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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爱乐之城

Summary:

美国有些疲惫,他抬手又放下,
“要一起跳舞吗?东君。”

Work Text:

【一】
美国刚建国时穷得荡气回肠。美国本人蹲在华盛顿府邸的门口,和一头牛抢草吃,嚼吧嚼吧问华盛顿总统,我们现在情况如何。
华盛顿总统摊开手,我,约翰(当时的副总统),还有15名无法支付工资的辅助人员,672个长官和士兵。
美国牙疼地问,还有呢?
华盛顿说哦,还有一部宪法。
美国:“……”

站在十九世纪末的美国在得知他产业第一时,先是高兴地抱着纽约城转了一圈,随后坐火车去了费城,在去费城的路上被橱窗里的琥珀吸引。琥珀在橱窗下闪闪发光,让他想起了东君。

中国的意识体和大多数国家都不一样。他们有两个代表,他依稀记得他第一次去中国,被大臣的话弄糊涂了。那位扎着长辫子大臣的意思是,您要见的是东君大人。
当年的英国去中国的时间未必比他早,却和东君有过接触。在与曾经宗主国沟通中,他也大致知道这位东君不怎么好相处。听说中国人面圣时需要三叩九跪,他当时犹豫了一会,摸了摸比自己那张脸还干净的裤兜,利落地下跪了。
开玩笑,尊严有钱重要吗?

然后东君送他五两黄金。
美国乐得直呲牙,连连称赞古国就是不一样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翻译官上下嘴皮子磨得冒烟也没翻译完,临走后他还不忘对东君挥手。
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他日我发达了一定会来报恩的!

美国报恩的方式就是脱贫后立马跟着英法打进北京,签了各种条约。

他莫名想起来中国人的琥珀眼睛。

他没怎么和东君对视过,唯一悄摸地看还被说亵渎圣颜。他不耐烦地想有什么好亵渎的,中国人就是麻烦。
临走前东君问他,“你们……为何不设君主。”
美国抱着黄金,也不好意思拂了金主的面子,于是道:“人人生而平等,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权利。”
东君似乎没听明白,点点头,用古怪的腔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美国听了又乐了,咳嗽两声,假模假样道——

【二】

这件事情本来应该交给旧金山!旧金山!圣弗朗西斯科!这是他的城市!洛杉矶嚎叫道,弗朗西斯科呢?他去哪里了!
加利福尼亚用很抱歉的语调说……洛杉矶当然不会怨加利福尼亚,只会把牙疼地再叫一遍!旧金山!你出来!她拉长了嗓音,把圣迭戈都吸引了过来,南北加州本来分歧就够大……洛杉矶根本不想代替她的“哥哥”旧金山来工作,尤其是还要面对中国人,不要误会,洛杉矶不歧视中国人,她谁都不歧视,她只是单纯不想干活,她只想拉着好莱坞拿着自己的金主兼丈夫纽约城的钱拍一点炸纽约城的戏,炸芝加哥炸底特律!

“中国先生。”蜜色皮肤勃朗第红眼珠的女孩把头发盘起来,对着镜子露出八颗标准的牙齿,“欢迎来到旧金山,加利福尼亚,我是洛杉矶意识体,霍斯蒂娜·加西亚。英文J开头,和好莱坞没有关系。”
“——欢迎来到旧金山,我认为贵方更应该把这次会晤的地点定在洛杉矶,天使之城,圣加里布埃尔,好莱坞,星光大道!比弗利山庄!”

“给他们安排电影。”从东海岸飞过来的纽约人说,“安排上,省的私下里也吵来吵去。”
哦,上帝,听听这话,洛杉矶把纽约人推进休息室,“你只需要坐着,看你的股票或者是去视察一下产业,范伦塞勒先生。”
“警告你,别给我添乱。”洛杉矶指了指他,“中国人再怎么可怕也不会比苏联人可怕,苏联人会直接和你亲嘴。”
“说的你被他亲过一样。”纽约城说。
“先生被他亲过,可怕的苏联人。”洛杉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承认,他们有堵的成分。”
“亲的都拉丝了。”纽约城倒油道,“真可怕,男同性恋。”

 

【三】
这不是中国第一次来旧金山。他站在金门大桥前观望来来往往的人,他的上司来美国居住过一段时间,住的是民宿,在上司年轻时中国曾经陪着他一起来过这里。当然那也不是他第一次来到旧金山,第一次应该是大清的最后几年,那时候他的后背上还留着长长的辫子,被在旧金山的美国人拽了一把。
中国人记得他当时打了他的手,认定这人是在嘲笑他,华工的待遇是不好的,中国咽下去心底的苦涩,等待着他说出去那个侮辱中国人的称呼——他刚才听到的。
“早知道你来这里,我就从东海岸把我攒的那几两黄金运过来了。”他这样笑着说,蓝色的眼珠,和天一样,中国一时间有点眩晕,就要怀疑他的血液也是蓝色的了,“东君。”
他听到他这样叫他,“你自己来的吗?东君?”

“嗯。”中国淡淡地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美国拉过他,好奇地碰了碰他身后的辫子,中国等待着他说出那个称呼——在后世南美某位作家为一个家族画下诅咒的名字。

“那我带你去逛逛吧!”他把帽子摘下来扣在中国人头上。
中国在原地等了一会,被美国一拉,他依旧没有等到那个称呼——他想他这时候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他想起来了美国的《排华法案》,又盯着面前这位笑的洋溢的美国人,更眩晕了。
美国最终没有说出那个称呼,可能也是因为他知道他意识体的身份,他说,“我们准备在这里举办博览会,你要来参加吗?”

【四】
洛杉矶拉着纽约城来回确认了三遍,确保城市每一条道路都足够干净整洁。在这样关键而重要的场合,旧金山意识体不来实在是不合礼数,FBI和CIA在北加州开展了地毯式的搜索——没人知道弗朗西斯科究竟在哪里,他有些沉闷和古怪,硅谷说她最后一次见到弗朗西斯科是在金门大桥。
“他背着他的吉他,就在哪里。”
与此同时,更令人头痛的是——
美国迟到了。

“我很抱歉,先生们女士们。”美国扒拉了一下他头顶的头发,把脸上的泥巴抹干净,晃动着镜头,“显而易见,我被困在沼泽地了。”
“你去了沼泽地!”洛杉矶尖叫道,仿若她是一位主持婚礼的司仪,在婚礼上,新娘缺席了。
“我的先生!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现在!居然在!一片沼泽地!”
“是什么沼泽地如此有魅力?”纽约城评价道,“不,沼泽地都是很有魅力的,你认为呢,菲菲?”
费城端着咖啡,冷漠道,“是的。”
“我去找弗朗西斯了,他在南美。”美国说,“我刚到哥伦比亚,我的意思是哥伦比亚共和国,然后弗朗吉说,他正准备飞回去。”
“哦,你们得等等我,我想……”

这件事情会变成媒体们的谈资,我们需要人顶上去。谁来去,和中国人!对等谈话!
“首先排除华盛顿特区。”洛杉矶冷静地分析道,“首先……”
纽约城按住她的手腕,“不要紧张,亲爱的,我想你可以顶上去,中国大去年给你包了两个红包,我认为他喜欢你。”
“是大前年。”费城纠正道,“放轻松,洛洛。”
洛杉矶两眼一黑。

【五】
东君把长辫子剪了,戴着西方式的“礼帽”,穿着长衫。美国人坐飞机来到夏威夷,夏威夷本人对他说,“先生,火奴鲁鲁告诉我,最近中国的同盟会……”
东君站在人群里,也看见了美国,轻轻地点点头。
美国判断他身边新生的化身就是中国同盟会,东君的故事很“奇怪”,美国用了“odd”来形容。我是国家,他想,我是土地,我是联邦。
东君是文明。
文明总是高大上的,比如古希腊,比如雅典,再比如他远在大西洋彼岸的亲戚们。美国不认为他是文明,他撑死算土地,还不能加加利福尼亚新墨西哥德克萨斯路易斯安那,剔除这个那个,只剩下光秃秃的十三个州。
他曾经迫切甚至有些急躁地学习英国,像他的文人们,总是说欧洲的,他的人民也总是向往欧洲的,英国是怎么对他的?贸易,技术封锁,限制人口……但是他不怕,他在酒馆里对一众城市们说,太平洋铁路法案,商务洲际法,反垄断法,打贸易战不怕,打人才战也不怕……
“你现在怕到抖毛。”法国说,“不要着急,亲爱的,尽管你现在想给你妈一点颜色瞧一瞧。”

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他记得中国也是这样对他说的,要谈大大方方谈,要打也奉陪到底。他透过中国琉璃一样的眼眸,悲哀地发现他们是如此像又是如此的不同。18年的夏天依旧燥热,加利福利亚的阳光还是那样,从他1848年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就没有变过,他感到一阵眩晕,他应该早知道的。
你当初怎么做的?你和英国妥协了吗?

“东君!”美国朝他摆手,把手围成喇叭,“东君,记得三年后去旧金山啊!我招待你!”
其他人往这里看,美国人中文说的乱七八糟夹杂着几句日语还有朝鲜语——中国也没听清,只听到他气吞山河又浑圆的“风骏!”

【六】
尽管美国不承认,可是明眼人还是看出来了,他在为中国的到来而隐匿地欢喜。

合众国匆匆忙忙地从南美沼泽地里爬出来,又东倒西歪地从飞机场赶往开会地点,陪同他的是旧金山本人,他找到了,弗朗西斯科·罗德里格斯在哥伦比亚,南美的那个,他弹着吉他唱着西班牙民谣,费德里科抹了把脸上的泥巴,露出一对小虎牙,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斥责,“弗朗西斯,跟我走。”

洛杉矶平静道,你们的意思是,嗯?我去和中国坐一辆车,代表美中的那一辆。
加利福尼亚纽约城费城华盛顿特区点点头。
“我不要!”洛杉矶心如死灰地说。

在找到旧金山之前,美国和他的城市们正在旧金山进行大扫除。费城说,为什么不早点进行扫除呢?纽约城说,美国正像一位网恋奔现的小姑娘。华盛顿特区说,这将是一次历史性的会晤,洛杉矶说,他们下班了会不会去看电影?

众人:“……”
波士顿问,“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芝加哥说,“《花样年华》怎么样?”
停停停停——
美国惊呆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旧金山没来。”纽约城说,“——我们是来看你笑话的。”

美国:“……”
美国:“你,NYC,抛弃了你的股票,而你,DC,算了你是首都,你,BOS……你不是在哈佛上课吗?你,CHI……”
费城淡定地喝了一口咖啡,“还有我。”
美国往费城身上一靠,气若游丝道“对,还有你我亲爱的Philly妈咪。”

最终,悲伤的天使人还是硬着头皮进了那辆加长版的林肯里,她一边对着坐在座位上的钟夏露出标准的微笑,一边在心里把旧金山纽约城东海岸诅咒了遍,“钟夏先生,欢迎来到旧金山。”

洛杉矶一直知晓一个秘密,在2017年的末尾,中国人在洛杉矶克瑞普托球馆塞给她两个红包——当然不是给她的,洛杉矶顶着一头冷汗,怀疑FBI,CIA,ICE给她做局了,等到她睁开眼偷偷瞄了一眼,结果瞄到了——

她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知晓这个天大秘密的城,此时怎么说这个城也不能在中国人身边,她慢吞吞地说,“先生马上就到了。”

至于这个“马上”是多长时间,洛杉矶也不知道,她拖着下巴瞧着自己的鞋尖,心想要给中国和美国安排什么样的电影呢?难道真的如同芝加哥所说的,《花样年华》,她带来的U盘里有好几部这样的电影,还有一部特别的Lalaland.

想着想着,她又偷偷瞄了两眼中国,中国人礼貌地朝她笑笑,洛杉矶也朝他笑,随口说道,“旧金山是一个很特别的城市。”

【七】
“旧金山是一个很特别的城市,我想你三年前真应该来这里!东君。”美国压低声音,边走边说,“我们这一次主要是庆祝巴拿马运河通航,这条航线把太平洋和大西洋连起来……”
中国的脚步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中国低眸,视线落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有些刻意地问道,“巴拿马运河是你…”
“原来是哥伦比亚的。”美国理所应当地接道,不知道是指哥伦比亚特区还是哥伦比亚共和国。

中国人抬眼和他对视,美国人眨眨眼,颇有些无辜,“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旧金山十二年前发生了一场大火…”

周围的喧嚣逐渐褪去,吊灯下,中国人钉住对面人的蓝眼睛,发现这双他一直以来都认为最漂亮的眼珠和日本代表团里某些人的眼球别无不同,甚至更糟糕——美国人的眼球外包裹了一层蜜糖。

巴拿马运河原本属于哥伦比亚共和国,是美国来回撺掇巴拿马独立,从而使这条联通太平洋大西洋的运河成为“哥伦比亚”的了。

多么熟悉的套路,和旧金山同样作为海滨山城的青岛在中国第一次以战胜国的身份出现在国际社会上时被当做筹码来回摆弄,而口口声声说着“门户开放”“主权完整”的美国正愉快地讨论着他从另一个主权国家用和日本相差无几的手段得到的一条运河。

美国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东君…你还好吗?”
他放软了声音,“钟夏…东君…你还好吗?我刚才说,我得回去了,你知道,现在,国会说——”
他似乎有些无措,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八】

美国从旧金山的衣柜里随手扒了一身白色西装,又扒拉扒拉头发,把最顶端的呆毛按下去,然后拉着连吉他来没来的及放下的旧金山赶到了会议现场。

太多人了,美国不得不对每一个来这里的记者说“让让让让。”

中国和洛杉矶刚下车就看到了美国从后门小跑过来,见到了中国人,他立马露出一个不像是演的微笑来,得体道,“久等,欢迎来到旧金山。”

旧金山很有意境地用吉他拨出几个西班牙音节。

“Bienvenido a SanFrancisco。”

美国差点没绷住,他假笑着说,“换个合适的。”
旧金山默不作声地谈了首

Lalaland

洛杉矶脚下一崴,捂着脸牙疼地对身边的纽约城说他他妈的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中国人的手心依旧湿热,美国和他握手时心说,真是糟糕透了。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等着他们。

两人连着来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会议,美国顶着一脑门官司在各个会议室里周转。他本来还想趁机和上司们一样叙叙旧,找中国说了说旧金山的事,一开口发现不知道讲点什么?

“旧金山是一座很特别的城市。”

美国欲哭无泪。

“……让我想起来1979年我带你来这里,和你讲了诺顿陛下的故事。”

【九】
中国又一次踏上了美国领土。或许是为了活络关系,政府人员把两人团吧团吧塞进了前往旧金山的飞机。

活了几千年的中国人显得很紧张,说话生硬,背挺得生直。

美国郁闷极了,小声嘀咕道,“我很可怕吗?你都不和我说说话。”

这话听着太亲密,让中国人一愣。

他对面的美国青年正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看,“你想听什么吗?下一站是旧金山。”

对于旧金山,中国张张嘴,他应该说点什么?说美国东西铁路?还是华人街?还是……

“加州又被称为金州,顾名思义,有许多金子。”

“在我和墨西哥签订条约之后,旧金山这边立刻发现了金子。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地从东部过来,投资的,淘金的,还有趁机发财的,当年我在东海岸买到的一美金的鞋子在这里卖十美金。”

他一口气说下来,嘴巴有点干,上嘴唇沾到了虎牙上,显得有点冷酷。

“咳。”美国清清嗓子,“那时的西部仿佛一个大赌场,每个人都在用力抓住属于他们自己的金子……就像,就像现在的你们……”

中国人一怔。

美国迎着他的目光,“就像……广州……广东。”他略微有些局促,“……差不多就是我们当年的加州,一切充满了机遇和未知。放手去做,说不定也会挖出属于你的金子。”

中国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用听不出来语气和感情的腔调说,“我们走的路……不一样的。”
他没说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是轻描淡写地绕过了把“广东”类比于“加州”的句式。在他的记忆里,加州对于无数华人来说并不是美国所说的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他的“加州”和美国人的“加州”在飞往旧金山的飞机上撞了个稀碎。

历史的创伤和民族的自尊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种类比,中国只好疲惫又沉默地望着对面人不解的眼睛,声音轻地好像在叹息,“谢谢你。”

美国张张嘴,干巴巴地转移话题缓解尴尬,指着飞机下的大桥说“看,金门大桥。”
“你肯定不知道这个桥的来历。”美国笃定地说,“但是你肯定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问我的问题,东君。”
中国:“……叫我钟夏就好。”
美国:“好的,东君,你说,为什么我们不设皇帝,实际上,是有的,你想知道吗?东君。”
美国:“我猜你一定很好奇,那么,那就由我来讲讲这个幽默风趣的故事吧!”

【十】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真的。美国人发誓,在他短短两百年的国生里,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城市们被他赶了出去,主办方旧金山背着他的吉他离开了电影院。

“洛杉矶给我们安排了电影。”

“是《花样年华——》”
我真傻,真的,我但知道洛杉矶不靠谱没想到这么不靠谱。当初苏联人来加州你不是安排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吗?除了那一次自己被强吻外,那只是一个意外,天使之城如此说道。

“是《爱乐之城》。”中国说。

美国有些心虚,他没话找话道,“我还没看过这一部呢。”

“我也没有。”为了表示十足的诚意,中国人放下了手机,盯着荧幕道。
美国脑袋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嘴在前面说脑袋在后面追,“塞巴斯汀和米娅在一起了吗?”
“没有。”中国自圆其说。

 

中国人终于没忍住,轻巧地笑了起来。
美国:“……”

美国:“别笑了,洛杉矶拿错电影了,她和我说的明明是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当然他不敢说,也不好说,更没立场说,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美国人拿出来当初和拿破仑谈判路易斯安娜的态度来,靠着座椅仿佛是在分析事关地球未来的大事而不是一部充满遗憾的爱情电影。

影院里太安静了,安静地只能听到伴奏和中国人的心跳。

一场关于梦想,爱情,和遗憾的电影,在他们两个中间莫名其妙地显得这样荒谬,借着一点星光,他稍微侧头去探这个让他三天两夜没睡的男人,却不经意间撞到了他的目光。
两人默契地一个假装摸鼻子一个假装找东西,什么也没发生。

一直到电影结束,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
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彼此再清楚不过的那一点可怜见的未必有人类一捻灯芯长的感情?还是张嘴相互用对方的语言表达一通在各式各样的电影里的烂话?还是相互默不作声在独处空间的每一处标记上“莫谈国事”然后快乐地忘却对方的身份仿佛他只是一个从不知道几千年前活到现在的长生种而他则是从北美大陆被发现那一刻就从未停止飞行的小精灵?

美国有些疲惫,他抬手又放下,“要跳舞吗?东君。”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且不说当年他是怎么爬上皇后号抵达中国,也不说他又是怎么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还敢和东君顶嘴,还不说……

【十一】
中国侧过头,绕过他的手,看着面前的人被片尾曲附上一层柔和的白光。

他的头发仿佛又发光了,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他的眼睛太浅,皮肤太白,头发太黄,一点也不符合中国人的审美。
他的眼睛是那样蓝,他的血液和眼睛一样是蓝色的,他的皮肤很苍白,苍白的几乎有些病态。真奇怪,中国心说,美国人不是也有许多拉美裔,爱尔兰裔,德国裔,华裔……怎么这人白的发光。

“我也会种地的,真的,东君。”这是当年随着埃德加·斯诺亲自去苏区的美国人说的话。中国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手把草帽扣在他头顶,“遮阳。”

“谢谢。”美国戴好草帽,戴的歪歪扭扭的,“马萨诸塞原来有一大片麦田!我每年都去割麦。”
“在一大片麦穗中,我总能第一个找到最大的那一株。”他的口气无比自豪。

“嗯,你很厉害。”中国低头犁地,牵着老牛往地里走。
“东君!等等我!”

中国停下脚步,扭头望着像钢珠一样往这边冲的人,再这颗钢珠即将撞到他时伸手按住了他,顺手帮他整了整帽子,忽然听到身后的七八岁的女孩说,“这个外国哥哥,头发好像麦穗哦。”

美国人探出头,用古怪的腔调和姑娘打招呼,听起来他是想模仿一下江西土话,模仿的不到位,听起来一股怪味。东君大发慈悲地上手揉了两把,替他翻译道,“他说谢谢你的夸奖!”

这一季的麦子长得极好。正午的阳光慷慨地倾泻而下,亿万株麦穗低垂着饱满的头颅,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汇成一片流动的、温暖的金色。

风从远山上吹下来,掠过田埂,麦浪便一层赶着一层,簌簌地响着,向着视野尽头涌去,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丰饶而谦卑的金色所充满。

美国张大嘴巴,“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在这一片土地上找到最大的一颗可真是一件难事。”
东君哑然失笑,“走吧,马萨诸塞的麦客。”

【十二】
奥运会闭幕后的两个月。美国说是要来看香山的红叶。
遗憾的是,他们的运气显然不太好,刚登上山顶,下雨了。

美国摔了一跤。
美国人有些尴尬,他摸摸鼻子,对蹲在他边的中国人说,“没………”
属实有些倒霉了,这一年简直倒霉透顶,喝水都塞牙——中国人轻松地把他扛了起来。

“停停停……老钟……停。”美国人哭笑不得地捂住脸,“放我下来,我没这么脆皮。”
中国人波澜不惊,“你头晕吗?”
美国面朝中国大地,“有点……”

中国把他放下来,顺便拉了他一把,美国憋住一口气,怀疑自己低血糖。
然后中国人弯腰。
美国有种不好的预感。“……老钟,你听我……”

中国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抄起他的膝盖把人抱了起来。

 

美国下意识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头晕脑胀,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你不觉得我们有些暧昧了吗?”

中国一声不吭地往下走。
美国干巴巴地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东君。”

“你说从这里挖个洞能到美国吗?”美国问,“嗯?东君。”
“放我下来好吗?老钟。”
“你能不能有个统一的称呼?”中国低头看他,嘴角上扬,故意冷漠道“嗯?富兰克林。”

“……好冷漠。”美国撇撇嘴,把脸往对方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好冷漠哦,中国人。”
“别撒娇。”
“……哦。”
他们两个就这样保持着冷漠又诡异的姿势下了山。

那是2008年,奥运会和次贷危机后的不久。合众国被总统国会法院三方代表一起轰到了中国,具体要干什么他也不知道——虽然几经曲折奥运会也算是完美落幕,美国人笑吟吟地说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你了,东君,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他摸索着手腕上的红绳。

他突兀地出现在中国在北京私人公寓门前。金发人来回踱步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堪堪鼓起勇气来敲了敲门,仿佛东君大人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他带了一条丑的要命的围巾,教他织围巾的费城意识体颇委婉说,或许你更适合做饭,做点什么吧,孩子,还有两个月就圣诞节了,做点姜饼人?

中国住的公寓在离北京市二环两里地开外的老旧小区——美国瞅了半天,瞅见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的水费电费是什么。

无人响应。
美国低着头和脚底下的大橘猫大眼瞪小眼。
“他不在家。”
“哦。”猫留给美国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今天是十月九号,中国不放假吗?”
美国没忍住,偷偷把围巾拿出来瞧了瞧,拽了拽,对着卷边的毛钱呲着牙后悔道,“我错了,philly,我应该听你的话的,这条围巾确实丑的要命。”

他决定往回走,走到美国大使馆,刚下了楼梯,见一身风衣的中国人正往上赶。
“不好。”他第一反应是躲,然后就被叫住了。
“站住。”中国提着两兜菜,也呼呼往楼上跑,“富兰克林?费德里科?再跑我报警了。”

中国人鲜少笑起来,如果非要说笑的话也不是没有,比如官方的微笑,皮笑肉不笑,冷笑,苦笑,就是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或许在他的社会主义朋友们面前笑过,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邪恶阴险的美帝!美帝恶狠狠地转头,恶狠狠地眨眨眼,恶狠狠地说,“好巧。”

中国人的丹凤眼被他的笑容带起来,琥珀色的眼球里浅浅地映着他一个人,整个人在破旧楼梯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美国觉得他的脸正在发烫——在这样一个如同电影里情节的故事下,美国人脑袋一抽。
美国道,“特意来看你的。”

“两手空空来看我?”中国挑眉道,“手里拿的什么?”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清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让他脑袋发胀,说话也颠三倒四,叽里咕噜叮叮当当地倒了一堆豆子,此时的中国人分外有耐心,也不插话就听他说,说完了美国倒头就睡,第二天爬香山被中国人扛起来才想到,坏菜了。

他被中国拽着去了小医馆,此美国人用兜帽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只露出来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把裤子脱了。”
美国:“……”
美国:“回家好吗,求求你。”
中国:“好糟糕的台词。”
为了缓解尴尬,中国人说,“把脸露出来,你这样让我感到害怕。”
美国人:“为什么?”
中国人:“你用你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时容易让我想到哈士奇。”
美国人:“。?”
中国人:“我的意思是这样有点像哈士奇和我说话。”
美国人:“我去你大爷的。”

中国人半拖半抱地把合众国按在比他年龄还大的沙发上,冷酷无情地说,你自己还是……
“STOP。”美国人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I CAN.”

中国转身打了盆水,拧干毛巾,递给了他。“你的脸上长了绿豆,先生。”
美国知道他这是在嘲笑他——当初他前往苏区时就是用歪七扭八的中文这样介绍自己的,真可恶。

美国胡乱地擦干净脸,对着中国人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刚准备插科打诨混过去,却瞧见中国递给他一个干净的纸袋。

他打开纸袋,是那条丑的无与伦比的红围巾。

美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的脸正在发烫,连带着膝盖一抽一抽地疼。
“钟夏……”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知道我的手艺很差……这是……我……围巾……送你……的……”

中国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混合着窘迫和期待蓝色。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心跳。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中国伸出手,没有去接那条围巾,而是……轻轻握住了美国攥着围巾的那只手腕。

美国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中国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移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富兰克林——”中国开口,声音轻的像是在做梦。
他俯下身。

在2008年北京一个普通的下午,在这间充满狭小破烂的公寓里,在那条丑围巾作为唯一见证的情况下——

中国人吻了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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