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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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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22
Words:
3,782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55

不殆

Summary:

“你眼中收紧的从容/抖落呼吸的颤动/一步一步走失陆地的平衡”——《双人跳水》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夜中未雨,风里扬起砂土的腥味,仿佛是一种赤裸服帖,忽然凉风又吹过,激在光光的胳臂上,他打了个激灵,那些断续的浮起的画面,一些面孔,一些神色,一些触觉,又淡淡地截断,飘走,像水上浮萍,捉摸不住。阳台中只见到小小的一块黑蓝天空,无从得知有月或有星,只有风砂和雨珠,日夜造访。

 

自夜中梦见种种,也过了有一两月,期间雨落不住,常常挂起风球,饮杯柠茶的间隙,见到玻璃外空中黑沉沉云中一道惊雷,有骤亮的裂纹,照见他平展的双眉,眼珠中仿佛就是紫罗兰颜色。风里树枝摇撼来回,对面楼栋窗眼紧闭,行人匆匆,深深云团中映出的面孔带着一副疲倦神色。

 

那一阵他大约是睡眠不足,常在梦里颠倒,像穿错一只袜子,滋味只有自己知晓。埋头处理表单的时候恍惚伏在草丛中,溪流边,电车斜斜,像跨在马上,挤在人流中清醒时,后背退烧般发汗。有阵夜中惊醒,看表时间尚早,走到洗手间镜子前,撩起衣摆,昏暗中好像看见横斜的疤痕,重影一般,回视镜中时映出一张深刻的,瘦削的脸。也许他只是被那双眼中的迷狂攫住,没人知道,是发什么病才会零零碎碎但不断地梦见面容相仿的人,梦见马的响鼻,深深的大眼睛和转动的耳朵。梦见自己紧抓住鬃毛不放,而有一个温和声音,话他注意平衡,从旁靠近牵过马的笼头,拂起韧韧而温热的干燥气味,好像梧桐树。

 

此后他常常赴约般入梦,沿着一条河水往上走,到达零散的,浮动的境况中,第二日醒来依旧蒙蒙,往往要到中午才得清醒,才能抑住那阵抽筋般的渴求。也是神奇,长长的梦到今朝,竟然还会这样烧灼,还会这般深刻,幻灯片一般,霓虹灯一般,闪动在百叶窗帘后。好彩没有影响工作,或者不如说他更感觉遗憾,梦里有那样轰轰烈烈的场面,刀枪和火雨,好像一颗头落地只需要一根悬丝,身上的酸胀痛楚亦伴随着阵阵快意,他在那其中总是追着一个身影,望见那人提刀纵马便心潮难抑,恨不得在夜里梦中也一遍遍回想。夜里他在凌晨时候惊醒,看窗外仍然沉沉,尿意阻在发硬的下体里,手掌捋动快速抽送时,却还记住那阵气味,好像当真见到朱色的下唇,润白的耳垂,布料,铁甲和皮肤之间,有一股清凉气。

 

那阵凑巧天气热,每夜不消停,叫他疑心是否太过上火,夜夜有春梦。去街角茶铺饮过许多凉茶,苦到食欲不振,餐餐吃素,依然不见消歇,亦不敢过多进补。只是梦里情动愈见清晰,愈见急迫,有时就会像这样,恍惚在一刻里呆住,好像闻见什么看到什么,在下一刻赶到前,又重新回到玻璃与桌椅包围中,头顶空调呼呼吹,疑是芦苇荡,楼下茶餐厅招牌坏掉一根灯管,忽忽闪闪,依然还是纷纷多常人中一个。他笑自己,也笑梦中人,做什么藏头露尾,不得消停,明明究竟是真是假是神是鬼亦不识得。

 

转天正是休息日,早起吃过一笼汤包,晃晃悠悠坐公交,去了附近的道观。同一层对门的阿婆平日多有来往,送些自做的松糕、雪饼之类,他吃了觉得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回礼,遇见时便也会打个招呼聊上几句。某天下楼买早饭回来,碰见对屋敞着门,阿婆执住三支清香,从室内出来,见他眼下青黑,便荐他去请道平安辟邪符。说去年常在梦中得见故人,从前种种往来,俱在夜间历遍,虽是感怀,却也不得休息安宁,便向附近观里请过平安符,常常上香,此后竟不觉有梦,熟睡到天明。

 

他自觉不是什么刻板的一味追求进步之人,却也对神佛符箓一类的效用心存疑虑,只是日夜里神思不属,不得不采取些必要手段。近几天不再有已经渐渐熟悉的清风或草甸,只是梦见骤雨和焦土,整夜在昏昏里奔忙到双腿抽搐,在止踉跄止步时骤醒,胸中狂跳血液奔流,清清楚楚看见一双眼,润泽水光尽失。如此几日,夜夜都在索命一样的疲劳里惊醒,徒见红颜尽数化作枯骨,疲累煎心,沉疴入骨。

 

大概观中常年焚香唱经,有些清气在,进到山门里便觉头脑周身清爽,取过香来,在四面殿前拜拜,抬头望见青烟如雾,叫风卷入云中,有一刻竟想起一座旧庙,一点旧时香火。他拜过四面神仙,转身去侧边偏殿中,买了一副平安符,揣在衣兜里,挤过涌涌人群。

 

山门正中,亦有一精心设住的神龛,一应香烛瓜果俱全,内中神像有三目,足踏火轮,手金持鞭,怒目红脸。他进门时没有拜过,此时遇见了,不由得停下来,心里也有点震动。旁边来来往往香客甚众,往往进了山门便停下,打量一番,虔虔拜过,口中嗡嗡默念。

 

贺然不太熟悉这些,但闻见香火缓缓,听见唱经声涌涌,有如释重负之感,抱了拳,躬身拜三拜。三拜中人流涌涌,嗡嗡念诵声近在,身旁信众来了又去,不曾久留。再抬头时,却仿佛在神像下首瞥见一个抱拳躬身的香客,一头卷曲润泽的黑发,侧面看时眉高鼻挺,仿佛含笑,恍然就是梦中人。

 

平安符花去五百块,当夜里贺然没有再做梦,将现天光时微微转醒,好像没有梦后时日骤短,夜里不再下雨,只有长长的风吹进窗子,悉窣作响,吹冷了背后细汗。他在镜子前没有看见血渍和疤痕,自己的眉眼在暗中并不清晰,但不再有重叠,只是模糊的熟悉轮廓,不见惊惶,唯见茫然,也还记得白日里忽然的一瞥,不知真还是幻,不知哪端是梦见,哪端是真实。

 

第二日雨住,日光炎炎,百叶窗拉到最底,仍然在冷气中透出一股热,深色玻璃里蓝天白云流窜,显得灰灰,仿佛还有雨下。前几日楼下开了一家新店,路过时见到门面俱是深色调,深色玻璃窗格、玻璃大门,半截墙做成砖砌风格。推门入室时,把手沉沉,扑面馨香,门上叮当一响,长形吧台后,摇出一位侍者。领结未系,衬衣前胸净而整,润润黑发如影,抬首时轻轻搭住眉骨,却赫然是那位观中客,梦中人。

 

一霎时贺然疑心是否符箓作假,不曾消去长梦反教恶鬼追魂,或是阴阳倒置,不应见的溢出幽冥。转念想到正是白天,日头正高,那天还在灵官像前见过,总不能害了命去,抬脚走近吧台,拉开椅子,正对酒柜坐下。

 

室中凉凉,乐声隐隐,柔滑的光线横流深色石砖上。那侍者静静等在一边,见贺然扯正衣摆坐下,眼神里不知为何还有一种挑战般的、直直逼视的意味,露出一点笑,取一只杯,接半满冰水,轻轻移到他面前,说:客人先饮水稍歇,今天做活动,头三位呢可以免单,爱喝什么,同我讲就好。说着取了张菜单过来,也是轻轻摆在他面前。

 

贺然对住他微微含笑眉眼,在暖光中肤白而唇润,倾身时领口松松,闻见同样的熟悉气味,一时怔怔。只是眉目间、鬓角边,寻不见血污疤痕与霜发,唯有清润,唯有洋洋而溢的、绒毛一样的生机,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位先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话一出口,顿时面上发烫,暗怪自己莽莽撞撞、不知事以秘成,只懂见机行事。那侍者听到他说,斟酒手腕不动,指力发处,清清水泻,淋淋入盏。一盏毕,才笑生双靥,拿来布巾擦拭瓶口,对住他眼神,淡淡打量,笑意盈盈中,却回答:我也觉得先生面善,若是某年见过,一定饮过一回酒。他一面说着,一面轻推杯托,滑至贺然身前,右手翻做一个“请”,说不尽的风流意味,兼有夺人声势。

 

贺然一怔,在反应过来以前,便接住了酒盏。杯是琉璃,杯中酒色莹莹,荡荡一圈灯光,活物般稠稠,入口冰凉,辛气从喉头泛起,裹在圆润的甘醇中,在口中浮起甘甜,他不常喝清酒,这一杯是意外的甘冽,在入口后,才唤起嗓子里的干涩紧绷,与一种随酒气上浮的松快,如金色流光闪动。在这个似真非真,似梦非梦的人面前,在他坦然眼里,在过去许多梦中,是幸运还是不幸?也许他们当真曾是故交。

 

室中光暗暗,弦乐柔滑,忽忽弹动时,仿佛室内亦起波涛。贺然支肘在台面,看酒柜里琳琅满目光色诱人,也看侍者带起手套,俯身给杯口抹住柚子盐。柚子盐细密,气味和淡,微微的有清爽的咸涩,附在杯口像雪地中的小钻,最轻微的一种。其实呢,柚子盐的咸会有一种陈皮的生津感,用来佐酒很好,侍者见他直直望向这边,口中轻轻解释,手中不停,已取过一瓶威士忌,量出两回,混在调酒杯中。带着冰块的shake哗哗作响,凭着一丝劲在翻动,并不重,从手臂到前胸一线,仍然是稳稳的,娴熟姿势,眉目平展,讲话时口吻亦是平顺柔缓,隐隐的与梦里仿佛,只是那时更有一种决心。

 

酒液澄净像琥珀,有落日烧出的橙,倾在杯中,浮起冰球,漫开一阵柠檬香气。侍者依然垫一片杯托,轻轻滑到他面前。灯光中杯沿雪白,冰球内液体由橙变棕,曲折光线。含住杯沿,大口饮入,细细的盐粒化掉一层,融在气息中,在舌面上垫出一点略带沙砾的触感,托住威士忌中话梅香,咸津津,酸迷迷,兼有酒液甘冽,气息柔滑,缠绕唇齿,挥之不散。那侍者在旁边刷洗杯子,看不见他神情、也听不见动静,仍然微微一笑,问道:喝的还好么?今日天热,适合饮些咸爽味道。他说话时手上不停,额上发缕落到眉前,纤纤有影,耳际润白,衣袖挽住,露出小臂流利。

 

贺然恍惚回神,一瞬里仿佛因着白日纵酒冲昏头脑,只觉得耳垂和脸颊火烧般辣辣,呼吸中俱是清香,却不记得在任何的梦里曾经见过他垂而密的睫毛、低头时嘴唇抿住。忽然发觉,在梦之外他们没有相识、相伴与相随,没有带点臭臭的马口水,手拂额前短发带起淡淡清馨,没有远远望见的赤色披风,没有湿黏黏、热腾腾的鲜血,鬓发一捧与枯草无异,没有酸痛、绷紧的筋骨与烧心苦楚,亦没有夜中长跪,无心晨昏。没有这一切的他,只有这一切的他,要怎样才可以拥有念想,怎样才可以当真。

 

或许留住一点梦。夜里他擦亮打火机,烧去平安符,焰光中黄纸朱批鲜浓如血,蓝影深深,或许只是无用功。但在夜里他不再梦见从前那样艰辛的事物,没有尽头的追寻与无以挽回的断裂,而是梦到没有尽头的风,在夏季的草场,长草茂密,马匹健壮。有一人并驾向西,越过水流、萤草和沙砾,他的眼神在闻听告白后依然温和,依然真挚,依然是支撑他越过许多艰苦,握住许多刀剑,抓住他想要成就的梦的那种坚定。那时他没有许诺,没有借口,亦没有回绝,他只是认真地、也淡淡地打量,然后笑起来,露出一种顽皮神色,他说也许等到明天你就会忘了这件事,也许等到一个月后我们都身首异处,也许等到半年后忽然出现了另一个人,也许等到一年后我忽然变得不再是我、不再是你想象的那个我,他微微发灰的鬓角在暗去的天光中有溶金的颜色,眼若琥珀晶莹,他说也许有无数多的也许,也许你也同意和我一起,在这些所有的也许中间,也许就会不一样。

 

夜里他梦见很多很多灿烂的流动的天光,是发痒的伤口掉了痂长出新肉,在皮肤上留下纵横的纹路,变成白色的记述,见证他拘谨过头的羞涩,只需要握住那双手,便心中足够震动,见证他长而卷的发垂在颈窝,面颊因汗水湿润,凝聚起一种亮丽的光,当他从上方俯身,携着蓝黑色阴影,轻轻含住他嘴唇,像风过长草,带出鲜明触感,关于马在踱步,关于草丛沙沙,关于嘴唇的厚度,关于下颌一点点胡茬,关于指腹按过耳后时突突的动脉和粗粗的茧,关于呼吸相闻时清晰可辨的一种清馨,两种节奏,一幅心跳,两个承诺。

 

或许这就是不一样的,当他决定要跟住那身影,当他在许多次对视中看清自己,在许多的变数许多的难言中,或许仍然会有相见。

 

 

 

 

Notes: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