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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格里斯试图睁眼。他感觉眼皮很沉,而且太阳穴像是午睡睡得太久那样一跳一跳地疼痛。但底格里斯一向意志坚定,所以他还是睁开了眼睛。视线在一片纯白的房间里有些模糊,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床边的人影到底是谁,只听到一声惊喜的“底格里斯老师醒了”,就看着披着隔离服的人影冲出房门、冲向走廊,并且消失不见。
好像是他在信息部的某个学生。但底格里斯的脑袋还有点迷糊,一时之间实在判断不出小伙子又是他的哪位门生。他的视线迟缓地扫过房间。医疗设备尽职尽责地工作,监测仪上还能看到自己的心电图。手背上的针头连着吊瓶,点滴顺着软管流进他的血液。底格里斯又眨了眨眼睛,面前还是一片纯白。
所以他这是又进病房了。底格里斯叹了口气,看起来自己躺着的地方还是ICU。大脑功能逐渐恢复运转,醒过来之前他在干什么来着?
对了。是在和那个叫泰伦的邪教打信息战。这种事显然只能在单位加班干(起码干完有人给他叫救护车),底格里斯到现在也没搞懂泰伦的信息资源为什么和无穷无尽没什么区别。最初他带着同事们一起搞防火墙和黑名单,发现泰伦的攻击手段也逐渐多样化之后又开始更新系统,最后底格里斯意识到这么和泰伦耗下去不是个头——于是他开始写主动进攻程序。印象里他应该把负责入侵的泰伦数据库整个炸了,这应该不是他晕倒之前的幻觉吧……
应该不是吧?
病房门又滑开了。穿着隔离衣的乌列尔·文垂斯走进来,底格里斯注意到四队的队长被欣慰点燃的眼底全是疲惫。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呼吸机示意这项辅助工具已经不再必要,文垂斯耸了耸肩,但还是听从了他的要求喊来了医生。
现在他又能和自己的同事交流了。底格里斯希望这个病房里气氛不那么凝重,所以他先开口:“还好这次没把我气管切开。和泰伦的战争怎么样了?”
乌列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他稍微走近了一些,简明扼要地为自己的工作狂同事介绍情况:“当然赢了,那自爆程序真有一手。不过您真该看看卡尔加大人把您送到医院时的表情……咳。”
他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底格里斯追问:“卡尔加大人还在忙吗?”
“没什么好瞒着您的。”更年轻的队长耸了耸肩,“你应该也能想象,打完信息战就是现场的战斗?就在你昏迷期间,卡尔加大人和邪教徒搏斗时身负重伤,现在也躺你隔壁了。不过他被送过来就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用担心。”
“打赢了吧?”底格里斯问了一句。他倒是不怎么忐忑——就算不信任自己他也不会对马涅乌斯有任何怀疑。不过这话就没必要和乌列尔说了。
“那当然。至少这几年我们暂时不用担心泰伦会卷土重来了。”乌列尔注视着他的眼睛,“探视时间有限,您还有什么关心的问题可以一块问了。”
“卡尔加大人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话音未落底格里斯便追问了他最为迫切想要得知答案的问题。乌列尔叹了口气:“好吧,实话说就算卡尔加大人几乎也没有受过更严重的伤了……不过如我所说,这次有别的东西让他避开了生命危险。”他停下来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乎算是揶揄的神色,这让底格里斯又警觉起来:在这算得上正直的年轻人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可以说是很罕见的。或许是他的眼神提醒乌列尔该说得直白些,年轻的队长继续说下去:“简单来说,子弹射中了胸前口袋里的戒指盒子,所以偏转了几公分……刚好避开了心脏。虽然也逃不过大出血就是了。”
底格里斯花了几秒来理解这些信息。马涅乌斯差点被击中心脏,他想。马涅乌斯刚从大出血中挺了过来。他感到一阵欣慰。
但是,面前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戒指……?”
“是啊。”乌列尔·文垂斯言之凿凿,“卡尔加大人准备向您求婚时送的戒指。”
底格里斯的脸骤然烧红起来。他的情绪直观地反映在心率上,以至于医生冲进来劈头盖脸先质问文垂斯究竟说了什么。在文垂斯露出他那小狗一样的可怜眼神(可怕的是这表情并非装出来的)之后医生终于勉强答应他继续探视,底格里斯的嘴唇已经被他无意识地咬出一排淡色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那是给我的?”
他的双颊带着不自然的血色。兴许是文垂斯弄错了呢?他想。他当然是爱着马涅乌斯的。他也同样希望马涅乌斯爱着他,或许他已得到了回报。他们曾经像每一对情侣一样约会、拥抱、接吻、身体相贴,乃至倾诉爱语,但马涅乌斯即便是在床上说些底格里斯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胡话时也从未与他谈论婚姻。这个词对他们这个年龄而言像是现实,唯有底格里斯知道婚姻离他们有多遥远。就像是如今他和爱人都躺在ICU病床上的现状,或许只差几厘米、几分钟,他们就要不复相见。他不敢向马涅乌斯承诺一个有自己的未来,尽管他的戒指也在口袋里揣了很久,以至于几乎像是一枚随身携带的护身符。
“或许您更想听卡尔加大人自己说?”察觉到他的视线,乌列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抱歉啦,毕竟是卡尔加大人自己说出来的嘛。”
“他和你们说了……我们的事?”
这话底格里斯问的有点迟疑。平心而论,对底格里斯来说,瞒着同事们谈恋爱确实不那么厚道。感情生活当然应该向组织汇报,但有鉴于马涅乌斯就是组织本身,这事也不算什么。所以就算自己对乌列尔这么发问也没必要心虚……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察觉整件事的可笑之处。恋爱使人愚蠢,婚姻使人降智。底格里斯还没迈入婚姻的门槛就为了同事的两句话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十三局信息组的首席专家躺在ICU的病床上当恋爱脑,传出去能让多少同事和敌人发笑?
乌列尔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他抿着嘴,笑的有点腼腆:“其实是我猜的,毕竟是卡尔加大人把您送来医院的。但戒指的事情是真的!我可以对着我的玫瑰扣发誓。”
这话说得很满了。底格里斯知道乌列尔多珍重他那白玫瑰扣,他把人民的礼物看作一种忠诚与守护的象征。他无可奈何地在床上摇了摇头:“你这真是……跟谁学的。”
其实乌列尔那年轻人天天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也没意思。如果开玩笑别往他身上开就更好了。
他还是有点疲惫,或许也反映在面色上。乌列尔知情识趣地打算告辞,据他说这次行动的报告目前都压在他身上。说话时连乌列尔这种模范战士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底格里斯在同情之余也多了点自己在放工伤假的庆幸。乌列尔让他好好休息,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ICU回普通病房了。他指了指走廊尽头,说卡尔加大人就在那边,其实你们离得挺近。
等到从ICU出来,他就能去找卡尔加探病。底格里斯忽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介乎真实与荒谬间的感觉:他活了下来没有因为连续工作猝死,马涅乌斯也还活着没有被子弹击中心脏。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进ICU,甚至不是第一次同时躺在病床上。他刚进十三局不久时马涅乌斯找出几张单位发的影院券喊他一起他看电影,那时候他们只是聊聊天的同事,离朋友或许还有点距离,更不要说当恋人。荧幕上角色在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台词,加班加多了的卡尔加歪在椅子上睡了过去,荧幕的光在昏暗的影院里投射到卡尔加疲惫的脸上,显示出几分滑稽的神色。那时底格里斯想要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刻痕,快碰到时像是被烫到一般收回手。生活比电影更加狗血之处在于他们要离开影院时火警响了,马涅乌斯·卡尔加此人不顾一切地冲回火场救人。底格里斯跟着一起冲进去,他们带出来几个孩子,然后在毒气的呛咳下躺了两天病房。底格里斯当时也晕过去了一会,醒来时发现卡尔加就在他病床旁边躺着。他们两人无奈地对视,卡尔加先笑了,底格里斯也跟着笑起来。他们做了该做的事情,他们活了下来,所以他们还会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从那时起如此,到今天也是这样。
对于马涅乌斯·卡尔加和瓦罗·底格里斯而言,战友与同事本身或许就是比爱人与伴侣更为牢固的身份。
但是等他睡醒、等他离开ICU、等到马涅乌斯醒来,他还是要去探望他的长官、战友与恋人,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又做了什么,让乌列尔都觉得我们要结婚?
就算马涅乌斯的戒指在战斗中被毁坏了也无妨。因为他一定会记得带上自己的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