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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初中的时候就早早开了情窍，喜欢上了一个学长，但没敢表白。后来他转了学，学长社交平台的动态也不再更新，两个人就这么再无交集。王橹杰偶尔也会想，原来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两个人要走散也是那么轻易。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王橹杰大学毕业后，找了个很清闲的坐班工作。他每天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除了和朋友偶尔出门吃饭喝点小酒，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家中窝着看电影、玩游戏或者看小说。循环往复的一眼能过到头的普通日子，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这几年，科技发展飞快，像他这样不喜欢社交，又需要有人陪的人，大部分都会选择购入机器人和自己作伴。慢慢地，除了异性恋和同性恋，人机恋也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主流感情。随之而来的是一直未能解决的伦理问题，人类和机器人谈恋爱，机器人爱你，是因为机器人没有自我意志，它的程序代码中被设置爱上主人，所以它爱你。机器人没有主观能动性，它永远爱你，永远忠诚，但作为人类的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你的爱人到底是真的爱你，还是不得不爱你。
王橹杰的发小见证了王橹杰孤零零的单身生活，语重心长地劝他：“你要是不打算结婚就买个机器人呗，至少还有个伴。” 王橹杰说不用，朋友不懂他在想什么。从前两个人一起单身，一起孤苦并打算一起伶仃下去。但后来有天，俩人一起喝酒，朋友喝多了之后抱着王橹杰说，这辈子如果结不了婚，我们两个就在一起搭伙过日子。吓得王橹杰连夜要为他购置一台机器人，缓解他的灵魂孤独。酒醒后的发小言之凿凿拿着这个伦理问题说事。当时王橹杰正气凛然，字字铿锵地说强扭的瓜真甜，管它真爱假爱，只要爱不就行了。然后高歌着《Fake Love》，给他的朋友转了一半的钱买机器人。后来，朋友和机器人谈上了当下时兴的人机恋，并戏称王橹杰是他的月老。
朋友知道王橹杰的暗恋史，年纪还小的时候，王橹杰藏不住事，给他的心选哥起了个代号叫1116，每次发桃花癫的时候都会碎碎念着1116的种种。后来年纪大了，懂了点事儿，王橹杰很少提起1116。近两年，王橹杰生活走上了正轨，几乎没再说起过1116，朋友还以为王橹杰已经忘了他的白月光。他这边和自己的机器爱人把日子过得和满，自然是见不得好兄弟成为孤家寡人。他悄摸着给王橹杰买了个机器人，公司服务很好，送货到家，上门服务。
王橹杰在看到发小发来的“surprise”时，就心道不好。他左眼皮跳着，惴惴不安地推开家里的门。开放式厨房里站着一个应该有些陌生但偏偏很熟悉的人。他呼吸一滞，还没开口说话，那人就看着他扯出一抹标准的八齿露牙笑：“欢迎回家，主人。”
王橹杰快气疯了，劳累了一天的王师傅回到家，并不想看到一个机器人顶着他白月光的脸为他洗手作羹汤。搞什么替身，这简直是对他白月光的最高级别的侮辱。王橹杰抄起手机就要给朋友打电话，电话准备拨通时，他突然想到朋友并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穆祉丞。王橹杰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机器人，他看见了放在门口的包装，合理怀疑这家机器人公司侵犯了穆祉丞的肖像权。
机器人看着他的主人在门口踱步，有些焦灼的模样，于是善解人意地开口询问：“主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王橹杰听见他的声音，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最后撇开头，语气冷淡：“谁给你的脸？”
机器人保持微笑：“检测到主人说脏话，你怎么骂人啊？”
王橹杰叹了口气，最后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在包装箱上找到了机器人公司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电话接通后，他鼓足一口气和客服进行了关于机器人肖像权的相关问题的battle。客服态度很好，礼貌地解释机器人的外貌模版要么来源于用户定制，要么来自公开肖像库。王橹杰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客服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绝不可能存在侵权行为，所有入库面容都经过本人或者家属授权捐赠，可用于仿生陪伴机器人的外观生成。
王橹杰不知道这种愿意把自己的脸捐给肖像库的人到底有什么毛病，但一想穆祉丞可能也把自己的脸部数据捐给了机器人公司，就又觉得，长得好看的人就该这样自信、勇敢、大方。他挂了电话后在沙发上歪了好久，机器人站在一边看他。家里突然多出来个人，王橹杰忽然有些不适应。他坐直身子，扫了一眼机器人，问他：“你能自己回去吗？”
机器人问：“主人，回哪？”
王橹杰指了指门口的包装箱：“你钻回去，我找上门服务把你送回去。”
机器人语气平淡地和他讨价还价：“可以不回去吗？主人。”
“我要是回去了就是被退货。”
王橹杰不了解机器人退换货服务，他问：“退货又怎么了？”
机器人说：“那我可能会被销毁。”
王橹杰看了看他的脸，有些于心不忍，闭了闭眼：“那算了。”
机器人脸上又露出八齿标准笑，看着有些傻乎乎地说：“检测到主人心软，谢谢主人。”
王橹杰听着他一声声主人，被他喊得心很累。他想说什么，抬头看见机器人那张脸，又觉得很割裂，慌忙低头：“换个称呼。”
机器人问：“换什么？”
王橹杰一看见他的脸，就什么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说：“随便吧。”
机器人哦了一声，说：“好的，随便吧。”
王橹杰有些无语：“不是让你叫我随便吧，我让你随便想一个。”
机器人又露出傻笑，态度亲和地问：“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橹杰报了自己的名字。
机器人说：“那我叫你小杰。”
王橹杰品了品，感觉还行，就是有点像他妈在喊他，但随便吧。
屋里又恢复寂静，王橹杰即使没看机器人，也能感受到这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他头都没回：“有事儿？”
机器人开口：“小杰。”
“就你一个人有名字？”
王橹杰愣了一下，他刻板印象，一直以为机器人只会服从命令。没想到自己这机器人还挺有个性，竟然还会阴阳怪气。他随口问：“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站得笔直，体态优越：“1116。“
王橹杰惊了一瞬，问：“谁给你取的名字？”
1116微笑：“出厂日期啊。”
“小杰要给我取新名字吗？”
王橹杰脑子乱糟糟的，摇头说就这个吧。
随便吧。
有了1116的日子，王橹杰扪心自问确实挺快乐。当他第一次下班回家感受到从前空荡荡的家中变得灯火明亮，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热菜时，心想这日子过得真爽。但他一抬头看见1116的脸，两眼就有些发黑。王橹杰适应了好久1116的那张脸，在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终于脱敏，可以平常心大胆直视1116。王橹杰不懂什么机器人发展，他只觉得1116真得很像个人。要不是1116能操控全屋电子设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功能齐全得又不像人，王橹杰真的会以为1116就是穆祉丞。
有天王橹杰下了班，家里已经做好了饭。他坐在餐桌前，1116坐在沙发上正在看动漫。王橹杰看了他一会儿，喊他：“你们机器人也喜欢看电视啊？”
1116扭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眼睛粘回电视：“机器人也是人啊。”
王橹杰觉得这仿生机器人技术简直堪比女娲再造人，这和人生的有什么区别？
后来王橹杰发现1116不仅会看动漫，还喜欢打游戏。王橹杰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机器人会有游戏瘾，他睡觉前1116在打游戏，睡醒后1116还在打游戏。他让1116不要再打游戏了，1116问他为什么。王橹杰本能想说对眼睛不好，想起来1116是机器人后把这句话又憋了回去。1116等他回复，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两秒，说：“没什么，就是我要上班，不想让你玩。”说完，他飘飘然走了。走了几步后，他突然想到之前听了几耳朵记着的机器人三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
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命令。
第三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王橹杰没给1116输入过任何指令，1116至今仍是出厂设置。王橹杰觉得他原厂性格挺好的，他也不喜欢1116听他话。
很奇怪，他把机器人当人。
1116看着王橹杰站定，转过身看向他，神色泰然自若：“输入指令。”
1116等待他发号施令。
王橹杰说：“今天都不准玩游戏和看电视。”
不能玩游戏的1116，等王橹杰回到家就开始发疯。他控制着屋里的电动窗帘，一会儿拉开一会合上，齿轮在轨道上发出让人心烦的噪音。王橹杰坐在桌前开始刷手机，1116见他不为所动，自己也觉得有些无趣。
王橹杰进了浴室洗澡，他涂完洗发水，准备冲水时，水流突然停止。房间的灯开始交错闪动，明明灭灭，王橹杰眯着眼，还以为自己光着身子来到了迪厅。洗发水流进眼睛，眼睛有些火辣，他大喊：“1116。”
“你干什么呢？”
1116站在浴室门外，磨砂玻璃透着他的身影，他压低声音说：“猜猜我是谁？”
王橹杰挤着眼：“别玩了，快点。”
“不然你等着挨打吧。”
话音落地，水流恢复，1116声音融进水声中：“打在我身，疼在你手。”
王橹杰被气笑了，洗发水流进嘴里，他吐了几口水，有些无奈地骂他：“滚蛋。”
王橹杰洗完了澡，两个人在屋里你追我赶。人类和机器人还是有壁的，王橹杰跑起来要耗费体力，这机器人是耗电的，他真跑不过1116。两个人推拉了一会儿，王橹杰低头：“每天可以玩五个小时游戏。”
1116快步走到王橹杰的身边，他踮起脚，将手按在王橹杰湿漉漉的头发上。王橹杰看着他的动作，还没开口问他要做什么，就感受到头顶流淌起温热的风流。
王橹杰愣了一下：“你还有这功能？”
1116一边给他烘干头发，一边颇为自得的骄傲道：“高端机器人，不要少见多怪，谢谢。”
王橹杰闭着眼，风流拂过他的发顶，他突然笑了一声：“再给你加一个小时的游戏时间。”
1116加快烘干速度，风力突然变大，热度升高，烫得王橹杰头皮猛地一痛，他一下跳了起来。转过身，不等他开口质问，就见1116眼睛明亮地说：“小杰我爱你。”
王橹杰有些懵，他已经适应1116这张脸很久了，但听着熟悉的声音喊他名字，说爱你，他还是有些恍惚。王橹杰摸了摸头，思考了好一会儿：“你以后别说这话了。”
1116检测到他突然骤降的心情指数，以为王橹杰不喜欢这种话，他将这句话加入指令中。
王橹杰越来越觉得1116是人，他甚至有自己的人物背景和设定。1116说自己也是大学生，王橹杰听到后哦了一声：“那你做个高数题。”
1116让他随便出题，他答对之后游戏时间上调一个小时。王橹杰见他一副得意模样，冷笑一声：“行，不要联网。”
1116挂了脸：“滚你的蛋。”
王橹杰笑得东倒西歪。
两个人就这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年。王橹杰逐渐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搞人机恋了，仿生人太像人了。这半年的时间里，王橹杰无数次幻视他面前这个机器人是穆祉丞本人。但数了数日子，他已经有六年没见过穆祉丞了，他也有六年没有穆祉丞的消息了。他不断反刍和穆祉丞相处的时刻，记下有关穆祉丞的细节，收藏的穆祉丞的照片，但都抵不过时光的侵蚀，记忆中关于穆祉丞的所有，确实越来越遥远。但他觉得，穆祉丞现在应该就是1116这样的。想到这的时候，王橹杰却突然有些心惊。1116是机器人，穆祉丞是人。什么时候轮到人像机器人了？
王橹杰暗恋穆祉丞三年，在第三年的时候，他终于认识了穆祉丞。之前那两年，他喜欢穆祉丞，想靠近穆祉丞，但又不好意思。所以就只能在两人能共处的空间中，一双眼睛牢牢锁在穆祉丞身上，祈祷穆祉丞能注意到他。
后来穆祉丞大概听到了他的心声，在某天打完球后，径直走向坐在操场边观战的他。那天阳光明媚，穆祉丞带着一身热气，身上蒸腾着洗衣液的花香味，脸上挂着笑坐在他身边，问他：“看球不看？”
王橹杰不敢看他的脸，移开视线看向远方，心跳如鼓，大脑空白地憋出来一句：“不看。”
空气寂静了几秒，明明周遭喧嚣热闹，王橹杰那时候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眼神涣散地瞟了眼天上的云，觉得一切不能再糟糕了。半晌，他听见身边的人笑了一声，王橹杰这才敢转过头看他。穆祉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流淌着笑意，神色自若地说：“那认识一下吧。”
“毕竟碰见那么多次了。”
王橹杰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他听见穆祉丞说：“我叫穆祉丞。”
王橹杰抿嘴，他心想他知道的，开口小心翼翼地吐出自己的名字：“王橹杰。”
王橹杰就这么和穆祉丞认识了，穆祉丞人很好，很照顾他，两个人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王橹杰每次回忆起这段日子，都会觉得非常幸福。他那么不爱学习的人，每天都很期待上学，因为不仅能碰见穆祉丞，穆祉丞还会和他打招呼，给他买小零食。
再后来，穆祉丞高中毕业，准备去上大学。王橹杰参加完他的升学宴，送给了他一个项链，链子上的挂坠是飞机和行李箱。他当时看着穆祉丞，说出了那练习很多遍的祝福语：“导购说飞机代表自由，我祝学长能看更多风景，更自由。”
穆祉丞当时接过项链，笑得眉眼弯弯，说谢谢，他很喜欢。当时王橹杰想真好啊，就这样就很好。能站在穆祉丞身边，能正大光明对他说祝福，能给他送不会被拒绝的礼物，祝他顺利，听他说谢谢就很好。
宴席散场，王橹杰那时本想和穆祉丞说声再见就离开。穆祉丞从人群中脱身，走到他身边说要送他走一段路。那天是夏天，太阳晒在身上火辣辣的，他和穆祉丞一前一后走在建筑的影子里。王橹杰低着头看他们交错的影子，他小心避开不想踩到穆祉丞的影子。
却没料到穆祉丞会突然停下脚步，王橹杰没注意就撞了上去，穆祉丞被他撞得后退一步，王橹杰脸一下就烧了起来，他有些慌忙地扶着穆祉丞的肩膀：“没事吧？”
穆祉丞还是笑：“能有什么事？”
王橹杰满脸通红，不敢看他。
夏天的风吹过，王橹杰感受到穆祉丞在看他，他心跳如雷，听见穆祉丞说：“不用难过。”
王橹杰骤然看向他。
穆祉丞还是笑着：“只是去上大学，还会回来的。”
“你还可以找我玩，在哪都可以找我玩。”
王橹杰只觉得那天他中了大奖一般，也明白了人在开心至极的时候，大脑是真的会一片空白的。他只会点头，说好。
穆祉丞吹了声口哨，双手背在脑后，步伐闲散地走在他身前：“走吧，我再送你一段路。”
一声口哨声传来，王橹杰从回忆中抽身，寻声看去，1116蹲在沙发旁边，眉眼弯弯：“你怎么了？”
王橹杰捏了捏鼻梁，问他：“怎么不玩游戏了？”
1116说：“我检测到小杰不开心了。”
王橹杰笑笑：“那我好荣幸的吧。”
“我不开心竟然比你打游戏还重要。”
1116站起身，坐在王橹杰躺着的沙发边，语气自然：“当然了。”
王橹杰眼中不自觉带上笑意，他看向1116，反应过来后，心中一沉。这么多年过去，他也知道自己的暗恋不可能成真。他暗恋无望，但好在他也从没想得到过穆祉丞。现在他家里阴差阳错多了个和穆祉丞有同样的脸、性格相似的机器人，太多时候，他都把1116看成了穆祉丞。王橹杰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恶心，他不仅让1116当了穆祉丞的替身，还将自己对穆祉丞的感情投注到了1116身上。
太多人说过年少喜欢当不得真，但王橹杰在十几岁的时候，真得想过他要喜欢穆祉丞一辈子。没回应也喜欢，没结果也喜欢。喜欢穆祉丞，是少年时期，他第一次明白喜欢是什么滋味，情窦初开状态下，他给自己垒起的一座神像。他经年向这座神像跪拜，踽踽独行地完成着一个人的朝圣，并乐在其中。
1116在他身边喊着他的名字，问他怎么了。王橹杰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他突然有些烦躁，对自己的烦躁。他匆忙起身，有些逃蹿意味地冲回自己的房间：“没事。”
王橹杰这几日正因为他对1116的感情而烦恼，晚上都睡得很晚。这天，他却破天荒地梦到了穆祉丞。
过去的穆祉丞。
上学的时候，因为有学生不知道吃什么吃坏了肚子，家长闹到了学校。从那天起除了家长送饭或者是食堂就餐，学校不再允许外出吃饭或者点外卖。那时候的王橹杰每次吃饭都犹如上刑，有天去食堂的路上，他远远看到了穆祉丞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他正纠结着谁先打招呼，要用什么语气开口，却见穆祉丞率先向他挥手。王橹杰不再犹豫向他走去，穆祉丞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塞进他手中：“去吃饭吧。”
王橹杰拎着手中有点重量的塑料袋，有些懵。穆祉丞看他呆住的模样，打了个响指：“回神。”
王橹杰眨眨眼，猜出了袋中是什么东西，笑了：“谢谢。”
穆祉丞看着他愣了一下，突然说：“你应该多笑笑的。”
王橹杰有点疑惑，还没问为什么，就被穆祉丞赶走了。
那个黑袋子装着一杯奶茶，肯定是穆祉丞和他的朋友悄悄违反校规偷摸弄进学校的。王橹杰那天把奶茶装进桌洞，时不时都要摸一摸。
那时候他想，他好喜欢穆祉丞啊。他怎么能那么喜欢穆祉丞。
王橹杰在梦中看着穆祉丞向他挥手，他接过那个黑袋子，然后笑着说了谢谢。等穆祉丞说出那句你应该多笑笑时，王橹杰问：“为什么？”
不等穆祉丞赶他走，他又问：“为什么？”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顽固而专一”
——“天下太大 总有人比你更合适”
王橹杰有些暴躁地睁开眼，音响里的歌仍在播放，李荣浩唱到了：“你一出场别人都显得不过如此。”
王橹杰闭着眼怒喊：“1116！！！”
1116推开门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王橹杰顶着一头炸毛，一字一顿：“你还问我怎么了？”
他指着还在嚎着“互相折磨到白头”的音响：“关掉。”
1116哦了一声：“遵命大王。”
王橹杰把枕头扔在他脚下：“去你的。”
1116哈哈一声，跳着躲开：“没打着。”
王橹杰感觉头有些疼。
他问：“大早上放什么歌？”
1116说：“你做噩梦了，一直喊为什么。”
他努努嘴：“我精心挑选的歌呢。”
王橹杰沉着脸，听着1116像是在尖着嗓子飙高音：“互相折磨到白头——”
他真觉得机器人已经成了精，捏了捏鼻梁，言简意赅：“滚。”
1116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嘞。”
王橹杰坐在床上，屋子里又恢复安静，开着的门外传来1116不知道捣鼓什么发出的声音。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
1116最近开始熏陶情操，给自己找了很多动漫剧看。就是剧里的人物全都是长得方方正正的机器人，一群动漫小人像是过家家一样扮演各种角色。王橹杰跟着1116看过几次，这种漫剧肯定侵权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将一些名剧情节杂糅在一起。王橹杰不知道这些长得像电视机的小人有什么好看的，1116却看得很认真。王橹杰怀疑这些剧是专门给机器人设得陷阱，他让1116不要再看了。1116问他为什么，王橹杰危言耸听说再看下去电视机会爆炸，专门炸死机器人。
1116听完后一张脸写满了无语，从那之后，为了报复王橹杰把他当傻子。他不仅自己要看，还要对着王橹杰演。那几日，王橹杰已经见证过1116当过身居高位的女皇，颇有野心的精英男士，忍辱负重的复仇流男主，被分手的歇斯底里的女主。今天不知道轮到什么了，王橹杰看了眼电视上显示的名字，外国名字。
洋货，他没听过。
手机震动，王橹杰回了会儿消息。他放下手机，看了眼电视，屏幕显示着漫天紫霞，人物站在其中。1116见他忙完，清着嗓子，分饰两角，声情并茂：“I don't like most people.”
“They don't like you.”
“It is true.”
“I like you.”
王橹杰听出来了，这融得还是个名剧。他好整以暇地看1116在他面前读完台词，突然问：“like来like去的。”
“你知道like是什么吗？”
1116大喊：“你又把我当傻子！”
王橹杰笑笑。
1116说：“我不联网，我也知道like是喜欢好吗！”
王橹杰抬了抬眉毛，哦了一声，听着1116像是报菜名一样，在身边喋喋不休地用like组词造句。1116 like游戏，1116 like电视机，l1116 ike一大堆人物角色，速度快得像是唱rap，王橹杰打断他：“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1116没说话。
王橹杰也不在意，随口问：“like了半天，说like我没？”
1116看了他一眼，摇头。
王橹杰叹了口气：“那王橹杰好伤心的吧。”
1116顿了一下，说：“不能说。”
王橹杰有点纳闷：“为什么不能说？”
1116反问：“你忘了吗？”
“我说我爱你那天，你不开心。”
“你不喜欢我说我爱你。”
王橹杰被他一句话砸懵，有些迟钝地回忆起这件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躺在沙发上，手盖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1116蹲在他边，像之前那般观察他。
王橹杰能感受到他的注视，问：“干什么？”
1116却猛地探过头，亲了亲他的脸。
柔软的嘴唇贴上了温热的皮肤。王橹杰把手放下来，感觉到那处被1116碰过的皮肤有些发烫。他有些慌张：“你给嘴巴加温了？”
1116 摇摇头，疑惑：“没有啊，是36度恒温啊。”
王橹杰只觉得被1116碰过的皮肤一直在向外灼烧，他被烧得大脑空白：“你亲我做什么？”
1116笑着：“之前我说喜欢你，你心情不好。”
“我不说喜欢你。”
“你看着也好伤心。”
王橹杰视线发飘，嘴硬：“我才没有。”
1116检测到他体温上升，知道对方正陷入尴尬的红温状态，没有戳穿王橹杰强撑的安定：：“I like you.”
王橹杰没说话。
1116重复：“I like you.”
他说：“1116的心告诉你，I like you.”
王橹杰不知道最近1116都被电视机小人剧灌输了什么思想和台词，他想问机器人也有心吗？但1116的眼睛太亮，他问不出口。
人类和机器人相爱，不过是人类给自己打造的一场黄粱美梦。机器人不懂爱，他们的爱是输入的指令，是被代码堆积出的感情。王橹杰想起之前他和发小说管它真爱假爱，是爱不就行了。对啊，是爱不就行了。人生难得糊涂，只要他不执着，他不深究，就算知道是自己骗自己，他骗自己一辈子，那1116何尝不是爱了他一辈子。
王橹杰想那就这样吧，随便吧。想不通的事就不用想，不明白的事就糊涂过。清醒着太累，当个明白人也太痛苦。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对不起穆祉丞，整了个和他一样的机器人在家里；一边又会宽慰自己没关系，反正穆祉丞也不会知道。
王橹杰和1116每天就这样打打闹闹，时间慢慢流逝。两个人在家无聊了会找各种小游戏玩，有天玩你画我猜。1116画了个飞机，王橹杰说飞机，说大炮，直到他把核潜艇都说出来，但1116还是说不对。
游戏时间结束，王橹杰凑到1116身边去看答案。等他看到那两个字时，脑子轰地一炸。
1116做完复盘，气势汹汹地想要再战：“再来。”
王橹杰愣愣看他，问：“为什么自由是飞机？”
1116说：“不为什么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飞机就代表自由。”
王橹杰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那个夏日。那天午后，太阳很大，日头很高。他跟在穆祉丞身后，小心翼翼地怕踩到对方的影子。王橹杰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的眼泪冲出眼眶，有些仓皇地半趴在沙发上，将自己的脸埋在抱枕里。
1116喊他：“小杰。”
王橹杰没有抬头，泪流了下来，脑中一团乱麻，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穆祉丞。
为什么啊？1116。
1116知道王橹杰在哭，他没有出声。他不知道本来轻松欢快的游戏氛围，怎么突然就变得那么沉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王橹杰很难过。他蹲坐在王橹杰身边，手扯着王橹杰衣服的一角。
王橹杰声音闷闷地传来：“1116会记得我吗？”
穆祉丞是个大骗子，明明那年说好无论在哪，他都可以去找穆祉丞。但那年穆祉丞去上了大学，他转学回到老家后，就再也没能见到过穆祉丞。
明明说好下次一起玩，怎么就没了下次。
这么多年过去了，穆祉丞一定把他忘了。
1116听见他的问题，顿了几秒，像是在模拟人类的思考，然后坚定说：“我会记得你。”
他说：“我的存储空间很大的。”
1116摸了摸王橹杰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些温柔：“科技不死，我就不会忘记你。”
“我会一直记得你。”
“小杰。”
王橹杰听着1116的声音，他没给1116输入过喜欢他的指令，也没修改过1116的设定。他也不知道1116是不是自动开启讨好主人模式，但无所谓了，就算他自欺欺人。这样也挺好的，强扭的瓜也甜。
几天后，王橹杰收到了机器人公司发来的一次例行的系统检查，他也没有多想，以为是售后服务。王橹杰给检修工开了门，对方穿着制服走进屋内，等他看到1116时，脸色就不太好。
王橹杰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问：“怎么了？”
检修工神色严肃：“没事。”
他把检测板贴上1116后颈，王橹杰看不懂他的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方块是什么意思，只是注意到检修工的面色越来越沉。
王橹杰一时有些心慌，半开玩笑地问：“难不成1116中病毒了？”
1116闻言立刻反驳：“不可能。”
“我非常健康，一点垃圾数据都不吃。”
王橹杰揉了揉1116的头发。
检修工盯着屏幕看了片刻，起身去阳台打了个电话。
王橹杰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检修工挂了电话回来，看着王橹杰扯出一抹干笑：“那这次检测就结束了。”
王橹杰问：“1116没问题吧？”
检修工摆摆手。
1116得意地说：“嘎嘎嘎嘎，我就说我很健康吧。”
王橹杰问他哪学的鸭子叫，很难听。
1116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直嘎嘎叫。
过了两天，家里的门铃突然响了，王橹杰打开门。门外站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态度极好的自报家门，说自己是xx机器人公司的经理。王橹杰知道1116就产自这个公司，他不知道对方的到来是何意味。
经理站在门外不停道歉：“对不起王先生，我们工作产生了重大失误。”
王橹杰只觉得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经理硬着头皮解释：“1116是私人定制机体，因为公司内部信息错误，被误送到了您这里。”
王橹杰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你开玩笑的吧。”
经理额头上都是汗，斟酌着措辞：“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王橹杰看向1116，真稀奇，他第一次在1116脸上，解读出了一种名为慌张无措的神色。王橹杰轻轻招了招手，1116走到他身旁，王橹杰牵着1116的手：“是该抱歉。”
“明明是你们的工作失误，为什么要我们顾客来买单。”
经理沉默了会儿。
王橹杰感受到1116挠了挠他的手心，立马绷紧了嘴，怕笑出来，他咳了一声：“差价可以补。”
经理牵强一笑：“先生，不是钱的问题。”
王橹杰眉头紧皱：“那是什么问题？”
经理答非所问，提出另一种方案：“或者，先生这里可以给你的机器人全额退款，并补送您一款机器人。”
“你看可以吗？”
王橹杰问：“那1116呢？”
经理赔笑：“我们会派人上门回收。”
王橹杰气极反笑，理智熊熊燃烧，被1116拽着手腕，才没一拳挥出去：“上门回收。”
“你当我家是垃圾场啊，还上门回收。”
经理依旧试图协商：“真的很抱歉。”
“这边你有什么想要的补偿，公司都可以负责。”
王橹杰想把人轰出去：“1116是我的妻子。”
1116有些震惊地看向王橹杰。
王橹杰比1116高一个头，他面不改色的把1116扣在怀中，声音凛然：”你要把我的妻子抢走，然后问我要什么补偿。”
他脸上带着一抹讥笑：“你们有病就去医院，别来我这发疯。”
经理没辙了，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一遍遍解释：“1116是私人专属定制机体，内部开放了很多私人权限。”
”理论上，1116不应该接触定制用户以外的任何人。”
王橹杰作势要直接关门，经理撑着门，吊着一口气微笑：“王先生，王先生。”
“定制方那边已经知道1116被误送了，现在我们两边在这里僵持并不能解决问题不是？”
“要不我们双方见一面，协商一下。”
“定制方那边已经同意了，您这边的意见呢？”
王橹杰看了眼1116，私人订制，那说明穆祉丞没有捐赠自己的脸部数据。
那定制1116的人会是谁？
经理速度飞快地补充：“如果不协商，公司就只能强制回收了。”
王橹杰知道机器人每年都有体检，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还要回原厂维修。他沉默了会儿，攥着1116的手：“好。”
门被关上，王橹杰神色复杂地看着1116。
1116眉眼飞扬：“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的妻子？”
王橹杰笑了一下：“那你现在知道了。”
1116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妻子的？”
王橹杰淡淡说：“现在。”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很安静的茶室，王橹杰只身前往。来的路上，他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但当他推开茶室的门，看见屋中坐着的人时，却突然一愣。
屋中坐着两位衣着干净整洁，却依然能看出有些疲态的一对老人。他们看见王橹杰的时候，礼貌笑笑。
房间里很安静，王橹杰坐下后，有些不安，屋里没人开口。
最终，男人叹息一声：“情况我们已经了解。”
“但对不起，王先生，1116我们必须带走。”
王橹杰温声反驳：“对不起，叔叔，阿姨，1116对我也同样很重要，我不能失去他。”
女人目光柔和，安抚他的情绪：“我们知道这件事是公司的失误，但我们现在确实只想解决问题，不想再其他没意义的事情上纠缠。”
王橹杰抬起眼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来的路上，他设想了无数场景，但在眼下，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面前的两位长辈，都比记忆中的模样多了些沧桑。他抿完了一盏茶，都没想明白，剩下的话该怎么说。
空气寂静，女士开口：“1116是我们的儿子。”
王橹杰并不惊讶，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个机器人版的穆祉丞，一时间脑海中想发纷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女人摩挲着杯子，声音平和：“我儿子。”
她提了口气，平声说：“他大学时出了车祸，为了救一个过马路的小孩。”
“后来一直没醒，在医院里吊着一口气，前年刚走。”
后来，他们把儿子的记忆和人格数据交给了机器人工厂，等了两年，才等到了1116。但不知道其中出了什么差错，竟然搞出这样的乌龙。
王橹杰这时候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耳边嗡嗡作响。喝进口清香的茶水，却泛着血腥味。
不再更新的社交平台，发出再也得不到回应的消息，人去楼空的旧宅，他不断打听却收不到任何回应的共友。
穆祉丞。
穆祉丞。
穆祉丞。
王橹杰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眼圈泛红。他脑子乱成一团，只能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水又沸了，茶叶又泡开了一壶。
王橹杰平复呼吸，声音有些发哑：“抱歉。”
“冒昧能问一下两位儿子的名字吗？”
女士看王橹杰通红的眼眶，看着有些摇摇欲坠的单薄模样，安静了一会儿，有些迟疑：“穆祉丞。”
重锤落地。
由不得他自欺欺人。
王橹杰感觉自己整张脸的面部肌肉都在乱飞，他低下头，手捂着脸，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他匆匆整理整理情绪，吐出一口气，缓缓说：“原来是学长啊。”
两位老人明显愣了。
王橹杰帮他们沏茶，自我介绍：“我曾经在重庆上过学。”
他说：“学长比我大两级，对我特别好。”
女士问：“那你是哪里人？”
王橹杰放下茶壶：“成都人。”
“后来转学回了成都。”
他抬起脸：“因为学长，我在重庆的学生时代过得很快乐。”
“学长帮了我很多。”
王橹杰顿了顿：“学长人很好，帮了很多人。”
“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
女人眼眶一下就泛红了。
重庆离北京有一千多公里，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也没想到，在这个异乡还能遇到儿子的故人。
眼前颇为俊朗的男生回忆着青春中，多年前儿子鲜活的模样。语气认真地说：“穆祉丞很好的，他对很多人都很好。”
“因为学长，我觉得重庆是个特别好的地方。”
王橹杰是成都人，但他后来上了大学，遇见别人要推荐旅游城市，他都说重庆好。
认识新朋友，对方说来自重庆。他想，重庆好啊，穆祉丞是重庆人，重庆人都很好的。
茶喝完了，王橹杰没有留住1116。1116被王橹杰牵着，王橹杰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拉着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两个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1116有些不安，迷茫开口：“你不要我了吗？”
“小杰，你不要我了吗？”
王橹杰紧抿着嘴，他把哽咽吞进嗓子，哑声说：“瞎说。”
1116又问：“我是要被销毁吗？”
王橹杰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松开行李箱，摸了摸1116的脸：“别害怕。”
“你是要回家了。”
1116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1116的心说好难过。”
王橹杰将他揽进怀里，一个珍重的吻落在他的头顶。
1116的声音从怀中传出，清晰可闻：“我的家就在这里啊。”
“我要回哪啊？”
王橹杰突然有些想哭，1116说他的家是他的家，是他们的家。
他来不及想更多东西，牵着1116继续向前走，看见焦急等待两位老人，王橹杰上前寒暄。1116坐上了车，王橹杰看着他沉默的后脑勺，他喊：“1116。”
1116没理他。
王橹杰温声问：“怎么不和王橹杰说再见啊？”
1116依旧沉默。
王橹杰叹了口气，和穆祉丞的父母道别。车子向前行驶，王橹杰紧盯着车后的那个玻璃。
车越来越远，王橹杰扯了下唇角。
还算有良心。
知道回头看。
1116走后，王橹杰有几天都不太适应，只是少了个人，但屋里却似乎少了很多东西。过了几天，王橹杰的手机弹出上百个会话框，每条会话框上都显示着一句话：“我讨厌你。”
王橹杰笑了笑，回复：“你个机器人还会讨厌人啊。”
1116：“我都能喜欢人，为什么不能讨厌人。”
王橹杰：“我知道你讨厌我。”
王橹杰：“那你喜欢谁？”
1116：“我讨厌你。”
手机上又弹出上百条充斥着“我讨厌你”四个字的会话框，王橹杰看着那一条条会话框如退潮般散去，最后留下一个消息框。
消息框中的“我讨厌你”的“讨厌”两个字骤然消失，停顿几秒，在“我”和“你”之间的空白处，颤颤巍巍地蹦出来个“like”。
我讨厌你。我“like”你。
1116讨厌王橹杰。1116 like 王橹杰。
王橹杰摩挲了一下屏幕，眼底映着消息框里的文字，哑然失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有些想要喷薄而出。
王橹杰全屋电子设备的控制权依旧绑定在1116身上，偶尔屋里的电动窗帘突然拉开，头顶的灯明明灭灭，他就知道1116又无聊了。
后来，有天半夜家里的音响突然启动，王橹杰猛然坐起。
1116喂了一声，喊：“test， test。”
王橹杰被他吓一跳，有些无奈：“怎么了？”
1116问：“你怎么不惊讶？”
王橹杰配合回答：“很惊讶。”
1116哼了一声：“你不想我吗？”
王橹杰沉默，在1116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说：“想。”
1116有些自得地“哎呦”了一声：“我一点都不想你。”
王橹杰笑了：“那你半夜开我家音响。”
1116迅速反驳：“这也是我家。”
王橹杰透过1116拉开的窗帘，眯着眼看窗外的灯火通明，路上仍有车辆驶过。
他说：“对。”
他问：“过得怎么样？”
1116顿了一下，说：“挺好的。”
“就是不自在。”
王橹杰站起身，走到音响边，这样似乎能离1116近一些：“怎么不自在？”
1116纠结了片刻说：“他们对我很好。”
“但我想你。”
王橹杰突然说不出话来。
1116接道：“对了，你知道吗？”
“我也有名字。”
王橹杰说：“那真棒啊。”
1116说：“我叫穆祉丞。”
王橹杰嗯了声：“很好听的名字。”
穆祉丞喊：“王橹杰。”
王橹杰问：“怎么不喊小杰？”
穆祉丞没回答，又喊他：“王橹杰。”
王橹杰没说话。
穆祉丞固执地喊了很多遍他的名字，最后终于听到了王橹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穆祉丞笑了，他说：“我记得你。”
王橹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记得我什么？”
穆祉丞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王橹杰站得离音响很近。他把手轻轻贴在音响外壳上，声波传来时带起的颤动像河水泛起涟漪时掀起的清波，颤抖着，轻盈的，一下一下，像是蝴蝶振翅。
在这一刻，穆祉丞的声音都极尽缱绻温柔：“成都人。”
“十五岁。”
“王橹杰。”
王橹杰呆站在原地。
穆祉丞说：“我喜欢你。”
王橹杰眼中带泪，他笑着：“我没设定你喜欢我啊。”
穆祉丞低声说：“我自己想的。”
他自己想的，他喜欢王橹杰。
人格数据记载了他这一生，从生到死，所有的成长轨迹，行为习惯，脑波反馈等等，纤毫不差的都被保存下来。
他的灵魂从肉体中被剥离，盛进机器人的躯壳中。
记忆已被激活，那些没兑现的承诺，从岁月深处被推至当下。
穆祉丞说：“没有设定。”
“不需要设定。”
“我的自由意志选择爱你。”
机器人三大定律。
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
第二定律，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命令。
第三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
优先级按顺序排列。
穆祉丞无视三大定律，将他的第零定律奉为圭臬。
第零定律，爱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
那年校园里的午后，王橹杰朝他笑着说谢谢，他当时想，真好看啊。
他心乱了一秒，脱口而出那句。
“你应该多笑笑。”
因为你笑起来真得很好看。
穆祉丞喂喂了两声。
王橹杰敲了敲音响，示意自己在听。
穆祉丞轻笑，嘀咕：“干嘛不理我。”
王橹杰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倔强地不肯出声。
穆祉丞小声说：“好吧。”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穆祉丞喜欢你。”
“1116很爱你。”
王橹杰拼命把所有哭声压进嗓子。
穆祉丞在那边问：“你说过我是你的妻子。”
“那王橹杰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王橹杰清了清嗓子，郑重道：“现在。”
窗外夜色十里，灯火散落，有情之人，终成眷属。
夏天快到了。