤光脑袋都大了。不过往里走走，光还是有些发现：一排书柜上尽是棋谱，江户御城棋棋谱，秀哉名人全集，本因坊秀策全集。光走马观花地翻阅几本，忽然却注意到角落里的一本棋谱。
那是一本极其古旧的抄本，放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与旁的不同，这本棋谱没有名字，也未见任何落款，却不知何故能够与这些名局棋谱并列摆放。
进藤光小心翼翼地翻开脆弱的纸张。棋局的怪异落子让光不由皱起眉头，但很快光就意识到这是一盘有座子的围棋。在日本，座子棋谱是很罕见的，毕竟自本因坊算砂废除座子规则，至今已有四百年。尽管光在中国棋院见过不少古谱，却还是花了些时间来辨认。
这竟是一本货真价实的古棋谱。
随手再翻开几页，光的视线落在一页棋谱上。这一局黑子中盘不利，却生生靠着官子的精密计算将棋局扳回至仅负两目，第87手的打入堪称妙手，以驱虎吞狼之势放手一搏，截住了白棋的攻势。
光盯着那一手怔住了。
“老板！老板！”
光失态的大叫引得老板向这边看来。
“这是谁的棋谱？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进藤光急切地冲到老板面前。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老板推了推老花眼镜，接过光手中的棋谱，“这是我在京都游玩时，在一家当铺中买下的。作者并未署名，因此也不知道对弈者是谁，只是对弈双方棋艺精湛，我才把它买了下来——咦，进藤本因坊？！”
老板的目光转移到光身上，惊喜地问：“进藤本因坊中意这本棋谱吗？”
而进藤光已经无暇他顾，老板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光死死地盯着那本棋谱，一瞬间感觉四肢不听使唤，大脑也一片空白。
“小光，这就叫做弃子争先。”
“小光，你不是想看我那个时代的棋是什么模样吗？”“小光很适合这样的棋路。”
啊，那也是一个夏日。
窗外的蝉鸣声吵闹得让人心烦，佐为水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对了，我见过这张棋谱。
“不可以松懈呀小光！”佐为“啪”地展开扇子，给热得躺在地上的进藤光扇风，“马上就是职业考试预赛了，小光更要努力练习才行！”
“知道啦，知道啦。佐为你现在真的很像妈妈哦？”光在地上翻了个身，“今天已经下了一天的棋，我已经累得动不了啦。”
“唔，这倒也是，劳逸结合也是很重要的……”佐为为难地稍稍歪着头。
“所以说，呐，佐为！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光耍赖地趴在地上支起下巴，“你那个时候的围棋是什么样的？这可不算偷懒吧。”
“那小光快起来！”佐为兴奋地挥着扇子指挥进藤光替他落子，不多时，一局棋完整呈现在二人眼前。
“真是不可思议，这样的下法，简直就是在限制棋士的布局嘛。”佐为讲解完座子制、还棋头等诸多规则，进藤光再看棋谱，得出以上结论。
“所以这种制度在比虎次郎更早的年代就被废除了。不过座子规则下，棋士在棋局中的战斗与对抗是很重要的。你看，这一手。”
佐为伸出扇子指了指黑棋第87手：“这就叫做弃子争先。尽管这样会失去左下方的几颗子，但是如果能够阻挡白棋截断大龙的意图，也是值得的。”
“喔……真的哎！”
与普通的弃子不同，若是在正式对弈中看见这一手，大概谁都免不了惊讶。毕竟这一手粗略看去，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而直到数手之后，这步棋才展现出它真正的意图。进藤光拿起棋子推演了一番。要是一味防守下去，无论黑棋怎样努力，白棋的攻势都势不可挡，果然黑棋这看似不合时宜的棋步是最正确的一手。
“好厉害，真是大胆的选择啊，佐为！”
佐为点点头：“小光也很适合这样大胆的棋路哦。”
“下棋的人是谁？难道也是像佐为一样厉害的棋士吗？”进藤光追问。
“白棋是我。黑棋嘛……”佐为以扇子抵住下唇，视线飘向棋盘之外，流露出进藤光此生也难以忘怀的神色，“是我在平安时代的一个朋友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