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晚上八点,朗博文换下沾了血的衬衫,从后座刚提起一个蛋糕和一袋卤鸭打算往家走,就接到了陆一波打来的电话,说枫林晚死了个服务员。
电梯前放了个正在维修的警示牌,朗博文不得不一边爬楼梯上楼,一边骂电话那头的一波,说你那破地方早晚被你给开倒闭了,别人夜总会招财,你这夜总会怎么总招警察。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朗博文笑了一声,说行了,别嚎了,明天我过去看看,荣哥那边我先替你挡着。
他说完挂了电话,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亮着灯,朗博图正坐在正对着门的餐桌边看书,听到响声立即抬头看过来。
“哥,你又喝酒了?”
“应酬。”朗博文踢掉鞋,说:“我不是让你先吃吗?”
朗博图盯着朗博文手里的蛋糕盒子。
朗博文说:“看什么,给你的。今天不是你生日?”
朗博图低头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忘了。”
“放屁。”朗博文扯开领带,往沙发上一丢,“你哥能忘这种事?还好我买了点卤鸭,快吃点。”
朗博图没管卤鸭,高兴地打开蛋糕盒子,朗博文在一旁忍不住偷偷观察朗博图反应。
他下午让助理小刘去订蛋糕,小刘问写什么,朗博文说写生日快乐不就行了,难道写恭喜发财。小刘又问要不要写名字,朗博文想了想,说不用,写了怪肉麻的。可眼下他见这小子捧着蛋糕的兴奋劲,又觉得还是写个名字好,不然好像这蛋糕是随便拎给谁都行的。
好在尽管蛋糕款式简单,朗博图看起来依然很高兴,于是他上去帮忙给插上蜡烛,顺带叮嘱朗博图多许几个愿望。
朗博图笑说:“哥你还信这个。”
“我什么都信。”朗博文拿打火机点蜡烛,“尤其信你以后能混得比我强。”
火苗一根一根亮起来。
朗博图的脸在火光后面安静地浮出来。朗博文恍惚间觉得对方根本没有长大,分明就还是曾经那个抱着蜡烛不肯松手的孩子。
朗博图小时候怕黑,有天晚上停电,他举着根蜡烛,抱着枕头站在朗博文房门口,把朗博文吓一大跳。
“你干吗?”
“睡不着。”
“听哥的,睡不着就数羊。”
朗博图盯着他,半天不说一句话。朗博文受不了,只好让他进来,在地上铺上一床薄被。朗博图躺下没多久,又问:“哥,你明天会不会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就是走了,离开家了。”
“不会。”
“后天呢?”
“也不会。”
“大后天呢?”
“再问我现在就走。”
朗博图立刻闭上了嘴。
后来他在朗博文房间地板上睡了很久。再后来他长高,地板睡不下,又开始占朗博文的床。朗博文骂他,说你多大的人了,丢不丢脸。朗博图委屈低头,第二天半夜继续抱着枕头进来,动作熟练异常。
那时候两人的父母已经死了好几年。
葬礼那天,亲戚们在灵堂外讨论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谁家房子小啊,谁家孩子多,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谁家可以先带一阵。朗博文十六岁,站在门口,将众人的话一一听在心里。
有人蹲下来问朗博图,去姑姑家好不好,姑姑家离学校近。
朗博图摇头。
那你想去哪儿?
朗博图说:“我想跟我哥。”
所有人都看向朗博文。
朗博文低头看他。那孩子眼睛很黑,里面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执拗得近乎自私的信任。
朗博文说:“行,我带他。”
亲戚们都松了口气。
那些人脸上的神情,朗博文一直记得。人心就是这样,岸上人都说可怜啊可怜,真有小孩落水了,大家又都盼着最好有人先跳下去。
朗博文跳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水有多深,也不知道朗博图会在水里抱着他的脖子,越缠越紧。
朗博图很快睁开眼。
朗博文不满意道:“这么快就许完了?怎么不多许几个愿。”
“蛋糕再不吃就化了。”
“空调开着呢,不会化。”
“那蜡烛要烧没了。”朗博图笑了一下,低头吹灭了蜡烛。
客厅一下暗下来。
“对了,这几天别去枫林晚找我。”朗博文说,“刚一波给我打电话,那边死了个人,最近比较乱,你乖乖在家学习啊。”
“我本来也不常去。”
“上次半夜过来的是谁啊?”
“一波哥说你胃疼,我才来给你送胃药的。”
“我胃疼也死不了。”
朗博图点了点头,说:“那我不去了。哥你也要小心点。”
因弟弟如往常一样的乖巧,朗博文感到一阵熨贴,一天的疲惫似乎也即刻消散了。
朗家祖坟真是冒了青烟,父母死了,却给他留下这么个懂事乖巧,还会读书的弟弟。
得知朗博图考全年级第一那次,朗博文眉飞色舞了一整天,被周荣笑话,说博文啊,人家考第一怎么跟你脸上贴了金似的。朗博文挑眉:洋洋得第一,可不是给我脸上贴金了吗。
现在也是。朗博图只要乖乖地看着他,他就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撑一下。再烂一点,再往泥里多陷一寸也没关系。反正朗博图站在岸上,干干净净的,抱着书,叫他一声哥,他就觉得自己没有白混。
第二天,朗博文被陆一波一通电话叫去了枫林晚。
旧城区这些年看着太平,每条街底下都埋着旧账,随便挖一铲子,都能挖出几张熟人的脸。
陆一波因此格外心虚,说哥你赶紧来一趟,警察又来了,荣哥那边也问,咱们这几个人以前那些生意要是被翻出来,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警察问话倒没什么新鲜。枫林晚最近和奥图、荣城集团有些项目上的来往,旧城区几块地,停车场改造什么的,全是说得清也说不太清的东西。发小之间的生意最麻烦,账面上各走各的,酒桌上一口一个兄弟,真出了事,谁都怕被谁拉下水。
朗博文被问到案发当晚在哪儿,他说在城西那块儿陪客户,后来有事回了公司,几个员工都能作证。警察记下来,又问他认不认识死者。
“不熟。”朗博文说,“服务员那么多,我又不是来相亲的,一个个都认识?”
对方看他一眼。
朗博文笑:“警官,我这人就爱乱说,您别介意。”
问完出来,陆一波赶紧凑上来:“怎么样?”
“怎么样?”朗博文把烟叼上,又没点,“你问我还是问警察?我看人家挺想把你店封了。”
陆一波脸一垮。
朗博文烦他这副样子,挥手让他滚远点,自己往后巷走。
枫林晚后门这条巷子,离周荣租下的第一间办公室和奥图最早那个堆满安全帽的临时工棚都不远,走快一点也就一支烟的工夫。
那时候朗博文白天守工地,晚上蹲在枫林晚门口等周荣在里头谈事时,常叼一根烟在嘴里提神,心里盘算裤兜里这点钱是用来吃一碗加牛肉的拉面,还是给朗博图买一盒他喜欢的巧克力。他的手不自觉在口袋深处摩挲着,在柔软的纸币间碰到一个硌手的包装壳。
那是他有次为了在陆一波那帮发小面前撑脸面,从便利店货架上随手拿的避孕套。实际以他那比脸还干净的钱袋子和身后跟着的那为天天等他回家才能睡觉的拖油瓶,这无处可用的避孕套倒像是映证了他那几年里最没用的一点雄心壮志。
枫林晚说是夜总会,其实什么都有,唱歌、喝酒、谈事、打牌,早些年还藏过不少不能摆上台面的东西。周荣生意做起来后,朗博文这些发小没事就跟着往里钻,包间里一坐,一群人轮流敬酒,叫文哥,叫荣哥,叫波总,叫得一个比一个体面,好像称呼喊响了,大家就都不是泥里滚出来的。
朗博图很少来这儿。
主要是朗博文不让。他总说这地方乌烟瘴气,小孩别来。朗博图纠正过几次,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朗博文直接反驳,在你哥这儿,考上大学之前都算小孩。
后门口的那块案发处已经用白线粗粗画出一块区域,警察来之前这里大概被不少人踩过,下了场雨,脚印、泥沙更是乱成一团。
朗博文站在白线旁边,看了一会儿。
陆一波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上来,说哥你看这事邪不邪门,人怎么能摔一下就死了呢,是不是被谁推了,我最近真没得罪人,就算得罪也都是小事,不能要命吧。
朗博文说:“你这种人还用最近得罪?”
陆一波闭了嘴。
朗博文弯腰把散了的鞋带重系了一遍,陆一波还在问:“哥,你说警察会不会查监控?”
“你后门监控不是坏了半个月了吗?”
“那不是还没来得及修吗。”
朗博文看他一眼:“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心虚啊,人不会真是你杀的吧。”
“真是我杀的我倒不用这么想东想西了。”陆一波揉了揉脸,说:“哎呀难怪我这几天眼皮一直跳。”
朗博文懒得理他,从后巷出来,又陪陆一波见了两个警察。问来问去,仍旧是那些话,案发当晚有没有听到争执,死者平时有没有跟客人起冲突,枫林晚最近有没有闹事。
陆一波平日里嘴碎,碰上警察就容易把一件事讲成三件,朗博文坐在旁边,他才没把自己店里过去十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抖出去。
出来后,陆一波长出一口气,往沙发上一瘫:“文哥,没有你我真不行。”
朗博文说:“知道就给我闭嘴。”
接下来几天,警察又来了两趟。
荣城那边被问了一圈,奥图的人也被叫去做了笔录,横竖能和枫林晚牵上的地方太多。朗博文跟着跑了几天,白天去奥图,晚上去枫林晚,有时还得去荣哥那里坐一坐。陆一波一天三个电话,语气比亲妈还黏,文哥长,文哥短,听得朗博文头疼。
这期间朗博图给他打过几次电话。
“哥,你在哪儿?”
“外面。”
“还在枫林晚吗?”
“你管那么多。”
“我没有。”
“你这还叫没有?”朗博文笑了一声,“朗博图,你现在比荣哥还爱查我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却还是没有回去。
一直到第四天,事情总算有了点松动。警方那边初步判断,那个男服务员应该是自己在后巷摔倒,后脑撞到台阶边。人喝过酒,又下着雨,后门监控坏了,证据不足,案子还没完全定,但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盯着枫林晚了。
陆一波立刻活了过来。
他在群里说,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出来坐坐,去去晦气。荣哥回了一个行。陆一波像接了圣旨,赶紧预留了最里面的包间,让人准备好果盘和最贵的酒。
华灯初上,枫林晚包间里,陆一波端着杯子挨个敬,说这几天多亏荣哥,多亏文哥,不然自己真要被吓死了。
荣哥坐在沙发中间,开玩笑说你进去也算为民除害。一屋子人跟着笑。
灯球一圈红一圈蓝地转,照得每张脸都不太真切。有人过来敬酒,朗博文抬杯碰一下,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荣哥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不舒服?”
“诶荣哥,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朗博文说。
“那你先回去呗。”
陆一波在旁边叫:“别啊博文,刚开始呢。”
朗博文踢了他一脚,没什么力气说:“开始你妈。你这几天少惹事,比请我喝十顿都强。”
陆一波夸张地捂着腿,说知道知道。
这番画面把周荣逗笑了,他挥挥手,让朗博文赶紧回家休息去吧。
朗博文出了枫林晚,外头正在下雨。雨不大,细细斜斜,从招牌底下飘下来,落到他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额头烫得厉害。
他站在门口想叫代驾,掏出手机时才发现手指有点抖。
“哥!”
朗博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来的,竟一直等在枫林晚门外。
朗博文靠在墙边,看见他的脸,心里先是烦,想骂他不听话,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了一口气。
“谁让你来的?”
朗博图没理他,伸手摸他的额头。
朗博文躲了一下:“大街上呢,别动手动脚。”
“你发烧了。”
“屁大点事。”
朗博图罕见的严肃。他叫了车,把朗博文扶进去,然后坐到他旁边,抬手替他把湿掉的刘海拨开。朗博文想说别碰,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朗博图小时候发烧最严重那次。
那时候朗博文刚跟荣哥出去办事回来,衣服上全是雨水和血,累得都要站不稳了,结果看到小孩脸红得吓人,全身滚烫,赶紧强撑起身子把他背去社区诊所。医生说都发到四十度了,得输液,他就坐在旁边继续守着。
凌晨一点,诊所里只剩他们两个和一个打瞌睡的护士。
朗博图突然说:“哥,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是啊。”朗博文说,“耽误大了。”
朗博图眼圈立刻红了。
朗博文只好又说:“所以你以后得考个好大学,好好报答我,知道了吗。”
朗博图点头,很认真地说:“好。”
很多承诺都是这样来的。人因为太累,随口丢出一句话,另一个人却当真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朗博文醒来时,发现自己竟靠在朗博图肩上。他立刻坐直,头晕得差点撞到窗玻璃。
“我头都歪到你那儿了也不帮哥扶正,要害我落枕啊。”他哑着嗓子说。
朗博图付了钱,扶他下车:“嗯,我的错。”
朗博文走了几步,脚下发虚,偏偏还要嘴硬,不让对方扶。朗博图没有跟他争,只在他差点踩空时微微托住他的腰。
进门后,他连鞋都懒得换,直接往沙发上一倒,朗博图帮把他鞋脱下来,又去拿体温计和退烧药。
这里不是从前那间漏风的出租屋了,灯光很亮,沙发很软,朗博文躺着,却忽然觉得有点不适应。
这房子是他特意给朗博图租的,离学校近,还专门细细看了方位,要了坐北朝南的一间。中介当时带他们看房,说这里特别适合年轻人住,绿化好,周边又安静。朗博文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说就这个。中介笑着夸他疼弟弟。朗博文说少废话,合同拿来。
朗博图站在落地窗前,问:“哥,你也住吗?”
朗博文低头签字,随口说:“我不住,租这么大干什么?”
朗博图就笑了。
朗博文平时工作忙,一开始只偶尔过来住几天。后来他发现朗博图一个人在家压根不会好好吃饭,只好搬过来,亲自照顾起家里这唯一一个大学生。
朗博图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吃药。”
“我自己来。”
朗博图没松手。
朗博文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水有点烫,他皱眉:“你要谋杀我啊。”
“烫不死。”
“好小子,学你哥说话?”
朗博图笑了一下,拿起体温计看了眼,嘴角又压下去。
三十八度五。
朗博文得意:“我都说了吧,小烧。”
“都快四十度了还小烧?”
“三十八和四十差得远了好吧。”
“你数学不好。”
朗博文不想跟学霸辩论,闭上眼,睡意因发烧很快袭来,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一条毯子盖到自己身上,有人把他的手拿起来,放进毯子底下。
又过了一会儿,一点雨水般湿润的触感落在他的额头。
病好以后,朗博文又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起来。
奥图接了新项目,荣哥那边有饭局,陆一波隔三差五叫他出来坐坐。他有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事要忙。
他不怎么回朗博图那儿了。他原本在公司附近就还有套房,平时不常住,只让清洁阿姨每周去打扫一次。以前朗博文觉得那里冷清,像一间临时办公室,现在倒觉得省事,回去倒头就睡,不用关心朗博图有没有吃饭,也不用总被他念叨少喝点酒。
朗博图给他打电话,他有时接,有时不接。接了也说不了几句话。
“哥,你今天回来吗?”
“最近忙,不回了。”
“你衣服还在这边。”
“先放着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有空的时候。”
这种对话重复了几次,朗博图那头就安静下来。
朗博文知道他不高兴。朗博图不高兴的时候,不会像外头大多数人一样大嚎着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不高兴。他只会跟平时一样,懂事地说那你注意休息。可朗博文就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不高兴了。
只是这次,他没再像往常那样关心朗博图为什么不高兴。
他在公司附近那套房子里又住了快半个月,直到有天找不到一份关键合同,翻完抽屉和文件柜,才终于想起那东西放在朗博图那儿。
他特意挑了朗博图有课的时间回去,想着拿了东西就走。没想到合同刚找到,人还没出门,就和提前回来的朗博图迎面撞上。
“哥。”
“诶。我拿个文件,这就得走。”
“你最近怎么总不回来啊?”
“最近忙呢。”
“以前也忙。”
“以前没这么忙。”
朗博图看着他:“你是不是在躲我?”
朗博文笑了:“我躲你干什么?”
朗博图不说话。
朗博文把文件夹在胳膊下,试图绕过他往外走:“行了,哥还有事。”
偏偏朗博文故意堵在门口,憋了半天,说:
“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显然不是朗博文准备好的。可它摆在这里,像一把刚好递到手边的伞。外面下雨,他不想淋湿,就接了。
他沉默了两秒,说:“是啊,有了。”
朗博图一愣,似乎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声音便有些不稳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啊。”朗博文索性也不着急走了,语气自然道:“开心吗?你有嫂子了。”
“怎么不告诉我。”
“想着下次有机会带她亲自见你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听到对方鬼打墙似的话,朗博文皱眉:“不是说了有机会带她见你……”
“她知道你胃不好吗?”
“……她不用知道。”
“知道你晚上睡觉会踢被子吗?”
“朗博图。”
“知道你每次喝酒之前得吃药,知道怎么在你喝醉酒后照顾你吗?”
“够了。”
朗博文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股火涌了上来。也许是这几天一直没睡好,也许是那场烧压根没有退干净。也许是长久以来,他就一直压着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到这天终于压不住了。
“洋洋。”他语气严肃了点说,“你不能一直这样。”
“哪样?”
“我去哪儿,见谁,跟谁在一起,都不是你该管的。”
“我是你弟。”
“亲弟也不能这么管。”
朗博图两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客厅灯照得他脸色惨白。
“是因为她吗?”
“谁?”
“你女朋友。”
“……你是不是有病?我谈女朋友不是很正常?”
“嗯。”
“那你摆这张脸给谁看?”
“我没摆脸。”
“你现在就是。”朗博文声音高起来,“我这几年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什么都让你管,什么都跟你说,让你真以为我离了你不行了?”
朗博图的脸更白了。
其实朗博文话说出口就后悔了。这几年他在外面说狠话说惯了,但从来没舍得对朗博图说过一句重话。
他是他的弟弟,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正因如此,眼下才像有人在他身上生生开了一道口子,一堆恐惧和说不清的东西全往外涌。
“你已经长大了。”朗博文别过脸,不忍心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别一天到晚跟小孩似的。你有你自己的路,我也有我的事。等你考出成绩,去国外,到时候去做什么都行,别老盯着我。”
朗博图安静听完,问:“你想赶我走吗?”
朗博文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一辈子跟着我。”
朗博图脸色极其难看地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能?”
“你说呢?”
“我不懂。”
“因为不正常!”
“……”
朗博图感到一阵急速的心跳。他蓦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发抖地开口:“那晚你醒着。”
看不得弟弟露出这样崩溃的表情,朗博文本能想要安抚他:“洋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朗博图后退一步,似乎被一种急切的不安所驱使,他的脸色变幻间闪过一丝另朗博文感到危险的冲动。
“哥。”他说,“如果我做了坏事呢?”
朗博文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做了很坏的事,要面临一个很坏的结果,哥,你会离开我吗?”
“别说了……”
很久以后,他仍然会想起这一刻,想起朗博图用无比陌生的语气,说出一件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事。
“枫林晚那个男服务员,是我杀的。”
朗博文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他该死啊。他跟别人说要给你下东西,说你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在后门那边说的,我听见了。我只是想让他闭嘴……”
他说得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像一个考场上突然忘记公式的学生,拼命把能想到的步骤都写出来,指望能从阅卷人身上博取一点同情分。
他的脸似乎因恐惧、痛苦而止不住地抽动,可那恐惧的神情背后分明又藏着某种隐秘的喜悦。
“哥,我去自首吧。”
他仿佛在等待某种将要降临在他身上的幸福似的说:“反正你也不要我了……我去自首。你以后就不用管我了,也不用怕我不正常。你跟她好好过,去做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再烦你了。”
看着弟弟在自己面前头一次展现出来的手段,朗博文几乎要忍不住讥讽地笑出声来。
明明只要两人各退一步就好了。只要朗博图后退一步,用一点谎言掩盖那晚不应该出现的吻,他会上赶着受骗的。只要有一丝机会,朗博文就会拼尽全力:他们依然是相依为命的兄弟,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而忠诚的同伴。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人是你杀的吗?
听到这句话,朗博图错愕地看向对方。
朗博文疲惫地闭上眼,为命运的不可避免而感到无比的悲伤
半个月前的下午,他被陆一波带去枫林晚后巷的案发现场,在那里看到了一颗白色纽扣。
多年前,朗博图要参加学校英语演讲比赛的前一晚,把一件白衬衫递给他,说哥,扣子掉了。朗博文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骂骂咧咧的,却还是翻出母亲留下来的针线盒,歪七扭八地将纽扣给他缝好。
多年以后,那颗纽扣掉在枫林晚后巷,混在烟灰,泥水和碎玻璃之间,被他一眼看见。朗博文假装系鞋带,将它捡起来,偷偷藏进口袋里。
后来趁一个下雨天,他把它丢进了下水道,站在路边点燃一根烟,看着那点白色被水一卷,彻底消失。然后抽完烟,上楼,照常开会。
他这一生做过不少坏事,替荣哥摆平人,谈脏生意,在枫林晚喝到天亮,笑着说一些自己都嫌恶心的话。他一直觉得这些都没关系。反正他烂了,朗家还有朗博图。朗博图会读书,会考出去,会站在最明亮的地方,说一口他听不懂的英语。这让他每每想起就感到幸福。
可他没想到自己心目中最懂事的弟弟,有一天会杀人,会欺骗,会算计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朗博文最在乎什么,于是不惜冒着毁掉自己的风险,也要以此逼迫自己的哥哥跟他永远在一起。
看着朗博文绝望的表情,朗博图好像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脸色从扭曲的快意转为了真切的慌张。
他抓住哥哥的手,急切地跟他道歉:
“哥,哥,我不会去自首的,刚刚都是我乱说的,我没做过那些事。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我会好好上学,给你,给朗家争气。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哥,对不起,你别哭……”
洋洋,你还是没有明白,朗博文绝望而又庆幸地想。在我选择捡起那枚纽扣的那一刻,在我成为你的共犯的那一刻,你对我所有不该产生的想法,就已是我们共同犯下的罪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了。
他颓丧地垂下头,没有再推开朗博图,只在对方的阴影覆上来时,轻轻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